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降横财!

通过海运漂洋过海而来的大型生产线设备在码头停靠到岸,期间经过了部队派人检查,确定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放行。

林湘慢了几步,等和孔真真冲出二厂时,码头已经站了不少张望的工人,大伙儿帮着推着板车将分散开的新设备推回来,个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杨天还推着锃亮发光的设备特意在一厂门口转了一圈,腰板挺得可直了,引得一厂工人也望上两眼,眼里满是惊艳,毕竟那设备一看就值不少钱,可转头又撇撇嘴,觉得这二厂太显摆了,买个新设备看把他们能的。

二厂确实没过过这种好日子,守着苟延残喘,锈迹斑斑的旧设备过了这些年,一厂的工人哪里懂他们的苦啊,现在新设备来啦!

他们要翻身把歌唱了!

等大型设备全部被送进二厂空院里,工人齐刷刷将其围住,好奇地打量。

银灰色的新设备被拆分成五个部分,表面锃亮,尤其是在日光下像是在发光,一尘不染的钢材处处透着刚硬,一看就扎实得劲,流线型的弧度更是漂亮极了,柔和中透着锋锐,是几十年前的老设备完全没有的气质。

“啧啧,这花了大价钱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瞧着就漂亮。”

“你看你看,哎呀妈呀,这都在反光!太滑了,要是摸一把肯定很舒坦。”

说干就干,工人们小心翼翼地上手,触手便是光滑又冰凉的触感,揉搓两下,更是柔滑无痕,舒服极了,想想以前看着老设备身上的铁锈,谁愿意下手啊,这新设备就是不一样!

林湘也跟着伸手摸了摸,毕竟气氛都到这儿了,也不能不合群啊。

嗯,手感真好!细腻光滑,摸了两下忍不住还想摸。

工人们纷纷伸手,只见无数只手都往新设备上招呼,东摸摸西摸摸,赵主任也没忍住,嘴角都快咧到脑后了,闭着眼一脸陶醉地摸了两下新设备,等清醒过来忙制止众人:“行了,行了,摸两下差不多得了,一会儿新设备还没用上,就被你们给摸秃噜皮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不能够吧,摸几下就摸掉几百块钱啊?”

“主任,咱们这是高兴!”

院子里欢声笑语,林湘去隔壁请来冯师傅帮忙组装设备。冯师傅看在林湘的面子上,也没磨蹭,麻溜就上二厂来了。

他见着斥巨资购置的新设备也是眼前一亮,毕竟是喜欢机械的,见着这这大家伙哪有不心动的。

接下来,冯师傅先指导着二厂工人把旧设备拆卸,全部搬到院子里腾出地儿来,林湘和一群工人抓紧清扫车间,将以往设备下方残存的灰尘脏污打扫,就见冯师傅又指导着工人们把新设备抬进车间来。

新设备的说明书照样是英文的,林湘有了经验,加上之前帮忙翻译积累的专业术语知识,和冯师傅一个问一个答,很快就摸清了设备。

组装过程还算顺利,一套完整的汽水生产线设备如威武霸气的长龙在二厂车间盘踞,数十米长的空间里,银灰色的新设备泛着金属的光泽,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

“冯师傅,前头这里还要整改下。”林湘上回就和冯师傅商量过整改设备,毕竟椰子的处理比一般水果都麻烦,节省人力势在必行。

“嗯,这设备好啊。”冯师傅眼里冒着精光,那是对于机械设备的喜爱,“我来改!肯定改得舒舒服服!”

冯师傅的两个徒弟在院子里拆着旧设备,毕竟这东西确实太老旧,留着也占地方,干脆把其中能用的零部件拆卸下来,其他废铜烂铁就拆了堆叠起来。

这一拆工作量不小,倒是倒腾出好些有用的零件,全是好东西。

“黄师傅,杨师傅,辛苦了,喝瓶椰子汁吧。”林湘看人忙得满头大汗,送了两瓶刚起开了盖子的椰子汁过去。

“谢谢啊。”黄师傅接过椰子汁,瓶身上瞬间沾上一圈黑色手印,仰头一口,椰子汁的醇厚香甜驱散了这一通忙碌的疲惫,他对着身旁的师兄道,“师兄,二厂这椰子汁味儿是真好啊。”

杨师傅点头:“二厂现在是真不一样了,不然能又是买这么贵设备,又往全省卖椰子汁去嘛。”

