从爸爸那里接到了“保护妈妈和自己”的艰巨任务, 安洛洛小朋友挥挥手告别他。
然后转头,怀着艰巨严肃的心情去吃早饭。
爸爸今天做的早饭很丰盛,油条、豆脑、糖醋小萝卜, 还有小老虎造型的奶黄流沙包——大抵是预估到妻子起床的时间会晚, 他准备的这顿早饭完全能够支撑安洛洛一个小孩饱到下午一点。
不过安洛洛在认真思考自己新接到的艰巨任务, 脑力劳动很剧烈,体力劳动也很剧烈。
具体表现为一边思考一边在玩具室的积木城堡里转圈。
爸爸离开了, 这是星期六,妈妈也不会去上班。
家里就她和妈妈。
不是一起出去玩好玩的东西, 不是和一大堆叔叔阿姨度假,是她和妈妈单纯呆在家。
爸爸说,他离开是因为外面有坏人要威胁妈妈,所以必须处理坏人。
所以, “家”这个区域里只剩她镇守,也只有她能出手拉扯笨蛋妈妈远离危险了
……真是艰巨的任务啊,坏人不提, 酸奶冰激凌都能随便拐走笨蛋妈妈的!
爸爸说,只能靠聪明又厉害的她了!
安洛洛小朋友本就认为自己全家最聪明, 得到爸爸的口头托付后,便有种瞬间成家立业的感觉——沉甸甸的责任感、满满的骄傲情绪叠加在一起, 让她很想做什么——
安洛洛小朋友真的很容易膨胀, 毕竟她生活在一个考试拿零蛋也会得到“竟然把卷子仔细写满了, 洛洛真了不起”夸夸的环境里。
……这种环境, 小孩子很难不膨胀成气球的。
长此以往, 每当她膨胀成气球时, 爸爸都会在旁边默默戳破一下,譬如在她宣扬“我全世界最可爱”时回应“不是的”, 在她宣扬“我全世界最聪明”时鼓励她去写拼音作业,“洛洛这么聪明肯定能写对前鼻音与后鼻音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洛洛讨厌拼音。
膨胀起来,再被爸爸温和戳破,没事人般遗忘刚刚的尴尬,下一次再次膨胀……
这是安洛洛小朋友独有的气球循环。
而这一次冷静的爸爸不在旁边,于是这位很容易膨胀的小朋友转出积木城堡,挺着胸脯巡视了一遍家。
整个上午,她抓着妈妈买回来玩的玩具警笛,相当兴奋地巡视了三遍。
一个人也能玩得超级开心,这或许也是一种血缘天赋。
爸爸昨天刚打过蜡的木地板,柔软宽大的皮艺沙发,妈妈追剧专用、堆满抱枕的大躺椅,电视机前那个区域铺满的毛毛地毯与妈妈的豹纹空调毯,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与紧紧合起的窗帘——以上各处没有异常,检查完毕,家里非常安全!
也许我该做一下家务,这样才能细细检查一遍,安洛洛严肃地想,老师也说过做家务是成熟的开始。
于是安洛洛跑进厨房,拖过小板凳,垫高了自己后往水池里看。
吃过早饭她就自觉把碗筷放进水池里了,这是爸爸教过的。
——但爸爸没教过她洗碗,因为“洛洛小时候有爸爸帮忙洗碗,长大后有对象帮忙洗碗,没有对象就用机器洗碗,总之如果有谁想让洛洛学会亲手洗碗就亲自锤爆他哦,爸爸批准洛洛使用分筋错骨手”——
……于是安洛洛盯着水池里的碗沉吟片刻,决定爬下小板凳,去扫扫地。
尽管地板光洁如新,但她就是想干点什么。
爸爸把扫帚放在哪里了呢,似乎在哪个角落,有个扫帚间,是妈妈的地下车库入口旁边吗——
又在家里绕着跑了一圈,安洛洛找到了扫帚间。
她用手指头摁了摁门把手上鲜红的朱砂字,打开门。
门内,一团血肉模糊掺着玻璃片被钢索捆成肉粽的马赛克:“唔唔呃呃咳哼——”
安洛洛:“……”
安洛洛:“对不起,叔叔,我开错门了。”
然后她习以为常地关上门,低头又摁了摁门把手上的朱砂字,再次打开门。
扫帚、簸箕和拖把安详地放在里面,安洛洛抱了一把小扫帚出来。
差点忘了,爸爸有说过的,扫帚间里会时不时存放“待回收垃圾”,让我开门小心。
拿出小扫帚后,安洛洛小朋友抱着它开心跑过茶几,准备从玄关扫起——
“啪!”
