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过后, 北方还是天寒地冻,那地冻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都硌脚。
天津通往通州的一段路上,聚集了小两百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白见山家住在二里外的一个叫马家庄的庄子里, 年初五庄头说有人招工修路,一天给八分钱还管两顿饭。
白见山二话不说报名了。
他们这样的穷人家冬日里很难找到挣钱的机会,都是猫在家里过冬饥一顿饱一顿, 一家人抱在一起取暖。
白见山有八个兄弟,他家算是庄子里最穷的人家,生得多, 偏偏都养活了。
家里就两亩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 便租了地主的二十亩地。
租地得帮地主交税,还得分粮食给地主, 一年忙活下来也就看看填饱肚子。
去年改种土豆, 收获了大量的土豆, 地主不愿意要, 家里凑了钱买了麦送去, 地主嫌弃种土豆耗费的地力,秋收那会儿就说了地要收回去。
白家人因为这事一整个新年都过得不怎么安稳。
谁能想到翻过年就有人在家门口招工。
白见山兄弟八个, 最后决定年纪最大的五个人出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家里的裤子就五条, 夏天还好, 冬天就得轮换着穿。
白见山衣衫单薄, 不干活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
他跺了跺脚,又拿起了锄头。
就这么不到二里地的一段路他们清理地面有两三天了,现在一半都没有清理完。
白见山不敢停,干活的时候还热乎,一停下来冷风立刻带走那丝暖意。
他衣服里面是纸做的衣服, 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取暖办法。
叮铃叮铃。
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铃铛声,白见山停下来,循声望了过去,就见到一头包裹严实的骡子拉着一个板车过来。
板车上捆着不少稻草。
骡车很快到他们这边停下,旁边帐篷里取暖的管事揣着手眯着眼睛走过来。
“送了多少过来?”
拉着驴车的是一个穿着绿色棉大衣的老头,老头递过来一个本子,他手上戴着羊皮手套,头上戴着一个跟大衣同色的帽子,帽檐垂下来刚好遮住了耳朵。
“刘管事,这是你要的二十六件旧袄子,您点点。”
老头说完扒开了最上面的稻草,露出下面捆绑整齐看着有些旧的袄子。
揣着手的刘管事数了数,确认数量无误,招呼老头帮着一起搬进帐篷里。
做完后他才在收货的单子上签名,签名下面写了,某年某月某日收了二十六件旧棉袄。
写完之后将单子还给老头,刘管事继续道:“明日还有三十多个人过来,收到多少都送过来。”
帐篷里有炉子,炉子上面坐了烧水壶。
老头拿出自己的陶瓷缸往里面倒了一杯热水。
眯着眼睛喝了一口,他才徐徐道:“没那么多,我跑了好些个胡同才换来的,愿意卖旧衣的不多。”
刘管事一脸惊讶,“一把菜刀换一件旧袄这种好事都不愿意。”
老头盖紧了茶盖,“菜刀又不急着用,冬日里一件厚袄子能保住人命,家家户户孩子都那么多,大人不能穿,不是还有小孩吗?”
刘管事抓了抓脸道:“那就麻烦了,你是不知道这些人出来干活,连件袄子都没有,只穿着单衣出来,我都怕把人给冻坏了。”
上面还规定干活的人得给一件袄子,批的钱不多,买一套旧棉衣还成,他自己也能落一点。
刘管事也不敢省这个钱,说不定监督队的人哪日就巡逻到这里。
他能做的就是不时叫人进来喝点热水。
“劳烦你多找一点吧。实在不行就去当铺买!”
刘管事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收衣服可以去当铺。
老头抱着瓷缸道,“当铺的衣服比我收的衣服还贵,你确定要?”