车间里,冯师傅在另一个徒弟的搭手下进行设备整改,出手间满是老把式的稳准狠。

忙碌大半个小时,漂洋过海而来的新设备整改完毕,最初的水果处理机器留有了适用于椰子开口和后续倒出椰子水后四面滚动敲击椰子壳破壳取肉的装置,从第一个环节开始便能大大提升生产效率,节省人力。

赵主任搓搓手,满脸写着兴奋,见一切准备就绪,见冯师傅一个眼神飘过来,便扬声道:“各就各位,准备新设备试运行!小林,你去敲一下锣。”

这是金边市工厂的传统,换新设备后第一次整体运行需要敲锣喊号,听说这是以前渔民的习惯,后来逐渐演变成这座临海城市各行各业的通用习惯。

只是这回,赵建军把敲锣这样的光荣的使命交给了林湘,毕竟这设备都是人申请回来的!

林湘敲得起这锣!

手中握上棒槌,林湘感受到车间里上百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只觉手里的东西似乎不轻。

噔的一声响,脆亮悦耳,林湘重重地敲了一下锣。

新设备启动,由二厂几个老人在各个环节操作运行,其他工人盯着瞧,压根儿舍不得挪眼,锋刃的迅速利落,操作椰子的时间大大缩短,榨汁效率更是提升了一半,水处理环节,冲瓶、灌口、封盖、杀菌……肉眼可见的,所有环节都比之前快了许多!

这一次试运行下来,冯师傅和几个工人交流了操作过程中的问题,又进行了相应微调整,一直忙到了快下班的时间。

赵主任欣喜宣布:“明儿咱们就用新设备干活!”

这一天,二厂工人们下班回家的步伐都有些嘚瑟,一个个喜笑颜开,在路上兴奋地聊着新设备,听得隔壁一厂的工人耳朵痒。

“这二厂的换个设备怎么能激动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厂干啥大事儿了。”

“毕竟他们厂之前设备太差了,现在好不容易换个新的太高兴也正常。”

虾酱车间副主任刘青山和发酵组组长何志刚同样在下班的人群中,两人一个摇头,一个嗤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二厂工人们抬头挺胸离开,那确实是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世面呀,想着明天能操作那么值钱的新设备都觉得手痒。

林湘蹬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哼着歌,身上的红色毛线外套衣摆随风摆动,在家属院门口正好赶上蒋文芳一家人出院。

“孙哥,蒋嫂子,你们出院啦?”她忙停下自行车,干脆用车帮人驼件大包袱,“安安瞧着也比刚出生那会儿好点了。”

安安是蒋文芳这次生的闺女,因为母女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蒋文芳是被吓到了,给闺女取了个寓意平安的名儿。小丫头因为是早产,格外地瘦小,才不到四斤的体重,真跟只小瘦猴似的,谁见了都心口软。

“在医院喂了营养水调了好些日子,现在说是可以回家养着,不过得当心,早产儿不好养。”蒋文芳脸色仍有些苍白,毕竟是亏了身子的,不过总归比生产当日看着好些。

“你们一家人这回是否极泰来,以后肯定平安健康。”林湘和袁主任安排的军嫂一起帮着蒋文芳一家人回家安顿好,听到蒋文芳担忧自己这回因为身体太差没什么奶而发愁,不由道。

“不然弄点奶粉?实在没有母乳的话,奶粉也能代替。”林湘琢磨着最近家属院里丝毫没其他人生孩子,不然还能去借点奶喂,这都是常规操作了。

“奶粉不好弄吧。”蒋文芳看向丈夫。

孙强以前还真没找过奶粉,只知道这种东西都是高档货,轻易买不到:“我找旅长打听看看,他们认识的人多。”

林湘在邻居家待了会儿,临走时被玲玲和英子塞了好几颗糖才离开,几个小丫头像是把她当自己人了,可舍不得。

等回到家,厨房里正叮叮咚咚地发出响声,烟囱冒出袅袅炊烟,贺鸿远吊着右手手臂,正在用左手炒菜。

“你瞎折腾什么啊?”林湘看着男人左手拿着锅铲炒菜就是眼皮一跳,“可别把伤弄复发了,我那好不容易养得好转的右手!”

贺鸿远噙着笑转头:“你的右手?”

