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余家和来到余家,似乎都是那么猝不及防的瞬间。
贺屿薇跑去五楼的房间收拾行李。
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今晚就要离开了。
余温钧当初强行掠她来家里,目的就是为了照顾余哲宁。余哲宁既然要搬走,他的脚伤没好之前,她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字典、饼干盒、雪花球、还有她织好但没送出去的羊毛手套,这些都塞到书包里。
贺屿薇把阿玛尼的小黑裙,墨姨和小钰送的衣服也全部留下,只带走目前身上的那一件。
临走前,她又一鼓作气将手机、对讲机、清空的录音笔、发的现金工资和曾经玖伯那里收到的红包,整齐地放在桌面。
一切都100%归还。
贺屿薇背着双肩包,细胳膊下面夹着自己买的纸鸢,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啊,自己在余家的小保姆生涯,就像误闯洋楼的小麻雀。虽然说生活单一但也很有安全感,每天只需要做特定的工作,和特定的几个人交流。
如果跟着余哲宁搬进城里,她又会怎么样呢?
贺屿薇跑到余哲宁套房门口,突然想到自己脚上的这双lora piana鞋似乎也应该留下。但穿过的鞋没人要,也就只能维持现状。
余哲宁的套房静悄悄的。
一切,维持着她陪余哲宁下楼吃饭前的摆设。她看到自己送的游戏手柄躺在地毯上,电视上暂停着玩了一半的游戏,加湿器静静地吐露着芬芳。
贺屿薇从衣帽间推出行李箱。
去秦皇岛的时候,她曾经替余哲宁简单收拾过行李,也算有经验。
他日常用的东西和书需要收拾好,包括干净的衣服,他的牙刷、梳子、吹风机和药,还有耳机、书籍和电脑。
做这些的时候,贺屿薇不停地用余光关注门口,等着余哲宁用助力车滑进来,他们一起离开——然而半小时,门口依旧静悄悄的。
贺屿薇内心的期待和紧张,逐渐换成了另外的一种东西。
……余哲宁在哪里?
还是说,“搬走”只是和哥哥吵架时的气话,余龙飞最终拦下了他。
贺屿薇有些神经质地用牙齿啃了会指甲,一分钟后,她终于决定先下楼看看情况。
小餐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两个佣人们在收拾桌面。贺屿薇跟他们不太熟,瞥了眼后赶紧回到大堂,她想找墨姨询问情况。
这时,她遇到门房那边的人。
“你在找哲宁少爷?他已经坐车走了。”
世界,似乎在某一刻停止运转。
贺屿薇背着双肩包,她愣愣地站了好一会,随后感觉到耳朵能重新接听外界的声音。
“走了?啊,可是……他说要带我一起走。”
她说了一半就止住,因为感觉到对方正怜悯地看着自己。
贺屿薇一摸兜,才想到她愚蠢地把手机也留在
房间。
门房那边的人说:“他的车应该还没驶离大门,我通过监控摄像头给你问问——”
然而眼前瘦弱的女孩已经像箭一般地跑进夜色里。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立春前的六个传统中国节气。总之,就是一步步地走入严寒之中。
上一次迈开双腿在冰冷夜幕中疯狂地奔跑,是什么时候的事?
书包随着跑步的姿势,很沉重地拍打着贺屿薇的腰部。余温钧还没有离开家,车道两侧的照明灯就像水银带一样地穿过被雪覆盖住的白色草坪。
前几天下雪了。不过,贺屿薇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她也对雪景没有兴趣。
她目前在世界上感兴趣的,也就只有,余哲宁。
贺屿薇爆发着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的冲刺力,目光紧紧地望着前方。
她没有走绕远的车道,而是横跨草坪。
奔跑了十五分钟左右,不远处的余宅内门处,终于看到两个忽明忽暗像是大猫咪大眼睛又喷着白汽的东西,是车后灯。
那是余哲宁用的埃尔法车。
而在门禁处,埃尔法被喊停了。
刚刚贺屿薇遇到门房的人正通过监控跟司机喊话:“哲宁少爷旁边的小保姆问要不要跟你们一起走。”
余哲宁正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黑暗中,他脸色晦暗。
司机也试探地说:“小贺好像没上来。我们再掉头回去接她一趟?”
