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房起元起了个大早, 先跟着父亲将家里的墙院都给拆了。

墙拆到一半,就见庄头领着人过来喊话,“老房, 咱们打算去借车,你去不去?”

房爹走出来,“借车, 借谁家的车?”

庄头提着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跟小汤山借,那边庄子放话了, 说弄来上千头牛, 愿意以一天两斤粮食往外借。”

“两斤粮食倒也划算。”

“卖不?”房起元动了心思,自家是该买一头牲口了, 以前地用不上, 以后那十多亩地, 光靠父子俩可忙活不过来。”

“不知道呀, 正打算去问问, 走不走?回头晚了,该被人借走了, 一千头牛周围分一分也没多少了, 金海那边拆得早急着搬家, 我打算一口气租石头, 谁家用补点粮食, 十头牛干半个月,咱们庄也就搬得差不多了。”

房爹推了推儿子,“让我家小元去。”

房爹舍不得儿子劳累,这墙他跟老伴慢慢拆。

房起元一听出门,想都没想拒绝, 可对上父亲有些弯曲的身影,他咽了咽口水道:“行,我去,要是能买一头牛,我就买一头。”

“对,把家里钱都带上。”

房爹说的这钱是老两口这些年卖菜攒下的。

房母去屋里将一罐子铜钱抱出来,房起元接过去,然后跟着庄头坐上车往小汤山方向走去。

小汤山今日可是非常热闹,建皇家园子并未影响这里分毫。

这里也在皇家园林百里之内,确切说这个百里是连北京城都包含在内,真正受影响的也就三十里地,就是皇家庄园到京城这一块。

西面都进山了,那里是明朝皇陵,也没哪个不开眼的将庄子建在别人家祖坟上。

房起元他们坐车坐了一个时辰才到,牛车太慢了,还没有人家骑着自行车的快。

本来这自行车只能在城里骑,到城外颠簸的狗都不愿意骑。

不过人家大小汤山不一样,这里有水泥厂,修了长长的水泥路,周围慢慢添了这车子。

马车先到了大汤山,临时的牛市就在这里,衙役和伢人正在穿梭忙碌着,有来买牛的,也有来租牛的。

庄头领着人去问哪里租牛,伢人领着他们去了旁边树林子,那几十头拴树上的牛正等着人挑选。

庄头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吼,都膘肥体壮呢!”

伢人得意道:“那可不是,这可是咱们商队从草原上拿下的牛,好好喂了半年,不怎么样的,都拿去做罐头了。”

“这牛上面觉得做肉牛可惜,便送到这来,你们要是租一天得二斤粮食,牛得自己喂饱,借你们的是没有生病的好牛,回头再送回来可不能糟蹋得不成样子。”

“那不可能。”

庄头激动擦手问:“我们庄急着搬家,大概需要十头牛,能租吗?放心,粮食肯定给足。”

伢人眼神转为羡慕,“听说你们被分宛平了,分你们的土地原来是皇庄的地都是好地,以后怕是好日子了。”

谁不知道皇庄的地都是好地。

庄头摆手报着财不露白心思道:“能换多少?本来就没多少地,分到的也就勉强生活吧。”

伢人热情了不少道:“租牛多不方便,不如买牛,咱们这还有牛崽子,买回去好好养着,过几个月就能帮家里干活了,一头才要一千钱。”

庄头吓了一跳,“那可不便宜。”

成牛得二两银子,牛崽竟然要一半?

“不贵,都是半大断奶的牛了。”伢人指着站在母牛身边的小牛笑呵呵道。

“咱收铜钱。”伢人偷偷道。

按照官方汇率一两银子一千钱,衙门收税收银子,农户就得将铜钱兑换成银子,去钱庄有时得花一千一、一千二才能换成一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是吃亏的,要是银子成色不好,还得多交不少火耗银。

一听收铜钱,房起元就心动了,庄头也心动,可是考虑到当务之急是搬家,牛买回去不好照顾,便问:“这牛能留吗?等我们搬完家再来买?”