林湘一把夺过锅铲,将人赶出厨房:“你的就是我的,没什么区别。”

刚下锅的白菜混着高温化开的猪油炒得喷香,贺鸿远在一旁也闲不下来,端碗摆筷,嘴里还念叨起来:“你可别把我当废物,我是那种受个伤什么事儿都干不了的吗?炒个菜没多大问题。”

林湘端着一盘猪油白菜上桌,坚决剥夺贺鸿远同志胡作非为的权利:“贺鸿远同志,请你服从组织的命令,给我老实点儿。”

一记漂亮且凌厉的眼刀飞了过去,眉眼动人,灿若玫瑰,惹得贺鸿远盯着林湘看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挪眼。

饭后,将装好各种做好的食材特产的麻布袋子再检查一遍,林湘上衣柜里挑要带回西丰市的衣裳。

西丰市的冬天可是接近零度的,虽说不至于下雪,可寒风一刮也刺骨,薄棉袄和特意做的一身厚棉袄以及两条棉裤都带上,再将毛衣衬衣装进行李藤箱中,林湘头也没回问男人:“你以前的棉袄也带上啊。”

贺鸿远轻装简行,直接祭出大招,左手拎出件宽大厚实的军大衣:“带这件就够了。”

一件军大衣能穿一个冬天,只需要带两身里头换洗的衣裳,还真是方便。

林湘一时有些羡慕。

++++

整装待发的林湘在二厂完备了自己的工作,其实二厂办公室工作向来轻松,她又将各类需要核查的数据做好表格明细分类,基本就不用担心了:“真真姐,马哥,核查表都在这儿,就麻烦你们到时候多看看,请你们吃糖。”

往桌上撒了一把橘子糖,林湘笑眯眯道:“回来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孔真真嘴上说着林湘太客气,吃糖的手可是没停,嘴里一天都有甜味儿。

车间里,用上新设备的二厂工人们个个摩拳擦掌,干活前都忍不住摸一摸新设备,脸都要笑烂了,林湘出发前最后一天上班去车间检查安全规范工作,就见着在传送带口等待椰子汁到来准备装箱的大姐眼睛直勾勾的,脱了手套抚摸了两把传送带,不住跟旁边工友道:“哎呀哎呀,看看这传送带速度,比咱们之前的快好多哟!”

“杨大姐,那可不是快嘛。”林湘走进车间提醒她带好手套,笑盈盈加入其中,“毕竟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那是。”杨大姐重新将手套戴好,忙着将汽水瓶装箱,又问上林湘,“小林,你明儿就不来啦?是不是等年后才能见着了。”

“是,我和鸿远回老家过年去,年后见啊。”林湘在这一天守好最后一班岗,下班后回家最后检查了全部行李,尤其是两人的户口簿、介绍信和提前换好的全国粮票。

贺鸿远和林湘每个月的工资份额里有金边市的粮票,提前将市粮票缩减比例托人换成全国粮票,便能上西丰市使用。

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林湘夜里没怎么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像是在摊煎饼,被男人健康的左手箍住:“想着要回去太兴奋了?”

从棉被里露出一双明亮眼眸的林湘眨眨眼:“不知道哎,可能是想着要出远门就挺激动的。”

在这个年代能出远门着实不容易,哪怕是坐着绿皮火车经过许多省市,见到不同风光就足够让人开心。

“快睡了,不然你明天起不来。”贺鸿远盯着媳妇儿水盈盈的眼睛看了看,没忍住俯身在林湘眼皮亲了一下,左手扒拉着挡住了林湘大半张脸的棉被想往下拉,却被女人勾着棉被不松手。

两人较上劲,林湘的力气自然敌不过贺鸿远,棉被失守,露出素白娇嫩的脸蛋,被男人倾身又亲了一下鼻尖,温热的薄唇流连往下,亲在林湘脸颊上,痒得她轻轻笑了一声,最后贺鸿远退开距离准备继续往下,即将贴上那一抹樱唇时,却被林湘推开。

“快睡了,不然明天起不来了!”林湘坚决推开男人,可不敢由着他胡闹。

而且你都受伤了,难不成还想身残志坚干坏事!

