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聊天之后, 陶君然的状态变好了许多。心病慢慢疏解,身体也随之加速恢复。
又修养了两天,经医生诊断, 正式安排出院。
回到家,陶君然和往常无异, 话语温婉淑静,眉眼柔柔似流水,对谁都和颜悦色。
根本看不出来她是才经历过严重产后抑郁的病人。
唯一的变化就是她不再把精力放在公司, 时时刻刻都想看到祁琛和姜晚笙, 一会儿不见面就要担心两人。
明明无事发生, 她的心总是提着。
心理医生表示, 这样的行为和心理说明她的病症其实并未完全痊愈。某种程度上来说,只是将焦虑转移。
但只要她不伤害自己, 陶君然的所有需求, 大家都会尽可能地满足。
为此,姜晚笙每日待在家中陪着她, 寸步不离。
祁琛也从学校搬回别墅,做完科研实验,晚上再赶回家休息。
两人虽然都在家中, 独处的时间却变得更少。
一来陶君然现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他们恋爱的事, 如今更不能被发现,必须小心再小心一些。
二来当人有了秘密以后,会不自觉变得心虚。
明明原先姜晚笙进出祁琛房间是来去自如, 现在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一点动静她都害怕得不行,生怕露出什么马脚被发现了。
于是, 只能用手机来和对方沟通。
夜深时,姜晚笙常常躲在被窝里和祁琛打视频电话。
姜晚笙把云朵小夜灯拿进被子里,映得她脸透出淡色光晕,她盯看对面小框片刻,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另一边。
祁琛才从学校回到家,洗了澡头发还没干,他拿着毛巾随意搓揉两下。
听到她叹气,他勾唇:“叹什么气呢。”
姜晚笙垂眸:“觉得你好辛苦啊。”她说,“白天要在学校忙,晚上还要这么远赶回来,休息也休息不好。”
“不辛苦。”祁琛望她一眼,把话题转移,“听说叹气运气会不好。”
“真的假的!”她果然睁大眼,立刻坐直身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把气吸回来了,这样有没有用?”
祁琛点头,轻笑了声:“有用。”
他就连眸底都全是笑意,姜晚笙立刻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她边瞪边说:“好啊你——”
“有本事明天不要和我说话!”
祁琛:“没本事。”
“嘁。”姜晚笙整个人又趴下来,她的脸蹭了蹭柔软的枕头,情绪低落,“想到明天的升学宴就好烦……”
祁琛问道:“为什么?”
“我想和你单独过,而不是一堆人围在家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高考毕业后,姜晚笙的升学宴一直还没办。
原定的是九月初,入学前。
陶君然出了意外,就又耽搁了。现如今陶君然已然出院,这项也该提上日程了。
正好姜承赫打算办个宴感谢一下最近来医院看望过的朋友们,于是借着女儿升学宴这个机会,宴请了亲朋好友来家里吃饭。
而且他认为一番热闹庆祝,也有利于陶君然情绪的恢复。
姜晚笙没有拒绝的道理,但也确实不开心,她早就过了喜欢一堆人围着她转的年纪,更想和重要的人安安静静单独待在一块,吃个小蛋糕庆祝。
沉默片刻。
祁琛忽地启唇提议:“结束后,我们回公寓?”
姜晚笙表情讶异:“公寓没有退租吗?”
“没有。”
“为什么啊,你又不去住,浪费呀。”
祁琛声音平和,意有所指:“里面都是你的味道。”
闻言,姜晚笙一怔,脸瞬间红了大半。
稍稍安静。
“那妈妈他们不会发现吗。”已经很久没有约会了,她也心动这个提议。
“陶姨和我说,明晚不
会在家里住。”
陶君然虽然现在重心不再放在公司上,但基本的一些应酬,她还是会陪着姜承赫一起的。
话音落地,姜晚笙眼睫瞬间变得亮晶晶。
刚才的失落也跟着一扫而空。
“太好了。”
她微微偏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说,
“明天肯定是超级幸福的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梦都还没做完,姜晚笙就被吵醒。
张妈敲门,提醒她赶紧起床,楼下全是客人等着招待。
姜晚笙睁眼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九点半,她抓抓头发,嘟囔:“再让我睡会啊……”
“小祖宗啊,可不能再睡了,客人都到了哪有主人还睡觉的道理。”张妈走上来掀她的被子,“快点起来。”
姜晚笙没办法:“知道了知道了。”
眼看着张妈又要出去忙事,姜晚笙突然想到什么,叫住她:“张妈,祁琛起来没有?”
