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皇帝按下了报表, “这费的银子可是不少。”

修个北京到天津卫的铁路就要上百万两银子,更不要说修个穿过江南的。

这银子数目庞大到,皇帝光想一下就有些头疼。

“只发行债券能筹到这么多银子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后面那句, 借了那什么还。

修一条通往南北的铁路没有个几千万两银子是不用想的,基本上将她所有收益都砸在了这上面,值得吗?

修这样一条铁路想要回本有生之年是不要想了, 她又不想要孩子,这些财富留给谁?

皇帝看着她的目光柔了下来,花这么多心思还不是为了他。

旁人只看他宠着她, 任由她积攒钱财, 却没看见她吃喝能享用多少,大头还不是花在了民生上。

宝音从他手下将文件抽出来。

“航海贸易的利润够还利息了, 我想着这铁路一日不修成, 就没有收益, 干脆多发行一些, 分段修, 同时动工,预计十年内修完。”

说着她撇嘴, “这次修铁路很不顺利, 说是铁路经过破坏了祖上风水, 还有传言毁了龙脉。”

[什么龙脉, 日本在东北三省做了多少人体实验, 屠杀了多少人,也没见龙脉保佑啊?]

皇帝脸色不好看,“罗刹人已经退兵,朕思索着是不是该拿下倭国。”

有这么一个国家在边上看着就膈应人。

宝音按住他的手,“倭国是嘴边的一块肉, 这个不急,先将南边的洋人弄走,保不准洋人会偷偷卖火器给倭国。”那可是她嘴边的肉。

“铁路若真修到南边去,怕是阻拦会很大,朝廷可否派兵帮忙?”

南方的反清情绪高涨,不然皇帝也不会南巡到扬州连船都不敢下。

皇帝陷入沉思。

[若是江南和北京的铁路修成了,两日路程就能抵达江南。]

他瞥了她一眼,明白她这是敲边鼓。

可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不就是怕那边跟朝廷离心才南巡的吗?

要是真有这么一条铁路,三日内就能不费力气地从南到北,哪怕吴三桂在世他也不带怕的,因为八旗军队可以随时打到南边。

这么一条路,他心底也是想修的。

“这样,朕命一个铁路总督,专门负责造铁路,若是遇见突发情况,可以从沿途各省调遣士兵。”

他思索着这个总督的身份,肯定得是他信任的官员。

宝音挑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什么从各省调遣士兵没到那个份上,就是怕不开眼的小毛贼跳出来挡路,我想着这沿途的衙役可能不管事,不如组建一个铁路警察队伍。”

“前期维护修铁路时的治安,后期在火车上维护治安。”

皇帝哪里不知道她是说兵权,只要地方兵权而已,又不是京城的兵权。

这各省总督都有掌兵之权,这铁路若是有总督这兵权也是要给的,毕竟漕运总督、河道总督有,这铁路总督也该有。

宝音还不知道皇帝已经猜到了她的目的,怕他多想连忙转移话题,“明珠来了也不能让他白白走一趟,不如我让人带着他逛逛,也不算白来一次园子……”

……

新建的畅春园远没有后世历经几代兼并了其他园子的庞大壮观。

除了里面的院子大些豪华些,其实就是个比旁的大一点的乡下园子。

就连移植到植物也因为刚移植不久,又矮又疏。

但是沿河两岸的明亮路灯足可以填补这些缺陷。

明珠在园子大门外等了些许时间,身后桥上的灯光明亮倒映河水里宛如另一条银河。

他耐心等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园子小门打开出来一位太监。

那太监他也认识,乾清宫里皇上身边照顾的人。

“拜见明珠大人,皇上病情未痊愈,说了今日不见人。”

明珠倒是从容,伸手递过去一个荷包,“敢问贵妃可是在伺候皇上?”

太监客气道:“贵妃娘娘在皇上身边照顾着,听说您来了,让奴才领着大人在这园子四处逛逛,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明珠笑容逐渐消失,他稀罕看一个园子吗?身为内阁大学士,他什么好看的园子没见过?

