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鱼戏花间。

祈安长身孤立于寝房中央,看着时窈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照在阑窗上,晃动着,如同他此刻的心。

房门被人轻轻地关上,时窈已经走了出去。

祈安思绪混乱之间,想到了当初的场景。

第一次催情蛊发作,她红着眼圈问他:大人便未曾对我生出半分男女之情?

第二次催情蛊发作,她坐靠在他的怀中:大人今夜可否不再将我推开?

如今,她却平静地让他为她寻“解药”。

她不想要他了。

房门被人小心地敲了两下,祈安的眸子忽地亮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却在看见门外的下人时,神情僵滞。

“大人,时姑娘说,她回后院了,大人若是找好了,便送去那里便好。”下人虽不知时姑娘是何意,却还是一五一十地复述道。

祈安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下,抓着门框的手止不住地用力。

良久,他身披月色缓步走了出去。

今夜宫城动乱,府上的侍卫尽责地守在府上每一处角落,其中……不乏他曾选出由着时窈挑的那几个。

祈安站在风亭,俊雅的眉眼因着眼尾的一抹红,生出了绮艳之色。

他出神地看着来来往往巡查的侍卫,他们比他拥有更为完好的体魄,更能帮着时窈解去发作的蛊毒,如今,她也不再想留在他身边……

他应当如先前一般,让她不再痛苦。

他甚至想过,这一次,在为她解毒的第二日,便将那人送离京城,绝不给二人再见面的时机。

往后,再无人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他们还如之前一般相处。

可是,可是……

祈安看着自己死死攥紧的手,当时窈真的不再需要他时,他不得不承认胸口翻涌的情绪……

是不甘,还有,嫉妒。

下人已匆匆忙忙取来了披风,正欲送过去,却没等上前,眼前一阵冷风拂过,祈安已快步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时窈正侧躺在卧房内,面颊酡红,眉眼半阖。

房中未曾点蜡烛,唯有点燃的火炉隐隐冒出昏黄的光芒,映出隐隐约约的轮廓。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时窈方才缓缓睁开双眸。

来了。

房门并未上栓,轻轻一推便开了,只有细微的“吱呀”声响起。

时窈的身躯轻颤,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并未看向门口,只沙哑地问:“大人派你前来的?”

祈安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指尖一顿,没有作声,缓步走上前。

似是胸口极为痛楚,时窈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白影,沉默许久,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似是自嘲的笑声。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来人面前,却在将要靠近他时,胸口骤然一空,整个人趔趄了下。

一只苍白的手扶住了她的腰身,时窈撞进他的怀中。

祈安身子一抖,手也僵住了。

时窈身上那股热意越发灼人,眼眸也逐渐泛起水雾,迟疑片刻,她最终未曾离开那个沾染了冰冷夜色的怀抱:“抱歉。”

伴随着一声低吟,她抬起头,捧着他的脸颊,微微踮脚便要吻上他的唇……

祈安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下,只觉胸口有什么狂跳不止,嗓音也沙哑得厉害:“时窈。”他轻唤着她,试图唤回她的一丝神志。

他不希望第二日醒来,她会后悔今夜之事。

时窈的唇果真停在了与他不过一纸之隔的地方,二人的呼吸彼此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时窈退离了几寸,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眼前人后,她沉寂了很久,而后……缓缓松开了他:“抱歉,我看错了。”

“是我亵渎了大人。”

说着,她放下了踮起的脚尖,似是怕自己再被蛊毒控制,做出冲动之事,她转身想要逃离此处。

却在她的手碰到门框之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时窈抓着门框的手被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扣住,十指穿插,强硬的气息顷刻间将她笼罩其中,另一只有力的手翻转过她的身子,“砰”的一声重重抵在了门后。

时窈下意识地抬起头,未等低呼出声,泛着冰凉的唇瓣已经堵住了她的唇,起初只是紧紧地贴着……

细碎的呼吸如蝴蝶振翅,喷洒在她的面颊。

时窈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祈安的手却越发用力地拥紧了她,唇瓣生涩地研磨、轻吮。