伢人笑笑:“留不住呀,你看周围几个县的人都来赶场子了,这批牛看着多,分一分也没多少了。”

”下次买就得等明年了,明年开春还有一批牛送过来。”

庄头转头就跟几人商量。

“要不买一公两母,回去养两年就能生小牛了。”

庄头给算了一笔账,“咱们置换的地等秋收后才能分到手,搬过去加上盖房子忙完得入冬了,几家养一头牛还过得去,养多了也没地方弄草料,喂粮食不划算。”

房起元坚决道:“我买一头母牛,回头配,明年就能生崽。”

庄头呆了一下,“也对。”

这样可以省下养小牛的成本,明年牛犊子生下来,卖了就能回本。

庄头立马改变了主意,“那就买成牛,回去就能用上,再租个四五头。”

他目光火热起来,他们拆迁款都到了,不差这买牛的钱。

来的几户人家各自买一头,全买母的,打算等到明年租一头公牛给全庄母牛配。

牵着买来的五头牛和租的五头一伙人高高兴兴回了庄子。

牛鼻子上的铜环都印了数字,倒是也不怕租的和买的搞混了。

房起元牵着牛回了家,房父房母看着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牛好,这牛一看着就养得好。”

房起元笑呵呵道:“说是从草原拉来的,每年秋日商队就能收不少牛,咱们离草原近,先占了这便宜。”

“爹,我让徐木匠帮着打一辆板车,咱们先将砖运过去,等运得差不多了,就能一边搬一边盖房子了。”

房爹连忙道,“砖搬过去,爹也过去,免得被人偷了砖。”

第二天板车就送来了,这板车非常简单,就一对轮加几块板子凑成的板车。

轮子是铁轮子,这个是城里车行淘汰出来的,车轮也就稍微有点变形,对于乡下来说敲敲打打后就是好轮子。

从庄子拆迁消息传出来后,庄子里的徐木匠就从城里弄了七八套淘汰的车轮子。

哪怕不卖,只租也能收回一些本钱了。

房起元跟他爹不断往板车上搬砖,砖摆得整整齐齐,摆放五层后,用搓的草绳将车捆绑起来。

父子二人揣着干粮和水囊上路了。

他们现在住的这一块在京城北边靠西一点,小汤山在京城正北,他们被安置的地在京城东南边,这里有一条大河流过。

河呢有点脾气,一旦遇见暴雨天就得发怒。

房起元一想到这一点有些发愁,倒是老一辈人想得开,有洪水怕什么,他们已经受够了在盐碱地里种菜。

早上出发临近中午才到分给他们的地基,他们是整庄子拆迁,也就没有将他们塞到别的庄子,而是在河对岸选了一片高地用来给他们建庄子。

分给他们的地如今都种了上水稻还没有收获。

房起元初看见那河边连成一片的水稻田有些惊讶,要知道京城这边很少有水田,这几十年来冬日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早,谁会想不开种水稻?

田里有人在忙活,好像是在放水。

房起元一边往下卸砖,一边好奇地看过去,这才发现田里藏着不少人,有大人有小孩,个个开心地抱着盆抓鱼抓泥鳅。

这群人好像是河对面的,桥对面还有人拎着桶跑过来。

没多久一群人拎着桶抱着盆兴高采烈往桥对岸跑。

父子二人还没卸完就看到庄头带着五六辆牛车过来了,一来就往桥对面跑,大约半个时辰后回来一脸兴奋道:“都被忙了,先带你们去对面庄子看看世面。”

房起元一脸问号,然后跟着庄头过桥往对面走。

大约走了一里路就看见藏在树林里面的庄。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每户都建了两层屋子,房屋外面还用水泥刷了。

庄头领着他们在庄子里四处走动,“看看人家的房子多气派,我都问过了,说建这房子好,下面房子建炕,上面放粮。遇见洪水也没事,楼上正常住人,这房子地基打得好,用的是红砖水泥,不怕水不怕火。”

“领你们过来是想问问要不要也盖成这样,他们村子都做这营生,出门给人建房子,建一栋楼前前后后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盖房子,也不快呀。”有人抓了抓脑后面盘着的头发道。

庄头喷了一句,“盖这房子三五天就能起来,等水泥干不要时间?这空闲时间不能给别家盖?”

