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突然变阴, 层层乌云堆叠,灰蒙蒙显得有点压抑,凉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是要下雨的预兆。
姜晚笙垂眼对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 思绪在顷刻间变成空白,她收紧手指, 又慢慢松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
她退出微信,拇指按下息屏键, 把手机放在办公桌的一边。
收起所有情绪, 她继续整理面前的资料与图纸。
赵权从身后蹬着转椅滑了过来:“晚笙姐, 那个——”他才出声, 倏然停住,盯着姜晚笙的脸关心道, “姐你的脸色好像有点差, 是哪里不舒服吗?”
姜晚笙抿抿泛白的唇瓣,声音平和:“没事, 可能吹了风,有点冷。”
话落,她转移话题, 问他, “你刚才是要和我说什么的?”
“哦哦。”经她提醒, 赵权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周总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应该是说等会开会的事。”
“好, 我知道了。”
来到设计总监周裴川的办公室门口, 姜晚笙站定敲门,听到温润的一声:“进来。”
推开门, 周裴川正在垂眸看纸质文件,抬眼看见姜晚笙后,他点头和她示意,然后笑着站起身,走至边侧的沙发区。
“坐,晚笙。”他嗓音谦和彬彬。
姜晚笙依言坐在真皮沙发的最外侧,说:“周总,您找我有事?”
“谢谢你的礼物。”周裴川拎起茶几上的伴手礼,是早上姜晚笙带来公司的,她给设计组同事人手送了一份,周裴川自然也有。
“瑞士这趟行程辛苦了,原先是应该安排你休息几天,但是方案进度比较紧张,只能暂时委屈你。”
姜晚笙弯唇:“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裴川递给她几张文件纸:“找你来是因为这个。”他手指轻点,说,“你先看看。”
“好。”姜晚笙接过来,低头看了眼标题,随即稍愣,语气难掩诧然,“无障碍设计?”
“对,公司打算承接一些专为残障人士服务的无障碍设计项目。我看你的履历曾经有过这方面的经验,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话落,周裴川停
顿,坦言,“但是这些项目基本上都是以公益的形式,提成相比正常的家装设计可能会比较少,奖金也是,如果你不能接受也没关系——”
“我能接受。”听到这里,姜晚笙没忍住打断他的话,“没有提成和奖金都没关系的。”
这是她的梦想和最初设想的职业规划,本就无关金钱。
只是,她在几天前,才和祁琛说过自己以后想做无障碍设计的团队,结果刚刚回国就收到嘉楦要做类似项目的通知。
她心底难免感到惊奇。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沉吟几秒,姜晚笙犹豫问道:“周总,我能问问这个项目规划,是由谁提出来的吗?”
周裴川:“易恒集团的祁总向政府投资了一笔款项,专门用作支持残障人士的各类服务。”
闻言,姜晚笙眼眸倏地划过一丝怔怔,不过很快就消失。
和思绪里的猜想完全重叠,她倒没有觉得多惊讶,只是短暂愣怔了下他行事怎么会这么迅速利落。
她有看过相关的新闻,自祁琛进入易恒,公益慈善项目的款项相比原先是翻了好几倍,这些年他在切身做很多的好事。
况且他这人,既然说了支持她的梦想,就不会只有嘴上轻飘飘一句。
他一贯如此。
虽然冷淡少言,却又是沉稳安心的存在。
想到这里,姜晚笙抿抿唇,眼眸不自禁地弯起好看的弧度。
一股暖流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涌了上来,缓缓地,冲淡大半她之前看到父母发来消息时的烦躁。
也有了面对很多的勇气。
……
眼看着也快到时间了,周裴川起身和姜晚笙一起前往六楼的会议室。
等电梯的时候两人闲聊了几句。
说到什么时,姜晚笙有些没听清他的话,出于礼貌,她便下意识侧身挨近了些。
从旁人角度看过来,关系似乎显得尤其亲密。
恰好此时,苏黎从身后路过,她最清楚周裴川对姜晚笙的好感,奈何姜晚笙前段时间去了趟瑞士,她根本没办法在中间做撮合。
现在可给她逮到机会了,苏黎走上前,故意打趣道:“啧——郎才女貌,好般配!”
