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知辰哥儿走失在庭院中那刻, 徐温云就知事情已经暴露。
她一直在等。
等着皇帝对她的发落。
可等啊等,等啊等,眼睁睁看着那白面无须的内监, 先后在厅堂中叫走了不少人,甚至连阿燕都被拎走……却一直没轮到她这个始作俑者。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如坐针毡,忐忑难安。
脑中的弦一直紧紧绷着,知道它会断,但不知它什么时候会断,只能生生这么捱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到最后没能等到那内监。
等来的却是郑广松。
由郑广松口中, 徐温云才由侧面得知了些此事的进展。
她这个公爹,在朝中是栋梁砥柱, 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在后宅中也是说一不二的家主, 对小辈也尚算得上关爱,处事公正, 并未为难过她这个儿媳。
分明是他六十寿辰的喜日。
现却惊惶无助地像个半大的孩子。
或确是走投无路,郑广松竟病急乱投医, 寻到了她面前来,可一个四朝阁老说情都不管用的事儿,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容国公府数百口人去死, 此事于情于理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儿媳尽力一试便是。”
前厅戏曲班子卖力唱奏着,宾客们觥筹交错的交谈声, 以及悦耳的丝竹弹奏……全都交织在一起落入耳中。
徐温云在这喧嚣的氛围中, 抿出了几分悲丧, 她手心有些发凉,僵着身子行至庭院入口, 请求要面圣。
庄兴远远望是这位正主儿来了,原本黯淡的眸光微亮,压根都没让她求情,自己就颠颠跑进去禀报。
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出来。
庄兴丧着脸,在她面前也不敢怠慢,只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夫人请回吧,陛下现下不想见人。”
这已是庄兴比较委婉,经过修饰的说法,万岁爷的原话是“让她滚。”
时间飞快流逝。
眼看只有两刻钟就要开宴,再耽搁不得。就算吃了闭门羹,徐温云也并未放弃,她薄唇轻抿,沉默几息后,轻提起裙摆,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了庭院入口。
庄兴吓得立即避开身,立即伸出双臂想要去搀,可他知眼前这个也是实打实的倔性子,焦躁地在原地跺跺脚,实在无法,免不得又折返回去禀报。
“皇上,云夫人她在外头跪下了。”
李秉稹确实没心思见徐温云。
今日因着处理这桩事,他已先后见过好几拨人,有些乏累的同时,也在各种各样不同的描述中,东拼西凑间,将徐温云臣妇的角色填补完全。
他现在对徐温云的感受极其复杂,也暂且没想好究竟如何处置她,原是想要庄兴先将人打发走,谁知她倒好,不依不饶倒还跪下了。
此举无疑让李秉稹又添了几分愠色,沉下眉眼,提高音量怒斥了声。
“她愿跪就让她跪。
便就算跪死在那儿又如何。”
这话说得狠厉,可庄兴抬眸瞧了眼他的脸色,在帝王貌似森然的神情中,隐约窥出了丝松动的影子,不由揣着心尖,上前轻道了句。
“万岁爷,既云夫人打定主意要跪,那依奴才拙见,与其让她跪在外头,还不如让她入内,跪到您身前来。
旁的不说,小主子现下还在院中看蹴鞠,若瞧见生母这般,只怕心中不知会如何做想……”
经由庄兴这番劝,李秉稹神色虽还是不悦,可到底松了口,“遣她进来。”
庄兴得令,轻“诶”了声,后退着撤出房门,行到庭院门口,弯身亲自将徐温云由地上扶起,将人往楼阁中引。
作为皇帝身前的近侍,庄兴晓得李秉稹一直对徐温云念念不忘。
按理说,若没有搅闹出借种留子这档子事儿,就算徐温云是个已经生育过的臣妇,可入宫做个宠妃也是稳如泰山。可现在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庄兴也实在不知她今后的命数会是如何。
为着前程着想也好,出自本心也罢,庄兴免不得在在她面前温馨提示一番,“陛下余怒未消,夫人入内之后,其余话不必多说,先保住自己个儿才是最最紧要的。”
保住自己的性命。
莫要去管容国公府死活。
徐温云明白庄兴此番话的用意。
可她扭过头,望向庭院中孩童们奔跑追逐那幕,多么鲜活,多么生机勃勃……那些全部都是郑家的孩子,多被她抱在怀里逗弄过,唤过她声“婶母”。
可要一想到他们待会儿有可能变成副死尸,她的心脏就都开始绞痛。
徐温云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跟在庄兴后头,垂头轻步踏入房中,她心虚到甚至不敢抬眼看身前之人,只双膝跪在厅堂正中,嗓音微颤。
“臣妇徐温云,特来皇上身前请罪。”
李秉稹听得这“臣妇”两个字,心头又无端添了几分火气。
她与那郑明存从未有过夫妻之实,生下的也是他的血脉,就算是妇也是他李秉稹的妇,与他郑家又有何相干?
事情理顺到现在……李秉稹由气,而转为了恼,他并未如对其他人那般,对徐温云大发雷霆,而是眸光恣睢,将指尖扳指悠悠转了圈。
冷凝成霜的语气中,极尽讽刺。
“……罪?你何罪之有,分明有功。
论起来,朕平白无故多出个快四岁的儿子,这不都是你的功劳么?”