“我们庄上一共四十六户人家,人家说好了,要是都盖就找亲戚来帮忙,不包工包料,一间房子五百钱。”

庄头带着他们停在一座气派的院子前,就是一进院子,正房五间,上面五间,左右是配房,院子用水泥铺平了,看着很气派。

光是看着就能想象这水泥地用来晒粮食多爽了。

“我家盖上三间正房,上面再接三间,六间是……”

房起元见对方掰着手指头怎么都算不清便道:“三千钱。”

“对,三千钱,这个可以啊。”

要知道这还没有拆迁房子的补偿费用多,大房子盖好,说不定手里还能余一点。

“北边不是招工吗?留一两个人在家,我们去做工,一天十钱,一月三百钱,多去几个人,干上两月这盖房子的钱就赚回来了,等冬天就能在新房子猫冬了!”

这账一算,大家都很开心,多支出的也就是料子钱,砖他们自己就能提供大半。

至于配房没必要建太好,先盖茅草房子凑合下,过两年缓过来再扒掉重建。

庄头笑着问几家报名,因为牛车有限,当前就六户人家过来。

庄头立马转头去跟这个庄的庄头商量。

“隔壁庄去年开了砖厂,红砖也不贵,至于打地基的石料,你可以去门头沟那边,那边堆了不少石料,也没人管,每家拉个十车也就够了,这样可以省点水泥。”

王庄头点头。

房起元他爹和其中个庄户留下来看着运送过来的砖,也幸好没变温,睡在外面不会问题。

一行人回了庄子已经快傍晚了,庄头把人叫回来,一听盖房子的事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出这钱,也有几家抠门舍不得出。

“自己盖房子?”

庄头恨铁不成钢骂了一顿,“再过两个月就冷了,自己家盖这房子能盖起来吗?还有炕不还得找人搭?”

“自己盖你能盖两层楼?明年要是遇大水,大家都能搬到二楼,就你们几家打算淋雨吗?”

“省钱是这么省的吗?”

“将盖房子的事交出去,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全去找活做,死干两个月这盖房子的钱也就赚回来了,你们自己好好算这笔账。”

“也别打着让庄上人去帮忙,大家都准备出去赚钱呢!”

几户人家顿时露出悻悻表情。

庄头又呵斥道:“我们打算集体去砖厂买砖,这买得多也能讲下价钱,你们不同意,回头自己去买。”

“没,没不同意。”

再抠门也得承认庄头说得没错。

真要是不听庄头的,那就得罪庄头了,回头还不得被排挤死。

庄头之所以是庄头,因为王家是庄子的大姓,当年王庄头他爹带着几个堂兄弟搬迁过来,后来生根发芽,王家繁衍成为庄子最大的家族。

一想到将要住宽敞的大房子里,大家都很积极,两天工夫砖全部给清理出来了,这回是不间断往新庄子送砖头,送石料。

那边定下盖房子的事,各家地基都分好,然后就出现了一大批人来盖房子。

先挖地基,十多个人负责一家,只两天工夫就挖好了,然后是往里面添石料用水泥砂浆磨平砌砖块。

地基非常深,跳下去都快到人胸口了,庄头看着很满意。

就这样连盖十多户人家地基,后面的等晾干,前面的地基晾干可以往上面砌砖了,先用的是拆过来的砖,砖都是好砖,比红砖还要结实,盖到一半,换一户,这样轮了一圈后,又挖地基。

一直反复,半月后一层房子起来了,开始封顶。

时间再倒退,各家各户都留了女眷盯着新房子的进度,庄头也留下来,和几个老兄弟一起盯着。

房起元将母亲留下,带上行李和房爹去找活做。

他是认过几年字,这时代让字算不上稀奇,大一点的庄子设了族学,有接别的庄子孩子去读书。

房起元认识一些字后就从别家的族学退学了,后来小汤山那边建立的学院,他也跑去学过一阵子,对算账感兴趣,还考了结业证。

春天那会儿他生了一场重病,为他看病快花光了全家积蓄,怕他在外面受累,之前的找的活,房爹是死活不让他干了。

回到家后,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帮着母亲打理菜园子,没想到一转眼碰上拆迁这种事。

房起元领着有些拘束的房爹和同庄的人去找伢子,衙门提前打招呼了,凡是庄子周围找活做的都得通过伢子,伢子跟招工的人说好后,又找到人就会领着双方去衙门签订契书。

这衙门设立的临时办公点就在清华园大门外,一排阔气的房子,看着实在是不像临时驻点。

人伢子领着他们去了第一间,听说是雇佣建庄子的,屋里的小吏问了几个问题,要了招工人的地契、做工人的户籍和官伢的身份牌。

很快抽出几张纸在契书上写起来,甲方是招工方,签名后在名字上画押。

做工的人小吏代签了,然后念到一个人名,就在名字后面画押。

房爹印了三次,大拇指头都红了。

房起元识字还会算账,不用去干苦力活,被人伢子领着去了第二间招工的屋子。

“会算账?还有会计结业证?”

