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没料到他还站在原地, 姜晚笙微微抿唇,无声对视中,她顿感窘然。
短暂沉默, 她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客套发问。
“睡得还好吗?”
闻言, 祁琛看她一眼,口吻很淡:“一般。”他懒懒往后靠,“不怎么好。”
姜晚笙一怔, 这话噎得她不知道怎么回了。
祁琛忽然问:“你睡得好?”
“挺好的——”姜晚笙下意识开口, 迎上他眸光的瞬间, 她忽地有些心虚, 尾音中转拐了个弯,“……吧。”
虽然她确实一夜好梦。
但在这个当下, 如此笃定的回答定然是有些不对劲的。
几个小时之前, 他们才经历完一个不清不楚的吻。
这个吻到底算什么?
还不如把话题的主动权抛出去,以不变应万变。
思及此, 姜晚笙轻声咳嗽清清嗓子,然后顾左右而言他,绕了个圈子反问道:“嗯…你觉得呢。”
“你觉得, 我应该睡得好吗?”
祁琛似乎是懒得应付她的试探, 他扯了一下唇角, 语气不冷不热:“当然好。”
不等姜晚笙问出为什么,他又补充,“毕竟你是小猪。”
刻意停顿, “能吃能睡, 脑子不记事。”
“……”怎么突然开始骂人。
姜晚笙睁大眼瞳,不理解地盯看他。
结果发现祁琛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他撂完话就转身下楼。把她当空气一样。
姜晚笙懵了瞬,身体却莫名自觉,本能地抬脚跟上他。
才走了两步,就见祁琛又倏地回头,问:“有空吗?”
“有的。”姜晚笙点点头,“今天没事。”
“和我去个地方。”
“嗯,好的。”
答应的速度很快,一点都没有犹豫。祁琛掀开眼皮扫她眼:“不问去哪里?”
姜晚笙表情茫然:“这需要问吗,你又不会把我拐了卖掉。”
“不确定。”
祁琛声线倦怠,眉眼松散,“毕竟瑞士的小猪挺值钱。”
再一次被取笑,姜晚笙忍不住了,蹙紧细眉。
“我不是猪!”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感觉不知不觉进了他的话套,她顺着他的话没好气地问,“那我们等会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一会儿不要喊累。”
总觉得这句也是在暗示什么。
姜晚笙嗓音愤愤,咬牙反驳:“我不会累。”
“是么?”
祁琛唇角的弧度变深,漆色眸光从眼尾瞥下来。
语气里的含义意有所指,“刚刚不还在喊累?”
“?我什么时候喊——”越说越觉得耳熟。
姜晚笙呼吸蓦地凝滞。
她突然反应过来,祁琛应该是听到适才她和秦婉姝的所有对话了。
姜晚笙抿紧唇缝,喉咙里堵着的字音全然咽下。
脖颈悄然间浮上一层潮红。
铺天盖地的难堪将
她牢牢笼罩。
太丢人了!!!
去的地方并没有很远,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
临出发前秦婉姝给姜晚笙塞了一杯冻柠茶,她在车上还没有喝几口,就被司机告知已经到达目的地。
下车后还要步行一段路。
入目是一大片雪山,雪层似薄纱落在峰顶,缆车滑过冰川带下来几滴露水,草坪是油绿色,空气中的味道清新,还混上潮湿木苔与杜松子的气息。
最里侧有一汪湖泊。
波光粼粼,在暖阳的照射下映出纯洁的奶蓝色,蝴蝶扑朔薄翼,轻盈地浮点在湖水中央,似柔软绸带掉入梦境。
眼前的画面恍如误入精灵的绿野仙踪,是不加任何滤镜的美。
姜晚笙都有些看呆了,眼眸来回打转,半天没憋出话来。
没有贴切的词汇可以描绘这个地方。
她最终低声喃喃道:“好美。”
祁琛站在她的身侧,眯眼看向远方,只平静回:“嗯。”
正当姜晚笙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倏然走上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像是瑞士本地人,眉眼和蔼亲切。
他先是和祁琛问候,然后递上来一束花。
祁琛下巴轻抬,目光落在身侧女孩的发顶。老人稍愣,眼底划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反应过来,将手上那束捧花重新递到姜晚笙的面前。
“这是……”姜晚笙困惑的话才吐出唇缝,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老人语言不通,她茫然地接过来。
是一捧法式花束。
简单牛皮纸袋包装,多巴胺配色,粉荔枝、白雏菊、蓝风铃、洋甘菊,还有许多不用颜色鲜艳的小花朵。
最外圈搭了许多绿灵草。
好似盎然的初春被唤醒,凝聚绽放在小小的花束之中。
很漂亮,但姜晚笙没明白它的用途,她转头看向祁琛:“花是用来干嘛的?”
