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安和顾念一无声僵持了一个小时。
薄薄的一道门板, 隔开了两个人。
他在门外等她,她在门里陪着他。
两个人呼吸同一片空气。
顾念一靠在门板上,回忆过往的点滴, 为什么要在新年和她说,试着喜欢他。
他怎么不试着喜欢她。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凭什么要求她呢。
心底里泛过无边的苦涩, 晦涩难安。
顾念一拢在袖口里的手指不断揉搓, 深呼吸几次, 无奈出声催促他, “陆医生, 你快回去吧,很晚了。”
她打开手机瞅了眼时间,时间已过十点。
他还没吃饭, 胃会饿坏的,他的胃本就不好。
心里还是会不自觉担心他。
陆今安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艰涩,“好,那你早点休息。”
男人修长的指骨捏住门卡, 敛下漆黑眼眸。
犹豫瞬间转身离开。
顾念一侧耳趴在门上, 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陆今安离她越来越远。
直至,一点也听不见。
门外恢复平静,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还有年糕的声音。
每次她心情低落时, 年糕会变得安静, 窝在她的脚边。
他走了,是她赶走了他。
顾念一蹲在地上, 眼睫轻轻颤动,眼泪不知不觉又掉了下来。
心底的酸意全数释放。
人在赶他走,人走了又舍不得。
她的头埋在膝盖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袖。
无人在她身边,可以无所顾忌发泄自己的情绪。
“咔哒”一声,是门开的声音。
顾念一蓦然抬起头,眼眶通红。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顺着黑色皮鞋、黑色裤子向上望,看到一张熟悉的矜贵面庞。
是陆今安又回来了。
他提起裤腿,蹲到顾念一的面前,揽住她的肩膀,拥在怀里,“如果我真走了,有个小朋友怕是今晚都会哭鼻子。”
“我才不是小朋友。”
“我也没有哭。”
顾念一在他怀里闷闷出声,吸了吸鼻头,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绵长微翘的睫毛上。
“好,你没哭,是我哭了。“
顾念一贪恋了两分钟陆今安的怀抱,伸手推开了他。
他给了一点甜头,她就误以为是喜欢。
顾念一的理智回笼,眉心紧蹙,沉声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陆今安的手臂从她膝盖下方穿过,拦腰抱起她,“这是陆家的产业。”
她精挑细选的酒店,结果还是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多么可怕。
顾念一清丽的眸子染上一层愠怒,好累、好累。
一天了,和李慧玲决裂,加上离家出走,耗费了她太多太多精力。
陆今安抱着她放在床上,顾念一面色平静,“你先吃晚饭吧,反正我去哪儿你都能找到。”
走了又怎么样,陆今安还是找到了她,根本不顾她的感受和意愿。
陆今安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好,我喊酒店服务。”
他坐在她的旁边,双手环住她,怕她再哭,也怕她不见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爸爸来了,年糕躺在太空舱里睡得安稳,耳边只能听见猫的轻微鼾声。
服务员叩响房门,送来晚餐。
“陆医生,你随意,我困了。”
顾念一无力再和他掰扯,掰开他的手臂,去浴室洗漱。
更是为了整理情绪。
顾念一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戴整齐坐在床边。
他还在,她不想只穿睡衣。
她定的是一间普通的大床房,不是套间没有客厅,床的对面便是桌子。
一抬眼,便能看到陆今安。
陆今安不知道顾念一为什么生气,总归有生气的点,一定是他的问题。
她的性子,断不会主动开口。
只会自己消化。
好似过去的24年,委屈往肚子里咽。
最擅长的事,就是哄好自己。
这一顿饭,是他们结婚以来,吃的最压抑的一顿饭。
陆今安注意到顾念一换好的衣服,他收拾好碗筷,走到床边准备抱她,“我们先回去,回去审判我。”
顾念一伸出手掌,挡在了身前,眼底掠过一丝凉意,“我暂时不想回去。”
她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只是被人打破。
“你就坐在那里,不要过来。”
他们的目光相交,暗藏汹涌,陆今安脚步一顿,“好,我听你的。”
男人立在她的身前,阴影落在她的身上。
触手即可将她抱在怀里。
陆今安的手背青筋凸起,生生控制住自己的想法。
他缓缓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去楼下的妇科了?