姜晚笙抬眼,推了推她,小声道:“乱说什么呢。”
周裴川面上仍然是儒雅的笑容,没说话。
苏黎并没有接受到姜晚笙投来的暗示,只当她在害羞,眨了眨眼:“干嘛,我又没有说错咯。”
说这话时,苏黎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两人身上,并没有察觉到面前的电梯已经抵达。
她搂了搂姜晚笙的肩膀,用不轻不重刚好周围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和周总都是单身,不如彼此考虑一下对方。”
同一时刻,随着“叮”的一声。
电梯门朝着两边缓缓打开。
里侧传来的那道熟悉嗓音和苏黎的尾音恰好重合。
“祁总,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嘉楦的?”袁铭盛对着身侧的男人殷勤搭话,眉眼笑得都挤成一团了。
顺着这话,原先还苦恼于该怎么回应苏黎玩笑话的姜晚笙倏地愣住,她抬起眼睫。
下一秒,对上一双冷淡深邃的眸。
祁琛站在电梯的正中间,神情平和又淡漠,目光却牢牢地锁住她。
几秒后,他不甚在意地移开。
似乎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姜晚笙:“……”还真的是在装不熟。
袁铭盛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下意识抬头望向电梯外侧,看清是自己的下属后,他招呼道:“裴川,晚笙?快进来啊。”
二人应了声,走进去,然后分别向祁琛与袁铭盛问候一声。
电梯门慢慢阖紧。
一时没有人说话,厢内四周的气氛隐隐约约透出几分僵硬。大抵是祁琛的气场过于压迫,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不敢有所放松。
姜晚笙目视前方,但思绪却在乱飘。
内心不断怀疑,刚才苏黎调侃她和周裴川的话,祁琛到底有没有听到。
如果听到,他会不会误会什么呢。
一片寂静之中,沉冷嗓音忽地落下,就此打破凝滞。
“袁总。”
倏然被提名,袁铭盛赶忙侧头,回应道:“祁总您说。”
祁琛很随意地扯了扯领带,淡声问:“刚才你问我的问题什么。”
没料到是这个问题,袁铭盛下意识愣了愣。
不过他很快回神,回忆一秒,答:“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嘉楦的?”
“我呢,”祁琛压了压下巴,懒懒道,“是顺路来接女朋友的。”
这是袁铭盛第二次从祁琛那里听到有关于他女朋友的讯息,上次得知的是她跑了。
如今却要接她下班,想来大概是吵架后又和好了。
袁铭盛忙不迭地接话:“祁总对女朋友真是好,车接车送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边侧的姜晚笙听着,心都皱在一块了,生怕下一瞬祁琛就要说出什么话来。
她正紧张时。
手心突然被人牵住,热意顺着指尖传至血液,过电般的触感从头到脚划了遍,姜晚笙眉心一跳。
她试图挣脱他的手。
却无法和他的力道相抗,手心反而被他一整个完全拢至掌心,而后,十指紧扣。
电梯厢内前后五、六人。
这种小动作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姜晚笙下意识抿紧唇缝,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侧过脸去,稍抬下巴,狠狠瞪了祁琛一眼。
祁琛却毫不在乎,唇角带着很轻微的浅笑。
“还行。”他继续回,口吻不温不淡,“只是她偶尔有些不乖。”
边说,他边垂眸与姜晚笙隔空对视。
指骨稍微松了点力,在她的手背上勾了勾,隐秘的暧昧溢在闭塞的空间内。
几秒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暗流涌动终于结束,姜晚笙停止屏息,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身体还未完全放松,耳边又听到男人慢悠悠的嗓音——
“让我有点头疼。”
祁琛的尾音落下,原先低头不语的一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睫,用余光偷偷看向他。
谁都能听出这番话并不是真的如字面含义那样,而是一种偏爱的展露。只有在乎,才会分心。
众人互相交换眼神,不由暗自揣测这个女朋友到底是谁。
能够让易恒集团的掌权人公开表达对她的宠溺。
而当事人姜晚笙在内心低嗤了声,什么“不乖”“头疼”,他不就是拐弯抹角地在阴阳她呢。
肯定是听到刚才苏黎的话,所以暗戳戳点她。
姜晚笙心里有点恼火,倏地,头顶又落下一句问话。
这次,直接指向她。
“姜设计师呢,最近情感生活如何。”祁琛淡淡掀了下眼皮,“还是单身?”
