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119二厂四人终于登岛,重新回到熟悉的地界。
从船上下来,孔真真一眼看到昏暗夜色中,码头边那道挺拔身影。
“哟,看看谁家那口子来接人了?”孔真真眉眼含笑,一派打趣小媳妇儿的架势,同行的赵建军和马德发都会心一笑。
谁能不懂呢?
林湘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心里踏实又急切,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她转头刚要和同事们道别,就见赵主任挥挥手。
“快去快去,这贺团长眼巴巴等着呢。”
林湘背着包,拎着行李藤箱,朝着码头上那道颀长的身影飞奔而去,海边夜风咸湿,吹拂起她奔波一天后稍显凌乱的发丝,几缕青丝飘扬地散开,正尽情舒展起舞。
像是一只漂亮的蝴蝶振翅,转瞬便扑向了暗夜中唯一的一抹白。
大庭广众之下,林湘没好太‘过分’,只在贺鸿远面前紧急刹车,一手拉上他的手臂,眼睛笑成一弯月牙儿,拢着天边银钩洒下的清辉,仰头含笑:“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嘛。”
说着不用接,可是见到贺鸿远时,眼中欢喜藏不住,像是春日破土而出的嫩芽儿,偷偷地冒出头来。
贺鸿远仿佛被女人脸上的笑意点点感染,嘴角不自由也噙上笑意,就着一抹清浅月光打量一个星期不见的媳妇儿,见她眉眼依旧,淡淡道:“正好吃了饭出来走走,就走到这儿了。”
林湘:……看我信你吗?
贺鸿远拎过林湘的行李藤箱,两人踏着一地银辉,相携回家去,路上都是林湘兴奋地说起这回去参加全国糖酒会的声音。
这一兴奋就兴奋到了深夜里。
洗漱后卸去一身疲惫的林湘穿着睡衣睡裤盘腿坐在床上,耳边鬓发在洗澡时浸湿,正服帖地黏在脸侧,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恰似清泉滴答,一阵阵地点落地面,不见停歇。
“你是没看到,赵主任也太厉害了,那会场里一个人不认识,他都敢上去跟人寒暄两句的。”
“我们厂被分配的展台可不起眼,在犄角旮旯缩着,估摸连路过的狗都发现不了,太隐蔽了。”
“江汉市书记还夸我们椰子汁味道好呢,对了对了,我还上报纸了,不过就很小很小一块,给你看看,真真姐说一定让我带一份回来当传家宝哈哈哈哈。”
说到兴起,贺鸿远见着女人又蹭蹭蹭地下床,去包里翻找一通捧着份报纸过来,献宝似的指着角落一豆腐块大小的版面激动:“你看看!”
贺鸿远一把把半跪在床上的女人拉到怀里,宽大的手掌贴了贴她额头,往自己胸膛靠,低沉的声音闷笑而出:“林湘同志也是出息了,这报纸留着,以后传下去当传家宝也挺好。不过你出去一趟不累啊?这么精神。”
简直像是个调皮活力的小松鼠,叽叽喳喳地忙个不停。
“本来回来的火车上还挺累的,结果到家洗了澡就还好。”林湘主要是见到贺鸿远便迫不及待想和他分享这些日子的事情。
从前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习惯了,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情都是自己消化,可如今不一样,她有家了,开心或是不开心的事情都想和男人分享。
“反正这回我们厂可出息了,签了11个城市的单子呢,我们的椰子汁能卖出省了!厉不厉害?”林湘靠在男人胸膛,毛茸茸的发顶扫过贺鸿远颈项,有些痒。
“厉害!”贺鸿远抬手抚上林湘后颈,贴着掌心的青丝柔顺细滑,匆匆自指缝间滑过,抚摸几下勾唇染笑,“你们厂出息也是大了。”
谁能想到以前倍受嫌弃的119食品厂二厂竟然有这样的境遇,像是要翻身做主了。
“你们厂以后怕不是能越过一厂去了。”
“那还真说不定哦~”林湘翻了个身,脑袋搭在贺鸿远颈窝,突然想起什么,开始谴责他:“对了,那天打电话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有接线员在听啊!”