“祁琛?他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学校了。”
出门了……?
昨天不说好晚上一起回公寓的吗?
姜晚笙顿住,她拧紧眉心。
刚想找手机给祁琛打电话质问,又看到张妈倏然转过身,她拍拍脑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记了——”
“祁琛出门的时候让我和你说,晚饭左右时间回来,说是要接你出去。”
姜晚笙:“……”
她抿唇,“张妈,你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
张妈失笑,解释:“人老记性也差,不像你们年轻人。好了,赶紧去洗漱,等会朋友们都来了,看你还穿着睡衣笑话你。”
“知道啦。”
等门关上,姜晚笙先是进浴室洗漱。
出来后她换上提前搭好的一套衣服:上衣吊带,下身穿了件白色蛋糕小短裙,一双皙白细削的腿露在外面。
样式简单,却衬得她身材曲线很好,皮肤光滑像剥了壳的鸡蛋,纯欲明艳。
向来不喜麻烦,素面朝天的姜晚笙,今天甚至还花时间化了一个淡妆、卷了头发。
如此精心收拾自己倒不是为了今天的升学宴,只是因为晚上还有场约会,和祁琛的约会。
才放下卷发棒,门就被人倏地推开。
阮浠冷不丁冒出来,一边走一边咋咋呼呼地开口:“我的晚晚,where r you?”
“你进门就不能先敲个门!”姜晚笙转过身,翻了个白眼,“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四目相对,阮浠张了张唇。
她抬高声线,语气夸张:“我靠!你今天搞这么漂亮,是要迷死谁啊?”
姜晚笙笑,懒得搭理她。
阮浠又喊了声身后的人:“顾亦辰你快进来,看晚晚今天超级漂亮! ”
顾亦辰本就准备进门,他应声:“就你声音最高——”
话还没说完,就止了音。
他目光落在面前姜晚笙的身上,短暂停滞,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她说,“今天很漂亮。”
姜晚笙眯眼回道:“谢谢。”
门咔嗒一声被顾亦辰随手合紧。
隔绝了楼下的喧扰,空间里就只剩三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亲密。
阮浠不由八卦:“不对啊,一个升学宴至于让你这么打扮吗?”她顿觉不对劲,“说,是不是谈狗男人了?”
上次毕业旅行的时候,阮浠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姜晚笙几乎是立刻闭口否认。
因为人多,有的是朋友的朋友,嘴巴不一定严。
但现在不一样,顾亦辰、阮浠都是她最好的发小,知根知底的,她没打算瞒。况且谈恋爱以后她在家在外都憋着不能公开,没人和她一起分享这种喜悦,她早就忍不住了。
安静两秒,姜晚笙的脸慢腾腾地变红,然后很轻地点点头。
“嗯,我谈恋爱了。”
“……”阮浠只是玩笑问问,没想到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整个人都震惊了,“谁啊……”
姜晚笙揉揉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祁琛。”她说,“我和祁琛谈恋爱了。”
阮浠完全傻眼了,表情懵然:“……什么!!!”
“你小点声啊,别给我爸妈听到。”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阮浠闻言降低了点音量,但语气仍是不可思议,“你和祁琛哎,祁琛和你哎——”
“我靠我靠我靠。”
姜晚笙也不说话,看她这个反应只觉得好笑。
“不是啊,你不天天扬言他只是你哥,你和你哥谈恋爱啊?而且你和他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阮浠下意识回头问顾亦辰,“你知道吗?”