“大人这边请。”

明珠还是没有耐住对方的盛情邀请,从侧开的门进去。

一进这园子就看到明亮灯光下的广场,还有那不属于乾清宫的大殿。

太监立刻暗示道:“听说皇上极喜欢这里,还说宫里太小,贵妃娘娘建议往后每年在这里多住几日。”

明珠领会了太监的意思,皇上是个勤政的,要是真住在这,这御门听政势必也会换个地方。

什么是政治中心,有皇上的地方才是,就跟前朝政治中心从应天转移到北平一样。

这政治中心转移,朝臣再住在城里就多有不便了,光是宵禁就能卡住大半要上朝的朝臣。

“本官记得这附近土地都被内务府拿下了?”

明珠想起了此事,之前有商贾花大量银子买这边的荒地建园子,大家还跟看笑话一样,说内务府想银子想疯了,这要是御驾真常驻这里,周围不就是第二个内城吗?

“是,畅春园周围预留了不少空地是为太子和众多阿哥备着,娘娘说阿哥们早晚会成家立业,这地得先备着。”

明珠内心复杂,贵妃是一心奔到赚钱上面了,但凡她分点心思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也不至于让他现在进退两难。

前面正殿建房材料没有宫里那么好,毕竟就是个小住的园子,用了上等青砖,跟花费大量金钱从海外购买金丝楠木建造正殿的热河行宫不同,这个园子建造没那么出奇。

表面是青砖,也就黄色琉璃瓦出格了些,这是皇家园子必备。

玻璃制造工艺上涨,加上玻璃价格贬值,琉璃的价格也跟着贬值,琉璃瓦的价格也比往年低了不少。

当然最重要的是运用了温度计和去硫的煤炭,一个提升温度,一个控制温度,两样一起让琉璃瓦的成本降下来。

再加上请了上万人来修这园子,木料用得少砖石用得多,还有水泥铺设地面,才几个月就修得像模像样。

上万人赶工出来的园子,不算尽善尽美,已经能够糊住人了,不过明珠只对那电灯侧目,他心思都放在皇帝的病情上,哪有什么心思欣赏。

太监领着人走了约两刻钟,专门找有光的地方,那昏暗的地方是不去的。

明珠心思没放在这上面,没多久就告辞了。

这时候回京也已经晚了,城门都关了,一想到回去沿途得劳师动众,明珠有些头疼,便吩咐身边的人。

“去,看看周围有哪些人家的庄子先借住一宿。”

这样一想,他有些明白内务府攥着这些土地为何不愁卖了,这是看准了朝中官员不买不行。

上朝真要改在外面,那就得置办一个住宅。

***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早上雨势变小。

她喝着白粥看着窗外飘着的细雨,窗外移植了一棵芭蕉,有那么几分雨打芭蕉点蔷薇的气氛。

外面天色昏暗,屋里可是一点也不暗,电灯开着,皇帝也感受到这份好。

“要是在宫里,这会儿还得点蜡烛,宫里木头多,又怕火。”

他夸赞了几句,“只用水利就能发电,每年光是节省了蜡烛钱就有几万两银子。”

没错,宫里每年购置蜡烛的费用以万两计算。

这时候的蜡烛可跟后世不一样,特别是宫里用的都是上好的蜂蜡。

蜂蜡在后世是用来做化妆品。

宝音喝了一口白粥,“谁说不要钱,光是铜的投入就有一大笔。”

国内缺铜,或者说从古时至今都缺铜。

上下五千年历史,青铜器可都超越五千年了,再多的铜矿也经不住几千年采。

更别说地下还埋了不少。

大清缺铜已经缺到跟倭国购买,要知道往前数倭国都是跟中原买铜的,从出口国到进口国可以想见这会儿有多缺铜了。

正闲聊着,她身边的太监进来禀报。

“明珠大人前来求见。”

皇帝心情不是很美妙,正用膳呢,就有人不开眼地来打扰。

那太监硬着头皮道:“听说是有要事求见娘娘。”

