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问题, 这真是曾经的一大争执点了,一个拼命要分清账簿一个拼命要混淆在一起,两个人各有各的固执, 谁也说服不了谁。
哪怕蜜月期过去, 哪怕迎来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二周年纪念日……这点也没变过。
区别只是一开始洛安总当面退回去说清楚、安各回以大吵大闹, 送钱态度尤其强硬;后来他学会了默默在妻子看不到的地方退还,安各这个从不查对象具体花销的家伙完全发现不了。
再后来, 名声愈来愈响,能力越来越强, 赚得也越来越多……不再手头紧张,经济彻底宽裕了,连裴师兄也慢慢放下了“跟你的大老板老婆要点零花钱啊”的碎碎念。
钱财乃身外之物,他们本就不在乎, 过去只是太窘迫了。
哪怕成鬼后洛安也保留了买菜还价核对开支的习惯,其实也不是真的手头紧张,只是刚下山时那段窘迫生涩的时光印象深刻, 便保留了节省的习惯。
就像家里过于老派传统的爷爷奶奶,退休金其实比爸爸妈妈拿得还多, 但总想着勤俭节约,省下来的钱甘愿大把大把花在伴侣和子女身上, 无论如何也不肯花一分在自己身上。
洛安比爷爷奶奶那辈还能节省, 毕竟他是真死了, 吃穿住行花销为零。
……安各要是知道自己挥金如土时自家老婆的画风是“勤俭持家”, 大概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吵架的激烈程度估计和洛安听见她追星时手下的厨房一样。
不过, 小夫妻之间再如何争执,那也是关起门的家事——
曾经, 陪着她一起回安家时,如果遭遇老东西“都成婚了你也该收收心了,别抛头露面做生意给丈夫丢面子”的指责,洛安一定会拦住试图豹豹出击的妻子,给出“我没她能挣,只能指望妻子多多赚钱养我,您还是别阻挠我财路”的答复。
安各结婚后柔软了不少,在安家眼中俨然就是“成婚后收心了”,逢年过节只要他们夫妻回来,老东西总会各种给洛安上眼药,希望他把安各改造成“贤惠妻子”。
生意做得太大,钱挣得太多,安各底气也越来越足,老东西真心认为让她工作很碍眼。
毕竟,在本家提供的极其充足的物质条件下,真的生猛强硬和家族死磕、逢年过节连个面子情也不愿意给的年轻人,也就安各一个。
谁让这一辈正经出去工作正经赚到大钱的,也就安各一个呢。
其余人不管如何都要靠长辈给钱养活,所以对长辈平等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安各倒好,丁点大时脾气就超级暴躁,长本事后脾气简直比天还高,说她一句她就翻脸摔筷子走人……
那帮老东西恨得牙齿发痒,刚结婚就忙不迭地怂恿洛安,“将来要养育孩子的话全职主妇比较好吧”“嫁了人的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样子”“要不你让她把公司资产全转到自己名下,你们感情好,夫妻之间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洛安之后对于财务分清越发固执,也有这帮人上眼药的原因。
次次陪安各回娘家,次次听见这些鬼话。
还非要支开妻子,拉着他私下七嘴八舌乱说。
洛安能从中感觉到太多恶意,感觉到富有的妻子被许多人窥视,感觉到妻子在娘家也遭遇种种贪婪的眼光——那当然不会同意她分出任何东西,巴不得让她把所有钱藏起来,自己赚自己花,便宜谁也别便宜外人。
在钱的问题上,他自己当然也算“外人”。
总之妻子的财产一定绝对要保护好,保护她财产的信念强大到了哪怕女儿问“为什么妈妈不给爸爸零花钱”,第一反应也是强调“爸爸绝对没动过妈妈一分钱,妈妈的财产完整又安全”。
……洛梓琪评价的那句“性格与脑回路奇奇怪怪”,绝对不是假话。
洛安的确是个没多少“男人自尊心”的奇怪家伙,私底下对着安各不愿多要任何东西,却能够欣然对着外人强调一百遍一万遍“她比我厉害许多,我要靠妻子赚钱养”,无视所有人暗藏轻蔑贬低的眼光,遭遇某些人暗藏嫉妒与恨意的针对时,连对方的名字都懒得记住。