尾音落地,没得到任何回应。
顾亦辰的神情非常难看,他眉峰紧皱,唇缝压得很平。
他的视线也凝滞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浠见他不理自己,只当他在发呆,没放在心上。她回过头继续推搡姜晚笙。
试图从她嘴里多套出一些秘密来。
“好啊好啊,根本不是好朋友,什么都瞒着我。”
“我今天要不是想起来问你,我看你大概是要瞒我到结婚,不行,你必须给我点补偿。”
姜晚笙被她挠得咯咯笑,她一边躲一边笑着说:“知道啦,我什么都和你说,别挠我啦,好痒……”
“不行,我恨不得挠死你!”
两人嘻嘻笑笑在一侧打闹。
这时,站在后面一直沉默的顾亦辰忽地开口,他低声问:“祁琛他人呢?”
姜晚笙停下动作,回答:“他去学校实验室了,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她语气困惑,“你找他有事吗?”
“嗯。”
顾亦辰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和往常无异,他微弯唇角,摆出一副温润的模样,“有些话要和他说。”
姜晚笙愣了一下,在她印象里,这两人几乎是毫无交集,这么多年,甚至互相交流不超过十句。
顾亦辰怎么会突然要找祁琛。
不过她也只是稍作疑惑,并没当回事。
她点点头,回了句:“那等他回来,我告诉你。”
……
升学宴很快结束。
正餐是午餐,客人们基本上都不留在姜家用晚饭,有些先行返回,有些重要的宾客则由姜承赫与陶君然引着驱车离开。
二场,前往边郊的一家山庄。
他们最近有个合同需要洽谈,趁这个机会边度周末边聊。
临走前,姜承赫交代姜晚笙,要照顾好朋友们,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顾亦辰说的。
而那时,姜承赫身侧站着的男人——正是顾亦辰的父亲顾文山。他这话是有意说给顾文山听的。
姜晚笙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只乖乖回了句:“知道了。”
至于照顾谁,她也根本没听进耳里。
她的心思早就飘走了。
从下午开始,她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迫不及待只等祁琛快点回来。
夏季多雨已是常事。
大人们离开后,淅淅沥沥的雨点从天空飘落,冲刷着路边梧桐树的枝干,绿叶被风卷在空中,慢悠悠地往下掉落。
气温有些下降,姜晚笙也不觉得冷,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终于,临近晚上七点。
雨幕中,车前灯照亮了别墅前的路。
祁琛回来了。
他把车于车库停稳,走进家里。姜晚笙抬着眸光开心地看他,但身后还有朋友和阿姨们,她不好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只小声说了句:“你回来了!”
祁琛揉揉她的脑袋,问:“走吗?”
闻言,姜晚笙点头。
她正准备回房拿东西,突然想到什么,指了指后面,“顾亦辰说找你有点事。”
听到这个名字,祁琛几不可察地压了一下唇角。
他侧头,对上顾亦辰的眸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直直对撞,暗流涌动。
顾亦辰有几秒的时间没有动,坐着,却有些居高临下的眼神审视着祁琛。倏地,他站起来,带着淡笑走到祁琛面前。
当着姜晚笙的面,对祁琛说:“也没什么大事,我正好要走,司机在门口接我,不然我们边走边说?”
没等祁琛回答。
姜晚笙先一步答应下来:
“祁琛那你正好送一下顾亦辰,我先上楼拿东西。”
祁琛“嗯”了声,“去吧。”
顾亦辰侧脸,看向姜晚笙:“我在你桌上放了份礼物,你记得看一下。”
他说“礼物”二字的时候,很轻地加重了音节。
有些刻意,却又像是在随意。
“哦哦。”姜晚笙下意识回道。
……
一人一把伞,祁琛和顾亦辰一前一后,往门口方向走
。
皆是沉默。
无人先开口,偶有闷雷声,空气中的气氛诡奇得压抑。
“你和姜晚笙在谈恋爱?”
顾亦辰忽地停下脚步,冷声问道。
祁琛掀开眼皮:“和你有关系?”