++++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时,林湘被早早起来收拾好,还煮好了两碗面条的男人催起床。

“再不起来真要赶不上火车了。”贺鸿远一开始没催她,这会儿什么都收拾好了,只能来叫人。

林湘揉了揉惺忪睡眼,打个哈欠从被窝中伸出双手,被男人单手揽着借力坐了起来。

“早起赶路真是辛苦。”林湘还想睡觉,冬天就该冬眠啊。

贺鸿远笑她:“谁昨晚太兴奋一直不睡的。”

林湘:“……”

天不见亮,两人吃了早饭从浪花岛登船离开进城,林湘拎着行李藤箱,贺鸿远左手拎着两个麻布袋子,两人一同进入金边市火车站,在站台上等到了回西丰市的火车。

月竹一家三口得晚些时候出发,直接来过年,贺鸿远和林湘这趟出发得早,两人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林湘用婆婆当初的法子眼疾手快抢到了两个位置,舒舒服服坐下。

贺鸿远右手受伤,仍旧吊着手臂,这回出行也就没穿军装,轻装简便,倒是别有一番英俊模样。

简单的黑色毛衣塑着劲瘦的身形,瞧着浑身气势冷厉又透着几分禁欲,林湘可满意自己给男人准备的衣服,赏心悦目。

将行李放在座椅下方,林湘靠窗坐好,转头盯着身旁的贺鸿远手臂看了看,食指轻轻往纱布上碰了碰:“刚刚上来没碰着手吧?”

“没有,你放心。”贺鸿远少有受伤后日日被人嘘寒问暖的经历,尤其是林湘每天都要关心一遍他的伤口恢复情况,漂亮杏眼四处打量时,溢出满满的关心,瞧着很是窝心。

这样的经历不差,甚至可以说特别又令人舒服。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出发,自华国最南边一路向北,由温暖的地界渐渐驶向严寒。

临近过年,两人并没有买到卧铺票,硬座三天两夜勉强能承受,林湘琢磨着都是年轻人,怎么也能撑住。

正对的两条四人座座椅中间有搭台,能放上乘客随身携带的东西,林湘和贺鸿远旁边是两个结伴回乡探亲的知青,对座是一对夫妻以及一位老爷子和一个年轻人,据说是厂里出来办事的老领导和下属。

相聚是缘,尤其这么巧能坐到一处,大伙儿热情地说着话,没一会儿就混熟了,还能互相抓把瓜子花生吃。

林湘听着两位知青谈起在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生活,竟然是已经四年没回过家了,这回终于轮到一次探亲,可是不容易。

对座的老爷子姓刘,约摸五十来岁,头发灰白,面容和善,闻言不禁感慨:“知青下乡是为城市和农村做贡献,缓解城市工作岗位压力,建设农村发展农村,你们都是好样的啊,就是在下乡后遇到什么困难没有?”

两名知青本就是一片红心,听闻此言更是一时激动,和对座的老爷子聊起知青下乡的建设和艰苦奋斗过程,相谈甚欢。刘老爷子身边的年轻人用搪瓷盅泡好茶递过来,顺便提醒:“领导,陈姨可让我监督您不能抽烟了啊,那烟还是我管着吧。”

刘老爷子摆摆手,将一包大前门扔了过去:“我可不抽,你记得汇报回去。”

林湘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和对座的夫妻也加入话题,唯有贺鸿远最是沉默寡言,只时不时和林湘说两句话。

“林同志,你们结婚没多久吧?”对座的大姐笑着问道。

林湘惊讶:“是,不算久,洪姐,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结婚没多久的两口子都这样,一会儿就要看着说说话。”洪大姐揶揄两句,她哪能看不出来这小两口你看我我看着你的时候,眼神都冒着光,结婚久了的两口子绝对没有这个眼神。

林湘:“……”

有这么明显吗?

三天两夜的火车之旅结束在林湘望向窗外,见证着一路郁郁葱葱的风变为雪花飘飘的景象中。

最后一个夜晚过去,明日一早就能抵达西丰市。

林湘这晚上又有些睡不着,周遭安安静静的,不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车厢里的乘客基本都进入梦乡。

贺鸿远好心提醒她:“快点睡,不然明天早上又起不来。”

林湘抿唇气哼:“睡了睡了,我肯定比你早起!”

夜已深,林湘脑袋歪在贺鸿远肩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睡着,周围偶有乘客起夜,窸窸窣窣的声音并不陌生,林湘下意识伸手护着自己衣兜,这是坐火车的条件反射,就怕招贼。

贼?