尤其是在安家,婚后每次安各回安家,洛安都会陪着她一起——然后作为“好像能管住安各的存在”被各路长辈集火。
洛安甘愿被集火,因为暴脾气的安各出手就是豹豹锤击,拳头会锤疼的。
反正他咬死了“我很穷,我要靠妻子赚钱养”,一百一万遍的“让她放弃做生意”逼逼也没进耳朵,有次家宴被老太太反复催生,话里话外就是“再不下崽就抱不到健康的大胖小子”,洛安拦住要发飙的安各,直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
“我生殖问题严重,行房有碍,不会有孩子。”
反正洛安的人生计划里从未有孩子,不打算生,当然就不能生。
“男人自尊心”是什么,没写在经书里啊,也不能吃。
……这样一句话平平静静放出去,接下来的家宴再无任何逼逼,尴尬的大家全都埋头吃饭,私底下疯狂传递八卦的眼神。
洛安不尴尬,吃完饭正常和长辈道别,正常开车带妻子回家。
安各当时喝了点酒,茫然地坐在副驾驶上,搞不懂为什么有男人说完这种话还依旧不沾红尘自带仙气,弯腰过来帮她扣安全带时,好看得想要抱住脑袋狂蹭。
车厢内安静了好半晌,直到洛安说了一句“快到家了,在车上睡会感冒”。
安各:“……我没有睡着!我刚刚只是想不到什么话……”
“怎么了?”
“……那什么,咳,你刚刚在饭桌上说的话……你那什么……”
一身仙气的老婆瞥了她一眼。
依旧是温和的态度,依旧是平静的神情。
“这都能信,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家的傻子吧。”
“……咳咳,咳,我当然不信,什么问题不问题,我当然很清楚的,咳……但是,你,咳,把话说得那么绝,将来要是我们有孩子了……你不想要孩子吗?”
“嗯。不想。”
“……其实,那什么,我有计划的,再过几年等我手头工作忙完了……腾出时间备孕,要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也不是不……”
“不想。孩子很烦。”
“……小女孩很可爱的!长得像你的小女孩会超级可爱!而且我从小时候就有规划要一个女儿了——”
“那你规划吧。但我拒绝。”
“……我要小女孩!我要可可爱爱能够买一堆小裙子随意打扮的宝贝女儿!”
“可以。你要吧。但和我无关。”
“……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要孩子!!你告诉我!……不准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喂你想吵架吗!!”
然后她又单方面和他吵了一架,到家后气得宣布死在副驾驶里不下来。
洛安说“不要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又在她要因为“吉利”这个迷信关键词炸毛时把她的安全带打开了,直接抱起不肯下车的豹豹,一路抱去小区冷饮店给她买了一个草莓柚子茶味双炫冰激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双炫冰激凌和老婆的顺毛抱抱很难让人继续生气。
洛安一直搞不懂,一个叱咤风云的大老板私底下在家,被抱起来晃晃再递一个双炫冰激凌就能哄好,怎么还能跟他嚷嚷着要小女孩。
自己就是个小女孩,还想让他再分心养谁呢。
别人家要小孩是头生子,他们家如果有娃了,他等于是带二胎啊。
……所以,安各眼里的丈夫,是全世界最爱护自己的人了。
他观念奇怪,有点传统古板,总冒出点迷信言论戳她肺管子,对于各式约会场所浪漫手段更是一窍不通——
但是真的对她很好很好,疼惜与关爱渗透在所有的行动里,不用言语表述出来也能感受到。
只要她说在忙,不管是公司大厅还是下雨的站台,深更半夜的客厅沙发还是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门口,他一定会耐心等她。
