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都酒楼顶层包厢走廊。
昨天听到消息, 说贺名奎替自己应下了和阮家的婚事,正在外地参加高峰论坛的贺敬珩一刻没有耽搁,连夜飞回了洛州。
明面上是不能扫了贺老爷子的兴, 暗地里是为哪般,只有他本人知道。
按照贺老爷子的要求, 特意定了私密性很好的饭店,前方引路的郑海言简意赅介绍着包厢里的情况:“阮先生一家已经到了。”
贺敬珩边走边整理领口和袖扣, 淡淡“嗯”了声。
并不想表现出急迫,但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本能反应, 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一次向郑海确认:“老爷子真的答应了?”
难以琢磨贺家未来的继承人对商业联姻是何种态度, 郑海只能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是啊,如果少爷和阮小姐都没有异议,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老爷的意思是, 尽早领证、办婚礼。”
这不奇怪。
有像贺礼文那样管不住下半身、欠了一屁股风流债的废物儿子,老爷子当然希望唯一的孙子能尽快解决人生大事, 先成家、后立业。
贺敬珩眉眼一垂,喃喃重复了一遍:“阮小姐……”
唇角有一点复杂的笑意。
误以为是对联姻对象感到陌生, 郑海急忙提醒:“就是之前住在雅都名苑的那位阮绪宁小姐,少爷还有印象吗?”
搬回老宅堪堪几年, 还不至于忘记以前的事。
贺敬珩却故意拧了下眉:“哦, 记不太清楚了。”
郑海替他打圆场:“确实, 蛮久没回去住过了——如果少爷有需要, 我稍后就将阮小姐的资料发给您过目。”
贺敬珩摆摆手:“那倒不用。”
所谓联姻对象的资料,不过是家庭成员和名下资产, 他对那些冰冷的数字压根不感兴趣;至于小姑娘的星座、血型、兴趣爱好,喜欢的食物和喜欢的东西, 都在写给他的同学录上,至今也还没有忘记。
只是不知道,这么些年没见,她是不是有了变化……
答案很快揭晓。
贺敬珩推门进包厢的那一瞬,阮绪宁扶着椅背望过来:那双大而清亮的鹿眼,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她好像胖了一点。
也只是胖了一点点。
看样子,连城大学食堂的伙食还不错。
曾经的双马尾也变成了单马尾,盘在脑后,绑了一枚很大的黑色绸缎蝴蝶结,正面能看见些许“蝴蝶翅膀”,又像是小精灵的耳朵;黑白拼色连衣裙比她曾经的穿衣风格看起来端庄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今天中午“见家长”特意换上的一身行头……
略微入神,周遭说话声仿佛再也听不见。
只是,贺敬珩也看得很清楚,小姑娘的视线在与自己接触后,又飞快错开,习惯性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像是在找另一个人……
然而。
这种场合,她记挂着的那个人是不可能出现的。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阮绪宁不动声色咬了下唇,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今晚唯一的男主角身上。
贺敬珩冷不防勾了下唇。
果然,她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有了谷芳菲的张罗,贺敬珩顺理成章在阮绪宁身边坐下。
贺老爷子风光了大半辈子,对衣食住行一向讲究,这顿饭更不可能含糊。
贺礼文只有在这种时刻才有点儿表现自己的机会,忙不迭点了一桌子菜,又将菜单递给贺敬珩,示意他问问阮绪宁的意思。
对那些宛如艺术品般的菜肴图片并不感兴趣,贺敬珩将菜单递到身边小姑娘的眼皮底下:“看看想吃什么?”