将睡未睡的林湘总觉得周遭有些什么,睁开迷蒙双眼时,竟真的看见对座有一高胖一矮瘦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在刘老爷子身边,像是要摸进他的行李中。

脑袋刚轻轻动了一下,林湘一个激动想叫醒贺鸿远,就突然被男人捏了一下手掌。

贺鸿远眉目清明地看来,眨一下眼令林湘安心。

两个小偷显然也发现对面一对年轻夫妻醒了,甚至还直勾勾看着自己偷东西,眼珠子都不带挪的。

高胖小偷不着痕迹地打量两人,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女人,加上个高壮男人,不过男人手臂受伤了,简直不足为惧。

嚣张的小偷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贼眉鼠眼地射出精光,满是威胁,矮瘦小偷更是从身后亮出一把短匕首,锋利地泛着寒光。

林湘没想到两人竟然嚣张到如此地步,被人发现偷东西还能威胁自己不准声张,不然就是刀子伺候。

要是搁以往,自己男人手臂没受伤,收拾这两人肯定是手拿把掐,不过现在林湘只琢磨着大声叫醒众人逮小偷会不会引发骚乱,逼得小偷狗急跳墙误伤其他乘客,还是保险起见,等人走了再报告给乘务员安全些。

就在林湘沉思之际,身旁的男人突然动了一下。

“你伤着呢。”林湘轻声劝阻贺鸿远。

贺鸿远剑眉微挑,薄唇扬起弧度:“太小看你男人了。”

对付这么两个玩意儿,一只手足够了。

林湘眼睁睁看着右手受伤的贺鸿远快速起身行至过道,一时将两个小偷都震住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两把刀亮着,这个受伤的男人怎么还敢站出来的,这不是找死嘛!

不过,显然找死的另有其人。

贺团长不是吃素的,哪怕是单手出手,左手擒上高胖小偷手腕,稍一用力便听见哀嚎声袭来,接着便是匕首落地的清脆声。

“小心旁边!”林湘看着那矮瘦小偷要偷袭贺鸿远,忙出声提醒。

贺鸿远反应更快,早已察觉,飞起一脚就直接将人踹倒在地。

两个小偷被制服移交给乘警,大半夜遭到乘客唾弃,隔壁车厢的乘客醒来发现有钱物不见了过来登记,真从小偷身上搜出来赃物。

好几个被偷的乘客向受伤了还见义勇为的贺鸿远道谢,等男人忙完回到座位上,对座的刘老爷子也早已醒来,打量着这个颇有本事的年轻人:“贺同志,刚刚谢谢你,不然我也遭贼了。”

贺鸿远点点头:“人人见到小偷小摸都会阻止,不用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当过兵?”刘老爷子瞧着对座的年轻人器宇不凡,挺拔刚毅,尤其是身手了得,即使一只手受伤了也能干净利落抓到小偷。

贺鸿远不妨这位老爷子目光如炬,当下也没藏着掖着:“是,现在正在当兵。”

不知为何,他打量着对面的老爷子同样觉得这人不太简单,从容平和,就是刚刚经历了被小偷偷盗也丝毫没有惊慌或是愤怒,像是压根儿不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

联想到最开始这位老爷子身边的年轻下属的介绍,兴许人是厂里厂长或者书记的级别,早已是千帆看尽的从容。

小偷的事儿一时闹开,车厢里大半夜还热闹了一回,大伙儿激动痛骂偷盗行为,林湘也兴奋起来,想起刚刚贺鸿远出手的帅气模样,心潮澎湃地凑近男人耳边:“你刚刚打架的样子真帅!”

贺鸿远压了压嘴角弧度,试图纠正媳妇儿:“那不是打架,是抓小偷。”

林湘:“……”

有区别吗?

说得兴起,口干舌燥的林湘拿起军用水壶才发现里头没水了,贺鸿远起身要去接水却被她一把拦下:“算了,这么晚懒得过去那边接水,包袱里还有椰子汁呢。”

俯身从座椅下方的麻布袋子里翻找出一瓶椰子汁,林湘在厂里学会了将瓶盖边缘压在桌沿一压,蹭的一声便起了盖子。

乳白色的椰子汁在玻璃瓶中晃晃悠悠,十分诱人。

“咦,这是什么汽水?”对面的刘老爷子好奇地盯着看了两眼。

“老爷子,这你都不知道啊?”洪大姐抢先开口,“119椰子汁啊!现在到处有卖的,可好喝!”

