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的海棠花开了, 罗起信坐在窗户前透着玻璃窗看向外面那盛开娇艳的花朵。
欣赏了一会儿花,他脸色凝重下笔写信,信中他先问了家人可好, 弟弟妹妹可有调皮,然后笔锋一转写了婚事他需要慎重考虑。
“儿至京城才知,朝廷已经下令禁止三代以内旁系不婚, 怕娘亲未知晓,特提前去告知。”
他照例附赠了一份小报,以及小报给出的顺天府近亲婚育子嗣调查详细说明。
写完他松了一口气, 放进信封封好, 贴上邮票,出了客栈往正阳门的银行走去。
正阳大街很奇怪, 街两旁连同下水渠都是平平整整的水泥大道, 偏偏中间那条高出一小截的路是黄泥土路。
这就导致一种情况, 不少路人都是街边店铺大门口, 那宽敞大道反而少人走。
走了一小段, 罗起信突然发现街边拿着扫帚的大妈大爷一脸警惕看着他。
他连忙将信甩了甩,朝他们喊了一声, “不是要丢的废纸。”
大爷大妈才收回实现。
这就是正阳街与其他街的不同了, 正阳街听说组织了一个社团, 水渠修完了那社团也没有解散, 而是用剩下的钱在街头街尾修了公共茅厕, 雇了人看管清扫,同时还雇用了一些老无依靠的老人帮着扫大街。
罗起信是见识过这些大妈大爷的厉害,他要是敢不把垃圾扔进路边的木桶里,回头就会被大妈追着骂。
将信送进银行门口的绿色筒里,罗起信驻足在路边看着那新立起快要封顶的房屋。
才几日过去, 被烧毁的木料已经拆除,原地已经用红砖砌起了高墙,才短短四五日,两层高的墙壁已经被砌起来了,这速度可真是快。
信寄出去,他心里的那股愧疚终于减轻。
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找朝廷禁止的借口阻止了这桩婚事。
罗起信对这位未婚妻表妹不怎么熟悉,对方是养在深闺里的女孩,也就年幼时跟随母亲回家探亲一起玩过。
他对这位表妹的印象是不怎么活泼,长大后才知道那段时间表妹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
这桩婚事在他心里压抑许久,他对表妹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内心不得不承认自己离家也有逃避这桩婚事的原因。
现在他将所知道的一切送信回家,就看家中是如何决定了,万一他和表妹在一起无法生下孩子,他身为男子可以纳妾,对于表妹来说却是无妄之灾。
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不是?
唉。
罗起信心里很惆怅,然后就撞倒了一个立着的木板。
他哎哟一声,然后被人扶起来。
“小伙子你这走路也不看路,摔疼了没有?”
罗起信忙道歉。
“抱歉,是我没看路。”
他面前的妇人摆了摆手,干脆利索道:“下回注意点,我这刚把招牌搬出来,你就撞上去了,也太巧了。”
罗起信帮妇人将木板重新扶起来,然后才发现自己撞倒的是百货铺的招牌。
京城这里有两个百货铺,总店迁到菜市口那边,他去过,五层高楼可以说集结了天下所有货物。
正阳大街的老店他只路过,还没进去看一看。
妇人放好招牌又回铺子里忙活了,罗起信站在招牌前看着上面的广告。
“最新上市的水果罐头,一桶全家人吃,现在惊喜价上市,只要五百二十文!”
罗起信惊讶,这罐头是何物,怎么这般贵?
五百二十文哪怕是京城的百姓怕也吃不起。
他抬步就要进去问问情况,然后看见三五个太监一人抱着一个铁桶出来。
那铁桶不算大,也就婴儿手臂长,看着就挺沉的。
他让开步子,等这些太监走了才进去。
“能问一下罐头为何物?”