刘管事笑笑道:“反正上面批钱,你尽管拿来,还按照我们说好的价,多出的钱分我,也就多一点少一点的事。”
老头点点头,然后出了帐子拉着骡走了。
清脆的铃铛声再次响起,骡车慢慢走远。
刘管事揣着手走出去,咳嗽了一声。
“先等等,没穿袄子的跟我进来。”
白见山有些懵,然后跟着兄弟往帐子里走。
帐子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十几个人挤进来,白家八个兄弟就占了大半。
白家兄弟就看见了地上摆着的厚棉袄,眼睛再也离不开了。
刘管事咳嗽一声道:“帮咱们商行做事有你们的好处,最好是你们每人拿一套,都别冻了,当然这袄子离开的时候要归还。不过要是有人愿意一直做下去,这袄子就归他了。”
众人眼睛冒光,白见山迫不及待去取了一套就往身上穿,其他人也跟着忙去抢。
不大一会儿每个人都套了一身衣服。
刘管事见到有几个身上的棉袄都不合身,偏偏他们都舍不得脱下来,有些无语。
他指的那几个人,“你你你,先脱下来。”
几个人哭丧着脸依依不舍将衣服脱下来。
“刘管事这袄子多暖和,能不收走吗?”
“我做错了什么?刘管事我愿意一直干下去,袄子能不拿走吗?”
刘管事骂了几句这些人才放下衣服。
他拿起衣服比画了一下,有合身的就塞给对方。
那人接过去赶忙穿上。
这下大家都明白过来了纷纷配合。
所有人都穿上了合身的袄子,刘管事才将这些身上有异味的汉子们赶出去。
开了一会儿帐门通了通风,连屋里那点暖意都一块带走了,他暗骂了一声,等重新暖和起来得一个时辰后了。
天津到通州就这么两百多里路,每隔十里就有一群过来捡石头,挖石头的人,为何大冬日干活,这只是预备工作。
等到化冻,已经清理完石头的地面会往下挖,然后夯实铺上沙石再铺轨道。
现在招收的这批人,主要是做清理工作,等沙石铺设好后,这些人会继续修栅栏将轨道经过的地方给拦截起来。
刘管事负责管这十里地,这个工程大概要一两年时间,因这他不介意对手下干活的人好一点。
换上了袄子,白见山都高兴坏了,然后一起干活自带袄子的人就有些不乐意了。
凭什么这样的好事没他们的份儿?
刘管事见外面吵吵嚷嚷,听明白发生什么事后,耷拉着脸走出来。
“谁想要袄子自己来拿,不过话先说在前面,走的时候得还回来。”
闹事的人缩了缩脖子,“刘管事,不是我闹,我身上是全家唯一的一件袄子,我要是有了,身上这件可以送回家去。”
“没错,大家都干一样的活,凭什么他们有我们没有?”
刘管事耷拉着脸道:“别吵了,没分到的自己进来拿。”
白见山见同庄子的白六指笑嘻嘻套了两件袄子,整个人臃肿得不行,走路跟鸭子一样。
他凑过去小声问,“六哥,刘管事是不是生气了?”
白六指不在意道:“爱生不生,我跟你说,五里地外的柳家庄也在招人,人家不仅管饭,每天给十文钱,比咱们这还多两文,听说人没招够,还跑到咱们庄子上来了。要不是这里离家近,我更想去柳家庄。”
“这找人干活的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大冬天来招人修路,这路冻得硬邦邦的,忙活半天也就挖那么几块石头出来。”
白六指拍了拍身上的袄子有些得意道:“管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咱们干一天活得一天钱,管那么多做什么?”
白见山听这话觉得非常有道理。
元宵节之后,皇帝有巡视京城周边的意思,或许是南北东西都巡视了一遍,总算是将目光放向了眼皮底下。
听闻他要出门,宝音有些无语。
[他怎么闲不住?]
皇帝想到今早收到的消息,不经意开口:“怎么想起这会儿开工了?”
她摊手,“这也是没办法,借了钱要是不花出去,回头不是白白给人家利息?”
她指的是债券。
之前三个月的债券在手里绕了一圈根本没派上用场。
三个月债券到期后再次发行这次,这回可没有短期债券了,最短也得一年到期。
卖债券的钱拿到手,当然是赶快花出去。
其实还有人手不足的问题,春天修铁路得跟徭役春播抢人。
还不如早一点招人,现在干不了多少活,但是可以平一平路,将规划好的那条路先收拾出来,等解冻后就能干活。
皇帝已经换上一身便装,戴上帽子,他伸出手,宝音将手放进去。
皇帝露出满意笑容,“让你出一趟门可真不容易。”
宝音敷衍道:“等修好了铁路,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子亲昵道:“你呀,就会说这种敷衍人的话。”
宝音拍开了他的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这语气也太油了。
二人出宫后换了马车。
跟随的官员已经在等候了。
本来名单里有纳兰容若,他不是生病了吗?