第二间是内务府的招工处,对方看起来很惊讶,因为泰山商行培训的会计自己用都不够,很少外流。

哪怕离开了泰山商行,在外面也是被抢的存在。

理由很简单,户部的账改制了,跟泰山商行同步,外面的商人嗅觉多灵敏,哪怕不敢将账交给泰山商行出来的账房,也愿意养一两个,帮着改良自家账房。

房起元这样沦落到独自出来找活还真是很少见,不过没关系,内务府就喜欢这样的。

内务府对于这样泰山商行培养出来的账房先生是又恨又爱,因为每年上面都将审核内务府账务的事外派出去。

这些账房跟内务府没什么关系,也不会帮着隐瞒,就算收买了今年的人,明年算账的人又换了一批。

一批接着一批每一批都有小一千人,他们怎么收买?

后来内务府就摆烂了,贪污或许避免不了,只是手段更加隐蔽了,而不是把人当傻子,外面鸡蛋一文钱一个,拿到宫里报一两银子。

谁能想到断了买低卖高的财路后两个月上面就给他们涨薪水了,涨得不多,但好歹涨了,年底根据一年表现还有奖金,这到头来比他们贪的还要多一点,这也挺让人哭笑不得的。

其实这笔账也好算,他们贪污,大头都是分给了上面,现在不需要分上面,多劳多得,分到手的钱可不就多了。

有足够养家的费用,谁愿意冒着砍头风险去贪那仨瓜俩枣?

内务府派过来招人的人叫敏代,瓜尔佳氏,正正经经的满族大姓。

不过到他这一代也就剩个姓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多,也就关外百亩地,还有京城的一处宅院。

他父母早逝,跟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要不是旗人每年都有禄米和银子可以领,他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

再长大一点,他去统领家干活,干了两年都没得一正经差事,无奈只能自己出来找活,后来内务府被清洗了一批人,他因为家世背景干净,反而得了一个不错的活。

敏代一看房起元是泰山商行出来的,就高看了他一眼,“园子那边需要一批账房,活不算重,主要是帮着统计一下园子现有的料子,和缺少的料子,再按照市场上料子价给出一个预算价。”

“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来算,你们账房一共有五十多个人,一个月有二两银子,钱虽然不多,但是吃住都在园子里,年底会多发两个月的月薪,干满一年明年涨一次工资,干的年限越长拿的也越多,干不干?”

“干的话,给你登记上,我找人给你面试,会考一些账房常面临的问题,过了就能安排活了。”

房起元惊讶,没想到自己竟然分到了皇家园子里工作。

他虽然在泰山商行学过,但是并不知道泰山商行的底细,当年也是误打误撞被人带进去。

也就是第一批查得不严,后来收人都是内推了,外面再想进去学财务知识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房起元并不知晓手里的那份结业证书有多大分量。

“做。”

