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陈福顺勘破连环计

昔日的所谓过命好友, 满口里嚷着兄弟义气,千金难买的一帮人,甚至都不需要真有千金之利,只是八百两银子而已, 便可让父子反目而‘兄弟’阋墙, 可见这少年人重义轻利, 其实还是因为钱不是自己赚来的缘故, 一旦真要去面对生活重负了,只怕比他们的长辈还要市侩得多。

陈福顺听了徐三儿的话,心底先冒出来的,却是这么一番评判,只是面上自然丝毫不露, 又问了些细节,也不管一边听得投入无比, 跌足长叹, 又恨又惋惜的徐大发, 沉吟片刻后, 对徐三儿说道,“你这事, 要分几面来看, 既然大家是自己人, 我也就直言相告了——第一个, 你想要他们进更士署,这个么, 不赶上什么风气整肃的大动作, 那是有些难的, 若是赶上了, 还有几分指望。”

“二个,即便把他们送进去了,那想要他们把银子吐出来,也是难的,就算他们还有家产,这肯定也是要分给若干受害者,最多因为你首告,多分一点。可你想,他们这样的手段,得了钱财,总是要几人去分的,个人所得的就不多,再者平时吃香喝辣的,周济小弟出手大方,这花销也不少,能留在手里的积蓄又有几何?真要都存下来了,不早就大厦连云,买了若干房子去收租了?”

却原来,这‘大哥’、‘二哥’一伙人,倒也是狡狯,他们也知道,这种蒙骗小年轻的事情,很容易被家里人找后账,因此在挑选羊牯的时候,就很谨慎,家里有吏目的,就不去沾染,太有钱,超出了本身阶层的,也不敢去骗。

所瞄准的,就是徐三儿这样,家里做小买卖,儿女又少,比较宠惯又因为忙于生计,失了教养,孩子眼空心大、才疏智浅的,一发骗个数百两银子,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说这家人要来找麻烦的话,就拿文书出来:当时都写明白了的,这根本就不是投资,而是这些时日以来,陆续借款总额,在这里一发归还。

你要还较真,非说这钱是怎么花得出去那许多,可就真笑话了,羊城港何处没有销金窟,兄弟们聚在一起喝个酒,洗个澡,轻易都是数十两银子出去了,你家孩子性子奢侈,手中无数,没钱了就问兄弟们挪借,难道因为时过境迁,这就翻脸不认了?

一般来说,到了这一步,百姓哪怕去更士署报官了,也很难再追究下去,因为这欠条、收据,都是货真价实的,孩子也并不痴傻,要说遭了胁迫,也没有什么说服力。这就只能责怪自家的孩子,为什么要如此不智,几百两的钱给出去了,连个文书都没有,得的只是一个收据!

“还不是因为那验资的门槛?大交易所的每一次波动,都是成千上万两银子顷刻间就没了踪影,那就不是一般百姓能去发财的地方,要开户的话,先要在银行里存入多少保证金,验资过后才行。而且,私人把银子托给开户的人去操作,这也是违法的,一旦查出来属实,双方都要罚款,那开户的人还要去矿山哩!”

徐三儿说到这里,还有点委屈,“也不知道为何有这样一个规定——那这样,我们想要合股去交易所炒现货时,大哥他们就说了这个规矩,又举出了很多被查抄了的例子来,说是如果没有凭据,我们不能放心,但又不能直接写合股文书,就用了这样的法子——给我们一个收据,到时候凭收据算本分红……”

“糊涂,糊涂啊!”

徐大发听到这里,都忍不住跺足怒道,“怎么不叫他签借条呢——借条还能追索,这收据算什么!”

徐三儿满面通红,口唇蠕动,半日才道,“叔,这是人家带挈你发财呀……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么?真要那样说,就怕大哥们把脸一翻,不要你的钱了!”

“况且,前些时候都是这样分钱的,五十多两进去,转天就有了二十两的利……就算亏损,也不过是亏个三五两,来来回回都有十多次了,就是那八百两,也不是进去了就没有的,先还分了两次利钱,后来才说的,走了眼,货是泡水货,几乎全赔光了,只拿了几十两的本钱回来……”

“这不就是钓鱼了?之前是下饵打窝呢,等你们都入了网,这才一网打尽。”

陈福顺也是叹息,有句话藏着没说:这衙门为何不许一般百姓入市,还不是为他们考虑?生怕他们被那些老奸巨猾的投资商,当羊牯给宰了。可叹这些人,眼里只见到了那钱生钱的好事儿,又被甜头冲昏了头脑,得了利钱之后,立刻挥霍一空,养得大手大脚,越发泥足深陷,不可能再习惯那一手一脚讨生活的日子了,于是胆子越来越大,把之前的盈利,以及哄着母亲偷出来的钱财,全投进去,只想着这一铺之后,买房不再是问题,就不再做了,殊不知人家花了那么多的本钱,耐心钓了这么久,等的也就是这最后一竿!