害她丢了好大的脸,部队里不会传开了贺团长媳妇儿说些肉麻情话吧!
她不想社死!
提起那日的电话,贺鸿远嘴角笑意掩不住,却也安慰媳妇儿道:“我也没想到,不过你放心,接线员都是专业的,任何消息都不会透露出去。”
林湘:呼~
松了一口气。
“就是当时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跟看好戏似的。”贺鸿远幽幽地补充一句,成功见到林湘脸色一红,捂着脸倒在床上,笔直的双腿在大红被褥里蹬了几下。
“呜,丢死人了~”
贺鸿远撑着下巴看媳妇儿呜呜咽咽地后悔,激动地小脸绯红一片,真是可爱极了,薄唇一勾,他刚想再安慰两句,却听林湘迅速做好了心理建设,跟没事人似的。
“算了,反正他也不认识我,估摸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看好戏也是看你的,以后想到这事儿,那接线员也只觉得是贺团长跟他媳妇儿打情骂俏。”
林湘心想,贺团长和他媳妇儿打情骂俏,关我林湘什么事!
形象险些崩塌的贺团长:“……还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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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一趟回来的119厂几人都有一天假期调整,赵主任独自回厂里视察工作,给手下三人放假的福利,令林湘感慨直呼好领导!
睁眼醒来的林湘发觉身旁已经没人,贺鸿远这个点儿早就去部队了。
起身换好衣服,一把拉开窗帘,金灿灿的阳光顷刻间洒满卧室,林湘舒服地眯了眯眼,远眺湛蓝海面,波光粼粼,与碧空交相映照,空气中淡淡的咸湿味道竟然也是如此的熟悉与亲切,真好。
厨房里温着男人早起后备好的海鲜粥和馒头,林湘美美地饱餐一顿,岛上小虾米不值钱,海鲜站或是附近渔民随意都能送上几袋,林湘提前给晾晒成小虾米干,煮汤或是煮粥时放点进去都能提升鲜美味道。
热乎乎的海鲜粥下肚,林湘掌心都暖和起来,给自个儿编了个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脑后,拎上从江汉市糖酒会买回来的好些外地糖果,准备送礼去。
家属院里宋晴雅已经出门教书去了,东西只能等晚上送去。她如今在岛上部队小学任职,是丈夫姜参谋长给安排的军属工作,教学内容还挺轻松,主要是带学生们早上认字儿,读读口号,学学算数,下午上劳动课。
旁边蒋嫂子一家都在,林湘提前拿了个油纸包将各种糖都装了些送去,蒋嫂子家三个闺女最是兴奋。
“哇,姨姨,这是什么糖啊?我都没见过。”
“这是什锦糖,软的,葡萄味儿的,可好吃。”林湘给三个小丫头一人喂了一颗糖,又关心起蒋嫂子和孙指导员的身体恢复情况。
孙指导员父母过来帮衬,加上部队里安排的勤务兵和周围邻居帮忙,两人才能安心养身体,如今蒋文芳身子大好,瞧着不见苍白,孙指导员的腿也快康复,估摸再有个半个月也能拆线了。
说了会儿话,林湘准备去月竹家送糖,临走时又被蒋文芳送了小半袋桃酥,等出门时,家里三个丫头又围着林湘要送她,叽叽喳喳地像三只小麻雀似的。
英子吮吸着口中软糖,香香甜甜可好吃了,一脸享受地眯了眯眼,转头就见到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己姐妹几个吃糖,正流哈喇子的何政委家三个男娃。
“哼!”英子别过脸,气哼一声。
自打上回又被亲爹收拾了一顿,鸡毛掸子挥舞得快断了,何家老二老三老四这阵子又老实了,只是几个月没吃过糖,看着谁吃都馋啊。
他们不敢再抢糖,就盯着瞅一瞅,馋一馋,舔了舔嘴唇。
“何二宝,你们几个是不是想吃糖?”林湘看那几个小孩儿眼里冒着精光似的。
“啊!”何家老二愣愣地点点头,属于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招呼着两个弟弟过去,以为林湘阿姨要给糖吃,“想吃糖。”
“我可不给调皮捣蛋的小孩儿吃糖。”林湘双手一摊,空荡荡的,“看看蒋阿姨家的小孩儿多听话懂事,她们这样的才能有糖吃。”
何二宝像是被触怒了,认为这人故意耍他们几个,皱巴着小脸愤怒道:“那……那我们就抢你的糖!”