房起元点头,主要是人家没让他卖身,不想做了提前三个月说,给人家找到接手他工作的人。

这条件太宽松了,他也出去找过活,还没开口,人家张口就是签活契还是死契。

久而久之房起元就放弃了外面找工。

敏代也很开心,然后领着他去隔壁,隔壁就是账房办公地方,多的是账房来给房起元面试。

房起元通过得很快,他对各个账目如何审核都了如指掌。

账房这边也很高兴,招了一个泰山商行出来的会计,年底的审账问题也能轻易过关,去年因为账目不清,他们可是忙活了半个月将用了多少铁钉都记了上去。

房起元进入状态很快,分派的第一个活就是去统计园子各个损毁房梁。

各地的园子都是这样,放置个十余年就荒废了,杂草丛生不说,没有人住的房子就没有人气,成为蛇虫蚁兽的天堂,房子毁坏非常迅速。

清华园自建成就有一百多年了,这么多年放置下来,只剩下砖石可以用,这还是内圈的,外圈都被人扒走了。

现在问题是这些残骸需要扒掉原地重建,一些砖石能用,一些经过日晒雨淋已经风化。

旧的能用的砖也不能修正殿,这可是为皇帝修园子,要是用个几年房子出问题,他们谁都逃不过。

这旧砖只能用在一些不起眼的便宜角落,比如不常住人的院子。

房起元的工作就是这个,今年先将园子拾掇一下,杂草铲除,将地面上建筑拆除,分出能用的砖,不能用的拉出去扔了。

回头园子的总设计师过来,会画草图,等皇上那边审核通过,明年开春再正式修建。

别看事情不多,正要做起来事情可不少。

这些都是内务府的活,房起元现在归内务府,他的活跟同僚们一起盘点能用上的材料,还有园里剩下的花花草草等等。

才做了两天,房起元就忙得昏天暗地,这钱对不起他付出的精力呀!

***

长崎表面看风平浪静,实际上身处其中的人都能体会到平静下的那股危机。

比如松浦大名,在收到堀田正俊遇刺消息后,第一时间怀疑是幕府将军德川纲吉出的手。

理由很简单,虽然堀田正俊是德川纲吉上位的最大支持者,可上位之后,堀田正俊变成了德川纲吉的最大阻碍者。

理由很简单,堀田正俊借着拥立之功可是反驳过好几次德川纲吉的政策。

哪怕是远在长崎的他都能感受到江户那股危机。

在这个关键时刻堀田正俊竟然遇刺,松浦大名不得不怀疑到德川将军身上。

紧跟着他又觉得不对,清军来者不善,在这个强敌来犯的时候,内部一切恩怨都可以放下一起渡过难关才是,幕府将军应该不至于这么傻,这时候干掉堀田正俊可是有害无利。

松浦大名陷入了纠结中,紧跟着意识到不对,这清军就在他眼皮底下,又不在江户,江户怎么能够体会到他的这种紧迫感。

说不定还巴不得清军侵占平户藩的领土。

一想到这个可能,松浦大名破防了,在房间内将人狠狠骂了一通。

越骂他越悲观,江户那边要是不同意清军的条件,清军定然会滞留长崎不走。

也就是说未来直接面对清军的就是他。

松浦大名一想到这种未来顿时生出天塌下来的感觉。

“大明,田川七左门卫前来拜见。”

“谁?”松浦大名听到一个名字,不敢置信问近侍。

“是田川家主。”

松浦大名连忙起身,“去将人请进来。”

他跟田川家如今是一根线上的蚂蚱,郑家表面是田川家支持,可田川家是松浦家的附庸,清军要是不放过田川家,迟早也会找到他身上。

田川家主打扮得像一个武士,穿着身上绘制了田川家族家徽的衣服。

“拜见大名。”

松浦大名伸出手,“请问,老岛主怎么想到出岛了?”

自老岛主的兄长去世后,这位就守在岛上,手里的生意也交给了他的子嗣。

松浦大名以为今生很难再见他一面,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

田川家主一脸严肃说了自己被清人找上门的事。

松浦大名脸上的笑容消失。

“有人跟踪大名府的人找到了田川家?”

他无法冷静下来了,这意味什么?意味大名府被人盯着,也意味他跟田川家的关系早曝光在一些人眼中。

“关于清廷要求的事,老岛主是何想法?”他目光紧盯着田川家主。

清廷的要求一共有三,要钱、要人、要地。

其中的要人就是指明了留下日本的郑氏余孽。

松浦大名问出这话就不怀好意,也没有哪个低情商的人会当着本人的面问对方,有人捉拿你,你什么想法。

田川家主不在意道:“在下已经花甲之龄,被抓又如何?”

他面色严肃道:“这次来找大名是想询问大名对清廷出的三个条件是什么态度?”

松浦大名手揣进袖子里,他气咻咻道:“我的态度?我的态度有用吗?”

他倒是想跟清廷打一架,可幕府关闭了关口,这边洋人的船一年也来不了几艘,这次清廷来得及,给他们跟洋人买火器的时间都没有。

光凭借武士刀,他们能战胜火器吗?