徐三儿这样的年轻人,在她眼里,真是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死了若能肥田,还算是发挥了一点作用。活在这世上,真是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就算是经过了这样一个大劫,也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进步的迹象。陈福顺暗忖道,“倘若我是他爹,肯定把他送到袋鼠地,死了还能换点抚恤金,活着干满十年,也能把八百两银子拿回来,这样还算是挽回一点损失。”

不过,徐老爹能否真正如此绝情,陈福顺也不肯定。她盘算了片刻,便知道该如何说话,对自己、表妹甚至乃至徐老爹——也是这一家人和自己这边最主要的联系纽带——都最有利。因便道,“三弟,如今你要拿回八百两,这是难了,不过,倘若想要让他们被抓,倒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这旧事已经是难以追究了,可新罪难道就不犯了吗?我这么和你说,非法集了民间的银子,以投资为名号,实则私设庄家,为的是吞没本钱——这在我们买地的新刑法里,最高是可以问斩的重罪!只是这种案子,往往案情隐蔽,非常难以取证,因此很少出什么知名的大案罢了。

他们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十分小心,一次只是行骗几人,这样动静闹不大,才得以逍遥至今。也是因为一直以来,那些被坑害的人,哪怕是醒悟过来,也拿他们无可奈何,他们的胆子似乎是越来越大了——我听你刚这么说完了,便觉得你这两个哥哥,恐怕还要再搞点事情出来,他们那么卖力地和你们宣讲去袋鼠地的好处,怎么可能怀了好心?只怕,是又瞄上了你们中选之后的那笔预付的辛苦费!”

“我就这么一猜,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情——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必定是对你们这些想去袋鼠地的青年,关怀备至,时而有小惠给到,让大家逐渐归心,对他们心悦诚服,认成嫡亲的兄长。满心都想着,等到了袋鼠地之后,便以这大哥、二哥为主,彼此也有照应,不会被别的工人乃至工头欺负了,也能分些轻省活计,把脏活累活给别的散工去做——”

陈福顺几句话,便把这些青年的心灵,描摹得活灵活现,徐三儿又是羞窘又是惊讶,但也丝毫无法否认,被陈福顺料事如神的本领,惊得只能连连点头——“就昨日许多人便是这么说的来着了!”

“这便是了,以我所料,他们一定会发力让你们这群人,都通过大挑,去到满者伯夷,在满者伯夷签下用工契书之后,你们会得大概百两左右的预付银子——这也是该当的,这钱,倘若你们死在袋鼠地,就是丧葬费,若是活着,只要能干上两年活,衙门就不算是折本。”

陈福顺道,“这笔银子,便是带到袋鼠地去,其实也无处花销,很多人都会担心,寄给家里,会被挪用——家里有兄弟姐妹的,更是如此了,存在自己开设的户头里,一存就是十年呢,又怕到时候物价上涨,钱不值钱了。”

这也是很实在的担心,因为羊城港就是刚刚从长达五六年的物价上涨中,逐渐恢复元气——没再上涨了,但下跌的态势却很缓慢,有过这样的经历,大家都会担心钱越存越不值钱。

“这时候,大哥、二哥,以及他们暗中的一些帮手,就出来唱双簧了,他们中必然有一人,我猜大概是在终选前,‘染了时疫’,遗憾落选,只能回羊城港去。准备重操旧业,在交易所赚些‘贴利钱’。”

陈福顺所说的贴利钱,其实就是放贷,但不是高利贷,而是按照银行所允许的上限来给交易所的大商人挪头寸,年利率大概在十个点左右,平时徐三儿等人都嫌来钱慢的。

不过,一旦把时间拉长到十年,那就又不一样了,而且这种生意很稳当,也更让人放心一些——唯独就是一点,第一个,要人操作,自己人是不能离开的,第二个,一样也有验资的要求,门槛还很高,比在交易所做生意还更高一些,因为本金是有全部损失的风险的,一旦欠债的人没钱了,这笔钱损失掉就真的追不回来,不比交易所,至少还能交割到现货。

没有门路,想要赚这贴利钱,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到了那时候,大家这么一听,自然也觉得,我把这一百两银子里,抽出几十两来,托兄弟去做贴利钱,到十年后,利滚利回来拿了一百多两,这不是宽松多了?

甚至于,就算不赚钱,我本钱也不会就折了吧——况且,一人几十两,凑在一起不过是一千多两而已,这亲兄弟就在袋鼠地和我们一起的,不止于为了千把两银子,亲兄弟都不要了?再者,利润不叫他承诺,但一走十年,本金是要写个欠条更放心些的,有欠条在手,还怕没凭据么?”

听陈福顺绘声绘色说到这里,别说徐大发了,徐婆子都是目瞪口呆,满脸写着后怕——若不是陈福顺说破了,易地而处,只怕自己也会心动!就是徐三儿,自诩已经看破了大哥二哥的本质,可也是连连抽着凉气:若是不来徐家走这么一遭,听陈福顺分说骗子手段,他真不敢保证自己在满者伯夷会不会再中招一次!