名字便被划去了,改成皇帝的小舅子隆科多。
这还是宝音第一次看见隆科多,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皇帝召见他说话时语气带着亲切,毕竟这是亲表弟。
宝音也就扫了一眼。
她的出现意味着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这位能不能成为皇帝的舅舅,就看皇位花落谁家了?
出发的第一站就是门头沟,显然皇帝还是很关心河工问题。
去年修到一半的水库就摆放在眼前,宝音跟着皇帝上上下下走了一圈,皇帝指着某个山坳说,“这里适合修建一座水坝。”
宝音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了工程图纸,惊讶地发现那山坳原本就规划了一个水坝。
她冲他竖起大拇指,“你眼光真厉害。”
站在皇帝身边的隆科多视线看过了,宝音当他不存在。
皇帝伸手索要图纸,她递过去。
皇帝认真地看起来,又对照了周边的山势。
“这座山要平掉?”
宝音踮着脚看了一眼又对照了一下道:“毕竟挡道了。”
皇帝已经想象这座水库修下来周边得有多少地变成良田。
巡视完了河工,顺便又去看了一眼停工的清华园。
清华园废旧的房屋草木已经被拆除大半。
没什么好看的,皇帝骑着马走了一圈,发现外围用水泥墙给围了起来,墙都将山给包了进来。
他有些意外,“这比预计的要大。”
宝音撇了撇嘴,“你别忘了还有不少阿哥,不多留一点地,回头怎么分?”
清华园外三环商人的庄子陆陆续续修了,二环一些王公大臣也陆陆续续出钱买地,虽然不多,按照这个架势,这几年二环的地也不够人抢的。
等皇子阿哥们长大,剩下的大概就是犄角旮旯了。
皇帝笑笑,握紧了她的手。
“是我的疏漏,都把此事给忘了。”
宝音能感觉到后方火热的目光,不用猜就知道是隆科多的,这位应该是为他姐姐打抱不平。
毕竟这宫里位分最高的是皇贵妃,此时站在皇帝身边的也应该是皇贵妃才对。
骑着马在清华园绕了一圈,一天时间就没了。
一行人干脆去了小汤山的温泉庄过夜。
宝音和皇帝先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
这两位长辈大概是在宫外住习惯了,去年一降温就搬到了温泉庄子来,也就过年时回了一次宫,元宵节后又搬了出来。
太皇太后比往年要苍老不少,皇帝握紧了太皇太后的手,忙转头吩咐梁九功,“去将太医叫过来。”
太皇太后身边自然安排了太医跟随。
皇帝话语里是隐藏不住的怒火和担忧。
太皇太后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孙子,“哀家身体好着呢,倒是你皇额娘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
皇帝又转头看向皇太后,关切地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
皇太后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已经快好了。
太皇太后拆穿她,“大雪天非要住蒙古包,你不受风寒谁受风寒,也幸亏五阿哥没带出来。”
皇太后不好意思地笑。
太医过来了,先为太皇太后诊脉,然后唧唧歪歪说了一堆,大概意思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难免会生一些小病。
宝音就看见皇太后朝她招手。
她悄悄走过去,皇太后用蒙语问她:“皇帝出来可是接我们回宫?”
旁边的宫女翻译。
宝音一听这话就知道,皇太后并不愿意回宫。
她跟着小声回话,安她的心。
“您放心,皇上是巡视京畿,不是请您跟太皇太后回宫。”
皇太后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一点也不见外道,“宫里太小了,还没这里自在。”
慈宁宫是太皇太后的寝宫,相比之下皇太后居住的宫殿要小上不少,两进院子当然没有这大大的温泉庄子住着舒服。
她何曾不想出来住大房子。
宝音笑着回答,“过两年园子修好了,那里宽阔,住着更舒服。”
皇太后又问起了几位格格,“我听说是出去上学了?”
宝音有些意外,皇太后都知道了,是不是宫里其他嫔妃也知道了。
她思索了一下谨慎回道,“这事是皇上的安排,说是多学点东西,出嫁后能打发时间。”
皇太后神色雀跃起来,“我听五格格说还教给羊看病?”