安洛洛:“……”
安洛洛缓缓扭头,看着扫帚柄——被扫帚柄横扫的咖啡壶,与咖啡桌下,啪嗒啪嗒滴成一片小壶的咖啡。
……于是安洛洛放弃了打扫玄关,她默默扶起倒下的咖啡壶,藏匿起犯罪的扫帚柄,然后点开了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
接下来一小时,一直抱膝观看扫地机器人清洁地上的咖啡渍。
……嗯,这也是做家务的一种啊。
膨胀情绪消失了,因为不仅仅地板,地毯它也染上咖啡渍了。
……没关系!和犯罪的扫帚柄一起藏起来就好了!反正爸爸要几天后才回家,反正咖啡桌和咖啡壶都是妈妈的,爸爸不一定能发现嘛——哈哈哈、哈!
一番折腾后,地板上的咖啡渍消失了,安洛洛拍拍扫地机器人的圆脑袋以示奖励,然后把咖啡桌下的猫爪地毯团吧团吧,抱起来,跑回了扫帚间。
打开门。
血肉模糊的马赛克:“呃呃呜呜咳——”
安洛洛:“打扰了叔叔,我藏一下,很快就好。”
然后她把犯罪嫌疑人小扫帚丢进去,把被染上咖啡渍的猫爪小地毯丢进去。
被扫帚柄和脏地毯砸中的马赛克:“呜呜——”
安洛洛的茶色眼睛冷了冷:“很吵。待回收垃圾叔叔不能闭嘴吗,会吵醒妈妈的。”
又被阴阳眼煞到的血腥马赛克:“……”
它明明只是个被恶意抛下的怨鬼罢了,不是有意砸破露台也不是有意制造那场事故——天知道为什么会遭此横祸。
感应到那个恐怖的阴阳眼走了,本以为这个小女孩很好搞定……
现在的玄学界,阴阳眼已经批发了吗??
安洛洛可不知道这位马赛克内心的痛苦与疑问。
血肉模糊的马赛克一点也不可怕,她可是看过无数次爸爸杀鸡的。
关上扫帚间的门,拍拍手,嗯,大功告成。
没人会知道她打翻了咖啡、弄脏了地毯啦。
……一番活动下来,肚子饿了……爸爸好像有说冰箱里存着午饭……看看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一点了……
思索片刻,安洛洛果断跑向卧室。
“妈咪——起床——”
——洛安并不知道这短短一个上午发生的种种。
他不知道女儿在他离开家的第二个小时就霍霍了咖啡壶与地毯,也不知道妻子在懒觉苏醒后的第一个小时就霍霍了微波炉和午饭。
……刻在血缘里的毁灭属性是吗,这母女俩加在一起的破坏力堪比十头山地大猩猩……有的时候他真心觉得自己呆在一家闹腾的动物园里,是唯一的饲养员……别说离开几天了,离开几个小时,动物园里的豹子与老虎就会开始制造混乱……
幸亏他不知道。咳。
况且,这之后,更不能让饲养员知道的是——
“我要一份香辣鸡腿堡套餐,加卷卷薯条。你要点什么?”