陈福顺冷笑道,“的确,也就是千多两,苦主又多,等到事发,这案值都不会引起更士署的注意,我告诉你们,他们会怎么做——因为集资的事情,本身违法,是不好声张的,大家肯定不敢乱嚷嚷。

大家收钱写了欠条之后,拿钱走的那个人,先登官船回去了,带走了大家的辛苦钱,头几日,大家肯定牵肠挂肚,连带着对留下来的那个‘哥’也格外注意,再过几日,因无事发生,大家也就放松警惕了,去袋鼠地的人,登船前夕,留下来的‘哥’,一天夜里说要起夜,大家也不在意,只是这一次,久去不归,等大家迷迷糊糊发生不对,嚷叫起来,这才发现,他不但逃走了,而且还偷了临近几人的行囊,把他们剩下的傍身钱全给偷走了!”

“等大家嚷出来的时候,他早已乘了事前说好了的小船,从满者伯夷去满剌加了!这两个地方,不过是隔了一道海峡,而且前往南洋他处的船只非常多,他大可以从容换船,和同伙在事前说好的港口汇合——要么是吕宋,要么是占城,甚至可能是安顺,只要把服装略微一变化,难道港口的官吏还有闲心盘问辨认他么?”

“经过这么几天,他那同伙,也早就已经在南洋港口下船登岸了,只要一下船,鱼归大海,再也休想找到他们。这么千把两千两,不大不小的一笔钱,也就归他们所有啦!两个人把钱一分,不论是收手不干,还是找个新城市重操旧业,都是随意,你们能奈他们如何呢?”

徐大发听到这里,义愤填膺,大叫道,“这些人,好毒辣的心思啊!真是罪该万死!不能让他们如意了!天生怎就有这样的恶棍!三儿,也难怪你玩不过他们,你本来就笨,他们又是这样的心思灵巧,你只被坑了些钱,而不是性命,也还算是侥幸的了!”

徐三儿被他说得面色苍白,却无一语可回,噎了半天,忽然又伸出手,咬牙切齿,狠抽自己耳光,“我真笨!我真笨!世道险恶,我一点看不清!叔,姐!我知错了,帮帮我,帮帮我!”

那徐婆子也是一声嚎啕,跪在地上抱住儿子,就要给陈福顺磕头。陈福顺心中深厌这对无知母子,将身一让,示意徐大发止住二人,把徐三儿扶起来,因道,“无需如此,钱要全拿回来是不能的了,但倘若把他们捉拿起来,你首告有功,发个十几两银子的赏钱,为你介绍一个踏实的活计,倒是或许能有的。到时候,见你痛改前非,老实度日了,再叫我舅父为你说说情,老人家心软,也就不再追究了——只要孩子能改好,这钱没了也就没了吧。”

这不疼不痒的片汤话,落在绝望的人耳中就非常贴心了,徐婆子和徐三儿对陈福顺感激涕零,言听计从,陈福顺让徐三儿依旧装作被大哥、二哥迷了心窍的样子,回家等她通知,到时候,配合一些小事就行了。徐三儿虽然听不明白,但也不敢再问,又死活磕了几个头,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么折腾下来,也是小一个时辰,他们走后不久,葛爱娣母女也先后归家,不见徐大发人影,还在诧异。陈福顺道,“今天有客人来访,舅父耽误了做饭,这不是赶紧去街上打几个小炒回来。”

葛谢恩道,“那就煮个快速面,开个罐头呗,就这么讲究了!”

“你在家就别吃罐头了,那有什么好的,出门在外难道还没吃够?”

葛爱娣却很支持也很满意丈夫的殷勤,嘀咕了一句,“再机灵点,看到水果买几个回来就好了——今儿什么客人,不时不候的饭点登门,还不留下吃饭?”

陈福顺笑道,“这不是给表妹解决燃眉之急来的么?”

说着,就把徐三儿中计的原委,简述出来,“此事我本来是不愿管的,但想着,这羊城港也有许久没有整肃治安了——如今袋鼠地缺人,尤其缺一批重力工,干那些苦活和险活——”

说到这里,葛谢恩如何不明其意,一盏茶要送到嘴边,也停了下来,不由失笑道,“我这正瞌睡呢,表姐给我送枕头来了!”

“这些骗子,也太可恶了,这样的人就是苦役死了,我还放鞭炮呢。”陈福顺也是拊掌道,“如此渣滓,扬弃出来,让他们到袋鼠地去做该做的事,岂不是物尽其用么?”

“就算三儿那些人贪财无智,也不是他们屡屡行骗的理由。”葛谢恩早非当年的热血少女了,多年救灾下来,不知见过多少不忍事,对于这样的人间渣滓,更是心硬无比,说到苦役至死,她冷漠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又吹了吹茶面,“只是,倘若如此的话,我们的挑人计划就要略做改变了——到满者伯夷再收网,太麻烦了些,耗时已久,不是每个团伙都会如此大费周章。”

“若让一切都在羊城港发生的话,收网时鱼获会更丰富不说,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查一查交易所的内鬼,再多送一批人,到各地去丰富当地的数学教育和会计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