真要打起来,倒霉的是长崎,受损失的是他松浦家。

江户离这边远,清军都不一定能摸到江户,打不打倒霉的都是他。

田川家主见他避而不答,顿时皱眉。

“大名是想接受清廷提出的条件?”

松浦大名歪过身子看他,“打不打是江户那边考虑的事,我倒是希望大家能够坐下来和和气气发财,关键是这事我说了没用。”

他摊手。

田川家主眉头一松,“我这边得到了一个消息,清廷之所以派人过来,是因为清廷缺银子了。”

松浦大名倒是意外他消息灵通。

“这不是明白着的事,要不是财帛动人心,清廷又怎么会跨越大海来长崎?”

田川家主沉吟一声,“不只是缺银子,很可能要打仗?”

“打我们?”

松浦大名大惊。

田川家主摇头,“定然是陆战,不然对方为何要鹿港周围的地,摆明了是想要鹿皮。”

鹿皮能做盔甲,要不是打仗怕是不会看中鹿港。

总不能是清廷那边发现鹿港也有金银矿了吧?

田川家主将这个可笑念头抛开,要知道西洋人在那边养了多年的鹿,要是有金矿银矿为何洋人没有发现?

“不是打我们就好。”

松浦大名骂了一句,“德川家康就是傻逼,学东边搞什么海禁,现在好了,浪人到处都是,连跟洋人买火器的路子都断了。”

田川家主闻言瞥了他一眼,从德川家族来看海禁是好事,他们的权力是从丰田家夺来,自然也怕德川家被人夺权。

最好的做法就是断开了国内势力跟外界的联系,让幕府被德川家族掌控。

田川家主低头沉思,道:“当务之急是先将清廷的人打发走,再跟洋人购买火器自保。”

松浦大名叹息:“这是自然,只是清廷给出的条件我一个都做不到,得江户那边派人,本来堀田正俊大老这边已经有了主意,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弄死了他,之前我去拜见清廷的人,人家不肯见非要江户那边出个说话算话的人。”

他看向田川家主,半真半假地将问题抛给他。

“真要出银子,怕是还有得吵,幕府一旦下令,必然有藩地不愿意出这笔银子,银子凑不齐,倒霉的还是我。”

田川家主没有接话,田川家才不会出这钱,大不了田川家出海去做海盗去。

松浦大名心中大怒,好家伙他帮着在清廷面前隐瞒了田川家的存在,这老东西竟然一点银子都不肯出?

田川家主开口:“若是在下有把握让萨摩藩的人同意将鹿港让给清廷呢?”

松浦大名愣住,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鹿港之前可是田川家从荷兰人手里夺去的。

他觉得新奇,田川家现在的生意只保留了两项,一是卖鹿皮二是卖铜。

鹿港让给清廷,等于砍掉了田川家一半的生意,他在打什么主意?

两人很快达成一致,鹿港由萨摩藩那边主动出,清廷要的银子不跟田川家没关系。

至于清廷要的人那是打死不认,日本这边可没有郑氏的人。

当务之急先把堵在港口的人弄走,然后跟洋人购买火器武装自己。

下次清廷再过来可就没有这样的便宜事可战了,打死不论。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们所想象得那样。

因为清廷水师在酒屋喝醉酒,跟当地武士起了摩擦,很快演变成大型械斗。

也不知道谁在捣鬼,将清廷的盘算泄露出去。

然后清廷战舰停靠点岸边被大量武士给围截,不准清人上岸。

收到消息,松浦大名都愣住了,然后看向了田川家主。

“这样算是将人弄走了吗?不能靠岸,补给跟不上,想留下也不能了吧?”

田川家主闻言色变。

“麻烦大了。”

麻烦可不就是大了。

德尔金站在甲板上,手拿着双目千里镜对着港口看去,他咧开嘴道:“下海了,一共有十一艘,往后退退,等离岸远一点再打。”

他怕打到岸上,要是港口毁了,回头怎么靠岸?

听他指挥,姚仪挥动旗帜让所有船往后退,退了一里左右,德尔金又拿起了千里镜。

或许是以为他们害怕了,下来的武士和浪人们都是一脸兴奋,挥着刀用力划船。

德尔金看了一会,见距离够了,一挥手,“小的们,对准那些船射击!”