“我要没有被臭老妈引爆的黑椒牛柳意面。”
“没有,臭小鬼,这里只有炸鸡和汉堡。快点单。”
“……那我要一份菠萝牛肉培根堡套餐,加鸡汁土豆泥。”
——毁灭了微波炉和午饭后,下午两点零四分,安各带着安洛洛跑到外面吃了垃圾食品。
……幸亏幸亏,此时洛安不在旁边。
否则他“离家出走”的想法真会强烈起来的。
快餐就是快,五分钟后,安各接过满满的餐盘,走向女儿的位置。
安洛洛选了一个靠窗的吧台位置,因为坐在这里可以一边吃一边晃脚,还可以看窗外花花绿绿的行人。
……虽然她和妈妈一样不挑嘴、认为爸爸做的食物是最好吃的——但安洛洛吃快餐的机会太少太少了,小孩子总是喜欢稀奇的东西。
至于安各,她纯粹是习惯了。
下馆子、点外卖、请厨师——她没遇见洛安前的每一顿都这么过来的,三个选项换着来。
她当然不会刻意亏待自己的胃,各位知名大厨的订制宴席也吃了个遍——但图快时,快餐连锁店里的汉堡炸鸡套餐还是最佳选项,安各吃习惯了。
真要算起来,快餐还是她学生时代的回忆呢。
偶尔一顿快餐而已,不会造成什么健康负担啦……天知道曾经的丈夫为什么看到她吃快餐就会严厉起来。
真是个固执的古董。
“喏,你的菠萝培根堡。”
安各把女儿的套餐拿给她,然后分出自己的辣鸡腿堡:“点单时问过你了啊,小鬼,待会儿自己吃自己的,不准窥视宝贝妈咪手里的份。我们家只有一个规矩:不分享食物,知道吗。”
安洛洛哼哼:“懒觉睡到下午,这个点带我来快餐店随便打发午饭的妈妈,我才不想叫‘妈咪’呢。”
话虽如此,她还是跃跃欲试地打开了土豆泥。
安各一伸手拿过来:“哦,那汉堡和土豆泥还给我,用妈咪的钱买的。”
“……宝贝妈咪。不会抢你的鸡腿堡的。”
“乖。先随便垫垫,妈咪晚上带你去吃私厨。”
哼。
安洛洛谨慎地护住被还回来的土豆泥,重新盖上小盖子放远,然后打开了自己的汉堡。
安各也打开鸡腿堡的包装纸。
一个蹦跶了一上午,一个懒觉睡到现在错过早午饭,其实母女俩都饿了。
于是,她们之间有好一会儿是完全沉默的,只有埋头吃饭……堡的动静。
一起坐在高高的吧台上,晃着悬起的脚,对着窗外的行人,啊呜第一口,嚼嚼嚼,啊呜第二口……
如果有人留意快餐店里的这一幕,会发现,这一大一小,姿态是完全同频的。
撕开又叠起包装纸的角度,双手左右抓住汉堡的姿势,吃汉堡后嚼嚼嚼的速度,连吧台下晃腿的小动作都一样。
——只除了一个手掌稍大能直接抓稳汉堡,一个手小小的,只能艰难抓住两边的包装纸。
虽然是不靠谱的大人和板着脸的小孩,但,也是妈妈和女儿。
大宝贝和小宝贝。
……被饲养员看到后肯定会一手一个拎回家、用散发黑气的微笑让她们老实吃健康饭菜的。
但饲养员今天不在场,这是星期六的母女活动。
姿态同频,思维也有点同频。
——因为共同注视着窗外花花绿绿走过的帅哥美女们,很难不同频。
爸爸今天不在家,所以可以和妈妈自由观赏帅哥美女。
安洛洛咽下一小口汉堡:“我喜欢那个哥哥的T恤。”
“那个小帅哥的牛仔裤更好看。”安各拿着一根卷卷薯条说:“我打九分。”
“怎么可能有九分,裤脚脏脏的……”
“满分是一百。那边,唔,那边的西装男可以有17分。”
“妈咪,但那个西装叔叔的脑袋好油。我不喜欢,两分。”
“倒也是,油头很容易下头的……那边那边呢?那个青春靓丽的学生妹妹——好可爱的水手服妹妹……”
“……那个姐姐的衣服是很好看哎。妈妈,你也可以试着穿那套裙子吧?”
“有道理。待会儿带你去买,我们买两个号一起穿。你觉得妈妈穿粉色的好看还是蓝色的好看?”
“我喜欢黑漆漆的夜晚的颜色——”
“我喜欢豹纹。”
“……妈咪,豹纹水手服和‘清新可爱’无关。”
“那有什么……哇哇,看,洛洛,学生妹妹旁边那个男生——五官好帅啊,37分!”
“……就那样吧,我觉得只有三十分,动作有点奇怪……哦,妈妈,那个哥哥在亲那个姐姐的脸颊。长大了也可以亲脸颊吗?”