出于礼貌,阮绪宁往他那边探了探身子:“我都可以,你来点吧。”
贺敬珩闻见了小姑娘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应该是橙子或者西柚之类的果香调,很清爽。
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国耀中学夏天里的林荫道。
贺敬珩抬手唤来服务员,加了一客香煎鳕鱼和一道炙烤和牛粒,不经意间看见阮绪宁微微抿唇的动作,他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挑对了。
谷芳菲的笑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宁宁和敬珩看起来还是挺般配的,以前敬珩来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他……”
许是嫌妻子这话的目的性太强,阮斌轻咳两声:“先吃饭吧。”
贺敬珩也正有此意。
长辈们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而他与阮绪宁却像是被隔绝在一个特殊的结界中,通过呼吸,交换着彼此的尴尬。
贺名奎的视线时不时瞥向这边,似是在观察两个小辈的相处状态。
有了充足的“理由”,贺敬珩率先说服自己主动向阮绪宁搭话:“你尝尝那个灌汤熏鱼,味道还挺不错的。”
彼时的阮家小姐正在走神。
缓了片刻才点点头:“喔……喔。”
圆桌缓缓转动,像是在独自完成一场优雅的舞蹈,菜品终于到达两人眼前,阮绪宁冲着烫金餐盘伸出筷子,只是尝试两次,都能没能顺利夹到。
小短手。
给久别重逢的小姑娘留了颜面,贺敬珩只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抬手帮她夹了最好的熏鱼部位,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里。
阮绪宁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冻结多时的冰块,仿佛就这样开始融化。
她终于仔仔细细打量起他,继而感慨:“你好像……比以前高了不少。”
视线又落在他肌肉紧实的手臂上,欲言又止。
贺敬珩没有否认,揶揄道:“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听到这话,阮绪宁有点泄气:“我也想长高一点。”
贺敬珩笑了笑:“我不是说身高,不过……算了。”
两人相视一眼,又前后陷入了沉默。
但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还有谁?”
将一小块熏鱼送进嘴里,阮绪宁疑惑:“什么?”
他默了两秒钟,又给她夹了一块:“你爸妈应该还给你找了别的联姻对象吧?还有哪些人?”
阮绪宁很努力地回忆了一番,如实回答:“张侨,你听说过吗?他爸爸是绿宴集团的董事长,还有,长程重工那边的夏傲和一个姓仝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你们或许认识……”
“仝祖轩吗?”
“好像是叫这个。”
“他上个月才因为强迫一个小网红进去待了几天,圈子里都传遍了,这事儿你爸妈不知道吗?”
阮绪宁讶异地瞪大眼睛。
贺敬珩十分困扰地捏了捏鼻梁:“看样子,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
阮家确实离他们所在的“圈子”还有些距离。
在贺敬珩的印象中,阮斌和谷芳菲都很心疼阮绪宁,就算公司遇到再大的困难也绝不可能把宝贝女儿往火坑里推——所以,像贺家这样的门第、像他这种知根知底的年轻人,的确是嫁女儿的最好选择。
他们也没有料到贺名奎会对这桩婚事点头,因此,把这个“翻身”的机会看得格外重要。
阮绪宁肉眼可见的沮丧下去:“我上周末还和仝祖轩一家子吃过饭呢,要不是你……”
她瞄了眼贺敬珩,飞快改口道:“……要不是你爷爷支持这门婚事,我可能真的就要嫁给他了。”
贺敬珩眯起眼睛,呼吸莫名变得有些不太顺畅。
坐在对面的贺礼文轻咳两声:“行啦,有什么悄悄话一会儿再说,敬珩,之前也没跟你好好商量说,现在要是让你娶阮绪宁的话,你的意思是……”
四座安静。
贺敬珩酝酿了一会儿,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什么意见,反正,终归是要结婚的,老爷子做主就好。”
阮斌和谷芳菲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回答,让贺名奎也很满意。
他点点头,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神情复杂的阮绪宁:“那宁宁呢?怎么说?”
阮绪宁动了动唇:“我……”
没有直接说出答案。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阮斌和谷芳菲,见父母两人眼神已经表露了一切,她微微拧起眉头,轻声道:“我也没意见。”
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和贺敬珩认识也蛮久了,他……他挺好的。”
像是给在场的长辈们喂一颗定心丸。
也像是喂给她自己。
只是回话间,她没有注意,贺敬珩并没有在吃东西。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下面,因为过于紧张,左手虎口处被右手指甲剜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直到听见她的答案,才默默然放松了紧绷的后背。
饭桌像是被无形的切刀分成了两半。
半边欢天喜地。
半边阴晴不定。
得知联姻的男女双方相互“瞧对了眼”,欢天喜地的那一边,立刻开始往前推进流程,间或,甚至能从他们口中听见“彩礼”“婚礼风格”“酒席场地”之类的陌生字眼。
阮绪宁胃口似乎不太好,每样菜只吃了一点点,便将筷子搁在一边。
贺敬珩看在眼中,压低声音问:“……想走吗?”