就算被亲爹打也不怕!
这架势出现在一个六岁的小孩儿身上倒是厉害了,林湘只觉得头疼,这家人怎么教得孩子。
“你们还挺能耐,抢吧,抢了我丈夫,也就是你们贺叔叔要收拾你们的。”林湘笑盈盈道。
听到贺叔叔,何家三兄弟瞬间噤声。
贺叔叔看着好吓人的,严肃起来一个眼神都让他们哆嗦,上回几人抢糖吃的时候被贺叔叔瞧见了,那么走过来的架势现在都印在这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心里。
“不,不抢你了。”何三宝认怂,拽了拽二哥的袖子。
林湘没想到贺鸿远的名号这么好用,就连家属院里最调皮捣蛋的小孩儿都怕他。
其实贺鸿远长相并不凶狠,只是严肃的时候通身气势太过强大,加上他向来不苟言笑,做事又雷厉风行,威严的名声从部队都传到家属院来了。
“这样,你们三个给玲玲英子和小芳道歉,说你们不该抢她们的糖,你们错了。”林湘从兜里掏出个小袋子,里面正好还剩下三颗什锦糖,“道完歉,就奖励你们三颗糖。”
何家三兄弟看看散发着诱人香甜味道的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是什么道歉,认错?
他们才不认嘞!
何二宝一把拉着两个弟弟离开:“我们才不认错!”
就是亲爹挥着鸡毛掸子他们都不愿意认错的!
林湘看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儿一眼,嚯,还拒不认错,连糖的诱惑都能抵挡住了?
只是何家老三和老四这对双胞胎被二哥拽走时不住地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林湘手里的糖咽口水。
“林湘姨姨,他们坏得很,你别给他们糖!”英子气得眉头都皱紧了。
林湘蹲下身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他们现在是坏得很,不过咱们得看看能不能让他们不那么坏,小小年纪没学好,得给他们教过来。你放心,这糖轻易给不了他们。”
林湘给冯姨家也送去了一袋子糖,全是全国各地的特色糖果,很难买到,这可是好东西,等第二天上班,照例给工人们也发了发。
赵主任、孔真真和马德发以及林湘将各自准备的糖混着也是一大袋,车间工人们人手能有一两颗,吃着甜甜嘴,也能甜到心里去。
这天,几人都没在办公室工作,全在车间‘吹牛’,工人们对糖酒会太感兴趣了,问题一箩筐,听林湘讲起糖酒会签单子那一瞬间,几家并不友好的酒厂代表脸色都变了,众人哈哈大笑,欢声笑语不断。
瓜子大姐邱红霞照旧给大家散瓜子,笑得豁出一口大白牙:“解气!让他们看不上我们,结果我们一气儿签了这么多!哎呦哎呦,11个地方都能卖椰子汁,以后会不会全国都能卖啊。”
杨工壮志凌云:“那肯定啊!必须全国都卖,让每个地方的百货大楼都见到119椰子汁!”
趁着工人们斗志昂扬,赵建军顺势和大伙儿讨论起来后续为了支撑单子需要准备的扩建方案和招工方案。
工人们才是奋斗在一线的,对生产情况最为熟悉,算上零零总总的供应单子,这二厂的车间必须再扩两到三个出来,工人数量也得增加,正好夏天的家属院招工活动即将到来,到时候得和一厂那边申请增加数量。
毕竟以往二厂是混吃等死的,军属们报名的都是一厂,只有排名最后的十多来人会被塞进二厂,今年二厂可不会再捡一厂剩下的,他们得定标准,认真选拔工人进厂!