安各咬断了嘴里的卷卷薯条:“嘁,情侣狗啊。那零分。”
安洛洛不懂“情侣狗”是什么意思,但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零分。”
作为一个刻在血缘里的天生颜控,虽然喜欢看帅哥美女——但各式帅哥美女看过去,真要以爸爸为满分参考打分的话,大家都是零分。
爸爸才不需要那些明星刻意的服装或灯光辅助,爸爸举刀在厨房杀鸡都很好看的。
这家快餐连锁店在一家商业综合的大广场边,所以她们才能看到来往那么多的帅哥美女——看了好大一圈,安洛洛第无数次满意地得出“我爸爸最好看”结论。
安各就不是很满意了——任何一个单身狗看到亲亲密密的情侣狗都不会满意的。
……真好哦,学生小情侣星期六一起出来逛街是吗……在广场上就卿卿我我的……牵牵手亲亲脸……嘁。
安各又咬断了薯条:“不就是秀恩爱的对象吗。我迟早会重新有的。”
安洛洛:“……”
安洛洛沉痛地放下了自己吃了一半的汉堡。
她语重心长地强调:“妈妈,你绝对不可以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男明星当我爸爸——”
“你觉得妈妈的选项只能有那些男明星吗?”安各翻了个白眼:“我还嫌那些明星脸上涂了太多粉底、背地里私生活混乱呢。”
“什么是私生活混……”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总之,妈妈真要给你找爸爸,不可能考虑男明星。”
哦。
安洛洛重新拿起汉堡:“不过,妈妈,你今天为什么总说要给我找爸爸……”
“洛洛没想要过吗?”
安各刚刚沉默时已经吃完了自己的辣鸡腿堡,如今正托腮望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薯条。
姿态真的很随意,很自在,仿佛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星期六午后,她只是在和女儿胡乱聊天。
“——洛洛明明出生时就没见过爸爸,却没想要过爸爸吗?”
这个问题就这么随随便便抛了出去。
携带着星期六与快餐的天然加成,轻松得不能更轻松了。
以至于安洛洛根本没意识到抬头仔细看妈妈此时的表情,她吃着汉堡,非常自然地回应:“没有啊。我有爸爸的。”
“可是洛洛的爸爸早死了啊。对‘爸爸’这个角色一点也不好奇,也没向往过吗,洛洛?”
……为什么要好奇,爸爸就在我和妈妈身边啊。
笨蛋妈妈,又在问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了。
安洛洛没答话,因为她刚刚才咬下一口汉堡,嘴里塞满食物。
嘴里塞着食物时不能说话,是爸爸教导的,所以她乖巧地嚼嚼嚼,只从忙碌的嚼嚼嚼中抽出空来,向妈妈投去疑问的眼神。
安各又轻松拿起一根薯条,没被阳光照亮的眼底却深深的。
现在想想,真的很奇怪。
有太多违和的、奇怪的地方。
要知道,她是个理智的成年人。
理智的成年人,就可以很冷静地定义说,早死的美丽老婆只是个故去七年的死人。
一团沙。一个盒子。一些钙和磷质。一种属于虫子与蘑菇的好肥料。
——仅此而已了,成年人该这样认为。
对着墓碑说话不会有谁回应,在炉子里点起香火也不会有谁食用,米饭上插着筷子更不代表什么——
这世界绝没有怪力乱神之事,她也没懦弱到为了一个死人否定对人生的观念与认知。
人死如灯灭,黑暗的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对着电子影像或后视镜说话,回应的也只有自己空荡荡的眼神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她健康快乐地活着,还有一整个鲜活的花花世界忙着享受呢,缺了他钱也不会少挣宇宙也不会崩塌,那么当然要把他抛之脑后……他在家做的一切都可以用家政阿姨代替,那张脸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平替,也可以去浏览成百上千的次品……
不过是一张脸,一个人。
她有钱,有健康,所以什么都可以拿到,抛弃什么也行。
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有什么不可抛弃的,所以一定要把他抛之脑后,一定要认为帅哥明星酒精跑车最有意思了……
一个理智的、想要认真积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成年人,必须必须,把这些认知钉死在脑子里。
就像往血肉里楔入钢钉,安各钉死了一切疯狂的想法,漠然走过了七年。
她当然不在乎他的去世。她绝对绝对不会去在乎一个死人。顶多是对于“我从未熟识真正的丈夫”感到生气。
可是,对于年幼的女儿呢?