见她眼巴巴恨不得自己去学的样子。
宝音沉默了一下,“回头我派两位兽医过来,黄额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
皇太后满足愿望后,又找补道:“你是不知道,在我们草原上最怕的就是牛羊生病,有时候一传染就是几百上千只,病了的羊不能吃,只能杀了太可惜了。”
宝音点头附和,“您说得对,格格们要是学会了,可以传授给草原上的人。会治病的人多了,也能减少部落损失。”
皇太后笑呵呵道:“正是这个道理。”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牛羊才是最重要的财产。
这边皇帝神情不太好,问太医太皇太后能否喝人参酒。
太医:“太皇太后脾胃虚弱,最好不要饮用人参酒。”
[最好的药物不应该是食补吗?]
宝音插了一句,“药膳呢?”
太医忙道:“药膳可以。”
皇帝神色好了不少,“那就开一些适合太皇太后补身子的药膳。”
晚上,泡完温泉后,宝音被皇帝抱在了怀里。
他声音有些闷,“太皇太后还有多久寿数?”
宝音按住了他的手:“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皇帝的手蓦然收紧,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没有其他办法吗?”
宝音转过身去,“我不是神仙。”
她穿过他的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这两年太皇太后身体已经转好,应该会有改变。”
皇帝用力地眨眼睛,许久后幽幽叹了口气。
“我恨不得将我的寿命分一半给皇祖母。”
宝音没有吭声。
第二天一早,一众人离开了小汤山庄子往昌平走去。
大家都骑着马,很快就抵达了昌平。
昌平要比别的地方热闹多了,外面天寒地冻可没有耽误这边炼铁。
密云的钢铁厂越发大了,一众人停在钢铁厂外,看着大冬日热热闹闹背着矿石赶到钢铁厂的百姓,均是一脸吃惊。
索额图站出来,“皇上朝廷有令,矿山禁止超过二百矿工聚集。应该派人深入调查才对。”
[有没有可能矿工已经放假了,这些是周围的百姓呢?]
皇帝举起手制止了索额图要说的话,他拦住了一位背着空框子出来的少年,“这位小哥,能问你一些事儿吗?”
少年刚想拒绝,看到他身后一群气势不凡的人咽了咽口水道,“你要问什么?”
皇帝安抚他,“别紧张,我们是外地来的商人,第一次看到这种繁荣景象,所以来问一问。”
少年心想你这口音可不像外地的。
“你问吧。”
“你这活干一天给多少工钱?”
少年:“不给钱,这厂子收矿石,赚多少就看一天卖多少。”
“也就是说你们不是这矿山的矿工?”
“不是,给这工厂当矿工才赚几个钱,还不如自己挖了卖给工厂。”
又问了一些,众人大概知道了这边的情况。
一群人站在钢铁厂门口问铁门内的门房,“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门房见来了一大批人神色很是警惕,“这个我得请示厂长。”
宝音咳嗽了一声,递过去了一封介绍信。
看到上面盖的章门房警惕神色消失,笑着一张脸道:“原来是上面的巡查队,快请进!”
宝音收回了信,回过头一脸无辜对其他人道。
“忘了跟你们说,这工厂是我的产业。”
……
一封任命书从京城出发,到达新加坡已经过去两个月。
这份任命书是给林子清的,上面任命他为新加坡的临时总督。
任命书已下来,周边的同事都朝他拱手祝贺。
“林总督,苟富贵勿相忘呐!”
“新加坡是新占之地,上面明显看好这里,好好发展不比广州关口差。”
虽然不是朝廷发的任命书,可也差不多了。
这块地盘是泰山商行的地盘,让谁做总督还不是上面说了算。
再说了泰山商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不可能白白拱手让给朝廷。
大家都是泰山商行的人,在大陆那边是白身,到这边可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说不定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泥腿子也能混个官当当?
林子清当了这新加坡的总督他们也高兴,这总督现在就一个名头,得填补下面的官员才能将这个架子支起来。
林子清拿到任命书,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要知道他就是一个秀才,要不是阴差阳错如何能当上一个总督。
何为总督?