林湘记录好方案,在回来工作第一天就同赵主任去了隔壁一厂申请扩建和招工。
黄厂长去省城开会了,如今厂里是唐书记主事,面对向来看不顺眼的二厂送来此次参加糖酒会赢得的丰硕成果报告,唐书记紧抿双唇,面色精彩,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
赵建军是个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当即乐呵道:“唐书记,我们二厂可是没辜负组织上的信任啊,顺利拿下11个城市的单子,我们的椰子汁要卖出海宁省了!”
唐书记一直看不顺眼混吃等死的二厂,早早就提议过把二厂撤了,并入一厂规划为一个小车间,或者以后直接砍掉汽水生产线,专心做海鲜罐头即可,毕竟没人想多条碍事的尾巴,天天拖后腿。
难听的、批评教育的话没少说,对二厂的人也没给过好脸色,嫌弃和鄙夷从来不加掩饰。结果现在二厂竟然真像是要崛起了,一桩桩一件件事儿办得令他瞠目结舌。
同时,脸也有些疼。
曾经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唐书记绷着脸,只提醒一句:“你们也要戒骄戒躁,不要过于松懈和膨胀。”
指望他像夸一厂那般夸二厂是不可能的,作为领导,他更是要脸的。
赵建军就知道这唐书记这幅德行,在心里怒骂两句,脸上仍是笑呵呵的:“唐书记,我们厂肯定不会松懈,这不是正准备上紧发条好好奋斗嘛,就是单子多了,厂子太小了啊,产果汁都腾不开地儿,工人也不够。”
唐书记闻言一愣:“你们厂还想……”
“扩建啊!”赵建军指着外头道,“当年二厂面积也没这么小,不是这些年一再地缩小规模才只留下这么一亩三分地儿嘛,现在二厂好起来了,肯定得把地盘扩回来。”
二厂一步步被缩小面积和规模,这才造就了庞然大物一般的一厂旁娇小玲珑的二厂那番模样,如同大象旁边蹲着一只小兔子,楚楚可怜。
林湘适时将二厂众人筹划好的扩建方案和招工人数及要求的简易报告递上去:“唐书记,根据二厂的单子产量需求,车间得再扩两个,设备需要再购置一套,夏天招工的时候二厂也需要多进些工人,不过这次的考核希望由二厂自己来定,方便挑选出最适合的职工。”
唐书记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二厂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听听这些要求,就连一厂最本事的虾酱车间都不敢提这么多。
“你们厂可别有点成绩就觉得多了不起。又是扩建厂房,又要再买设备,还要扩招工人,怎么不干脆自己分出去,你去当厂长啊!”
赵建军:……还有这种好事儿?
不过看着唐书记黑沉沉的脸,他没说出口。
“唐书记,我们也是想为人民服务啊,迫切地想要把咱们厂的椰子汁卖向全省乃至全国,让广大老百姓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不扩建厂房,不多招工人,不多买设备,拿什么生产椰子汁给老百姓们啊。”
赵建军慷慨激昂说个不停,听得唐书记头更疼了,钱钱钱,这些人都是些讨债的,就想方设法来申请拨款。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念了。”唐书记心里再不愿,可也知道二厂如今小有底气,他再如何也不可能绊着二厂发展,只是……“扩建厂房不是小事,需要领导班子开会讨论,不管是厂子面积还是拨款情况都要慎重。再说设备,你们厂的新设备才买多久,现在上哪儿找设备指标去?”
林湘轻声开口:“唐书记,设备的问题我们已经打听好了。听说江汉市啤酒厂有套以前的汽水线生产设备闲置,不算太老旧,完全可以买回来使用,价格公道,只需要购买新设备价格的四分之一,也不需要找上级审批设备购买指标。”
唐书记:“……你们倒是全都想好了。”
合着就等着厂里掏钱。
林湘也学上了赵主任的忘我境界,才不管唐书记脸有多黑,直接乘胜追击:“招工的事情也不用厂长和书记操心,到时候我们和一厂厂办对接,具体要多少工人,什么选拔标准也定好了再给厂办,绝对不会给一厂添麻烦。”
什么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唐书记一时无言。
这二厂怎么一个个的都人精样,尤其是越来越像赵建军,一拳头下去跟打在棉花上似的。
“行了行了,扩建厂房和购买设备的事我们开会讨论,至于招工你们到时候跟厂办协商就是。”唐书记只想把两人打发走。
赵建军乐呵呵地带着林湘离开,刚走到唐书记办公室门口,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个事儿,从兜里掏出一叠单据又折返回来。
唐书记烦躁:“赵建军,你还有事儿?”