陆今安刚刚坐在椅子上复盘了许久。
一下午能发生的事情不多,能让顾念一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的只有家里的事。
晚上找不到她的人,思绪混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顾念一低下头,手指捏住被子,轻轻点头,算是回答他的问题。
随后她抬起头,嘴角牵起微微的弧度,“陆医生,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没有必要什么都告诉我。”
顾念一的呼吸沉重,她的心也在坠落,“毕竟我们只是夫妻而已。”
人在难过时,说话会尖锐、刻薄一点。
本性如此,为了保护自己。
避免从对方口中,听到让自己难过的话。
又是只是夫妻,陆今安自嘲笑笑。
顾念一被他的阴影笼罩,鼻尖是清冽的松木香气,她稳了稳心神,“之前妈妈给的彩礼钱,还有我之前借的50万,我拿回来了,转到你卡里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陆今安这才知道,他下午收到的钱来源竟是这样。
两不相欠,亏她说得出来。
陆今安俯下身,幽深的瞳孔凝视她的脸,想从顾念一的脸上看出她的想法。
但他看不懂,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沉沉发问:“之后呢?”
顾念一捋了捋头发,莞尔一笑,“回到最初。”
和从前一样的温婉笑容,寻不见一丝异样。
回到最初领证的时候,那时候不会贪心,想着相敬如宾、相安无事就好。
对上男人疑问的眼神,顾念一补充完整,“相敬如宾,这才是结婚的初衷,不是吗?”
“不是。”
陆今安墨色瞳孔盯着她的脸,从上方压了下来,吻上她的唇,带着愤怒的情绪。
“现在不是。”
嘴里模糊不清。
陆今安顶开她的牙关,舌尖探入,攻城掠地地亲吻她。
“唔”,顾念一想反抗,手掌被他捉住,虎口卡住她的手腕,攥在手心里。
她仰起头,承受他炽热的吻,手掌没有倚靠,无法抽出,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衬衫。
掌心渐渐潮湿,沉溺在无边的吻之中。
不知道他亲了多久,这个吻急促又霸道,陆今安将她压在床上。
太熟悉的温度,顾念一忘了思考。
潮涌盖过了仅剩的理智。
陆今安察觉到她呼吸不过来,放开她的唇,给她汲取空气的时间,又重新亲上来。
如此循环反复几次,男人才放开她。
陆今安抵住顾念一的额头,薄唇轻启,“顾念一,你直接给我宣判死刑,这不公平,就算是犯人,也有给自己辩驳的机会。”
他明白她在生气难过什么,李慧玲从不偏爱她,而他隐瞒她,不在乎她的感受。
顾念一撇过脸,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看到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好,你说。”
陆今安撩了下她的头发,“我知道的时候,妈已经住进来了,你弟弟打着我的旗号,在那无理取闹,还说要去找你。”
“不告诉你,是担心你知道后会心烦。”
顾念一接受他的解释,“我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陆今安不敢再隐瞒其他的事情,“退房的事情,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发生了。”
“陆医生,给你添麻烦了。”
还是她家的事多,才会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
他是解释了,可也只是解释了。
顾念一无法像其他女生一样,想问什么问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喜欢我吗?还是只当做夫妻,才这样考虑。」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顾念一开不了口。
她抬手按灭开关,窗外的炫彩夜景被窗帘遮住,室内一片黑暗。
只有这样她才能大胆一点,“以后不会发生这些事了,我和他们彻底说开了。”
陆今安将她抱在怀里,“你有没有受伤?”
他要开灯,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被顾念一制止。
“没有,我没事,真的。”
陆今安搂紧她,“怎么想起来去要钱?”