祁琛垂眼盯着她,黑眸沉沉,透不出情绪。
几秒后,他伸出掌心,牵住姜晚笙那只没捧着花的手。
说,“走吧。”
去哪里?
姜晚笙眼睫轻微颤了颤,而后很自然地回牵他,手心和手心的温热瞬间交融在一块。
她没问任何问题,只是乖顺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草地深处走。
推开一个爬满蔷薇的栅栏,来到正对着湖水的小山坡上。
这里的绿意更加蓬勃,视野也很好,但并没有栽种其余植物与花朵。
只有两块紧紧相挨的石碑。
灰褐色,表面纹理简单,没有刻任何的文字。
辨不清到底是什么,但在这样宽旷澄澈的空地上,这两块空白的石碑宛如无名的主人。它们庄严、肃穆,却又是那样的亲切。
隐隐约约透出很淡的熟悉感。
姜晚笙因为这股熟悉感,突然觉得心头泛上些许酥麻,她看向祁琛,迟疑不知该不该问。
祁琛正好也在低头看她,两双眼眸就此对视。
他似是读懂她的疑惑,帮她解答:“是墓碑。”
话音落下,姜晚笙身形僵愣,她突然意识到这两座没刻文字的石碑的真正主人——
是祁琛的父母。
之前他们的墓碑一直安葬在安城,祁琛住在姜家的那些年,每年他都会回去祭奠一次。
姜晚笙曾经提过很多次,要陪着他一起,但祁琛从没答应过。总说,等她长大再说这件事。
后来他们谈恋爱,姜晚笙又提出想和他一块去祭奠。
那次,祁琛没再拒绝,他好像亲手松懈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但没等到约定实现,他们就已然分手。
所以,这还是姜晚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望祁琛的父母。
在他们遇到彼此的第十五年。
也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五年。
姜晚笙定在原地没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大脑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不知所措时,她稍微侧颜。
看见祁琛立在轻风中,目光很淡地看向墓碑。他脸上的神情平和冷然,是无法看清的情绪。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辱的少年,他愈发沉稳、临危不崩、冷若冰霜,在名利场上甚至可以只手遮天。
这并不轻松,一路以来,他经历了太多。
用很多,换了很多。
从小相伴着长大,姜晚笙最清楚他的得失,也很轻易且清晰地看到他周身围绕的那圈孤独与落寞。
只有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看见自己那些不堪过去时,才能显露出的心绪。
姜晚笙喉咙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她顺着微风的窸窣声,悄悄咽下一点苦楚。
下一刻,风声也将祁琛的嗓音,轻柔地携至她的耳边。
她听到他说:
——“爸妈,她来了。”
姜晚笙快速地眨了眨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心底那股酥麻已经爬满四肢百骸。
涩然地吸了下鼻尖,花香扑在嗅觉,她忽然了然刚才老人递来的那束花的用途。
姜晚笙没犹豫,走上前,蹲下身,将蕴含新生的鲜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方。
视线落在虚空中。
她用几不可察的声线低语道:“叔叔阿姨,我是姜晚笙。祁琛他……过得很好,你们放心。”
她的指尖滑过花瓣,余光也随之看向旁边。发现墓碑边侧放满了花束,和她刚刚手上拿的那捧样式一模一样,只是被特意做成了干花,似乎是为了保存更久。
加上最新的这束,一共五束,纸袋最外侧都别着一张白色卡片。
骄阳明朗,盛夏热烈。
姜晚笙得以看清卡片上的落笔,张张写着:
[姜可可送上,以家属的名义。]
姜晚笙眼眸凝定,她盯着卡片,画面逐渐失焦。
字迹随性,遒劲有力。
她认得出,那是祁琛的笔迹。
……
从小径返回到车上的那段路,两人不约而同陷入安静。
姜晚笙主动牵紧祁琛的手,她边走边垂眼盯着地上的蒲公英,心不在焉。
差点走进水坑里,祁琛扯着她的手腕才没有湿了鞋袜。他看出她的不对劲,开口问:“怎么了?”