赵建军:“唐书记,我们这趟去糖酒会的全部开销,厂里得给我们报了吧!”
唐书记:“……”
——
顶着唐书记不悦的目光坚持申请报销的赵建军心满意足:“以前咱们二厂是没机会外出参加这种交流会,反正我听说一厂以前派工人出去学习交流都要报销的,咱们可不能吃亏,就得报。”
林湘举双手支持:“没错,当然要报销啊。”
“不过看着小唐这模样,我心里还挺爽的。”赵建军就喜欢看唐书记表情复杂,想挑刺又挑不出来的样子。
“主任,现在还在一厂呢,您当心点。”人在一厂就敢说悄悄话喊小唐,林湘都替主任捏把汗,别太飘了呀。
赵建军等两人走回二厂这才继续膨胀:“以后咱们厂起来了,让小唐来给咱们汇报工作,找咱们申请批款!我也要好好拷打他。”
林湘:牛的,大白天已经开始做梦了。
二厂的厂房扩建和添置二手设备的事情由一厂开会商讨,毕竟哪样都不是小数目,林湘则和孔真真找工人们商量着招工要求,细化各项标准。
等忙活一通,林湘就和孔真真带着前阵子厂里新调配的芭乐汁去了趟金边市粮油公司。
同样的出了新品需要送到粮油公司把关申请上市,因为119食品厂二厂最近闹出的大动静,尤其是在全国糖酒会上收获颇丰,一时名声大燥,整个海宁省都听说了金边市119食品厂二厂。连带着金边市粮油公司面上都有光,当初去申请糖酒会名额还真赌对了,为此,对待两人的态度也热情不少。
芭乐汁顺利通过把关,于三月中旬陆续登上金边市各大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的柜台。
而之前调配的椰子酒在众人商讨后决定暂时放弃上新售卖,椰子酒酿造过程较果汁和汽水更为麻烦,时间长,工序复杂,在酒类上更是打不过啤酒和白酒,喜欢喝酒的人会嫌弃它过于寡淡,不够刺激,属于两头不沾,在二厂如今设备吃紧,人手吃紧的时候,并不适合售卖。
不过林湘畅想的二厂以后还真可以发展果酒,忙碌后闲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和孔真真描绘蓝图:“等咱们厂子占地也几百亩了,修很多厂房,买的都是新设备,汽水和果汁口味能有十多种,还可以再开辟一条果酒生产线,到时候咱们兴许就是全国最大的饮料厂了。”
孔真真正纳着鞋底,闻言头也没抬道:“坏了,小林已经被赵主任传染了。”
大白天开始做梦了。
马德发正看着革命诗歌集,直接高声朗诵起来:
去奋斗吧
为了心中理想
去奋斗吧
……
赵建军大步走进办公室,就听着小马又发疯了,出声打断他的吟唱,招呼几人:“同志们,知道咱们厂都出名到哪里去了不?”
办公室里三人齐刷刷看向赵主任:“哪儿?”
“黄厂长刚从省城回来,说是好些别的厂厂长都听说咱们了!搁糖酒会出风头了呀。”
林湘面上一喜:“主任,别太嘚瑟,当心脱口而出来句小黄。”
赵主任:“……”
这小林不知道跟谁学的,怎么学坏了,还会洗涮人了!