他找到了方才那位妇人小声请教。
“罐头就是南方送过来的糖水和水果,被封在铁皮桶里,听说不打开一年都不会坏。”
一听南方来的水果,罗起信就被引起了馋虫,南方物产丰富,特别是福建省哪怕冬日也能吃上新鲜的水果。
刚上市的水果也不贵,沿街都能看到叫卖。
有些因为未能及时卖掉,熟透的果子还会烂在地里。
来京城后吃是没问题,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没有餐后水果,难得有买苹果的,那干巴巴的苹果看着还不新鲜。
“给我来一罐。”
他先尝个鲜,尝尝这水果罐头跟新鲜水果的区别。
妇人领着他到了出口处的一个柜台,柜台堆了不少罐头,不同的种类外面贴着的图案不同。
让罗起信惊讶的是他看到了荔枝!
他是知道现在是荔枝成熟的季节,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看到了刚上市的荔枝。
“给我来一桶荔枝……”
***
“这是……荔枝?”
乾清宫中,皇帝刚下朝,太监们伺候他用膳,之后还送上了甜品。
一看碗里那洁白的荔枝,他惊讶到不行。
“今年的荔枝这么早就进贡上来了?”
往年都得五月份,由官驿站拉着冰镇的荔枝快马加鞭赶来,从摘下荔枝到送进京就得十日时间。
梁九功赔笑道:“皇上,这是京里出现的新鲜物叫荔枝罐头,各大王府女眷都爱吃,价格也不贵,内务府听说了让人买了给敬献给您。”
皇帝问了价钱,还不到一两银子,不由点头。
“倒是不贵。”
荔枝在南方不稀罕,在北方绝对是稀罕物,因为这东西娇贵,摘下来不用冰保存,绝对坏给你看。
贵的其实是沿途的人力物力费。
新鲜的荔枝运送到京城,没个几十上百两是别想尝到,因为根本买不到。
入京的荔枝都是贡品,都得送进宫,到手也不多,宫里分分,皇帝再赏赐给几个得用的臣子就没了。
梁九功想到什么笑着说,“御膳房那边还存了一些,说是准备放到冬天,那买荔枝的人承诺水果罐头只要不打开可以存放一年。”
皇帝闻言转头看向梁九功,“能放这么久?”
“去搬将那水果罐头搬过来。”
梁九功应声下去。
皇帝拿起勺子品尝荔枝,只吃了一口他惊为天人,因为这荔枝竟然比新鲜荔枝还要好吃!
脆嫩肉肥爆汁口感,还有一股浓郁的甜味,就仿佛进入了夏天。
“来人,去御膳房问问还有吗?没有再去采购些,给各宫都送些去,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边多送一些。”
御前太监忙躬身:“嗻。”
皇帝吃了一颗又一颗,充分感受到苏轼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快乐。
不过他到底自持力强,吃完了一碗没再继续要。
宫女们收拾了桌子,梁九功已经领着人回来,身后的太监每人抱着一个铁桶进来。
梁九功吩咐身后的人将铁桶放在桌上。
“皇上,这就是罐头。”
皇帝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看到了铁桶上贴着的标签,待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他皱着眉问,“泰山商行委托广东韶州荔枝厂生产?”
“这是你贵妃主子的生意?”
梁九功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他哭笑不得,“还真是。”
他回头忙问御膳房送罐头的小太监,“这些罐头哪里买的?”
一听是百货铺,得了,这不就是贵妃主子的产业吗?
皇帝手挥动了一下,“去将贵妃请过来。”
宝音在延祺宫也在吃罐头,只是她的吃法不同,而是吩咐人将不同的种类的罐头放在一个碗里,然后放了红豆泥牛奶。
这吃法在这个时代看起来非常奢侈。
她吃得不多,剩下开罐的罐头吩咐延祺宫的人分了。
宫人们立刻跟过年了似的开心。
今年新入宫的宫女也知道最好去处是延祺宫,主子不会打骂待遇也好,等到了年纪出宫,混不得好还能去主子外面的产业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是没问题。
原来主子身边的大宫女出去后本来是要回奉天,后来后娘给她找了一门亲事,是后娘娘家人,后娘跟她没有血缘关系,这婚事摆明了想占便宜。
也亏那位兰儿姑姑稳得住,连奉天都没回直接躲了起来,后来去了庄子伺候皇太后,未来也算是有了着落。
主子手下有不少在京的旗人,还愁嫁不出去?