姜晚笙回神,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目光透出些许恍惚,半晌后才说出一句欲盖弥彰的:“没事。”
祁琛低头看她,没说话。
有时候一些沉默能够让人想清楚许多事。
姜晚笙忽然间不想再装无事发生,昨晚的吻是真实的,刚才的花束是真实的,此时此刻手心里他的温度更是真切的。
如此的顷刻,不应当再胆小。
她用手指挠了挠祁琛的指骨,几秒后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褪去所有的遮掩,真心话在四目相对中倾吐。
“我追到你了,对吗?”
祁琛并没有感到惊讶,仿佛等待她的话已经很久。眼神在她颤动的睫毛间隙短暂停留,他嗓音沾上暗哑:
“见家长代表什么意思,我想你能够明白。”
姜晚笙心头一紧,她并没有立刻展开笑颜,而是问清楚其它的事情,她想要弄明白:“祁琛,你不在乎我当年——”
提及的刹那,她的胸口甚至有窒息感,“不在乎当年,分开的原因吗?”
祁琛身子微微前倾:“重要么?”
“这不重要吗?”姜晚笙不敢看他。
有短暂的沉默,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快被强势的气息占满。祁琛弯下腰,和她平视,不让她躲避。
他一字一顿清晰道:“至少对我来说。”
“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吗?她当年那样伤害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也觉得无关紧要吗?
那对祁琛来说,到底什么是最重要?
姜晚笙欲言又止,她还有很多想问的。
比如他们真的能和好如初吗,和当年一模一样吗,又再如这四年他到底是怎么度过的,他真的不记恨自己了吗。
但周遭的日落太过温柔,雪山卷动的微风太过悸动。
他透过光影与尘埃看向她的眼眸,太过沉沉。
心脏倏然空拍,这一分秒,所有
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
于是,姜晚笙选择问出另一个问题。她弯了弯唇瓣,小声、慢慢地问道:“能再接一个吻吗?”
认真,确定,清醒之下。
能不能再问他索求一个吻,为一段关系落下印章。
她希望这次能够有始有终。
祁琛的视线紧紧不错开地凝在她的眉眼,喉结微微滑动,似是在思索,很难读懂。
姜晚笙很紧张,她想了想,脱口道:“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靠近他父母的墓碑,她确实有些欠考虑了。
“没什么不好的。”
祁琛指腹按上她的后颈,轻柔摩挲两下。而后,倾身托起她的下巴,吻了吻她。
唇瓣只触碰一下,他就离开,像是一种刻意。
气息依旧靠得很近,缠绕难分。祁琛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目光不着痕迹滑过她的唇珠。
嗓音哑涩很重,溢出潮湿的水汽。
“还要吗?”他问道。
明明只有一息的吻,姜晚笙却不知怎地有点缺氧,她声音闷闷的,呼吸失控到难以自抑。
“嗯。”她柔软的睫毛低垂,“要。”
自然的,祁琛再一次亲上她。
这次的吻不再浅尝辄止,而是透着情动的深吻,他吻得很细。
分秒一点一点转过,却无人停下。
暧昧水声在飞鸟的啼叫声转瞬即逝,直到姜晚笙脊背微微发抖,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不耐的轻音,祁琛才缓缓退后。
他看向她,黑眸很沉。
粗粝的指腹,勾了几缕她的碎发缠了两圈,然后说:
“问题的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姜晚笙脑子搅成一团,已经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哪个问题,又是什么答案。
祁琛微弓着脊背,眼眸半眯,隐着很淡的笑意。
他提醒道,“为什么无关紧要。”
空气中似乎飘散了无形的催化剂,发酵了某种情感,让姜晚笙的心脏变得无比柔软。
她身体里穿过灼热,直达指尖。
在热烈中,她听见他明确说出答案。
“因为你一直拥有特权。”
… …
姜晚笙回到木屋后,躺在床上左右辗转,她的脸早就红成苹果,思绪因为激动而上下乱窜。
其实脑子里很乱,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
她和祁琛算是复合了。
姜晚笙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底的情绪,在英国孤身了四年,原以为时间总能淡忘,即使再轰轰烈烈,即使再舍不得,只要过个几年,一切都会变得没那么重要。
可其实并不是这样。
实际上她和祁琛的那段恋爱并没有持续太久,但羁绊与深厚早就烙记进血液最深处。
所以更难释怀。