姜晚笙喉咙瞬间噎了噎。
她沉默几秒,而后正正神色,挺直腰板看他。
不卑不昂道:“我有男朋友了,但是他这人吧,嘴巴又毒,还总没事就吃醋,小心眼极了。”她弯唇,礼貌一笑,“祁总要是问我情感生活如何,我只能说。”
“凑合过吧,还能分咋滴。”
“……”
会议进程很快,祁琛像是真的只是过来确认一下图纸,短暂听了几句汇报,就起身准备离开。
从会议室出来。
姜晚笙回到工位收拾好东西,和同事打了声招呼,打卡后走出嘉楦办公大厦。
她瞥了眼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迈巴赫,淡定抬脚往前走,然后在靠近到车身的时候,躲躲藏藏地开门闪进车内。
坐进副驾驶内,她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催促道:“快走快走,别给人看见了。”
沉默几息,车一动不动稳稳停在原地。
姜晚笙疑惑地扭过头去,望向祁琛:“怎么还不走——”
还未说完,就见祁琛忽而倾身靠过来,苦涩茶香味瞬间溢满鼻尖,姜晚笙眨眨眼睫,没了动作。
祁琛帮她把安全带扣好,咔哒一声后,他没有离开,而是鼻尖相抵的距离看着她。
“偷情上瘾了?这么害怕。”
“才没有……”姜晚笙摸摸鼻尖,无意识被他的话带着跑,“没有害怕呀,我不是也承认自己有男朋友了嘛。”
祁琛垂眼盯她,薄唇轻启:“说说吧。”
“说什么?”姜晚笙没懂。
“发生什么事。”他的口吻不紧不慢,似是一种审视,又很耐心,一点点做追问,“刚才开会的时候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
刚刚仅仅持续半个小时的会议,姜晚笙有大半的时间处在走神的状态。
脑子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陶君然和姜承赫的那几条短信上,她不自禁逃避,但意识中的那股紧绷感不允许她这么做,所以总是出神,而后从思绪中抽离,再出神。
如此循环,显得人心不在焉的。
不留神时甚至一不小心伸手打翻了桌边的茶水,幸好及时被身侧的同事拉了一把,不然热水滚烫,皮肤上起几个泡都算轻的了。
她的状态确实不对劲,也难怪祁琛能看出来。
姜晚笙舔了舔唇角,眼眸不敢直视他,找借口:“我没事,就是上班一天有点累了。”
“白天为什么没和我说。”
“我忘了……”
祁琛默然须臾,眉眼不含情绪,好似随口一句:“是真话么?”
仅仅这么简单的问题,姜晚笙却答不出来。
她轻微仰头,和他对视,不想说出假话,却也没有说出真话。只是用微乎其微的声线,轻轻地补充道,
“还有点想你。”
说着,她有些泄气,疲惫感顺着话音爬满全身。姜晚笙抬手捏了捏他的衣角,靠在他的怀里。
把身体的所有重量都给到他那里。
“抱抱我。”
那种强装无事发生的韧劲,在这一刻全然消失,她是胆小鬼,她承认自己是有些手足无措和害怕的。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未知。
只有切身闻到祁琛身上的味道,她才能缓缓褪去那股溺水感。
祁琛垂眼,眸底的情绪良久未褪去。
他伸手轻抚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两人在安静与昏暗中拥抱了许久。
几分钟后。
姜晚笙抿抿唇,往后退了点,她小声说:“没事了,充电完成,可以回家了。”
头顶那道目光仍然在沉沉罩着她。
唇缝倏然被人按压住,粗粝的指腹徐徐摩挲而过,温热顺着缝隙压进齿关。
姜晚笙愣愣抬头,看见祁琛的眉眼晦郁难辨,或许是光线昏暗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别的。
“姜晚笙,嘴巴除了接吻还能干什么。”
她的唇还在他的指下,力道带着压迫性,好似根本没准备让她回答这个问题。
下一秒,祁琛又说,“还能说真话。”
他淡淡强调,“和我说真话。”
姜晚笙呼吸蓦地凝滞,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要瞒着我任何事。”祁琛声音靠近了点,“我需要你信任我,听懂了么。”
姜晚笙闷闷地点点头。
随后,他又问,“现在,我再问一遍。”
“你今天确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鼻息纠缠在一块,皮肤间的触觉分外清晰。
在他的注视下,姜晚笙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淅淅沥沥的雨点突然从天降落,打在车窗上的白噪音顿然将她拉回现实。
“没有。”她小声地、微弱地回答,“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