“是和我没关系。”顾亦辰笑了声,“只是觉得你不配。”
“这些年霸占着她,终于把她变成你的所有品,是不是很爽?”
祁琛皱眉:“她属于她自己,说话放尊重。”
话毕,他不欲再多说,撂下一句“你到了。”就准备转身离开。
顾亦辰懒懒地站立。
他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为难,盯着手机屏幕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念出一个新闻标题:
[安城一女子下班途中遭强.奸产子,男子因□□罪获刑15年,后被查患有精神妄想症减刑入院治疗]
尾音轻飘飘地落地,祁琛背影定住。
他眼底快速划过戾气,转过身来,眉眼冷淡地看着面前的顾亦辰。
“耳熟吗?”顾亦辰眯着眼问。
他笑着说,“还没念完呢,'据知情人士爆料,该女子生子后自杀身亡。'”
祁琛神色不变,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掌倏然捏紧,指骨泛出白色。
他喉结上下滚动。
四周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祁琛,你的过去真的挺精彩。”
“你妈被强.奸,那你,”顾亦辰悠悠地说,“是精神病的孩子吗——”
还没等他说完,下一刻,就被一股劲狠狠摔倒在地上。
祁琛脸上满是阴戾,发了狠。
扯住顾亦辰的衣领,按着他的脑袋抵在花坛边缘,嘶哑着声,“闭嘴。”
顾亦辰一点也不挣扎,任由泞泥和雨水溅到他的脸上。
他嘴唇磕出一道伤口,无所谓地吐出一口血水,眼底溢出低嘲:“我就说了,你精神有问题。”
“谁都可以和姜晚笙在一起,就你不行,你是个野种,你妈都讨厌你,不想看见你甚至要去自杀。”
“你太脏了,配和她在一起吗?”
祁琛全身也湿透了,眼睛染得通红,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让你闭嘴。”
他收紧了掌心的力,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扬了起来——
顾亦辰不躲反笑,咬着牙,告诉他:“顺便告诉你,我把刚才说的这些都打印了出来,放在可可的桌上了。”
“你猜她会不会怕你。”
祁琛拳头停滞在半空,脸上的愤怒、狠厉全然定格,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雨其实不大,他却觉得视线里全是模糊。
他沙哑的嗓音里发出一声低语:“她不会的……”
顾亦辰看着祁琛那副挫败的模样,觉得心口解气,他依旧出言刺激,“那你试试,不是要打我吗,打啊!”
“你说她看完那些东西,是信你还是信我?”
祁琛半天没有吭声。
眼眶通红,像是忍到了极点。
最终,他的拳头还是落下,却没有朝着顾亦辰的方向,而是稍微侧了点,抡到潮湿的地面。
石子划过他的手背,顷刻间,几道血痕出现在冷白的皮肤上。
鲜血往下滴,混进小雨中,化成一滩血水。
在这个视线不清的夏日雨夜。
一切都是黑白为主色调,唯有这些鲜血,色彩鲜艳,清晰地落进眼底。
祁琛缓缓松开扯着顾亦辰的手,他垂下眼睫,声线不含情绪地低语:“滚吧。”
他无力地直起身子,没有方向,埋头往前走。
就在这时,有人在不远处喊住他。
“祁琛!”
女孩声音柔弱,透着点颤栗。
给死一般的寂静划开一道口子。
祁琛僵住身子,他肩颈线整个绷直,循声看过来。
梧桐树下。
姜晚笙撑着一把白伞,站在雨中。
她眼神里明显写满了讶异,她看清模糊画面的拐角处,顾亦辰已然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而站在阴暗处的祁琛眼眸黯黑,掌面凸起的青筋布满了血色痕迹。
“发生了什么……”
面对她的问题,祁琛有几秒的沉默。
他看着她的卷发被风吹起,额前几缕碎发也被打湿,黏在脸颊一侧,裙摆微微拂动,她是那样的干净。
唯有小腿上沾上了一点踩过水坑时泼起的泥水。
黑色污点很小,却在她白皙嫩白的皮肤上无限放大,是如此的刺眼。
明明她仍旧立在原地,祁琛却每名觉得她在浑身颤抖,步步后退,他怔怔没有动作。
——“你太脏了,配和她在一起吗?”