直到真相大白,李秉稹才终于后知后觉过来,她的一切举动为何如此蹊跷。
为何她当年会在仅仅相识几日的情况下,就对他穷追不舍,而在二人有过肌肤之亲后,就只夜里勾缠,白日撇清。
为何借由各种事端与他争执,最后大吵一架,分道扬镳。
为何誓死也不愿与郑明存和离。
……
哪怕是露水情缘,李秉稹原也以为这里头多少有几分真心,当年那个小寡妇是当真完全摒弃了身份地位,真心喜欢他这个落魄潦倒的镖师。
可现在看来,哪里来得真心?
自靠近他那天起,就全都是假意。
“借种求子。假户籍,助孕丸,月事带……你这一环扣一环,真真是好心计,好谋算,是个能翻江搅海的人物呐。”
这男人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鲜少用如此明嘲暗讽的语气说话,由此可见确是恼怒到了极致。
徐温云遭了这通羞辱,面上一片臊然,贝齿狠咬着唇壁内侧,直直尝到了丝血腥味。
事实摆在眼前,她也无从解释,只绷紧着身子,深深伏了下去。
“皇上口中这些罪责,臣妇都认。
当年确是臣妇蓄意靠近,步步为营,臣妇心思歹毒,死有余辜。桩桩件件都是臣妇之过,容国公府上下实不知情,还请往皇上高抬贵手,饶恕郑家通府老小几百条性命。”
纤细单薄的身姿,颤微微弯下,如若风拂柳般娇柔孱弱,面色苍白,指尖攥紧着裙摆,活脱脱就像只待宰的幼羔。
其实论起来,她也是个受害者。
可现在却站在了郑家的阵营,螳臂当车般挺身而出,跪求到了他身前。
李秉稹合该心软的,可这次他没有。他神色冷峻,薄唇抿成条直线,眯着眼睛,眸底透着森然。
“你的罪名尚且未定,哪里来的脸面,给旁人求情?”
李秉稹想想觉得有些好笑,事实上也确实真的哂笑出声。
“好好好,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来揽责任求饶,口口声声都是手下留情,倒活脱脱显得朕是个恶人。
可他容国公府难道就当真如此无辜?你睁眼瞧瞧辰哥儿那张与郑明存完全不像的脸,朕便不信其中没有知晓内情之人。”
“且就算他们再无辜,能无辜得过朕?容国公府出了个郑明存这么个逆天违理之子,让朕的龙裔唤他做爹,夺了朕本该有的父子之情……不将他们株连九族,岂能消朕心头之恨?”
龙怒低哮声,响彻在高阔的楼阁之上,回声阵阵,震得人肝胆发颤。
眼见皇上如此执拗,徐温云顶着擎天的威势,颤栗着由地上缓缓挺直脊背,她眸光含泪,粼粼如潋滟波光,直直对上他的戾气生天的眼。
嗓音破碎颤抖到了极致。
“……可若无郑明存,又哪里来的龙嗣?皇上当年让臣妇吃避子丹,不也没打算要他么?”
好似多年前射出的箭,此时此刻才正中眉心。
李秉稹身形僵顿,眸光震动,面上闪过丝怔愣,有些不能接受般低喃道,“你说什么……”
徐温云下颔紧绷,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坠在眼尾,显得格外倔强凄楚,她下颔紧绷,紧咬牙根低声道。
“莫非臣妇说错了么?
就算当年臣妇确有欺瞒,可皇上当年也看不上臣妇的出身,只愿让臣妇做个微末通房,更是从未想让臣妇生下龙子。”
徐温云额间鬓角的碎发有些纷乱,微仰了仰艳丽无双的面容,将眸底涌上的热意倒逼回去。
“郑明存心狠手辣,那些所作所为……臣妇又岂能不恨?
可每每想到能因此阴差阳错生下辰哥儿,得了这么个乖巧伶俐的孩子,臣妇心中的怨念便能消散几分。且现在看来,不也算得是让皇上膝下多了个子嗣么?皇上又何苦对整个容国公府赶尽杀绝呢?”
不知是听出了这话语中隐约透出来的余情,还是觉得过于荒谬与刺耳,李秉稹怒极反笑。
“照你这么说,这厮还对社稷有功,朕不仅不能怪他,反倒还该赏他?”
李秉稹抓起置在案桌上的证词,朝她下跪的方向甩去,纸页飞扬,悠悠飘落,“你可知依我朝律例,你二人图谋混淆皇室血脉,本就当诛的大罪!”
徐温云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下微微颤抖,“……臣妇当年,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可大错已经酿成,臣妇无话可说,只求不要因己之失,而连累他人。”
现在已经不是容国公府该不该满门抄斩的问题了,而是由她语中流露出的对郑明存的些微在意,更让李秉稹恼怒非常。
李秉稹气得腾然站起身来,踩着落在地上那些证词,在厅堂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体内的气血汹涌翻腾着,在打抱不平中,又带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都逼你迫你到此等地步,你对他言语中却还留有维护之意,怎得,莫非这七八年的假夫妻,倒还当真让你生出真情厚义了不成?”
“朕便这么着问你,如今如若让你再选一次,再嫁一回,我与那鼠辈你究竟选择嫁给谁?会让孩子认谁做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