“主子,皇上那边请您过去。”
马比应领着一眼熟的太监走进来,是乾清宫的太监,好像姓魏。
一进门就鞠躬赔着笑脸。
宝音闻言换了一身衣服才出门。
她今日穿的是帆布牛仔裙,里面是白色衬衫改良过的盘口,加上泡泡袖子,看着也时尚。
不过穿这一身出门就不方便了,宫里嘛可以适当出阁一点,但是不能太出格。
换了一身马面裙和上衣,被人簇拥着往乾清宫去。
本来出门是有步舆,这是高位妃子的体面。
她觉得就几分钟路,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进了乾清宫,太监领着她去了侧殿,这是皇帝用餐的地方,里面摆了一张大桌子,平日里他邀官员吃饭也在这里。
宝音一进去就看到桌上那一桶接一桶堆了一桌的罐头。
本来她是准备做玻璃罐头,毕竟这才是后世最常见的,后来发现橡胶无法自给自足,得从洋人那里购买,一船橡胶价格还不低,干脆让人研究铁皮罐头。
最开始是让人研究小罐头的,很快她意识到没那个必要,现在不是后世单身人士多,都是一大家子居住,罐头做大点更好。
今年还是小试牛刀,让靖远号运送了不少送进京,果然销量很好。
这个价格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出不起,但京城里不缺有钱人,总有消费得起的。
皇帝正坐在桌前研究罐头上贴的标签纸,他摸着下巴一副沉思模样。
见宝音进来,便问道:“这个真能放置一年不坏?”
宝音脚步停顿。
[岂止一年,应该是三年才对,这个保质期得三年后再验证了。]
她点头。
“没错。放一年没问题。”
她拍了拍罐子顶部,“这里是凹着的,只要不凸起就是没有变质。”
皇帝闻言一喜,“那岂不是可以做成军粮?”
宝音感叹他嗅觉真灵敏。
[可不是,罐头就是战争期间被发明出来的。]
“再过一百年,欧洲会有一位项羽一样的人物差点统一欧洲,因为征战英国需要海上作战,食物肉类容易腐败,将士营养不良,后来登报悬赏征集食物保存方法,罐头就被人发明出来。”
梁九功殷勤地端来椅子,宝音坐下。
“刚开始是玻璃罐头用的是软木塞,这种只能保存三个月,这种是改良过的能储放更久。”
她想起什么道:“你那青霉素提取得如何了?”
去年青霉素被大量发明出来,很快在民间传开,一千金一支的救命神药,想抢都抢不到。
皇帝听闻是医学院研究出来,也很重视。
正好宫里有一台显微镜,他亲自拿了发霉的橘子自己培育青霉素。
宝音很佩服他的精力,也就任由他去了,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成功怎么样。
皇帝适时转移话题,“也就是这罐头可以做军粮?”
他才不说因为不小心污染了培养液,只要重来。
“是。”
他沉吟一声,“我让户部订购一批,先送去北边,今年得跟罗刹人打一场。”
宝音沉默了,她都忘了战争离她很远。
[话说再过个四十年沙俄那位喀秋莎女皇就该出生了,也不知道今生能不能等到女皇征服欧洲,让整个欧洲都匍匐在她脚下?]
[都忘记了,现在沙俄跟大清是敌对关系,未来毛子可是华夏好兄弟。]
皇帝意外,沙俄未来竟然是女帝当家,还统治了欧洲。
看来欧洲也是多事之秋,不仅要被女帝征服还要被项羽一样的人物征服。
“新式大炮倒是简单,威力也比之前要高。”
皇帝很满意,虽然新式大炮看着简单,但是威力很不错。
[那是,这可是莱阳钢管□□!在后世可是性价比非常高!]