总督就是一省之长,管民生、经济、人口。
这样一来防卫队定然要交给别人,他很清楚上面绝对不可能让他继续把持军队。
林子清也不失望,本身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份工作。
要不是临危受命,他也不会将人组建起来抵抗洋人。
本来以为事情平息了,这个队伍会解散,没想到直接摇身一变成了陆军和水师。
紧跟着他又接到上面的任命成为新加坡第一任总督,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不对,应该把下面的官员框架定下来。
任命书下面还有一把厚厚的书。
他翻开后有些意外,这竟然是一个设定好的官职框架。
跟朝廷不一样,没有六部,只设定了财政部、教育部、安全部、工商部、税务部、法院等等。
这些全由总督直管,防卫队更名为警察,警察分民、刑、武、消防、海五种。
军队由泰山商行拨款,军队的将军也是由泰山商行派遣。
林子清看了一晚上,他发现了将这些部门细分的一个好处,那就是责任能够理清。
总督权力并不大,只是名义性的象征。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框架要是放在中原,总督就是被架空的皇帝。
新加坡毕竟不是中原,也不是中原的属国,未来要是建国呢?
总督是皇帝吗?肯定不是。
任期只有三年的总督,如何算得上是皇帝?
一个念头突然涌现在心头,很快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被他强压下去。
一个国家怎么能够没有皇帝?
北方还是冰天雪地,新加坡已经迈入雨季。
陆陆续续从江南搬过来的人已经适应了这里一年到头气候温暖。
别的地方是冬天,这里却像是春天,十几二十度不冷不热非常舒服,就是雨季有些潮湿,衣服总晾不干。
不过雨季也不是没有好处,雨水能够流入挖好的水蓄水池里,这个池子的水就是未来一年浇灌地里庄稼所用的水。
雨季过后,大量的人出现在田里,开始种植黄豆。
黄豆可以用来榨油,也可以用来喂猪,算是岛上比较重要的经济作物。
土豆吃腻了,去年种的土豆收集的粉,足够未来一年消耗,今年上面不打算种土豆,而是改成种黄豆和香料。
张老爹在儿子被送学校后,就积极询问如何留在新加坡本地。
他儿子都在这里上学了,几年内肯定得留在这里。
“想要留下可以报名移民,在坞堡里工作一年,就能申请留下。”
“坞堡?”张老爹抓了抓头发,“可是我不会种地,只会捕鱼。”
张家村世代捕鱼,让他种地太难为他了。
对方笑道:“你水性好,回头会有人安排你。”
张老爹忙说要留下来。
他和妻子被分进了一个坞堡,靠近海边人口也不多。
平时的工作就是在乌堡附近种种地,轮班站岗巡视海面,若是发现有情况就挥旗给对方引路去港口,对方若是置之不理执意要靠岸,那就点燃烟花,将敌情告知其他坞堡。
这活对于张老爹不难,因为每次值班都是三个人。
大家一边看着大海一边聊聊天,值班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进入了二月,雨季彻底过去了,气温也变得凉爽起来。
这天气张老爹正在地里除草就听见有人来喊他。
一抬头就看到坞堡的管事。
管事也是老张家的人,听说还是个读书人,关键是儿女都争气,女儿在学校当老师,儿子混进了官场,管事就是张老爹眼里那种很有出息的大人物。
“老张头,听说你水性很好?”
张炎站在地头问。
张老爹自夸道:“也就那样,祖辈都是渔民,年轻时候我也是浪里小白条。”
张炎微微点头,“上面组建了船队,准备将南洋海岛都查一遍,绘制一个更全面的舆图,想多招一些水性好的人,出海一年给二百两,你愿不愿意去?”
“没多大危险,就是得防备岛上的土著。”
张老爹一听一年给二百两,被这财大气粗的手笔给冲击到了。
“二百两,这么多?”
打了一辈子的鱼也没攒到这么多钱。
“去,我愿意去。”张老爹被银子冲昏了头。
张炎平静道:“那就收拾收拾行李和干粮,明天一早出发。”
“这么快?”
张炎点头:“第一次出海就在周边,哪里需要准备,你带几件换洗衣服和干粮跟着就是。”
张老爹忙点头。
他拍了拍手也不忙活地里的事儿了,拎着锄头往家赶。
乌堡里分了他两间房子,他跟妻子睡一间,另一间儿子放假时候回来住。”
在院子里洗了手,他笑眯眯进了屋子,告诉妻子这件好事。
“一年两百两呢,卖了我也不值这么多钱。”
张妻有些担忧,“给这么多是不是有危险?”