尚未建立完整“处事理智”与“世界认知”的小女孩,需要呵护、培养与成长的幼崽——
伴侣有太多代替选择,但【父亲】这个角色,哪里有什么替代品。
对安洛洛而言,【父亲】,怎么可能故意无视、假装不去在意?
一个孩子从诞生起,“爸爸妈妈”就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组合在一起的完整世界。
诚然,她的洛洛是个健康又快乐的宝贝,拥有自己也想象不到的超积极心态,自己也没有的真诚乐观又活泼的个性……安洛洛身上明显什么也不缺,无论物质还是情感,任谁看都会觉得她出生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
安洛洛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之前,安各以为,安洛洛长成这样,只因为“是我女儿”。
即使不依靠父母,也依旧快快乐乐无敌帅气地长大了——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哪怕长辈逼自己做童养媳,哪怕父母当自己不存在,哪怕遇到了各种各样的糟糕破事,幼年时如同刺猬少年时叛逆不良……她也依旧好好长大了,成为一个钢筋铁骨、所向披靡的人。
因为自己这样成长能变厉害,洛洛宝贝也是这样变厉害的吧?
当然,这不是说安各理所当然地认为“不关心女儿也没问题”——她只是下意识以自己的童年为参考,便认为自己给安洛洛的东西,已经很完整很好了。
关爱,全面的保护,天南地北一起玩耍,以及从忙碌工作中挤出的零星陪伴——很好了啊,曾经的自己对这些东西想都不敢想啊?
她是第一次做母亲,第一次做家长,只能通过自己的童年,模模糊糊地摸索着前进。
很笨拙,不算靠谱也不算贴心,但,总归是竭尽全力。
一个人想要在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做好产品,需要参考,需要评价,这样才能够不停地改进、提升自己的产品。
安各在“做父母”领域内一无所知,唯一的参考是自己极端差劲、拿出来放到网上都过于凄惨的童年,而她得到的评价来自于唯一一个“产品”——
负责评价“妈妈做妈妈是否优秀”的安洛洛,从未给过妈妈任何指责。
她又快乐又大方,活泼开朗,不因为犯错而恐惧,不因为流言而自卑——
安洛洛其实比小安各还要明亮。
小安各不过是团扎人的火球,拳头紧握,随时都准备着反抗,与自己以外的全世界拼得两败俱伤。
所以,当安各每迈出“做母亲”的一步,试着回过头察看女儿给出的评价,整理改进自己的时候……
“妈妈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妈妈就只知道工作一点也不在乎我”“妈妈你真的关心我吗你都不知道我生病了”“全幼儿园的同学都走光了,但我的妈妈就像不存在一样,只留我一个呆呆坐在学校门口”“妈妈你又在到处玩,花心浪荡又轻浮让我丢脸死了,我将来绝对不想要靠近妈妈这种烂人”“妈妈我讨厌你我恨你,为什么啊,你的脑子里除了钱和工作和玩完全没有我吗,你看看我啊”——
以上全部,没有。
没有尖叫、抱怨、申诉、大吵大闹。
没有一星半点的,来自一个孩子的负面评价。
——安洛洛给妈妈的,是喜欢、崇拜与可以笑闹着抱在一起打滚的亲昵。
没有负反馈。只有正反馈。
安各从女儿的态度、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的委屈、埋怨与指责,只有源源不断的亲近与崇拜。
所以,就像安洛洛认为扫帚间里有马赛克是家庭日常,安各很自然地认为,自己天天在外工作、凌晨时分不回家、女儿学校也很少抽空去……是一种自然的日常。
她无疑是个不靠谱的妈妈。
可是,如果婴儿安洛洛哭闹过一次、幼儿安洛洛怨恨过一次、背着小书包在门口等待家长的安洛洛表达过一次难过——
安各一定会意识到、改正自己的。
可是,没有啊?