搜到这篇论文时她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哪个鬼精灵水的论文,将莱阳钢管□□从头到尾介绍了一遍,还给了详细数据,甚至翻墙找了弹药的详细配方,为了水足够字数也是拼了。
当然因为买下这篇论文价格也高,花了她一千点,累积的点数又清空了。
幸好她建了不少学院,每学期末都有不少论文给她提供点数。
***
罗起信抱着罐头回了客栈,人家百货铺子买十桶才配一个开口器,他只要了一个让人家帮着开好。
吃着熟悉的荔枝味,他鼻子突然有点酸涩,他有些想家了。
思乡之情来得快且凶猛。
他擦拭眼泪继续哭,3斤罐头里面果子不少,汤水也很多,他吃到撑着了都没吃完。
“罗兄弟,你可在?”
罗起信连忙起身,将桌上的罐头一推,他去开门。
门外人正是他在茶馆里认识的新朋友,他不知道他的身份,却知道对方手里有钱,因为对方不久前跟他炫耀他也将有一艘能在内河跑的钢铁船,他都给那艘船起好了名字叫金牛号,跟他的狗是同一个辈。
罗起信羡慕,他倒是不羡慕对方有即将有那么一艘船,他是羡慕对方有钱,想要什么就能买到。
要是他有这么一艘船,非得拆开研究透了。
不过没关系,明年他去宁波的造船厂学习,不缺拆船的机会。
“金兄。”
他拱手后请他进门。
常宁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甜蜜的气息,当看到桌上开盖的罐头时他笑着道:“罗兄弟也喜欢吃罐头,我也是刚吃过从家里出来。今年的荔枝成熟得可真早。”
“广东的荔枝要比福建早熟。”
“是吗?”常宁愣了一下,抓了抓帽子道,“我还以为都是五月才熟。”
“你吃到的应该是贡品,贡品是从福建送来。”
毕竟两广被崇山峻岭拦着,没有福建方便。
虽然海运方便,没有正式开海禁前谁敢走海运往京城运?
他也意识到这位金兄身份特别,能吃到贡品可不是普通人。
常宁也意识到自己身份好像暴露了,他哈哈一笑,转移话题。
“对了,罗兄弟不是想去看看自跑车吗?之前要修铁轨都围起来了不准走,现在通路了,今日试行,只少部分人可以乘坐,要不要去通州玩玩,下午再回来?”
罗起信激动起来,“感谢金兄了,我当然愿意。”
两人下楼,客栈外还有两人等着,金常宁为他们彼此介绍。
“这位是薛洋格物学院的学生。”
“这位是杨敏真,在国子监读书。”
“这个,你叫他张瑾淮,他是我身边跑腿的。”
“这位罗起信兄弟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他可是坐着那艘靖远号来京的!”
薛洋被他这夸张介绍给逗笑了,他甩了甩纸扇道:“行了,别耽误时间了。”
罗起信与三人见礼,看薛洋有些好奇,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格物学院这个名字。
四人都骑了马,就罗起信没有马,常宁热情道:“我带罗兄弟吧。”
张瑾淮吓了一跳赶紧阻止,“爷,还是我来吧,我这匹马温顺。”
罗起信见他这么紧张也附和道:“我跟他坐吧。”
他已经知道常宁兄身份不频繁,现在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五人上马边走边聊。
常宁:“薛兄,听说你们格物学院在搞什么拉铁球实验?”
“是证明天地间有气压,洋人三十年前就做过了,两个半空铁球放在一起,抽掉里面的气,用十六匹马分两边拉都没拉开,我们这听说了洋人这个实验,也想重复一下。”
“两个半圆铁球那么多马都拉不开,难道用了很强的胶?”