“椰子汁?”刘老爷子真是第一次听说,转头看一眼下属。

“好像是有这回事儿,听说省城的百货大楼里都有卖这个,不过我也没尝过。”

洪大姐热情介绍:“一毛五分钱一瓶,我都给家里大妞买过,孩子可喜欢了!”

林湘身为119二厂的人,听到对面乘客谈起椰子汁,尤其还都是夸赞,哪能不高兴,忙招呼大家把随身携带的搪瓷盅或是水壶拿出来:“洪大姐,这椰子汁就是我们厂生产的,大伙儿都尝尝吧,我们这一瓶分着喝。”

洪大姐没想到坐个火车还能碰见119厂的人,当即笑道:“那不是赶巧了,你们厂这椰子汁真不赖!好喝!我以前就听去金边市探亲的工友说过金边市有个什么椰子汁很好喝,可惜就是我们阳春市买不到,结果上个月吧,突然就卖过来了。”

林湘提起这件事更是骄傲:“没错,先前只能在金边市卖,后来卖得挺好,老百姓也喜欢这才申请卖向全省,我们厂都很高兴,铆足干劲生产呢。”

刘老爷子接了小半杯椰子汁回来,给下属一个眼神的同时,小王马上递来一盒金鸡饼干请大家吃。

林湘瞧着这一老一少,礼数也太周全了。

大半夜的,自己突然开始椰子汁配金鸡饼干,宵夜加餐,也是快活。

刘老爷子见搪瓷盅里乳白色的椰子汁颜色鲜亮,确实与常见的汽水模样不大相同,尤其是散发出的香甜气息清爽不腻,入口后更是丝滑馥郁,口感醇厚。

老迈的眼眸微亮,老爷子淡淡道:“确实不错。”

就着窗外清浅月光喝上一口椰子汁,倒是也别有生趣。

——

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终于抵达西丰市,林湘起身活动筋骨,和贺鸿远一块儿收拾着行李准备下车。这节车厢下车的乘客有一半,林湘对座的四人还要继续坐下去。

相处三天分外熟悉的洪大姐不忘同林湘再见:“小林,我过年也买你们椰子汁喝,你们厂可得好好干啊。”

林湘笑着朝她敬个礼:“那是必须的,肯定好好为人民服务!”

贺鸿远在过道等媳妇儿出来,瞧着林湘笑容灿烂,似春日阳光驱散着冬日严寒,能令冰雪消融,贺鸿远弯了弯唇,自己也没有察觉地浅浅一笑。

来到西丰市,天寒地冻的已经比在金边市冷上许多,林湘和贺鸿远下火车前就穿好了棉袄,全副武装准备迎接冬日。

小王盯着下车离开的两人看了看,喃喃道:“那男同志应当是个级别不低的军人,女同志是做汽水的工厂里的,倒是挺般配。”

刘老爷子见对面的空座被新上车的乘客占据,收回视线道:“没想到金边市还搞出了新汽水,味道不错。可以让招待所都放一些,回回都是橘子汽水,看着都腻了,来点新鲜的也不错。”

小王心中惊讶,没想到那椰子汁还有这造化:“好,等回去我就通知下去。”

省城招待所可不少,那119椰子汁订单又要多起来,更别提在政府部门的招待所放着,不仅仅是订单的问题,关键是有面儿,全是在大领导跟前露脸,底下人瞧着也要揣摩一番上政府招待所的新果汁有什么用意,后续跟进起来,不得了啊!

林湘哪里知道自己坐趟火车还稀里糊涂帮厂里椰子汁扩了门路,此刻她正挤下火车,站在站台上感受到萧瑟寒风。

久违了,这熟悉的冬日寒冷。

在金边市待久了都快忘了冬天其实如此寒冷,林湘裹紧棉袄,再围上提前准备好的围巾,同贺鸿远一道往火车站外去。

阔别西丰市许久,林湘再次来到这个当初自己一心逃离的城市,心中只有些许情怀飘荡,总归是穿越过来待的第一个地方,也算是自己在这个年代的家乡吧,时过境迁,如今的自己已经结婚,工作蒸蒸日上,看着西丰市也顺眼起来,哪怕是萧瑟凋零的冬日景象也颇为亲切。

两人没多耽搁,在西丰市客车站上车,闻着难闻的汽油味儿摇晃一路到了五星公社,再搭了老乡的驴车回贺鸿远老家永和大队。

赶驴车的老乡觉着这年轻小伙儿眼熟,多问两句这才想起来:“是贺桂芳那个当兵的儿哇!”