当然他说的话没用,其他船看的是旗语。

姚仪挥动旗后,站在高处的水师跟着挥动旗,其他船看见,慢慢变动船方向,大炮也推了出来。

主船上炮火打出去后,就像是响起了信号,接二连三船上响起轰鸣炮火声,炮火从高处落下,砸向船只炸开。

炸开后掀起巨浪,将一些小舢板被掀翻。

德尔金举着千里镜看着原本带着嗜血扭曲笑容的武士鬼哭狼嚎往岸上游。

能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密集的炮火下,大部分人都随着船一起沉入大海中。

很快岸边原本响彻云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远处有几艘过来的船被吓得呆在了原地。

甲板上,大久保忠朝用力拍打船舷,怒气冲冲道:“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甲板上的人没人开口,他们怎么会知道,要不是几位老中争夺这次出行的机会,也不会拖延这么久才出发,早一天到,这场惨案也不会发生!

关键是他们才到这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边的船很快被水师发现,很快分出五六艘船过来,迅速将他们包围起来。

江户的人想躲都没机会躲,最后一群看着身份不简单的人被押送到主船上。

德尔金咬着长崎本地的橘子,味道甘甜都赶上贡品了。

他坐在椅子上和苏努一样冷冷地看着被带过来的一群人。

这群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可惜没带翻译,他们一句都没听懂。

“说完了就关起来,回头等打上了岸,再找人辨认他们身份。”

苏努挥挥手,不在乎道。

此时长崎的山上,松浦大名在宅子里看着那些船被清军扣留,他倒出一口气,问旁边的田川家主。

“是江户过来的吗?”

他很不愿意承认。

然而田川家主总是戳破了他的侥幸。

“看船上的旗帜,是德川家族的标志。”

松浦大名心如死灰。

在日本贵族从不吝啬表明自己身份,不管是车上还是船上都会在显眼地方挂上代表家族的族徽。

德川家族家徽是扇子,非常好辨认。

松浦大名咬牙,“总不能将军亲自出马吧?”

他们这位刚上任的将军身体并不好,或许是德川家族的命运,继位的将军都像是被诅咒了一般,短短八十年已经换了五任将军了。

频繁地更换将军,导致不少家族被清洗,也导致将军的权力面临旁落危险。

就比如上一任将军,年幼上位,体弱多病,权力无法避免落入老中手中。

田川神色不惊道:“不是将军,也是老中。”

松浦大名还抱着侥幸,“不是将军,不用担心对方强迫将军签下什么。”

……

这边德尔金想起一件事来,他们是听不懂日语,可是能看懂汉字。

日本这边的文字可是汉语。

然后一群人又被拖拉过来,一人面前摆着一份纸和笔。

德尔金几人的汉语水平只限于会说,写的话跟狗刨没区别,所以这个艰巨任务就交到了姚仪手中。

姚仪默了默,然后开启了纸上审问这奇葩环节。

等弄明白几人的身份,德尔金等人都一副抓到大鱼的意外表情。

“那还打什么打?快让他们签下条约!”

姚仪无语,还是照着写了,对面的人一脸愤怒,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德尔金咬牙,“人可以不要,银子必须给,三千万!”

他狮子大开口。

这笔钱怕是卖了日本都给不起,很简单幕府现在的财政就有问题,根本付不起这笔钱。

几位老中面色如土,给出了十万两的赔偿。

苏努冷笑一声,“十万两?打发要饭呢?”

“不给,我们船开到石见银山,自己去取。”

老中说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石见银山快要枯竭了,挖不了几年了。

苏努一挥手,“没事,不是旁边还有一座金矿吗?”

姚仪如实写上。

对面的人看见脸色立即大变。

石见银山旁边岛屿的金矿是一个秘密,是德川家族私矿,日本本地的人知道的都不多,没想到被千里之外的国家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暴露出去,会吸引多少贪婪的豺狼虎豹谁也不知道。

最先吸引的必然是西洋人。

其中一位老中表示要回江户跟将军商量,三千万肯定不可能,三百万是有希望。

德尔金没想到比原定还多出两百万,立马意识到日本底子厚着呢。

“两千五百万!”

这价钱报出来,对面立刻一副愿意切腹自尽的姿态要为幕府效忠。

最后一步步退,金额来到一千两百万时,德尔金不肯退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