——“你猜她会不会怕你。”
听觉里反复重复这两句,祁琛忽然耳鸣,他慢慢伸出手,嗓音沙哑用近乎乞求的姿态低语。
“可可,不要怕我好不好。”
“求你……”
问出这样的话,他却垂下头颅。
不敢抬眼再看她,不敢再接受结果。
他好像总是在失去,没有任何幸运的资格。
倏然。
他淋湿的手心,忽地被一股温热紧紧牵住。
祁琛唇颤动了一下,而后眉眼处的雨水被女孩轻柔拂去。他顺着这道力,抬起了下巴。
迎上姜晚笙有些迷茫的眼眸。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垫脚,把伞往他那端撑了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最信你。”
祁琛呼吸噎住,肩颈线慢慢地放松下来。
下一刻,又听到她说,
“雨大了,我们该回家了。”
她悄悄攥紧他的手。
适才丢失的所有感官都在慢慢恢复。
祁琛手指掰开她的指缝,有些强势地挤进去,和她转而十指交扣,缠紧,没办法分开。
“好。”他说,“我们回家。”
准备离开的间隙。
顾亦辰忽地喊:“可可。”
姜晚笙应声停下,她转过身来,皱眉看着他。
“周叔已经过来了,他会送你回家。”
“祁琛他——”
“顾亦辰,”姜晚笙打断他,她的语气十分冷静,“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话落的瞬间,雨声变大。
顾亦辰撑着手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那些资料放在我的桌子上,可无论怎么样,祁琛只是祁琛。”
她轻声说,“伤害他的人,我都不会原谅。”
“这是我的底线。”
……
祁琛没再开车,两人打车回的公寓。
出租车司机看着后排两个浑身湿透的乘客,表情惊讶,但两人的面孔都透着说不清楚的肃然,他也不敢多问。
一路沉默。
十五分钟后,车抵达目的地。
上电梯后,姜晚笙低头开公寓门。
“咔嗒”一声,门刚解锁。
下一刻,她就被人按在墙上,他湿润的唇覆了上来,堵住她的气息。
祁琛呼吸很沉,带着压抑,像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他亲得很急,舌头稍微舔舐,直接挤了进来。
雨水的青苦,混着他的冷薄荷气味,一同搅进她的唇里。
一点都不温柔。
可以说是,强势。
他细细地舔她,缠着她,不放过她。
姜晚笙没拒绝,仰头迎了上去,她承着他的吻,配合着他的吻。
昏暗的空间内,充斥着唾液交换的暧昧声响。
躁动又热烈。
两人身上本就湿漉,衣物黏腻很难受。
祁琛一边环住她的月要,一边帮她身上的腰带解掉,另一只手卡着姜晚笙的下巴,抬得更高,他低头吮着。
喘息声越来越重,在安静下显得异常清晰。
滚烫的鼻息一点点交融。
贴近皮肤,钻入毛孔里。
闪电划过天边,狂风急雨快要落下,眼见着再继续下去,即将就要失控——
姜晚笙忽然往后退。
祁琛几乎是立刻把她捞回来,又要低头吻下来。
“祁琛别……”姜晚笙嘴唇干得泛白,她急促呼吸,“你要处理伤口。”
祁琛不为所动:“不用,别离开我。”
姜
晚笙继续挣脱他的手掌,耐心的口吻:“我在,祁琛我在,我不走。”
“先处理伤口好不好……”她抬眸安抚他。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嘴唇也因为淋过雨在微微颤抖,祁琛眯了眯眼,不再动了。
姜晚笙去找医药箱,祁琛坐在椅子上等她,顺手把暖气打开。
他视线锁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移。
像是做了标记,不能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姜晚笙洗了手,打开药箱,给他上药。伤口上有沾着泥泞的石子,酒精需要浸满棉球,使劲按压。
看着就很痛。
祁琛却没有任何感觉,他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姜晚笙,要把她牢牢看进眼底。
“你干嘛?”姜晚笙忽地笑了,她睫毛都在颤,“干嘛一直看着我?”