没有。
小婴儿不规律的哭闹声从未传至妈妈的耳朵,学龄前小孩感冒发烧的事情从未被妈妈察觉,总是要在校门前等到天黑才能回家、妈妈也不知道——
因为有一只鬼24小时陪护,解决了一切问题。
而且安洛洛真的很喜欢在校门前等到天黑,她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拜托,有个只能伴随黑夜一起出现的半透明美丽爸爸哎,多酷啊。
——于是,安各从女儿那里收获的,全部是赞美。
“妈妈在造跨海大隧道吗”“妈妈在给我买岛挑芒果吃吗”,谁也无法在这样开心的追问下感到,女儿对自己工作的不满吧。
巴不得再连轴转上十天,为家里的小宝贝带去更亮眼的事业勋章。
气呼呼的“臭老妈”也好,假惺惺的“宝贝妈咪”也好,安洛洛不需要反复表达“宝宝最爱妈妈”这种黏糊的话,安各只要回家看到她激动翘起的小辫子、因为兴奋微红的脸颊,就明白了。
她不是个靠谱的榜样妈妈,她也不是个优秀的甜心女儿,但她们之间似乎有着更加牢固紧密的东西。
一起刷剧、一起爬山、一起去游乐园、一起吃快餐看帅哥,不管分离多久也不会疏远的奇妙关系。
——所以,就像安洛洛从父母的夸夸中认定自己是个很棒的小孩,安各也不由得从女儿的贴贴中认定,自己是个很棒的妈妈了。
她过去以为这是血缘,这是自然基因,这是冥冥之中怎么也斩不断的母女联系……哪怕工作再忙出差再久也没关系的……
【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安各?像只刺猬,像团火球。】
可是,呵,季应。
那个稀巴烂真心实意的追忆往昔,真令她意识到了太多东西。
小安各的父母把她当成透明人,于是,长大的安各也把父母当成透明人。
——【血缘联系】,这东西可以极端强大,也可以极端脆弱。
维系它,绝不能单单依靠“基因”。
安各看着阳光下吃汉堡的安洛洛,不禁想到了很多。
很多很多。
小时候的自己……缺失父母的陪伴……几乎没有家庭……真就完好无损地长大了吗?
小安各不过是一块残缺的、狰狞拼图。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刻意模糊了童年记忆,如果不是再见到季应,她真要忘了那些事。
七岁的小安各,七岁的安洛洛。
一只伤痕累累、满腔愤怒的小豹子,一只皮毛光滑、骄傲开心的小老虎。
一样吗?
……太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一样?因为小安各长在那样一个扭曲破碎的家庭,而安洛洛长在一个……
前所未有的、美满健全的家庭吗?
父亲。母亲。小孩子眼前共同搭建的全世界。
她竟然从未意识到……意识到,自己女儿的眼睛里……
“洛洛。”
安各再次问道:“洛洛真的一点也不想要爸爸吗?”
安洛洛叼着菠萝片,这次连头都懒得抬了。
“我有爸爸啦。”她理所当然,“我不要新爸爸,绝对绝对不要!”
……自己女儿的眼睛里,有那个人的存在。
一直都有。
“可是你的亲爸爸死了,洛洛。很早很早以前就死了。”安各放下汽水,声音有一刻比纸杯里的冰块还冷:“他只是个死人,一团灰烬,一种适合虫子与蘑菇的肥料。”
安洛洛不明所以。
她真的很不理解“死人”的概念,妈妈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提过,每当妈妈提起爸爸时——
妈妈其实经常提起爸爸,在他们家,最不避讳的就是“死人”与“去世”。
而妈妈每一次提起爸爸,都会先强调说“你爸早死了,是个死人”。
“你爸早死了,喊别人老公没问题”
“你爸早死了,吃点垃圾食品没问题”
“你爸早死了,他的外套我借来随便穿穿”……
妈妈提起爸爸时总用“你爸早死了”开头,都快成某种口头禅了。
安各绝不在孩子面前避讳生死,更不避讳谈起洛安——安洛洛刚学会说话时,她就会抱着孩子,拿出洛安结婚证上的证件照,教她“这是你亲爸,早就死透了,但是他超级好看,别认错爸了”。
……但安洛洛也从未搞明白过妈妈想要强调、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的“死了”,毕竟,妈妈每次提起“你爸早死了”时,爸爸就在旁边啊……
“妈妈,说真的,你为什么突然想要给我找爸爸?”