刹那间时窈只觉胸口那股空虚之感被勾了上来,愈发强烈,她不禁低低轻吟出声。

祈安的动作因这抹声音短暂的僵滞,片刻后将她抱起,走到榻旁。

“祈安,”时窈哑声唤他的名字,“你可知……”

祈安的嗓音也染上了喑哑:“我帮你,时窈。”

“别找别人,我帮你。”

不等她的回应,他的唇近乎讨好地落在她的眉心,眼睑,鼻尖……最终再次捕捉到嫣红的唇。

停留,辗转,而后,徐徐下落……

宛如寒冬亲吻梅枝,于纤细的枝丫,遍布朵朵红梅。

蝶翅犹不甘地褪去包裹枝丫的霞衣,沿着起伏的峰壑,蜿蜒着落到沾了清露的花间,剥开梅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藏在其中的红豆。

恰如一尾漂亮的金鱼嬉戏在溪水之间,润泽而灵活,偶尔跃出水面,带出点点晶莹的水珠,四溅而去,氤氲着圈圈涟漪。

时窈无力地抬起手,却只抓到如绸缎般丝滑的墨发,雪白的发带松垮垮地散开,墨发顷刻滑落,柔软的发梢挠弄到她的小腹。

“大人……”时窈轻颤了下。

祈安抬眸看向她,眸光异常的明亮,听着耳畔悦耳的声响,他那双曾舞文弄墨弹奏琴筝的手指,也加入其中,安静地谱出一曲凤求凰。

纱帐悄然落下,影影绰绰映出交缠的影子。公主号-橙一/推文

月色也悄无声息地躲在了云后。

不知过去多久,时窈体内翻涌的蛊虫渐渐平息,她呼吸急促地被祈安用力地抱在怀中。

祈安的唇瓣愈发嫣红润泽,未曾褪去的袍服,散乱开来,隐隐露出精瘦白皙的胸膛。

时窈的手徐徐钻入他的袍服之下,几乎立刻感受到那飞快跳动的心跳。

祈安的呼吸立刻乱了,捉住她乱动的手,嗓音嘶哑:“时窈,别乱动。”

时窈从他的怀中抬起头:“大人怎会亲自来这里?”

祈安指尖一颤,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时窈抿紧了唇,下瞬忽然扯开他的衣襟。

祈安忙抓住她的手,时窈冷声道:“大人若不愿,往后也无需来帮我,我自会寻到自愿之人。”

祈安的身子僵住,他转头看着她认真的神情,许久抓着她的手徐徐松开,躺在那里,身躯紧绷如石,面色苍白,额角也蒙了层薄汗。

时窈解开他的鞶带,衣襟立刻滑落两侧。

祈安的身躯颤抖了下,许久阖上双眼。

时窈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未曾剥去最后一层里衣,只取过枕边尖锐的银钎,伸手覆在他跳动如雷的胸口上,而后用力刺下。

祈安闷哼一声,睁开双眼迷茫地看着她,眼中有不解,有怔忡,却未曾阻止。

时窈看着他胸口的伤,血珠几乎立刻渗了出来,直到系统说“够了”的声音响起,她方才将金钎拔出。

仍有血珠冒出,时窈抬眸看了祈安一眼,垂首将那滴血舐去。

祈安喉咙里蓦地溢出一声低喘。

时窈抬起头:“大人一次次将我推出,这是惩戒。”

祈安望着她:“好。”

【系统:祈安好感度:99.】

时窈听着系统的播报,眉眼渐渐舒展,在他的怀中寻了处舒服的位子躺了下来。

祈安双手紧紧地拥抱着她,许久道:“时窈。”

“累”了大半夜,时窈已有些疲惫,声音添了困倦:“嗯?”

