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唯呆在原地:“你怎么回来了?”

陈橘白大步跨进来,扶稳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我送你去医院。”

宋唯抓着他手臂借力,“不用去医院,没事。”

男人眉心紧皱。

面色发白,站都站不稳,这叫没事?

他拦腰抱起人,就要往外走。

宋唯重心不稳,慌张抱上他脖子,惊呼了声:“陈橘白!”

“现在去医院。”

他脚步很快,转眼来到电梯厅,宋唯不得不说:“真不用,只是例假来了。”

“什么?”他没听清。

宋唯羞意顿起,又反应过来这个尴尬怀抱,眼神不知该往哪看,“你先放我下来。”

陈橘白终于后知后觉明白,把人放下,又扶住她,“很不舒服?”

宋唯往回走,“现在好一点。”

进屋,她实在没精力招待人,坐上沙发,捂着肚子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工作吗?”

从深城到南安四五个小时高铁,坐飞机来回路程也差不多,而且是开年就谈的合作,肯定不是什么小项目。

陈橘白站旁边,又蹲下来,和她平视,宋唯看进他深邃眼底。

于是慢半拍想明白他突然出现的缘由,苍白的脸浮现一丝红润,“我真没事,你......还有车回去吗?会不会耽误工作?”

他眉弓微向下,沉声答:“不会,已经安排好。”

“噢......”

陈橘白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姜小语好像没这个烦恼,或许有但他不知道,这会不太清楚应该怎么照顾人,他低低问:“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宋唯躲开他直视的眼神,“不用做什么,我没事了。”

跟他说话这么一会,注意力转移,疼痛也转移,竟然好许多。

陈橘白:“我看人家说要多喝热水,我去给你烧。”

她阻拦的声音还未出口,男人已经迈着长腿去往厨房。

厨房开放式,宋唯清晰看见他所有动作,接水,烧水,站直身子等待,又拿出手机看,看了会收好手机,开始在调料区瓶瓶罐罐中找东西。

宋唯意识到他刚刚也许不是在回复消息,而是上网查什么,她缓缓抿起唇角,提醒:“红糖在你头顶柜子。”

他果然停下翻找动作,按照她的指示找到红糖,又洗干净勺子舀了一勺放进杯子,再冲热水,端过来。

“有点烫,等会再喝。”

宋唯抬头看他,睫毛微动,“嗯,谢谢。”

陈橘白在旁边坐下,表情和动作都有点局促,“要不要吃药?家里有药吗?没有我去买。”

“吃过了,没用。”

男人又皱起眉,“有多疼?实在不行还是得去医院。”

宋唯轻轻笑,两个小酒窝露出,“你体会不到的疼。”

“那去医院。”

他又要起身,宋唯赶紧拉他衣袖,“快不疼了,不用浪费医疗资源。”

“这个还能预知?”

“当然能,都已经疼了十几年。”

他不说话,只是脸色忽然沉重。

宋唯再次笑,伸手,“水拿给我。”

陈橘白递过来水杯,宋唯双手捧着,放在小腹位置,热水温度透过陶瓷水杯传至皮肤。

他眼里好奇,“这样有用吗?”

“有用啊,促进血液循环,加速血块排出。”

这句话触及到陈橘白知识盲区,但他听得懂,耳根微红,不再看她。

宋唯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含笑说:“我相信你了,你确实没谈过女朋友。”

但凡谈过女朋友或者身边有关系较好的女性,不会不知道痛经这件事。

不过这时候提起这个无疑引发空气里尴尬因子,他站起来,“我给你找个工具装热水。”

他来她家两次,今天家里又没人,他没再把自己当客人,开始搜索起能装水的东西,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宋唯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她和他不算太熟,刚认识时觉得他有点直男,不太会说话,也不像别人油嘴滑舌会哄人开心,后来入职光年,从同事嘴里听了许多他光辉事迹,此后滤镜加一层,是个有能力有才华的男人。

再继续接触,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直,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是看她的眼神总是很直接,也会每次主动找她,甚至通过姜小语和小雪花来接近。

可要说他很会也没有,她虽然没正经交往过男友,但这几年也有不少人追她,有的锲而不舍用尽手段追了两年,所以跟他们比起来,他可以说是小白一个,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方法,人家送花他送蛋糕送小猫玩具,人家吃法餐吃日料,他带自己去吃巷子里的酸菜鱼。