只要她说想去,不管动物园还是演唱会,呼啸而过的过山车还是嘈杂吵闹的重金属乐,他一定会陪着一起去。
这份极其温润的陪伴与等待不止出现在暧昧期、热恋期、蜜月期——
出现在他活着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管是吵架还是冷战,从初次相遇到埋进坟墓,他的陪伴与等待也没有过任何动摇。
没谁会在这个冷漠快速的现代社会相信童话,但安各无比确信,丈夫这样的人,哪怕活到一百岁也会牵着自己的手陪她的。
所以她心甘情愿独自怀孕独自生产,哪怕一个人养女儿总有各种各样的疏漏、自己也真的不算很称职……还是跌跌撞撞摸索着养下去了。
安各从不觉得被抛弃,也不觉得很委屈。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那家伙肯定爬也要爬回来照顾她和女儿吧,毕竟他最喜欢陪伴她了。
男人不值得谅解与心疼,但那家伙不一样,那是她早死的美丽老婆,看在墓碑和骨灰盒的份上,当然要原谅他不能陪着自己走下去啦。
不陪着也没关系,花花世界多精彩啊,他陪着的时候总吵架,搞些封建迷信看着就气的东西,还管她定时回家管她裙子长短,平常脾气再好只要看见电视上出现她绯闻了就只给她煮速冻饺子吃,有他在更不可能追星泡吧打游戏……
他不陪着,我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又自由又快乐。
过得特别好。仿佛回到少女时代呢。
——安家祖祠里,被绑起来的安各盯着青石地板,轻轻嘟哝。
“以前每次回本家,都会陪我一起的……”
“这不是依旧陪你来了吗。”
洛安把打开的黑伞放在她身上,驱开祠堂内的阴气,又勾勾手指,一颗小石子划开麻绳。
每一次都陪她的。
他就知道,只要是回安家,自己不陪着是不行的。
安各念及安家的养育之恩,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再怎么被恶心也不会发作到底。
但她暴脾气上来了又管不住拳头,那些长辈再怎么可恨,一帮90岁往上的老人,被她真锤伤了,家族丑闻道德绑架……隐患多得是。
这种方法反抗,只能两败俱伤。
可她已经不是一无所有的小女孩,如今的豹豹有很多很多东西了,没必要流血受伤和一群注定入土的家伙硬怼,也不用给出任何代价。
洛安想,自己到底是太吝啬,她的财产不舍得便宜外人,她的名声她的事业她的一切,也不舍得分出一丝半毫给外人。
况且,曾经,他是陪着妻子一起来这里的外人,妻子想要如何处理,他便顺从她的想法……
现在,好像,豹豹彻底被弄生气了?
即便是他,也没见过她发这么大脾气。
“竟然会生气吗。”
洛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伞面,虚无的黑伞下,安各的眼神凶凶的。
哪怕借着黑伞拥有了白日现身的能力,对洛安来说,在阳光下陪在妻子身边出行,依旧有些困难。
女儿的阴阳眼特殊,又与自己血脉相连,那些微末的阴气反而会令她无形中更加健康。
所以洛安可以牵她的手、摸她的脑袋、又或者把她抱上肩头飞行,任何的肢体接触都可以——
然而,妻子不行。
偏偏只有妻子不行。
八字极硬,一身煞气,纯阳之体,极其坚定的排斥心……
触碰不行,交谈不行,就算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她也会当成什么视频剪辑——有时,仅仅是白天待在她身边,身体都能感觉到刺刺的疼。
他家豹豹太厉害啦,万鬼不侵。
……太厉害啦。搞得他想再陪她在阳光下出一次门,都这么困难。
安各的麻绳已经被“正好”咯在地板上的石子割开了,但她没动,依旧趴在地上嘟哝,像耍脾气。
洛安收回触碰伞面的手指,屈腿坐在一旁。
他没法靠她太近,但坐在旁边看看,没有问题的。
因为一直陪在身边,所以真的有点郁闷。
因为没法真正陪着,又真的没有生气的立场。
“……还以为你很乐意呢,再婚。再婚不好吗?”