宝音“嗯”了一声。

[昨天人在二十里外一个人周员外的庄子借住。]

畅春园周边荒地多,原本的住户也被迁走了,最近也就是二十里开外商贾建的园子了,什么员外一听就是捐来的官。

她继续吃着早膳。

[见不见?不见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

“朕这病重呢,贵妃要照料朕,哪里有空闲见他,让他回去。”

宝音没有开口,皇帝先将人打发走了。

要是见了,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人退下,宝音夹了个迷你蟹黄包放他碟子里。

“这话传出去,我怕是成了那辖制皇上,不让臣子面圣的奸妃。”

她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故意来这一出,想要看看所有人的反应。

“什么奸妃,你分明是朕的贤妃。”

皇帝笑了笑,“这可不是我说的,皇祖母在我面前对你可是赞叹有佳。”

这话她也就听听,真信男人的话那才叫傻。

见他这回连明珠都不见,就知道连明珠都算计在内。

“明珠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继续享用美食,随口说了一句。

皇帝放下筷子,“明珠是聪明人,就怕聪明人想太多。”

宝音点头,这一点她不怀疑,历史上明珠的下场比索额图好多了。

索额图口口声声称奴才,可行的事那样像奴才?这人就差帮太子当家做主了。

索额图想做长孙无忌,可惜他跟皇帝的情分没到那份上,也坚持不到太子上台。

早膳撤下去,两人挪到了书房去。

闲着没事皇帝将随身携带的南书房行走给叫了过来。

这个职位由翰林院的当值官员担任,也是雍正朝“军机处”的雏形。

来人是高士奇,也算是讲经的老人,从南书房建立开始就担任皇帝的老师。

官位不高,却是名副其实的“帝师”。

宝音在一旁处理事务,皇帝跟高士其聊着聊着不知为何聊起来先秦的律法。

“秦时律法森严不通人情才有了后来的陈胜吴广起义。”

皇帝不置可否,“说到底还是未确立正统继承人才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才不是,秦朝的法律才不是严厉残暴,后世可是挖掘出了竹简,有秦朝小吏记下来的法律条文,许多比后世都要先进。]

[比如男人出轨家暴,女人可以杀了男人无罪,比如秦时废除了奴隶制,良贱可以通婚,哪里像两千年后的大清奴隶制度还在通行……]

[秦时若是有人当街杀人,看到的人不制止会被罚款,家里进了小偷,主人大喊,邻居不来帮忙抓小偷要负责任。]

[当街乱扔垃圾,脸上刺字,官员不做官员该做的流放发配,现在的官员都被儒家思想惯坏了,不是为民就是为利,秦朝的官吏敢贪污受贿等着发配吧!]

皇帝听见这愤愤不平的话语有些意外。

“我记得刘邦入咸阳市曾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这样说来汉初的律法应该与秦时无异才对。”

高士奇短暂思考了一下,“皇上说的对,关中属于秦地,已经习惯了秦时律法,跟当时的其他六国不同,不过项羽烧毁了秦皇宫,相应许多先秦典籍都毁于大火。”

“汉文帝时期曾修过书,应当是那时修改了严苛的秦法。”

两人就着秦汉律法哪里不同聊起来,一个小时后皇帝才挥手让他退下。

这会儿宝音嘴巴已经翘得快赶上翘嘴鱼了。

皇帝喝了口茶,漫步走过来,捏住她的双唇。

“怎么翘得这么厉害?”

她拿眼神瞪他,昭示着她的不服气。

“秦法哪里严苛了?”

皇帝笑问,“不严苛怎么会二世而亡?”

宝音气呼呼道:“这能怪始皇帝吗?”

“他接手的是个从未经历过大一统的国家,他是靠着他的能力强行将一个分裂了几千上百年的国家黏合在一起。”

“他开辟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不管你们这些后世君王承不承认,你们都沿着他制定的路走。”

“不然你为何要打吴三桂,为何□□?这不就是大一统的威力吗?”