常宁笑道:“却是有胶,只是叫橡胶,没有粘性,用来防止空气通过缝隙进入铁球。”
“再说什么胶能够让十六匹马都拉不开,真有这样的胶也不用造房子了,那这胶一刷,房子不就造好了。”
“对了,见过拔罐没有,在瓶里用火一烧就将肉吸起来也是这个道理。”
“我们洋人师父说,天地有很多种气,我们吸的气和呼出的气不是一种。”
“在盆里倒水放上一燃烧的蜡烛,再用玻璃瓶倒扣住蜡烛,里面的火焰很快就会熄灭,就是因为里面的某种气体被烧没了,火也就灭了。”
常宁一脸恍然大悟,当然悟没悟谁都不知道。
“火烧的气体和我们吸入的是一种,在身体内转一圈后再排出另一种。”
“这次实验是证明气压。”
罗起信好奇,“证明气压有什么用?”
薛洋哈哈一笑,“用处可就大了,说个最简单的,最近卖得很火的罐头知道吗?”
罗起信和常宁面面相觑,这个如何不知道,他出来前才吃过。
“这罐头贴的纸上是不是写着盖凸起不能食用?”
罗起信默默点头。
“这罐头制作过程中将空气都排出了,外面的气压大于里面其他,所以正常的罐头盖子是凹进去的,要是凸起只能证明里面漏气进去了,不用说里面肯定是坏的。”
“原来如此,不过为何进气就会坏掉?”常宁好奇地问。
“这个得问医学院了,医学院有一种能看到微小物种的显微镜,他们发现天地间生存着许多我们看不见的微小生物,有时候我们伤口发脓就是这些微小生物作祟。”
“这些微小生物无处不在,我们的皮肤上,空气中都有。所以一旦罐头漏气,微小生物也会进入其中,从而导致食物腐败。”
常宁想到自己皇兄那肯定不缺显微镜,下回借出来看看微小生物都长啥样子。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出了城,东便门外再往东一里便是一座平房,房门口就是两条并列的铁轨,弯曲向东。
墨家学院的人冲他们招手,薛洋领着他们过去。
“给车票。”
墨家学院的一位年轻学子数了一下他们人数,撕了五张纸递过来。
常宁接过分给身后的人。
罗起信接过,发现手里这纸很毛糙,就普通的毛纸,上面盖了印章。
印章上的字写着北京站——通州站,纪念车票。
来这房子的人越来越多,常宁挤进人群里。
“听说西边也建了一座,西山那边跟昌平也快通路了吧?”
“西山那个是运煤拉铁的,跟咱们这个不一样。咱们这个才是拉人的!”
没一会儿一辆冒着浓烟的车头带着身后的车厢开过来。
车厢像极了马车厢,只是比马车厢要大要长。
车慢慢减速停下,常宁招呼小伙伴们上车。
一共两节车厢,每个车厢门口都守着两个人,排在前面的当仁不让递过去一张车票。
对方看过后便放行了。
罗起信也知道怎么做了,他前面人一样将车票举起来,到他时递过去,很快他拿回车票上了车。
常宁已经占了位置,他身边张瑾淮正忙碌着擦拭座椅和桌子。
一张桌子配了两张长椅子,应该只能坐四人。
于是张瑾淮被常宁赶到后面坐去。
这次受邀请的乘客不少,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位置,来晚的只能站着拉着上面的把手。
不过大家都很兴奋,也不在乎没有座位。
蒸汽车呼啦啦响起来,那声音听得罗起信倍感亲切,这不正是靖远号上听见的声音吗?
车慢慢动起来,发出巨大的哐当哐当声。
车速并不快,肯定没有骑马快,车头拉着车上的旅客缓慢向前驶去。
一行人做了半个小时兴致过了觉得只看那枯燥的景色很是无趣,有人掏出牌来喊,“谁玩天黑请闭眼?”
“我!”
不断有人伸手,很快凑齐了人,其他人围观,罗起信看了一场被这游戏深深吸引。
第二场还未开始,车发出鸣笛声,有人喊了一声,“快到站了!”