祁琛没说话,只是把单手长指搁在她的手腕上。
姜晚笙又问:“疼吗?”
“不疼。”祁琛的嗓音有些哑涩。
“我轻点。”
等处理好伤口,创口贴贴好以后。
姜晚笙忽地抬头,望着他,抿唇问:“要不要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有片刻的沉默。
祁琛轻微蹙眉,似是不想提起。
“我们说过,要互相信任。”姜晚笙低眉,“你信我吗,祁琛?”
见他还是不说话。姜晚笙也不打算强求,反正时间还很多,她点头:“好吧,没事以后——”
祁琛忽地启唇:“我告诉你。”
姜晚笙抬眼,看他。
他把她捞进怀里,她坐在他的腿上,两人面对面,鼻尖相抵。风声雨声携裹在一块,分不清,世界外混乱不堪,屋内却升腾着丝丝暖气,温暖沁人。
姜晚笙轻轻抬睫,看见自己的缩影落进他的眸底,像落进一片沉寂黑漆的蓝海中。
她听到他用极淡的声线,在自己耳边说——
“可可。”
“我的出生,不被期待。”
…………
二十多年前,安城孤儿院里多了一个女婴,听闻是走丢了,大雪天被丢到外面,被好心人捡回来,送到了孤儿院里养育。
小女孩性格单纯,从小模样长得就很好看。
在一众孤儿里,她这样乖巧的孩子,很快就被领养。
领养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患有腿疾,一生未婚,靠着卖肉为生。
女人在菜场有自己的一家铺面,这么些年来也攒下一些积蓄,但随着岁数增大,愈发孤独。
于是收养了这个乖巧的女孩。
取名,于楠。
于楠来到新家庭后,虽然生活不算富裕,但养母对她也算是捧在手心里养育,把最好的都给她。
她的性格也变得愈发善良、纯粹。
街坊邻里都很喜欢她,没人不夸于楠这孩子不乖的。
于楠从小有一个青梅竹马,叫祁邵明,两人就住隔壁楼道,幼儿园开始就在一块玩了。
彼此之间没有秘密,青春悸动也属于对方。
自然的,他们长大后谈起了恋爱,也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两人感情很好。
相濡以沫,互相扶持,彼此尊重。
家庭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们就等着他们孕育爱情的结晶,而后儿孙满堂。
这样的生活,幸福安稳,于楠很知足。
她是一个食品厂的员工,白夜班交替,食品厂在边郊地区,附近是片荒地,看起来不太安全。
平常上夜班的时候,员工们基本都在宿舍休息。
但那日,是祁邵明的生日,也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于楠想给丈夫一个惊喜,所以凌晨五点,刚下夜班,瞒着他激动地往家赶。
却不曾想,意外在那天发生——
一个患有妄想症的单身汉,盯上了她。
迷晕、强.奸,无比轻松地发生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人身上。
他不仅侮辱了她,还将她衣不蔽体地丢在废厂角落,被交班的同事发现,送进医院。
警察来得很快。
凶手也很快就被抓住。
于楠醒来时,就看到哭得眼睛通红的妈妈,不知所措的家人,还有,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浑身发抖的祁邵明。
就此,她的天彻底塌了。
于楠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但身体皮肤上存在的那些伤痕,手腕上被捆绑的印记,无不在提醒着她。
她再也回不去以前那样平稳安定的生活了。
她有想过自杀,吞下安眠药时被祁邵明发现。他一遍遍扇自己巴掌,说都是他的错,说如果她不活了他也不会活下去。
于楠想,祁邵明到底有什么错呢。
她可以去死,却不能连累她最爱的人。
有时候,忍耐着活下来比死了还要难熬。
于楠决定忘记过去,他和祁邵明约定将这件事完全忘记,就当是一场梦,他们搬离原来的县城,换了个地方生活。
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他们还是那对相濡以沫的小夫妻。
可一个月后,于楠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再一次崩溃。