噢,还有,请她去看演唱会,这个还行,但宋唯想估计是背后有人指点。

还有年前来她家到现在,他一点没有相亲对象已经升级的意识,说话做事还是像以前一样,本本分分,一点没往暧昧上走。

眼下再看,更加确认,他确实经验不多,今天痛个经就让他慌里慌张,还特地从深城回来。

这事要是让杨迎秋知道,她高低得说上一两个小时。

但做事做人还是很到位,杨迎秋做校长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上到圆滑老道的大领导,下到十几岁不经世事的小男孩,要得到她的认可,更甚至同意他做女婿,这件事比摘星还难。

而且......特地回来,不是在电话里让她多喝热水。

宋唯看着茶几上杯子,笑意深深,他坐四五个小时的车,只是为回来烧热水。

宋唯弯腰抱起腿,视线望向那个忙碌男人,神思飘远。

不只是因为父母,如果可以......

如果陈橘白是那个合适的人,那她不介意和他进一步发展。

谈恋爱,或者结婚。

厨房里的人找了好一会,没找到能装水的容器,最后举着个空饮料瓶问:“这个可以吗?”

宋唯抿唇笑,“陈橘白,你笨笨的。”

谁能想到呢,这是南安市出类拔萃的青年人才,是从0到1创办光年科技的男人,平常聪明的脑子在这一刻竟然笨笨的,照顾人笨笨的,笨笨的有点可爱。

“嗯?”

他又没听清,准备进厨房倒水。

宋唯赶紧提醒,“酒柜抽屉里有热水袋,你找一找。”

他顺利找到,去装热水,再用纸巾擦干净热水袋外水珠。

做完这一切再走过来,“好了。”

“谢谢。”宋唯接过,热水袋比陶瓷杯更贴合,小腹感受到一阵温暖。

陈橘白就站在旁边,“我还能做什么?”

他不会做,但会问,宋唯说:“你帮我喂一下雪花吧,中午起它就没吃过东西。”

陈橘白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小猫人影,宋唯指指房间,“在卧室,你去找找,东边那间。”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停顿好几秒才推开门。

卧室不大,床衣柜书桌挤得满满当当,小东西小玩偶也很多,椅子上搭着衣服,桌子上一个小摆件自己慢悠悠地转,像是时钟又像是玩具,他认不清,还有两个相框,里面照片是一家三口,看起来是她大学毕业那会,女孩戴着学士帽,手里捧花,笑容甜美。

窗帘遮住屋外光线,床头暖黄色灯光照着床上凌乱被子,浅浅的米白色,干净松软,被子上还有一只半米长的毛绒小熊趴着,有些旧,像是小时候玩具。

空气里气味熟悉,淡淡的茶清香,跟那条围巾一模一样。

他如入梦幻迷雾森林,一下迷失方向,脚步不得动弹。

少顷,雪花从被子里钻出来,冲他“嗷呜”一声。

陈橘白片刻回神,过去将小猫捞出来。

跟她待久的雪花身上也满是她的味道,是个香香的可爱小猫。

陈橘白不讨厌动物,只是不亲不习惯,但雪花他抱过几回,小东西也黏他,一人一猫相处融洽。

走到门口,陈橘白回身看一眼,再带上门。

宋唯告诉他猫粮在哪,怎么喂,没一会雪花吃上饭,小嘴巴嚼着猫粮一鼓一鼓。

她看着他熟练动作,心想要不是有第一次雪花和他的接触她还真以为他是个养猫高手。

但雪花很亲他,她想不明白,明明他们没见过几面。

难不成雪花真是只小色猫?

还是他天生招猫?

她盯着人目光太直接,男人回眸看来,宋唯一秒撤开视线,端起杯子假装喝水。

陈橘白坐到旁边,声音温柔:“好点了吗?”

宋唯点头,“嗯。”又问他:“工作真的没事?”

雪花吃饱摇着尾巴过来,陈橘白抱起猫,“没事,今天只是提前过去准备。”

“好吧。”

宋唯这会肚子舒服很多,但又开始搞别的事,饿了。

她还没说话,旁边人像是她肚子里蛔虫,“饿不饿?我叫个外卖。”

“好。”

他也没吃,半个小时后外卖送过来,俩人一起坐上饭桌。

吃得差不多,陈橘白问:“你爸妈晚上回来吗?”