祈安沉默片刻:“……委屈你了。”

时窈从他怀中抬起头,半晌拉过他的手指:“大人的这里,”而后抵上他的唇瓣,“还有这里……”

“很好。”

祈安呼吸一紧。

时窈想到什么:“还有……”说着,她缓缓凑近到他的耳畔,低喃着说了什么。

祈安的耳垂与将白未白的晨色中,顷刻嫣红如血。

时窈作势委屈道:“大人博学多才,学富五车,又是最年轻的状元郎,学会这些‘本事’,定然也很容易吧?”

祈安的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到底什么都说不出,只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不让她看见自己慌乱的神情。

宫中风云骤变,萧黎中箭后被太医救治,如今已软禁起来,群龙无首之下,他带来的将士与暗卫也都尽数被擒获。

唯有京畿处驻扎的五万兵马仍是大患。

半月内若无兵符或萧黎本人亲自现身,五万兵马将齐攻入京,京中三四万驻军抵抗,只怕到时少不了一场血战。

朝堂之上,关于此事日日都要争执不休,接连争了三日。

直到第四日,宫中传来消息,萧黎醒了,却不肯说出兵符在何处,谁人前去,他都始终一言不发。

第六日,时窈入了宫,去见了萧黎。

祈安虽不愿,但见她执意前去,只得同意,却派人死死围着软禁萧黎的宫殿,半只苍蝇都难以飞出。

时窈进入宫殿时,萧黎正坐在床榻上,手中翻看着一卷书卷,身上的绸缎寝衣松垮垮的,短短五日,他整个人竟瘦了一圈,脸上毫无血色。

时窈并未出声,只缓缓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温茶。

萧黎听见了动静,却恍若未闻般,仍低头看着书,半点没有抬头的意思。

直到时窈出声:“王爷。”

萧黎翻页的手一顿,良久方才抬起头看向她。

“王爷瘦了。”时窈望着他,缓声道。

萧黎只定定看着她的眉眼,扯起一抹笑来:“不瘦点,窈窈会心疼我?”

时窈笑了下,将温茶端给萧黎:“王爷喝茶。”

萧黎接过茶,待嗅到茶里的异香,他的动作顿了下,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他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轻声说起另一件事:

“记得我曾对你说过,这件事过后,我们便成亲,到时你的嫁裳定比上次奢华得多。”

“之后你我再收养几个资质好的孩子,你喜爱兰溪村那处院落,我也已命人买了下来,往后每逢拜月节时,我们便前往那边小住几日……”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向往。

时窈没有打断他,只是等他说完后方才轻声道:“可惜,那个爱你入骨,曾真切地想与你共度一生的时窈,已经死了。”

萧黎陡然沉寂,眼眶也渐渐泛起红来。

时窈坦诚道:“那日入宫,我是故意的。”

萧黎的神情没有意外之色,只是脸色越发的白。

他并非蠢笨之人,岂会几日的时日都想不懂呢?

时窈那日出现在宫里的时机太巧了,她没有武功,如何能安生地入宫?

且祈安的手下,便是死,箭矢也绝不敢对准时窈。

一切都表明,她是故意而为之。

“我只是没想到,”时窈轻声道,“王爷竟真的会为了护我,挡下那一箭。”

萧黎沉默了许久,嗓音沙哑:“以往你次次以身为盾护我时,我从未放在心上,或者说,你总是面色冷静,我只当你不懂痛为何物。”

“可这次护你之后,我方才知,原来,竟是这般的痛。”

“时窈,你说你不知我为何护你,其实我亦不知为何,”萧黎安静道,“我这几日想了许久,在我心中,天下、皇位,每一样都比你要重要,可为何偏偏选择护你。”

他的嗓音突然哑了下来:“就在刚刚,你站在那里笑着对我说‘王爷瘦了’时,我突然便想明白了。”

“时窈,天下比你重要,可你,比我重要。”

时窈垂下眼帘,这是出乎她预料的回答。

萧黎伸手,将一卷书卷递到她面前:“再陪我看会儿书?”