几秒后,司机得到了回复。
“放行吧。”
司机跟门房回话,升上车窗前,疑心似乎从后视镜看到一个晃动的瘦小人影追出来,然而凝视着,那里静悄悄的似乎什么都没有。
司机随即踩下油门,那辆宽大的埃尔法毫不回头地继续向前行驶,转瞬间,就在道路尽头消失了踪影。
半分钟后,余家森严的钢铁门禁轰然合拢。
巨大宅邸外是一条漫长寂静的私家公路。
所有的光线都被收拢,有个高瘦的女孩用她的双手揪着双肩包肩带,粗喘着气,弓着背,独自站在黑暗里。
冷风,猛烈地吹着她的头发。
Lora Piana是做室内鞋的,因此她在奔跑的路上狠狠地摔了一跤,即便如此,贺屿薇还是神奇地在门禁前赶上了余哲宁的车。
司机的车窗是开着的,他似乎正跟监控里的人说话。隔着远,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此时此刻,只要发出呼唤,他们会意识到她的存在。
余哲宁现在坐在温暖的里面。
他会立刻打开车门,呼唤她上车。
他大概会温柔地笑着说:“脚速很快啊,对不起。我把你忘记了。”
但也就在那时候,贺屿薇发现,自己喊不出来。
她会主动迈开脚步追上他的车,她会跨越千辛万难来到他身边,但是,她却喊不出来那句话。
那句话是,“你把我忘记啦”,是“我还留在这里”,更是,“请带我走吧,我还想继续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不论你现在喜欢任何人!”
但贺屿薇悲哀地发现自己就是喊不出来。
她从来不是主动呼喊型的人。
她甚至觉得,主动追别人车的自己,好……丢脸也好可怜。还是不要让别人可怜自己比较好。
于是闪身躲在一棵树后。
肺部因为剧烈地奔跑而有燃烧的错觉,贺屿薇不停地咽着冰冷的唾沫,她哑口无言地,眼睁睁地看着埃尔法没有掉头,向前开走了。
贺屿薇一缩脖子,索性也跟着那辆车,从没放下的门禁一股脑地冲出去,就这么凭着一腔孤勇(或者说脑子一抽),孤零零地就跑出余家。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去哪里?
在漆黑处回首,余宅看上去只是灯火通明又普普通通的一块黄色方糖,虽然,远远看上去还挺甜美的。
贺屿薇扭过头。
她背着自己的双肩包,独自沿着那条漆黑的路往前走,
边走边感觉小腹坠疼,不知道是跑步受凉还是来了大姨妈。但,都无所谓了。
她开始了自言自语。
“离开也挺好的。”
贺屿薇把包从肩膀取下来,改成双手提着的姿势。她在余家的保姆生活也不是毫无收获,也算是吃过见过了,而且都会冲咖啡了。可以去咖啡店打工!
“没什么值得难过的。说不定,余哲宁并不希望我跟着他搬出去住。假设1,如果他搬出去住是为了追栾妍,那我就是他俩关系的绊脚石。假设2,如果他搬出去住,是为了逃避哥哥,那……我就是余董事长请来的。他看我也会很烦的。”
贺屿薇再在黑暗中点点头,自己总结,“世界上的留守儿童,果然都很难打交道。”
不错,她和余哲宁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两人唯一的相同点在于都是留守儿童
据余哲宁说,父亲再婚后不回家,他和余龙飞被家里仅剩的一个佣人跟着,兄长因为工作太忙也很少回来。但没多久,家里重新变得富裕和有多人伺候。
他理所当然地被安排进好学校,零花钱永远没有上限,美好的事情自动归位。代价就是,他必须要服从哥哥的一切安排,而无论是做什么,余哲宁永远比不上他凌驾于优秀之上的哥哥。
贺屿薇有些遗憾,她没来得及告诉余哲宁自己的故事。
她,是被酒醉后的爸爸包在襁褓里带来的婴儿。贺屿薇曾经很小的时候听爷爷奶奶偷偷讨论,自己可能都不是爸爸的亲生骨肉,但,爷爷奶奶也不肯带她去检查,毕竟,他们也缺一个孙女。
后来长大了,她的长相越来越像爸爸,这话也就不提了。
贺屿薇从小总是乖乖听从爷爷奶奶的话。因为,爷爷奶奶不好了,她的日子也就不会好了。
而她很害怕被人抛下。
“在余家工作其实挺开心的。但离开,我也很开心。为什么呢?因为我虽然很喜欢余哲宁,但,我更喜欢一个人自己待着。”
贺屿薇边在黑暗中前行边慢腾腾地跟自己对话,因为太冷了,张嘴吐字都没有热气,“唉,天气真的好冷,但我不能停。我得先走着,等走到天亮看看哪里坐公交车。我的脚步不能停。”
漫长的寒夜。
同样漫长的步行中,贺屿薇分辨不清楚前方的方向,四肢的力气逐渐消失,但内心深处的不甘又让她很机械地继续走着。
而就在这时候,她的嗅觉却灵敏起来,鼻尖闻到隐约的花香。
那是隆冬当中一丝奇迹般的花香。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寒冷中,尤其明显。
贺屿薇脑子昏昏涨涨,索性就深吸一口气,沿着花香的位置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她越发疲劳,思忖着必须要找一棵树,休息会再走。刚这么想,漆黑的眼前居然捕捉到一丝高处的光源。
贺屿薇精神顿时一振。
余家的私人车道是很长的,她居然这么快就走到公路上看到路灯了?