女人声音一下变低,“不知道,估计不回。”

外卖到底没有宋高逸做的饭菜好吃,宋唯勉强吃着填饱肚子,他眼下不经意提起他们,情绪又开始铺天盖地上涌,没了胃口。

她低着头,用筷子一粒一粒数着干巴巴的米饭,轻声叫他:“陈橘白。”

“嗯?”

“你恨你爸爸吗?”

这是一个意料外的问题,陈橘白一下没能回答。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男人微愣,神情滞了一瞬。

宋唯抬眼,语气平静,像是真的跟他探讨问题:“所以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它有什么好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话说得多好,他家是,她家也是,在外人看来她们家多幸福啊,估计杨迎秋和宋高逸真离了婚小区邻居能惊得谈论好几天。

她有时候想想觉得很可怕,一辈子那么长,真的有人可以一直跟同一个人相处五六十年,家庭完整和睦,直到死去吗?

饭桌对面陈橘白认真思考,随后缓缓说:“我妈是一名医生,我爸以前也有正经工作,是带编制的公务员,他们在联谊会上认识,互生好感后在一起,结婚,然后生下我。”

“在我九岁之前的记忆里他们很相爱,我妈工作忙,我爸就会带着我去给她送饭接她下班,很少吵架,就算吵也是我爸先服软哄人,我时常能从他们眼里看到对彼此的爱意。”

“后来我妈生病,从发现到离开一共半年时间,我还小,我爸就辞掉工作专心照顾她,日夜守着。”

陈橘白说到这里眼眶微红,稍作调整才继续说:“我妈过世之后他消沉很长一段时间依然没走出来,那时候又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人,他们带着他去赌博,他可能从里面得到快感和解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恨他,也没什么资格恨他,我妈离开,他的痛苦不比我少。”

宋唯咬唇,明白些什么。

无论是父母还是妻子丈夫这样的角色,没人能做到十全十美,“他”应该首先是他自己,有自己的情绪和情感。

可是......宋唯看着人:“可是他的责任呢?这样对你不公平。”

陈橘白没接这句话,拿起她的杯子重新去倒温水。

再回来,回答她的问题:“我不知道婚姻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好,可我知道,也许在我父母结婚的那十年,他们共同拥有过一段美好回忆。”

宋唯听着,忽然问:“那你想结婚吗?”

对上他看来的眼,补充:“你会期待婚姻吗?”

陈橘白说:“会。”

话题好像聊得有点深入,他的眼神又直白,宋唯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红晕,放下筷子说:“我想睡会。”

“你去睡,我在外面。”

他刚坐几个小时车回来,宋唯自然不忍心赶人,“那你休息一下,我没事了,你要是回去直接走就行。”

“嗯。”

宋唯和小猫一起进屋,等到卧室门关上,陈橘白收回眼,安静在饭桌上坐了七八分钟。

深夜万赖俱寂,冰箱运转声是唯一动静,餐厅里人影矗立不动。

直到响铃声穿透静寂,他从口袋里找出手机,解锁,打来电话的是褚奇,嗓门洪亮,“不是哥,你真回去了啊?”

陈橘白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先松了松领口,再应:“回了,毕总那边我打过招呼,你这两天先休息。”

褚奇又哭又笑,“年没过完你就拉着我工作,现在好了,一到深城你又跑回去,就这么着急的事?”他随即想起什么,压下玩笑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严不严重,真有事你就先处理好,这边......”

陈橘白打断他,嘴角笑意淡淡,“没事,明天能过去。”

褚奇又开始担心:“听说深城这个毕总不是个什么好人物,你今天放他两天鸽子,有没有想好怎么应对?”

“没有。”

“......”