阮绪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于是,他分毫不带犹豫地起身冲贺名奎打招呼道别:“老爷子,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送阮绪宁回去了。”
贺礼文摆出长辈的架势,不满嗔怪:“没听见在聊你们的婚事吗?急什么?”
贺名奎拧了下眉,正想说点什么,谷芳菲女士却助攻道:“我们家宁宁也有段时间没见过敬珩了,让两个孩子单独待会儿吧?时间还早,出去看个电影,逛逛街也好嘛。”
贺名奎这才点头答应。
两人在数道饱含期待的目光中全身而退。
等电梯去一楼前厅的时候,阮绪宁忍不住婉拒未婚夫的好意:“贺敬珩,你忙你的吧,不用特意送我。”
贺敬珩双手插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顺路到雅都名苑而已。”
阮绪宁想了想:“我还约了别人,不急着回家。”
他这才转动了一下眼珠,凝视她:“男朋友?”
语调有点怪异。
说出口之后,连贺敬珩自己都觉察到了,他强压下慌乱,摸了一下鼻尖。
谁料,阮绪宁比他还慌乱,像是担心刚应下的婚事会告吹一般:“不不不,我没有男朋友,我是约了谭晴去做指甲——谭晴,你还记得吧?国耀中学的同学,说话很有意思的那个女孩子。”
听到小姑娘强调自己“没有男朋友”时,贺敬珩莫名欣喜,但很快,他又想明白这样的欣喜其实很难评……
没有男朋友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周岑吧?
身体里的血液开始翻涌,借着这股冲动,他“啧”了声:“对了,周岑过段时间要出国了,你知道吗?”
虽说两人今天都在极力避免提及那个名字,但贺敬珩能感觉得到,小姑娘很想知道周岑的近况。
阮绪宁愣怔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是吗?以前好像是听周岑说过有留学深造的计划,不过,我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不太清楚……”
很久没联系。
陌生的满足感像是躲在阴暗潮湿处不断滋生的苔藓,贺敬珩不得不别过脸,好让微微翘起的嘴角不至于惹恼小姑娘:“这样啊,那回头有机会,喊周岑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阮绪宁没有应声。
某人唇线的弧度却在不经意间更大了。
电子提示音过后,电梯门大开,两人并肩走到酒楼门口,阮绪宁示意他不用继续送:“我刚刚下楼之前就叫了车,已经在马路那边等我了。”
贺敬珩冷嗤: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送。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只叼在嘴里:“我去门口抽根烟,一会儿上楼问问结婚是什么流程……对了,你和谭晴要是去逛街,抽空去看看戒指或者其他珠宝首饰,有看中的发给我。”
复又接着道:“还是之前的号码。”
他不确定阮绪宁是否将自己删掉了。
刚毕业那两年,逢年过节偶尔还能收到对方的群发祝福,花里胡哨的文字表情包或者emoji小图标,可自打目睹了她表白失败后,小姑娘便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朋友圈里。
阮绪宁表情懵懵的:“我也不太懂。”
陪着她又往外走了几步,贺敬珩点着烟:“都是第一次结婚,你不懂,难道我就懂吗?”
“那你让郑海叔看着买点吧。”
“太随意了吧?”
“我跟你结婚也不是为了这些,贺敬珩,我爸爸公司那边……”
说到这里,阮绪宁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根本不想将婚姻视作一桩生意,也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对他说出这些满含目的性的话——既然已经成了交易的筹码,那自然希望能够彻底解决掉眼下的困境。
贺敬珩深深吸了一口烟。
指尖一点猩红明灭不定,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放心吧,以后我……以后,贺家罩着你。”
既然她不期待除了周岑以外的任何感情,那么他能给的,便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但愿多年以后,她回忆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决定。
不会后悔答应了这样一门婚事。
不会后悔。
曾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