“嗨,这么多钱买我命都值了。”
张老爹想得开,“以前出海捕鱼你不也在家担惊受怕,你就当我出海捕鱼了,万一出了事儿,人家还给五十两抚恤银。有了这笔银子也能给大牛讲一门婚事。”
“他不是心心念念想进防卫队吗?我打听过了,那防卫队有不少是带着家眷来岛上的,回头选个年龄合适的,这成了一家人还能不提拔妹夫?”
张妻忍不住流眼泪。
“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冒险。”
张老爹呵斥一声,“瞎说什么呢?不跟你说了,你一妇人就这点眼界,别耽误我们老张家的大事。”
张老爹还梦想着拿到一百两银子该怎么花?
“祖坟对翻修一下。我爹娘穷苦了一辈子,连肉都没吃过几回,嘿嘿,没想到死后享受到了。”
“老宅得翻修一下,香江那边也喜欢下雨,泥土房子搁不住。”
他环视了一下房间,咂咂嘴道:“修个跟这里一样结实的房子,百年都不会坏。”
幻想着自己住上了大房子,张老爹忍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他想到儿子该放学了。
“去买一斤肉,给大牛好好补补,以后家里有钱了不用省着了。”
他又交代妻子多烙几张大饼,明天还要带上。
张妻无言,只能取了钱去买肉。
坞堡里有一个小型的菜铺子,卖各种新鲜菜还有肉。
肉都是盐码起来的,不腌一下放不了多久就会坏。
张妻买了一斤,想到丈夫即将离家多买了一斤。
两斤肉切好放在锅里炒,炒好后放入土豆加入水再放点盐焖煮。
张妻是不会做肉,以前家穷很少吃肉。
仅有的几次,她都是将肉切碎放进粥里煮。
来到这里之后,儿子进入学校,丈夫开心割了一斤肉交给她,让她炒着吃。
张妻拿着那块肉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在周围的邻居热心,教她怎么炒。
听丈夫的语气,这次出去可能会遇见危险,张妻抹了抹眼泪,准备多做一些让丈夫也能多吃一点。
回到家她洗去肉上的盐,切成块放在铁锅里干炒。
铁锅带走了水分逼出了肉里的油,油越来越多,她倒了一半入油罐里,留下一半放进切成块的土豆。
岛上什么都缺,就是土豆不缺。
坞堡底下有一个地窖,大家都将分到的土豆放进去存储,一般吃多少拿多少,不然放置两天就会发芽。
张妻子拿了四个,洗了之后连皮都不刮切块放进去。翻炒了两下兑入半锅凉水,放了两勺盐盖上盖子,当了一个干净的盆子开始和面。
黄色的玉米粉一瓢,发灰的白面半瓢,加了水和面。
摊饼也是跟邻居学的。
邻居在一个工地上做厨子,她没那个厨艺便跟过去做小工洗菜切菜。
每日能赚个十二文钱,她很满意也很珍惜现在这份工作。
在旁边看得多了,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几道简单的菜。
邻居家在北方常吃面食,摊的饼又薄又干,用油纸包好半个月都不会坏。
关键是取出来可以扔进煮开的水里,泡一会儿就软了。
这种薄饼非常受船工欢迎,凉着也能吃还抗饿。
有不少船工找来跟邻居订饼,邻居都有辞掉工地上的活专门卖饼的想法。
张妻手艺没邻居好,她摊的饼容易破也不够圆,卖相不好,但自家人吃又不用在乎卖相。
她一口气摊了二十多张饼,锅里的水咕噜噜开了,她掀开锅盖一看,水已经少了一半,连忙将菜翻了两下。
锅盖也不盖了,继续摊饼。
等锅里的汤收汁,盛出来放入盆子里盖章。
继续摊饼,就听见丈夫和儿子说话声,越来越近,没多久二人推了门进来。
张妻勉强露出笑容,“回来了,准备吃饭。”
她对丈夫说:“这些饼够吗?”