她挪动僵硬的四肢,拨动各种树木继续向光亮处前行,但前方突然升起道极高的黑色铁栅栏,阻挡来路。
与此同时,鼻尖的花香却越浓。
“我走到哪里了?唉,余董事长这个人也真是的。他是不是把通往公路的其他道也堵死了?”她小声地抱怨。
虽然这事倒是不一定是余温钧做的,但,这个名字就代表余家。
贺屿薇仰头看着眼前的栅栏,用力抓了抓。
当然,她不可能像电影里的大力士那样,徒手扯开钢铁栅栏,凭空撕出一条路。
手脚已经没了知觉,但触碰到金属时仍然感觉到一股坚硬和冷,栅栏上面的积雪随着她的动作往下面撒了几滴,面孔上凉凉的。
女孩子微微一笑。
这种安静,她很熟悉。
贺屿薇曾经在废弃村落里住了三年。
她所面对的,是逐渐失语而只会流口水
的爸爸。
没有任何可以交谈的人,四处永远都是寂静,贺屿薇便会把脑子里所想的事情嘟囔出来。
但去农家乐工作,她被其他人和丽丽投来异样的厌恶眼神,才意识到在正常人看来,自言自语是无限趋近神经病的特征。
从此之后就再也不敢这样。
“我没疯。”贺屿薇再提高声音说,“小钰说最近的互联网流行‘颠’这个字。我特别讨厌这个字,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要熬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我只需要静静等着天亮。就可以找到出路了。但现在,我得找个不刮风的地方休息。否则,风吹着会发烧的。”贺屿薇伸出舌头把北风中刮来的雪粒舔掉,她沉思地说,“我不能生病了,之前好不容易吃了中药才能来大姨妈。说真的,我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大姨妈,这可能是我后半辈子唯一的亲戚了——”
突然有大风刮过。高大的灌木群传来瑟瑟摩擦的声音,听上去很可怕,像是猛兽出没。
贺屿薇放开栅栏,把胳膊肘上挂着的书包重新背上肩,决定先退回到原先的道路。
铁栅栏后面搞不好依旧是余家的地,唉,她肯定是走偏了。
正在这时,眼前一黑。
贺屿薇呆滞抬起头,刚才只有白色积雪的栅栏上,多了一个半蹲着的神秘人影。
黑暗中,他头部到背部的圆弧曲线就像月光下的武士。衣服飘飘后扬。
神秘人的动作显然触碰到栅栏处设立的警戒,因为下一秒,隐藏在栅栏里面、灌木丛的那些灯和警戒,就像缠绕在圣诞树上的五彩灯泡一样全部炸亮了,接着,耳边就有刺耳急促的双重警报声响起。
啊,栅栏里面果然是余家!余家居然进贼了!
贺屿薇的脑海里刚紧张地冒出这两个想法,几乎瞬间,栅栏上蹲伏的黑影轻捷落地。
他也看到了她。
不。他就是为着她而来。
几乎看不清动作,她便被反剪了双手,脸颊重重按进栅栏三厘米的缝里。脖子处被精准地扭住,如果她胆敢继续挣扎,那双危险有力的手就会毫不容情地把下巴拧脱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太震惊还没想好该怎么做前,对方却又陡然卸了力道。
钳制和松开的那两下,都极度霸道。
贺屿薇被松开后,重心失衡就要跪下,又被拎着后领子站起来,书包里的曲奇饼干盒和铁栅栏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依旧不绝于耳的警戒铃中,贺屿薇看到对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触动花园D区警戒线的人是我。我在栅栏外。派辆车来接我。”
吩咐完就挂掉手机,在依旧高频乱闪的警戒灯光中,他缓慢地转过脸。
“解释一下我在这里看到你的原因。”余温钧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