芭乐汁上新后卖得不错,虽说比不上椰子汁畅销,可也算是猎奇的首选,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吸引了一部分人,喜欢的特别喜欢,简直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果汁,不喜欢的就觉得果酸味儿怪怪的,不够甜口。
不过这本来也是季节性饮料,能加个添头已经不错了,林湘核对了金边市各大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的售卖情况,还算满意。
转头就向办公室提起以后新口味的调整:“如今市面上的汽水口味相当固化,每个地区的口味也很有地域色彩,咱们也可以根据这个来,不仅加强地域色彩,再增加季节色彩,像冬春可以产芭乐汁和芒果汁,夏天就可以多产黄皮水和菠萝汁……特定季节上新,一是有新鲜感,老百姓对咱们119厂的期待越来越高,越来越好奇,和全国那么多汽水厂做出区别来,也能帮着打响名号,再来就是丰富口味,抢占先机。”
就像椰子汁,119最先推出椰子汁,后头即使有些跟风的也没成气候,反而是大众越来越深刻记得119椰子汁的名号,几乎快将椰子汁和119厂划上等号了。
“这主意不错。”赵建军思考片刻,一拍手掌,“咱们主要还是卖椰子汁,其他水果汁就按照不同季节来,每隔几个月搞点新的去卖,肯定新鲜啊!”
孔真真也兴奋起来,有新产品当然好:“那芭乐汁卖着,再等一个月芒果就出来了,可以调配芒果汁!我去张罗!”
马德发举一反三,想起当初厂里怎么收椰子的,当即道:“这些水果也不用搞大规模种植,反正就那么几个月,还是可以找人去采野生的,咱们花钱买回来就行,不至于忙不过来。”
林湘点点头:“是这道理。”
二厂这边的生产如火如荼,林湘到了三月下旬才抽出时间陪下个月月初将要结婚的严敏去城里买布做嫁衣。
星期天,两人一道进城,上百货大楼抢了九尺大红色的确布,颜色正,是一眼就惊艳的正红色,娇艳俏丽,特别衬严敏。
“我要结婚了还有点紧张。”严敏和张华峰也准备在部队食堂办酒,不过和林湘不一样的是,她早上准备穿军装,等吃饭的时候再换这身嫁衣,“到时候肯定睡不好。”
林湘宽慰她:“结婚前一晚就是不睡也没什么,第二天照样兴奋,精神奕奕的。”
想到下个月的婚礼,林湘也挺激动,又好奇道:“对了,你爸妈要过来,那张政委家里人那边……”
毕竟当初是分家了,林湘就担心张家人再次借机闹事。
提到这事儿,严敏更是一肚子话要说:“你是不知道,华峰家里人闹起来了,不过不是跟他闹,毕竟当初是由大队长和以前的老村长做见证分了家的。”
林湘心领神会:“难不成是他们内部闹起来了?”
“对!”严敏兴奋地碎碎念,“以前那一大家子多团结啊,听华峰说,大队长跟他联系说那家子经常吵架,全是为了钱的事儿,一会儿说爹娘偏心其中一个,一会儿说亲兄弟姐妹算计多,总之是没个消停,都闹着要再分家了。”
林湘听得啧啧称奇:“没了张政委给他们吸血,这家子就开始互相算计了,真是。”
“那正好,他们来不了更好,省得我担心结婚当天出事,这样挺清静的。”严敏又挑了几条头绳和发夹,林湘给自己和贺鸿远买了普通棉布,准备做一身夏装。
等回到岛上,两人直奔裁缝铺,林湘给自己定做了一条蓝色直筒连衣裙,满是青春气息,贺鸿远的衣裳样式得简单些,她特意和老裁缝叮嘱简单为主,就做的普通短袖衫,方便。
严敏那头正在琢磨嫁衣样式,她在文工团穿过不少演出服,对衣裳挺有见解,红色嫁衣分为上衣下裤,严敏想设计些小心思,正思考上衣领口如何设计。
“不如试试做曲线下来的梅花扣?”林湘在布料上比划两下,葱白的指尖流连于大片的红布上,最后留在袖口位置,“袖口还可以做个呼应,缀两朵很小的梅花。”
严敏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细细想了一下,满是惊艳:“肯定很好看!湘湘,你这脑瓜子真不得了!”