张老爹擦了一把汗,比画了一下厚度道:“多摊一点,还得分点给别人,在海上漂泊不能吃独食。”
张大牛一脸羡慕道:“爹,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出海。”
张老爹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好上学,有了这机会要是被赶回家,爹把你屁股给打烂!”
张大牛垂头。
他不是班里唯一超年龄的学生,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听说都有孩子了。
因为个头高,他坐在最后排,以前也没上过学,老师教得对于他来说跟天文一样。
才上学十几天他就后悔了,字母都好难认。
还有算数,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不能有二十个手指头?十个手指头根本不够用。
张妻声音有些低沉,“大牛别闹你爹,快洗洗脸吃饭。”
父子俩很快坐下,一大盆子肉放在面前,馋得张大牛口水直流。
“爹娘,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多肉?”
张老爹夹了一块肉到儿子碗里,“吃你的吧。”
张妻又摊了二十来个饼才收拾了过来吃饭。
父子二人都撑得不行,张大牛忙叫他爹,“爹,我们去赶海,港口开了一家罐头厂,什么海鲜都收。”
张老爹想着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便同意了。
“等我找两个桶。”
张大牛提起了门后的一个破篮子,“有篮子就行了。”
“那我找个麻袋。”
父子二人高高兴兴往海边走去。
张妻沉默地收起了筷子,将剩下的菜放起来,又继续摊饼。
摊到天黑,终于做了丈夫要求的厚度。
她其实不会数数,干脆将剩下的面都摊完了。
摊好的饼放在一旁,任由其发凉变硬,她去为丈夫收拾行李。
南洋这边比香江还要暖和,不需要带什么厚衣服,丈夫也没几件好衣服,张妻找了半天也只翻出了两件麻衣,衣服收拾好,还有必不可少的水囊。
水囊灌满了放凉的开水又放了点盐,放了盐的水没那么容易变坏。
收拾行李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张妻见丈夫和儿子没有回来,便坐在床头安静等待。
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两人回来,她又有一些担心想要出去等。
穿过坞堡重重院子,还没走到门外就听见丈夫跟儿子说的话。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放假就回家多陪陪你娘,别到港口乱跑,爹不在,你是男子汉,要照顾好你娘。”
“爹,您放心地去,我肯定会照顾好娘!”
“你这浑小子爹又不是去送死,什么叫不放心地去?”
夫子俩吵吵闹闹。
张妻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
隔天张大牛不用上学,天还没亮就起来。
“爹,你们这么早出发?”
张老爹正喝着粥咬着饼,吃的菜是昨晚剩的。
他吃得满嘴流油,摇头晃脑道:“去港口不还有一段路。给人家做工不得早点去?出门在外表现积极点总不会错。”
张大牛打一个哈欠,“爹,我听人说这次出发的船不只是搜周边的岛,听说吕宋南边还有一块大陆,不比中原小,咱们船队主要是奔着那块大陆去的。”
张老爹惊讶,“你从哪里听来的?”
他自己都稀里糊涂,人家要找熟悉水性船员,他就报名上了,还真不知道这船队的真实目的。
“我们学校许多人都这样说。南洋岛南边还有一块大陆,南洋的土著都知道这个传闻,就是没人找到过,船队这次目的好像就是想找到这块新大陆?”
张老爹咬了一口饼道:“是吗?爹不是很清楚。等爹回来再告诉你。”
张大牛连忙点头。
一家人吃了早饭,张老爹背着包裹带着妻儿往港口走去。
他们这里距离乌堡有五里路,得走两刻钟,这还是脚程快点情况下。
岛上缺代步牲口,送来了十几辆自行车也只能在港口那块平地上走。
等以后坞堡与坞堡之间的路修好了,或许他们也能开开眼界,尝尝骑自行车是什么滋味?
到港口时天色已经微微亮,有些船刚刚靠岸,也有刚刚启程离开的。
这个时间,港口比想象中要热闹。
张老爹看到了张管事,张管事正站在一艘钢铁船边上,张老爹眼睛一亮,看着那钢铁侠,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
就跟看到了绝世大美人一样,他走了过去。
“张管事,要上的就是这艘船吧?”他搓搓手有点激动道。
张炎点点头,“上船吧,等一会儿就出发了。”
张老爹二话不说顺着木板往船上跑。
跑到船上后他挥手冲妻子儿子喊:“你们俩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