天天嚷着要自由要潇洒,最喜欢各式帅哥美女,丧偶之后这么开心。
其实挺好,傻乎乎的豹豹,他不在也过得开心快乐最好了。
虽然有错愕有嫉妒有茫然,但,他见到了好多从未见过的豹豹。
原来喜欢追星,原来擅长打游戏,原来把头发染成绿色也好看,原来喝酒非常厉害……
想到这里,洛安笑了笑。
没结婚时喝了两口果酒就红着脸软软地往他身上倒,现在看着这家伙吹酒瓶的气势,原来那是装出来的。
还穿着碎花长裙,剪了一个乖得不能再乖的黑色妹妹头,跟他强调说网上那些红绿灯式漂染发色的留影是记者乱P图,其实自己从小乖到大……真会装啊,豹豹。
果然还是个狡猾的商人吗,看着又傻又可爱,追他时照样运用了三十六计。
好像没必要的,真实的叛逆少女也很可爱。
他很感谢这份独特的死后视角。
……所以为什么会因为再婚的事情生气呢,能让安家人松口答应再婚的新未婚夫,也一定家世显赫,条件优秀吧?
还是说,现在她单身久了浪习惯了,不想要再被婚姻束缚?
看她现在浪得这么开心,曾经似乎是管得太紧了。
果然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生儿子……对方嫌弃了洛洛,所以才生气……
安各嘟哝的声音变大了一些。
“糟老东西。垃圾家族。毁灭吧……”
“毁灭倒不必。但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我会帮忙教训的。”
“遇事不决关祖祠,又不可能真关住我……每次进祖祠身上的绳子就断开,人一走该怎么活动就怎么活动……要不是我觉得祖祠是全老宅最清静的地方,从小到大在这里都有感情了,自愿进来不想陪着那帮人在医院吵闹……”
“啊,这倒不是。”
洛安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牌位。
——各路透明的爷爷奶奶公公婆婆正打成一团,其中一个尤其弱气的老头被颤巍巍围在最中间,其他人聚在旁边踢脚吐唾沫。
拄着拐杖的曾曾曾曾祖母:“看你教的好女儿!呸!安家快要被败光了!”
挥舞棋盘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干嘛啊干嘛啊,就知道欺负小各,走走走现在就跟我爬去ICU拔管——”
穿着古装痛心疾首的曾曾曾曾曾……曾爷爷:“倚老卖老,无耻迂腐,满口荒唐言!这样下去家族怎么振兴!怎么发展!”
年轻美丽头戴金钗的太太太太……太叔祖母:“呜呜,我不要我不要,再婚什么再婚,我磕的cp不能be——我要用小钗钗划她脸——”
洛安收回视线,复杂地叹了口气。
累积一千七百年的豪门大族。
一点也不清静,祖祠是全家最热闹的地方了。
……对于阴阳眼来说,真的一点也不清静。
正巧这时,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奶奶拿着团扇飘过来,眼神活泼又明亮。
“没关系的,安安媳妇,如果她再婚了,你就来我们祠常住吧,陪奶奶打打麻将说说话啊,她不要你,奶奶要的。什么新未婚夫,不准进祖祠的,只准你进祖祠哒。”
洛安:“……”
洛安:“谢谢奶奶厚爱。容我拒绝。”
安各:“破烂家族,毁灭吧——破烂祖宗,毁灭吧——”
奶奶眼睛滴溜溜转:“你不陪我打麻将,我就去转播小各又在这里诅咒全体牌位啊。”
洛安:“……”
洛安无奈地戳了戳虚无的伞面,就像要戳戳妻子的脸颊似的。
然后起身拍拍衣角,陪爱好美色的太太太太太奶奶打麻将去了。
没办法,谁让他每次都放心不下,陪着妻子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