时窈看了他一眼,接过书卷,坐在床榻旁,静静地翻看着,偶尔停顿,萧黎便会探出手来,指着那个令她停顿的字,低声解释。

直到一卷书到了末尾,萧黎垂眸道:“那些随我前来的暗卫与将士,王府中人,可还活着?”

时窈低声道:“王府已被遣散,其余人皆在狱中,都还活着。”

“不过七日后,不止他们,京中多少人,大抵都见不到日出日落了。”

萧黎沉寂下来,良久讽笑道:“祈安永远只有妇人之仁,”说着,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时窈。”

“嗯?”

“你想要的,你的心愿,我能帮你实现。”

时窈微怔,转头看向他。

萧黎却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时窈停顿了下,将书卷合上,整理好放在他的身侧,转身朝外走去,未曾回头。

直到关门声响起,萧黎抬头看向门口处,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桌上那杯仍残留着毒蛊异香的茶杯,昭示着她真的来过。

萧黎蓦地低咳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落在面前光洁的书页上。

他出神地看着上方的血迹,感受着体内内力的流失,而后又一口鲜血呕出,肺腑密密麻麻地刺痛着,生不如死。

当初他令时窈爬上祈安床榻的第二夜,曾命人给了她散尽武功的毒蛊。

后来她对他说:那夜,王爷命人送来的蛊药,真的好疼啊。

原来……真的很疼,很疼。

时窈走出宫殿时,祈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见到她出来,他紧绷的身躯才骤然轻松,走上前,初次无视周遭众人的视线,于众目睽睽下牵起她的手,朝外走着。

时窈垂眸,他的手格外冰冷,可如今已是春日。

“大人,”时窈轻声唤,迎上祈安的视线,她笑道,“随我去个地方?”

祈安没有问她去哪儿,只命人安排了马车,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兰溪村的方向而去。

约莫半日,一众人才终于赶到。

时窈走到她亲自开垦的小花园中,找到她曾埋下那两盏河灯的地方,命人挖下去。

挖到四尺深时,铁锹撞到了一个坚硬的盒子,一众人刀劈斧凿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将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半枚被劈开的古朴的铜印,印上刻着一只虎兽。

兵符。

时窈正欲让人将兵符拿给祈安,却未曾寻到祈安的身影,等到走到屋中,才发现他始终未曾关注过兵符,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一一扫过此处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桌上仍残留着她离开前的碗筷,火炉早已熄灭,炭灰仍聚在炉中;

梳妆台前,上好的胭脂水粉仍整齐地摆在铜镜前,仿佛主人只是离开一会儿,不日便回。

还有……那并列摆放的床榻,床榻上倒扣的话本,窗子前摇摇晃晃的草编蝈蝈,以及,门上悬着的花灯,均昭示:

这里曾是一个……家。

一个她与萧黎的家。

返回京城的路上,祈安异常的沉静,坐在那里,俊雅的面颊于一盏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直到后半夜,马车方才停在祈府门前。

时窈早已困倦不已,意识游移间听见车轮声停下,只含糊地问了句:“到了?”

话音未落,祈安便抱起她,一步步朝府中走去。

时窈乐得自在,头一歪便再次睡了过去。

门口相迎的下人与侍卫均飞快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唯有远处昏暗的角落,马尾高束的少年望着被抱在怀中的女子,许久闷咳一声,转身孤独离去。

时窈被祈安抱着,一直回到寝房。

她感觉到自己被人轻轻置于床榻上,脱去鞋袜、褪去外裳,净手洁面,而后,一声沙哑的声音唤着她:“时窈。”

时窈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嗯?”

祈安的唇动了动,想要问那处院落,想要问她与萧黎如何相处,想要问那些邻家说的“私奔的小夫妻”是谁……

可无数问题到了嘴边,却又惶恐地不敢多问,怕听见那个真实的答案。

时窈久没听见声音,不由凝眉:“怎么……”

没等说完,眼前骤然一暗,祈安用力地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