因为喜欢你,因为想和你处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上。
没有金钱的纠葛,才能后顾无忧。
顾念一却说:“对你们来说没什么,对我来说,确实是沉重的负担,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无法用你们的钱去填我家的窟窿。”
陆今安知道她的想法,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生怕欠了别人的钱,最怕欠人人情。
拧巴的人活得比旁人累。
他故作轻松,懒怠地回她:“我们家的钱,我老婆说了算,我只负责挣钱,你负责花钱,花哪儿我不管。”
陆今安悠悠补充,“不可以花在别的男人身上。”
顾念一:“……”她是这样的人吗?
眼下被他三言两语一折腾,她的心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大声反驳,“我才不会。”
陆今安提醒她,“上次的男模,你还加了人家的联系方式。”
顾念一支支吾吾解释,“那是意外。”
两个人打了一遍岔,顾念一平躺着,“陆医生,我不是一个懂事的人,不是你想的温柔的人,我直接解锁自己转的账,她还躺在病床上。”
万一李慧玲添油加醋,不如自己先说。
陆今安搂紧顾念一,清冽的嗓音在头顶盘旋,“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懂事,不需要温柔,你永远是我的小朋友,做随心所欲的顾念一。”
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顾念一平静述说:“我还打了顾明轩一巴掌。”
陆今安当即按开开关,翻来覆去检查她的两只手,“手痛吗?”
没有红肿,也没有破皮,他稍稍放心。
顾念一摇摇头,“他比我痛。”
陆今安揉揉她的手,语气郑重,“我不关心他痛不痛,我只关心你痛不痛。”
“不痛。”
“这里呢?”
陆今安指的是她的心脏位置,相处了24年的家人,彻底形同陌路。
顾念一仍说:“不痛。”
更多的是彻底解脱以后的放松,至于痛,前24年体会过很多次了。
陆今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按摩。
顾念一偏过头,转向看不见他的那一侧,“陆医生,回去吗?”
“我听你的。”
“我不想回。”
在这里和在家里区别不大,但她就是不想回去。
“那就住这里,明天回去。”
陆今安没带衣服,喊谢昀庭送过来。
大过年的晚上,其他助理也是人,需要放假休息,但使唤谢昀庭毫无心理压力。
“我真是欠了你的。”
谢昀庭说是这么说,行动速度比谁都快。
40分钟后,谢昀庭到了酒店,明悦也跟了过来。
顾念一安慰她,“我们没事,都是误会。”
明悦:“你有事不要总是放在心里,说出来没什么的。”
“我知道,你快回去睡觉吧。”
谢昀庭在门口揶揄陆今安,“陆医生跨越半个南城追妻啊,稀罕事。”
陆今安掀起眼皮,“送到快走。”
一人失意,一人得意。
这天晚上,陆今安只是抱着她,什么都没做。
顾念一毫无困意,许是咖啡的后劲,她很少喝咖啡,容易失眠。
她佯装睡着了。
人在深夜里难免会多想。
她和陆今安的关系,就这样吧。
喜不喜欢不重要,不付出太多,不奢求太多,他会是一个优秀的伴侣。
知冷知热、会关心她,足矣。
想通了这件事,整个人轻松许多。
第二天,集团内部开始疯狂流传一条八卦,说陆总的儿子昨天去酒店。
结果,值班领事不认识他,他被拦在一楼,上不去。
【集团太子爷被拦住了,好抓马的剧情啊。】
【话说,他为什么去城南的酒店啊?】
【听说哈,追老婆去的。】
【哈哈,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过年在家无聊,急需这种八卦打发时间,后来传得愈发离谱。
什么太子爷可能要被离婚了,去就是挽留老婆的,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高岭之花下神坛,结果被甩。
以上传闻陆今安并不清楚,他忙着在医院值班,以及哄老婆。
从酒店回来,顾念一基本和之前没差,依旧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等他下班。
只有多了电脑,经常加班到深夜。
看似和好,却总感觉有一层无形的隔阂。
集团里奇奇怪怪的流言,倒是传到谢昀庭耳朵里了。
他打电话打趣陆今安,“听说陆医生要被离婚了?”
陆今安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难道是顾念一和明悦透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