作为回报,严敏特意分了一小块口红给林湘偷着用:“我们文工团表演能申请发口红,不过大伙儿能偷偷省出来一点点攒着,你也将就着用吧。”
这可是外头根本买不到的口红,就是有也不敢涂抹成大红唇出去张扬,不然一顶小布尔乔亚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林湘不敢涂抹出去,却也还是喜欢的,毕竟素面朝天惯了,偶尔也怀念能涂脂抹粉的时候。
回到家,林湘照着镜子涂上了红色口红,薄涂显得唇色清润微亮,添了几分灵动色彩。
贺鸿远回到家就见着媳妇儿照着镜子臭美,镜子里的女人红唇潋滟,唇珠饱满,娇嫩地似玫瑰绽放,诱人采撷。
“你嘴上涂东西了?”贺鸿远至今不记得那玩意儿叫什么,似乎听兄弟张华峰提起过,说是严敏所在的文工团才有,外面不能买卖。
“敏敏送我的口红!”林湘回眸一笑,唇红齿白,面容娇艳,丝毫不比电影院墙上画报中的女演员差,“对了,我今天和敏敏去买东西,你知道我听说张政委什么事吗?”
贺鸿远走到梳妆台边,倚靠在台面上,淡淡道:“他家里人闹着分家的事?”
“对!”林湘用手描摹着红唇,反复修饰着线条轮廓,看着镜子里红唇如樱,浅浅一笑,接着道,“他们家也是挺可怕的,现在自己斗起来了,不过他们会不会斗着斗着再来找张政委麻烦啊?”
“不会。”贺鸿远前阵子听好兄弟提了这事儿,特意教了他一招,“他已经跟公社联系了,要是家里人再来部队捣乱,影响部队工作,就把张家人所有的军属优待取消,这一家子听到更不敢过来了。”
也是因为这样,父母儿女,兄弟姐妹就盯着这些年从张海峰身上薅下来的钱财算计,总觉得自己分少了,要对方拿出来。
过去是团结一致对付张华峰一个,现在四分五裂。
林湘冲他竖个大拇指:“高!”
将外部矛盾转化为内部矛盾,不攻自破。
贺鸿远没说话,只眉眼温柔地盯着那一张一合的红唇,光彩夺目,娇艳欲滴。
见贺鸿远盯着自己红艳艳的嘴唇看,林湘笑了笑,回头厚涂了一层口红,起身直接朝男人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一向严肃的贺团长神情肃杀,气势沉沉,此刻脸颊上竟然出现了一枚鲜红的唇印,着实是违和。
林湘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又看,笑得越来越放肆,杏眼亮起微光,唇角上扬,甚至拿着小镜子送到贺鸿远面前,让他自己欣赏:“贺团长快看看哈哈哈,还是很帅嘛,不影响什么。”
贺鸿远目光扫过镜子,见着里头一道红色唇印赫然出现在自己脸颊,无奈地轻笑。
“严敏同志也是胆子大,这种东西敢拿出来的?”口红这类化妆品可是小布尔乔亚主义的产物,完全是资本阶级的糖衣炮弹,在外面是明令禁止售卖的,只有文工团或是其他演出活动能申请上面发放。
“我们就是自己悄悄臭美一下啊,这都不行吗?”林湘冲他皱眉,耸了耸鼻尖道,“请贺团长放心,这种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一定腐蚀不了我,我会坚定为革命奋斗,为人民服务!”
贺鸿远刚刚武装起来的严肃表情在触及到媳妇儿娇俏可爱地敬礼保证时破功,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有这么坚定倒不错。”
“那当然坚定啊,我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林湘语带轻松,抬手就要往自己嘴上招呼,“我马上擦了,坚决不被腐蚀。”
只是她的手腕被男人在空中握住,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旋转两圈,跌入贺鸿远怀里。
男人低眉靠近,嗓音低沉:“我给你擦,小布尔乔亚必须严厉打击。”
……
林湘的小布尔乔亚作风确实被贺鸿远这个坚定的无产阶级斗士给坚决打击了,打击得片甲不留。
口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一双唇竟然是比涂抹了口红之后还要红!
剩下的口红被林湘压箱底,再也没敢拿出来。
次日,林湘顶着红艳艳的嘴唇去上班,喝着水润着唇,没多久就见赵主任兴奋地回屋叫人。
“快,所有人都过来,一厂要给咱们分地盘扩建厂房了!”赵建军把办公桌上的手绘厂区地图拿上,身后跟着办公室三人,雄赳赳气昂昂往一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