夜夜流泪,无法入睡,后来甚至到了神经麻木的程度。第一年,她觉得熬一熬便能过去。第二年,她觉得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强。第三年的某一天,她站在伦敦的公寓窗边,看着车水马龙,忽然想一跃而下。
第四年,华人朋友提醒她:“Faye,你可能是病了。”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难以忍受,是因为生病了。原来一场失败的恋爱,会让人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姜晚笙突然慌了,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生病这件事,而是害怕祁琛也面临这样的境遇。
她一心想着逃避,但似乎忘记去探寻那个人的消息。
于是,她选择放弃在国外打拼的事业,转而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没关系,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只要让她确认,祁琛还很好,她就放心。
可是心里有挂念的人总是会多了几分贪欲,不管她如何告诫自己要离祁琛远一些,却又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
幸运的是,她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祁琛在,她的病也就好了。
很多事无法后悔,也没办法按下倒退键,但至少不要重蹈覆辙。
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倾尽所有地对祁琛好。
起码,不要再让他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正想着,阮浠倏地发来一条信息。
姜晚笙敛起思绪,查看:
【晚宝,后天就是你的生日,赶得及回国吗?】
阮浠又发了一条,【回不来记得告诉我生日愿望,姐妹帮你实现!】
姜晚笙无声弯唇,指尖颤了颤,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回了一句简单的话语。
【今年的生日愿望已经实现了。】
才按下发送按钮,门口倏然传来轻微的交谈声,是何喻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这个木屋里入住的都是熟人,怎么会有生人。
姜晚笙疑惑地起身,拉开门,映入眼帘是一个戴眼镜的西装男人,看着很斯文,也有点眼熟。
何喻看见姜晚笙走出来,自然地和她介绍:“这是易恒集团的法务总监,也是祁总的私人律师。”
男人礼貌颔首,自我介绍:“姜小姐,我是卫序。”
姜晚笙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来,当时在嘉楦和祁琛签订别墅设计合同时,这位律师也出现过,怪不得眼熟。
她莞尔:“卫律,你好。”
何喻还有公务要进去汇报,便先行离开,二楼连廊只剩卫序和姜晚笙两人。
姜晚笙送他下楼,寒暄道:“卫律师是从国内赶来瑞士的吗?”
卫序笑了笑,回应:“是的。”
“那还挺辛苦的。”猜想祁琛突然喊律师来国外也许是有紧急情况,姜晚笙又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我每年都会来趟瑞士,帮祁总处理一桩私事。”
“是什么——”话问到一半,姜晚笙顿住。
既然是私事,想来她也不方便过问。
卫序似是看穿她的欲言又止,他停下脚步,说:“姜小姐,我是来处理遗嘱事宜的。”
姜晚笙一怔,懵然:“…遗嘱?”
“准确来说是祁总的遗嘱。”卫序姿态端庄,表情一丝不苟,“祁总每年都会在今天拟定和补充自己的遗嘱内容。”
律师在执业中接触到委托人的个人隐私、商业机密以及其它个人信息,一概不允许向第三人公开。
作为易恒集团的法务,卫序当然深知这点。
他能够清晰明了地向她坦然,原因大概只有一个:
允许告知姜晚笙这件事,是经过祁琛的默认和授意的。
姜晚笙当然也明白这点,她眉眼不解,顺着继续问:“是关于什么?”
“姜小姐,每份遗嘱都与您有关。”
卫序看向她,补充,“且只与您有关。”
话音落地,在空荡的木屋内传出回音。
姜晚笙愣怔在原地,最后几个字眼仿佛撞在心尖,压得她错过呼吸的节拍。
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云层,缓缓往下压,遮住了许多光亮。藏匿的许多秘密,似乎再也遮掩不住。
一些微妙难言的预感,逼着姜晚笙讷讷又问出一个问题:“……今年也是吗?”
像是猜到她会这样问。
卫序泛出不出错的笑容,他轻微摇头,声线平和地回答。
“今年无关遗嘱,是一份婚前协议。”
沉重的云层中间透出一束光线,折射之下变成一道彩虹。卫序在女孩满目诧异的注视下,落下一句祝福。
“同样也只与您有关。”
“姜小姐,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