原先她日日期盼着能有自己的一个孩子,但当这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却只觉得上天在和她开玩笑。
明明在医院的时候有避孕,为什么会怀孕。更难堪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祁邵明的,还是那个疯子的。
于楠想过打掉孩子,但她的体质太差,医生告知她打胎不仅会不能生育,甚至,生命都会有危险。
祁邵明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他告诉她,不管是谁的,都是他祁邵明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失去她。
于楠一日想开,一日又想不开,就这样浑浑噩噩熬到了孩子生产的那天。
是一个男孩,立冬出生。
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于楠却不愿意见他,她视他为耻辱,加上产后抑郁和焦虑症,于楠看到自己的孩子就会忍不住地尖叫大喊。
祁邵明没有办法,只能将孩子放在另一间房,自己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照顾妻子。
那段时间,他白头发多了很多。
于楠既愧疚又没有办法,情绪她根本控制不住,她恨自己的无能,恨上天的不公,也恨这个世界所有的幸福。为什么命运不眷顾自己,为什么她要承担所有的痛苦。
后来,她的抑郁加重,甚至到了无法入睡、无法进食的地步。
祁邵明知道都是她的心病导致的。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决定去做亲子鉴定,如果孩子是他的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他的,他即使伪造一份,也要让于楠心安。
亲子鉴定的结果很快出来。
很幸运,儿子是他的。
祁邵明松出一口气来,但不等他赶回家告知妻子,于楠就已经受不了,在家中自杀身亡。
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封信。
给孩子取名:祁琛。
还有,希望祁邵明能好好照顾他们的儿子。
于楠下葬的那天,漫天飞雪,经年不遇。
祁邵明在妻子离世后也荒颓过一段时间,但他一直记得信里的最后一句:“照顾好祁琛。”
他不能倒下,他还有责任。
于是他带着儿子好好生活,为了祁琛的成长考虑,重新再婚,只想祁琛能有个妈妈。
担心这些事有一天被再次揭开,祁邵明有写下一封信,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详细写了进去,锁进银行保险柜。
钥匙只有祁琛成年后才能打开。
他告诉祁琛,他是他祁邵明的儿子。
也是于楠的儿子。
爸爸妈妈,永远永远爱他。
…………
听完所有后,姜晚笙眼睫酸涩,半天说不出话来。
胸膛里溢着的全是苦味。
祁琛鼻尖靠着姜晚笙的颈窝,轻声说:“所以,可可,我不是丧门星。”
他苦笑,“我只是运气不太好。”
姜晚笙心脏像是被人捶了一拳。
她搂住祁琛,牢牢地抱紧他,嗓音哽咽:“你当然不是。”
“你是我的。”
她忍着眼泪,重复,“你是我的,祁琛。”
屋内有几分钟的安静。
祁琛再开口时,声线哑得厉害,“你怕我吗?”
姜晚笙抬起头,使劲地摇,声音微弱:“怎么会,你不要这么想。”
祁琛看到她流下的眼泪,他抬手拂去。
呼吸凌乱,他沉沉看着她,口吻执着,“不要可怜我,我要你爱我。”
这也是他一直闭口不言的原因。
他不要同情,尤其是她的。
只要爱,祁琛只要爱。
这场雨尤其漫长,泛起薄薄一层白雾。
风拍打街角的梧桐树叶,被吹得来回飘荡,叶脉依旧清晰,像是一种命定的轮廓。
姜晚笙在雨声的白噪音中,双手捧起祁琛的脸,和他对视。
她的手在颤抖,声音却是那样的笃定:“祁琛,你听好了。”
“因为有你在,姜晚笙才能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姜可可。”
“你不是我的吗?”姜晚笙轻轻地说,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小狗。”
她吻他的眼,“我爱你啊,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