皇帝沉吟片刻,“可是这不妨碍秦法严苛。”

宝音泄气,“秦法严苛又不是始皇帝造成的,他继承的就是这样一个国家,秦朝变法才让秦朝强大起来,他继承的秦国是一个一切都要为军功制让路的国家。”

“要是再给他三十年、不、二十年,他肯定能找到让秦朝转换赛道的办法。”

皇帝陷入沉思,联想到了现在的大清,八旗制度何尝不是军功制,能够夺取天下可以证明八旗制度比明朝先进。

可是为何入关才几十年,八旗制度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

紧跟着他又回过神来没好气问道:“你真要跟我在这为了一个死了上千年的古人争吵?”

宝音噘嘴,“始皇帝可是我的偶像,说到底还是先秦资料太少了才任由后世抹黑他。”

***

明珠皱着眉头上了马,跟来的官员满脸疑问。

“贵妃为何不愿意见大人?莫非皇上病情很严重,贵妃脱不开身?”

就算脱不开身,传一句话的工夫难道都没有?

明珠神情阴沉似水,“先回京找大皇子。”

贵妃显然是不愿意插手,不然连通气的话都不给,那就别怪他全力以赴支持大皇子了!

走到半路上,一行人与索额图的车队狭路相逢。

明珠一方当然是不让,开玩笑你索额图这会儿已经被扒干净仅剩个白身,连爵位不是你这一支继承,有什么资格让明珠大人给你让路?

索额图也不让,这大路朝天谁不能走,你明珠又没有自报家门,我凭什么让?

哪怕没有官职,他也是太子的舅姥爷!

“明珠大人这是打哪里来?”索额图头伸出轿子打趣问道。

明珠骑在马上像是有些意外,“原来是索额图,你这是要去哪里?莫非是觐见皇上,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的身份是没资格觐见。”

索额图笑笑,“家里有些余财在城外买了块地准备建园子,怎么我去自家地看看,明珠大学士也要管吗?”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起,旁人似乎看到碰撞出的火花。

这边离园子并不算远,很快园子这边也得到了消息。

皇帝不逗她了,他摇摇头,“真是连个空闲时间都没有。”

宝音很无语,到底是谁突然装病玩弄所有人的?

梁九功接到皇上的暗示,小心翼翼对贵妃道:“早上小鸽子说,咱园子里多了几只天鹅,主子要不要去看看?”

“有天鹅,这个时间还有天鹅?”

梁九功陪着笑脸道:“应该是准备南飞,看到咱们水池里有鱼过来进食。”

在宝音心里看天鹅可比跟皇帝大眼瞪小眼有趣多了,“太皇太后那边可是有空?你去问问,她老人家要是也有兴致,便将她老人家一块请过来。”

她对他的那些谋算漠不关心,反正她已经要到她想要的了。

至于皇帝在算计什么她不管。

梁九功看向皇上,见他没有反对,转身往外面走去。

太皇太后昨夜赶过来天色已经晚了,看得不是很清楚,这会儿雨停下来便开始溜达。

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外面还是细雨。

湖边有段挡雨的廊檐,在这里赏雨倒是有一番趣味。

宝音领着人过来,先上前行礼。

湖面上几只天鹅正在觅食。

太皇太后看着湖对面的农田道:“我以为这里跟行宫差不多,没想到……”

宝音接话道:“接地气是不是?”

太皇太后微微一愣,“对,是这么个说法,跟普通农庄差别不大。”

园子里农田可以说占了快一半。

“皇上重视耕种,在建园子之初就要求田地要多。”

她笑笑,“今年在热河行宫收获了不少早熟的水稻,可把皇上高兴坏了,说要在京畿推广。”

老太太也来了兴趣,“可是御田出来的早熟种子?”

“是,试验后比原来种子早熟,皇上特意等丰收后才归京,还带了两百斤新米,亲自去壳,已经送进宫了,您要是晚些出来这会儿已经吃上新米熬的粥了。”

孙子有这番孝心,老太太自然是开心。

“这新稻能早收是好事,热河那边能种,东北那边也能种,多种点粮食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