贺鸿远面露微笑:“是,杨大爷,我和媳妇儿休探亲假回来看看。”

“那感情好,你娘肯定惦记你。”五星公社人人都知道贺桂芳一个寡妇带大孩子不容易。

驴车赶了五里地终于到达永和大队,触目所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只是如今寒冬里,地里没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土地光秃秃一片,只有部分社员在挖水渠,为明年开春播种做准备。

“你家是哪座房子啊?”林湘迫不及待想要寻找男人从小生活的痕迹,直到望见不少茅草房,土胚房中有一栋规整漂亮的青石瓦房,立刻指了指那抹青色,“是那里吗?”

贺鸿远点头,左手握着林湘的手掌朝东偏了偏,直到指尖远远指向一个小黑点:“我们家以前住那儿,茅草房,刮风下雨要漏水的,要是风太大了,房顶都可能被掀走。后来我当兵攒了些钱,回来重新盖了房子。”

盖的是整个大队最漂亮最结实的房子。

林湘也喜欢房子,喜欢漂亮的大房子,视线中青石瓦房大气磅礴,平平整整地坐落在山水田野间,气派极了,她眉眼一眯,弯弯的月牙儿露了出来:“不错,贺鸿远同志很能干嘛。”

跟表扬小学生似的。

贺鸿远轻笑。

青石瓦房烟囱中炊烟袅袅,贺桂芳正忙碌准备着饭菜,家里老大老二媳妇儿也过来帮忙,连带着各自的孩子在厨房扇火。

当年贺桂芳收养了两个抗战时期成为孤儿的小子,如今两人都成家了,平时经常过来看看娘,这回听说贺鸿远要带着媳妇儿回来,两家人都拎着前阵子大队分年猪的猪肉过来,一定要好好招待。

“娘,我刚在门口远着望见队里来了人,瞧着挺不一样的,是不是鸿远和他媳妇儿啊?”老二媳妇也说不好哪里不一样,就那么模模糊糊地一看,男的高大挺拔,女的纤瘦漂亮,她当即就觉得肯定是鸿远和他媳妇儿。

贺桂芳往围裙上一擦手,快步往外去:“我瞅瞅去。”

等走到院子里,正巧赶上大门处传来动静,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不是自己儿子和儿媳,还能是谁!

只是儿子手臂明显吊着,吓得贺桂芳脸色突变:“这是咋啦?”

贺鸿远早有准备,忙开口:“娘,救人受了点伤,不打紧,湘湘非要我吊着手臂,就是看着唬人。”

林湘也知道不能吓着婆婆,帮丈夫打圆场:“娘,鸿远的伤休养休养就是,您别担心。”

“哎,那就好。”贺桂芳哪里不知道当兵的危险,遇上啥困难都要冲在最前头,受伤都成了家常便饭,可伤在儿身,自然是痛在娘心。

一转身,她忙叫大儿媳:“菊英,家里猪蹄还有一对,抓紧炖上,给鸿远补补。”

林湘听着这话一乐,抿唇偷笑望向男人:“以形补形哈哈哈哈。”

贺鸿远:“……”

自己媳妇儿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

接风宴丰盛得堪比过年,等贺桂芳收养的两个儿子帮着挖水渠回来,林湘见到了面向挺老实憨厚的大哥二哥,大哥张坤在队里种地,每天干活能拿满工分,老大媳妇儿曹菊英当的记分员,活计轻省,是香饽饽,这是队里给军人亲属的优待。张坤和曹菊英育有一子,已经上小学了,最崇拜的人就是三叔贺鸿远,长大了也想当军人。

二哥魏广德在县城糖厂工作,也是当初贺鸿远战友帮忙安排的考试机会,魏广德自己考上了,成了一名临时工,经过三年勤勤恳恳的工作,如今已经成为正式工,连带着自己媳妇儿吕艳也进了厂,在食堂当临时工,一家子日子过得不错。魏广德和吕艳的闺女六岁大,明年就要上小学一年级,见着三叔三婶回来可高兴,就是怯生生的,叫了人就躲她娘身后去了。

军人亲属总有几分优待,老大和老二一家都念着贺桂芳和贺鸿远母子的好,这些年贺鸿远在外当兵,难以常年在母亲身边照顾,两家人顾着贺桂芳也尽心尽力,这回更是为了招待贺鸿远和林湘,把家里压箱底的荤腥都端上桌了。