陈橘白:“年后开工第一天是他们找我们谈合作,证明他们那边时间紧迫,听说他们的对手公司年前已经敲定类似方案,如果他们再慢一步,接下来的政府项目可能会与之失之交臂,我前两天查了查智睿的财务,他们手里能用的资金不多,我们目前是他们最适配的合作对象。”

男人切换到工作状态,沉稳自信,半小时前冲红糖水的生疏局促消失得一干二净。

褚奇听明白他意思,又感慨,说到底光年不是人家的最优选,初六让他们赶到深城,初七开始工作,是召之即来。

但他们需要这个合作,光年科技还不够强大。

褚奇忽然又心领神悟,“你故意的吧?故意放个鸽子,让他们不敢轻视我们,但人又到了,说明诚意到了。”

陈橘白没他想得那么多,“没有,真有事,他们不敢轻视我们只能有一个原因。”

“我们技术过硬。”

“没错。”

褚奇原本还有些担忧,现在完全放宽心躺酒店大床上,“行吧,你忙,我开始享受我的最后两天假期。”

“还不行,带电脑没,我回来路上写了两个基础模块,你测试一下。”

褚奇放远手机,无声骂了两句,再靠近:“没问题,你发过来。”

......

后半夜疼痛缓解许多,模模糊糊间好像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宋唯闭上眼,彻底睡过去。

但今晚同样睡得不安宁,梦里被不知名怪物追杀,她一路跑啊跑,终于摆脱怪物,可却进入一片荒诞怪异的森林,四周围着巨大幕布,不断放映她小时候场景,像回马灯一样旋转,穿梭不停。

宋唯脑海容量暴增,一道白光闪过,骤然惊醒。

入目昏暗,心里巨大空虚席卷,失落入侵她每一寸心脏。

五六分钟,她缓过神,擦擦额头上的汗,下床倒水。

没有想到陈橘白还在。

主灯未开,他坐在餐桌,笔记本屏幕荧光映照出棱角分明的脸庞,温暖柔和。

陈橘白听见动静抬头,摘下眼镜看过来,“醒了?”

声线不急不缓,清泉叮咚敲打石壁,和她心脏共振。

宋唯木着没说话,似乎还在分辨现实梦境。

他原本不属于这里。

这里一直没人。

男人站起来,宋唯眼里的光闪了下。

他靠近,她在某个瞬间闻见自己身上气息,隐隐约约,分不清什么味道。

再一细嗅,只剩空气里不知名清冷。

“怎么了?”

宋唯仰起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巴张了张:“我......”

他却看出来,低下声:“做噩梦了?”

宋唯呆呆点头。

“我给你倒杯水。”

她在原地呆了好一会才跟着去厨房。

陈橘白递来水杯,宋唯握住,温的,温度沿着指尖蔓延至身体各处,五脏六腑重新活过来。

她低头抿了口水,温吞吞问:“你怎么还在?”

“有点工作要做,来来回回浪费时间。”

宋唯视线掠过紧闭的大门,“我爸妈是不是没回来?”

“嗯。”

相对而立,静默充斥。

只有自然光的空间孤寂清冽。

如果他不在,在这个难捱的夜里只有她一个,不会有人给她倒这一杯水。

在未来许多深夜,也许都只有她一个。

宋唯捧着温热水杯,小心问:“陈橘白,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没说话。

她又问:“为什么不走?”

他依旧沉默。

宋唯抬眼看去,眸子凝上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我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陈橘白喉结微滚,经验不多,只能回答实话:“是想用心交往的对象。”

“你很满意我?”

“是。”

“那.......”宋唯盯着他,也许两三个小时前的对话还记忆深刻,未经思考,嘴巴跟着脑子出声,“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话音落,她看见他眼里闪过的惊愕。

她自己也惊住,回味过来刚刚说的是什么......

可不过半晌,再开口语气已变得坚定:“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视线上下相接,男人消化小半分钟,依然没消化完,僵僵说:“宋唯,这不是件小事。”

宋唯垂下眸。

她好像被拒绝了。

陈橘白静静看她,对视的目光中她看不出任何回应。

宋唯心里升腾的火光慢慢熄灭,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尴尬移开眼:“好吧,那我再考虑考虑。”

她放下水杯,转身离开,陈橘白蓦然一慌,心脏被绳索束缚,呼吸也被剥夺,思绪凌乱不堪。

等她走到卧室门口,他快步上前,拉住她细小手腕。

宋唯回头,四目交缠,有什么在寂静深夜如墨流淌,时间停摆,空气静止。

男人嗓音清晰:“明天工作日,我们先把证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