安洛洛长叹一声:“我真的不需要其他爸爸。过去七年也没见你提起啊。”
因为过去七年,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这样混乱、这样怀疑过。
人死如灯灭。
明明不可能再出现的。
这个世界没有鬼——绝对绝对没有鬼——
如果有的话,为什么她搞砸他的葬礼、清明节时不去上坟、带着铲子去他墓边挖坑种树、天天欣赏帅哥追捧明星光顾美男俱乐部,还经常在午夜驱车跑到墓地里、把一排明星成人写真集拿到那家伙坟前,超大声欣赏评价男明星的腹肌和人鱼线——
为什么这种种持续数年的坟头蹦迪行为——真·坟头蹦迪,去年清明她就差请一团脱衣舞男去墓地舞了——为什么这些都没把那个死人气得从墓里爬出来啊?
明明是个连她裙子长短都在意的臭古板。
这时候倒是不在乎她左拥右抱、掉头奔向花花大海洋了啊?
……啧。
可是……女儿口中不经意的提起……女儿对【新父亲】角色的异常抵触……女儿过于健全的成长过程……
再想想昨夜。昨夜一晃而过的脸,昨夜一触即逝的手。
“我不知道。”
安各轻轻地说:“洛洛,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开始在意这些。”
这个世界没有鬼。
绝对没有的,她奋力验证过,又如此坚信。
更何况,如果要对女儿造成影响,如果要在年幼的洛洛身边留下痕迹——那些迷信邪说里,阴沉可怕、徘徊在自己的死亡中、散发不详阴气的鬼怪真能创造一个健全完美的【父亲】角色,长期陪伴在女儿身边,还令女儿如此健康明亮吗?
安各认为世上没有鬼,如果有鬼,那一定是可怕的、围绕着死亡的负面存在。
她不怕死亡,不怕一切阴暗,更不怕坟头蹦迪去吵死鬼清静招惹报复——
但,那个人就算来报复她的不敬,也绝不会伤害女儿的。
她或许不算非常了解他,但这点,很清楚。
……他怎么可能成为阴暗的鬼,又怎么可能以鬼的身份伤害女儿……
那样一个眼睛比山谷幽泉还清澈的人,会变成要避开太阳生存的阴暗生物?
……怎么可能。绝对不行。
他不会是鬼。
可我所见到的那些……女儿话中眼中不经意透露的……
“妈妈也搞不清楚了。”
安各捏紧手里的薯条,喃喃道:“妈妈真的很想给你找一个新鲜的爸爸回来。”
新鲜的,唔,听上去像是爸爸在买菜,挑选活蹦乱跳的。
自认全世界最聪明的安洛洛小朋友便晃晃脑袋。
“我就知道,笨蛋妈妈又搞不清楚了对吧,那我来帮你——你究竟在苦恼什么啊,妈妈?”
“……洛洛,如果有一个人,他明明彻底离开了,你以为他死透了,数年后却发现,他的痕迹无处不在……然而,这个人绝对没有变成鬼,这个世界也没有鬼,那么这个人究竟是怎么……”
这还不简单吗。
作为思维直率的小孩子,安洛洛相当爽快地回答:“那个人是假死啦!还活着,然后偷偷跑回来了呀!妈咪你忘了我们一起追的福尔摩斯电影吗!”
安各:“……”
安各:“不,洛洛宝贝,现实没这么简单,我当初亲自主持了那个人的葬礼……”
“尸体是假的!”
怎么可能,这是现实……不,等等,我似乎没见过他的尸体……
“棺材里没东西!”
只有骨灰盒,当然,是我远程一个电话过去,全自动火化……
“盒子里是沙子!”
……等等,骨灰真假,肉眼好像也真分不清?我当初并没有真的在火葬场现场观察?
安洛洛小朋友兴奋又骄傲地摇摇手指:“有好多好多种可能——肯定·绝对·是假死啊,笨蛋妈妈!”
安各:“……”
什么。
……所以他是不惜假死跟我离婚,直接抛妻弃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