“弟妹是第一回 回来,快多吃点,你们住的屋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床是新打的,床单被子也是新的,安心住着,好好过年啊。”曹菊英和吕艳热情招呼着林湘。

林湘见这一家子都好相处,心中越发欢喜:“大嫂,二嫂,你们辛苦了,这菜真是比过年都丰盛。”

“听说你们要回来,我们是抓紧去换肉,备的比往年都多,今年必须过个好年!”张坤给贺鸿远倒了队里打的白酒,三兄弟准备好好喝一回。“尤其是鸿远这回回来还带了媳妇儿,婚一结总算是宽了娘的心了。”

贺鸿远接过大哥手中的酒瓶,替张坤和魏广德添上,举起酒杯道:“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这些年回来的时间少,多亏你们照顾着娘,这杯酒我敬你们。”

林湘听着这话也举起倒上了椰子汁的搪瓷盅跟上:“我也敬你们。”

老大老二两家人哪里受得住这个,忙道:“说这些好见外,真要算起来,没有娘哪里有我们两个,没有你帮衬,我们日子哪能过得好?”

贺桂芳瞧着这一大家子还让来让去的,笑得脸上褶子都现了出来,忙招呼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吃菜!”

土豆红烧肉飘香,黄豆猪蹄软糯,青椒肉丝清爽可口,再蒸了鸡蛋羹,炒了道白菜,包了饺子,蒸了一盘玉米面馒头,最后端上一盘贺鸿远最爱的咸鸭蛋,叙着旧吃饭,这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

到最后,林湘看着贺鸿远同大哥二哥喝得兴起,在老家的贺鸿远更是难得地卸下所有防备与尖锐外壳,同人谈笑风生。

大家都没离席,说着话逗着两个小的,林湘提前准备了几颗奶糖和两盒草原小姐妹饼干给侄子侄女,有吃的一下就拉近和小孩儿的距离,两个小朋友围在三婶旁边说话,好奇地问她在岛上的生活,还抱着椰子汁咕噜咕噜喝,一个劲儿说好喝。

“三婶儿,咱们城里也有这个卖吗?”强子有压岁钱,以前爱攒着让娘给买橘子汽水,现在他想以后买椰子汁。

林湘笑:“现在我们的椰子汁还没卖过来,等着吧,以后肯定卖到西丰市来,卖去全国。”

八岁的强子和六岁的小梅虽然不太懂,但是狠狠点头:“好!”

二哥魏广德闻言同林湘交流一番工厂情况:“你们食品厂真挺厉害啊,这椰子汁好喝。我们糖厂产的糖你们快尝尝,今儿带了半斤过来。”

一阳县糖厂规模不算大,可也是老字号了,其中当家的高粱饴味道很不错,林湘尝了一颗夸赞道:“味儿真好,比我在供销社买的还好吃。”

“过几天我再内部买点其他糖回来,过年还是得多吃糖啊。”魏广德提起自己工作的地方那叫一个骄傲,滔滔不绝道,“要是以后我们厂能去糖酒会的话,搞不好也能卖向全国,不过不容易哈哈哈。”

林湘听到糖酒会三个字突然来了兴趣:“是展销会吗?”

“是,就前年开始大规模搞起来的,每年开春举办全国糖果和白酒啤酒展销会,去的都是大厂,我们这种县城小厂去不了,听说各个省去的领导不少,很多厂去一趟就能卖东西出去,要是真有本事,兴许真能卖向全国。”

林湘心念一动:“啤酒白酒能去,那卖汽水果汁的能去吗?”

反正都是水,大家区别也不大嘛!

要是二厂能去,兴许真能把椰子汁带出去。

不过去全国糖酒会不能只带椰子汁去,东西太少显得寒酸,得再开发些新口味的果汁。

——

此刻,二厂并不知道什么糖酒会的消息,赵建军正接着电话结巴着差点说不出话来。

等电话一挂,他脑子都是懵的。

省城粮油公司通知他给各大招待所供应椰子汁,其中不乏政府机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最后还提了一句,听说是省委某领导点名的119椰子汁供应,问赵建军哪来的关系。

赵建军摸了摸锃亮的脑门,不禁怀疑自己:“天上还能掉馅饼?还是说我有什么失散多年的亲戚在省委当领导?我怎么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