这一句直接将车里气氛打破,大家收拾东西,兴致勃勃再次往外看。
通州站也不是修在城里,而是在城门外。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商人。
罗起信下车就看到不少商人挤上了车,有的趴在窗户好奇往外看。
没一会儿车再次起航,这回是往京城去。
常宁招呼众人,“走,我在通州也有庄子,去我那庄子上玩!”
“要是赶不上车,那就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这一天罗起信玩得很高兴,常宁的庄子很大,还养了好几条狗,他直接领着狗带他们进山打猎。
晚上吃自己猎的野兔,罗起信心里那点思乡之情也就随风飘散了。
***
今日御门听政,皇帝照常听各衙门人来汇报,轮到户部,户部尚书佛伦报了一个难题。
“皇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改革需要至少一百万两费用,国库挪不出这么多银子,奴才建议在顺天府选择几个县改革,先看成效,若是遇见什么事也能够及时修正。”
佛伦接到刑部要钱都快吓哭了,户部哪来那么多银子,他接手的就是个赤字户部,这几年虽然没有大的战事,可皇帝跑这跑那都需要银子的。
笑死,问他要银子,他上哪里挪动银子给刑部?
让人算了一下三个衙门改制,审案权力从地方衙门挪出来,肯定得另立衙门,得要钱。
衙役不够从退伍士兵里选,多添的人得出钱。
县里不够,镇上还要设治安所,这笔笔支出,哪个不要银子?
皇帝同意了,他本来就没打算在全国推开,因为会出混乱。
他沉吟一声,“先改昌平州吧。”
他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最近一批运往黑龙江的军粮加一批罐头吧。”
佛伦立马询问,“皇上说的罐头可是百货铺卖的那种?”
“朕查过了,罐头不只有水果,还有别的种类,你派人去查查看哪些适合做军粮。”
佛伦哪怕不理解还是说了是。
皇帝手指敲打在扶手了,脸上像是有什么烦恼。
他看向身边的太监。
“去将内阁大臣和文武官员叫进来。”
还未出宫的佛伦又被叫了回去,没一会儿人便到齐了。
皇帝沉吟一声问:“佛伦方才提到改革需要一笔银子,至少也要百万两,你们觉得这笔银子该从哪里弄到?”
一众人立马看向佛伦,瞧他平时浓眉大眼模样,背地里竟然张那么大口。
“皇上可开海禁,设立关口收关税。”
这个不必说,在今年计划之中了。
皇帝摆摆手,“除了关税呢?”
“还有什么税,不伤农又能快速凑齐这笔钱?”
一众大臣沉默下来。
皇帝本来放在扶手上的手停下来,他露出微笑。
“尔等没有好主意,有人可是有。”
“来人,宣姚仪。”
一众人面面相觑,这有姚仪什么事?
他们对姚仪印象并不好,毕竟是他拉开了船厂贪腐案,皇上还下旨立了治贪法,这不就是针对他们这些官员的吗?
姚仪来得很快,更像是早早在外面候着了。
“卑职姚仪叩见皇上。”
这次姚仪不再三拜九叩行大礼,只甩了袖子打千。
皇帝“嗯”了一声,然后懒洋洋开口,“朕已经看了你呈上来的折子,你给朕的爱卿们说说你有什么办法解决朝廷缺银问题?”
姚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后正是一张舆图,不是大清的舆图而是记录沿海和日本的舆图。
“皇上,沿海人都知道日本人有银,据臣调查日本在一百多年前也缺银子,但是近一百年他们突然不从外界进口银子,而是拿银子购买我们的铜钱和生丝。”
“臣这些年偷偷调查,已经确定日本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在其国内发现了一座大型银山,这座银山年产百万两,根据臣私下派人探得这座银山还能挖两三百年。”
一听是座还能挖两三百年的银矿,殿内不少人呼吸急促起来。
一年百万,十年千万,百年万万。
这么多银子要是握在手里,还怕没银子吗?
姚仪收起舆图双手呈上。
梁九功下去接过,转交给皇帝。
有人急得恨不得抢走舆图找一找那银山在何处。
姚仪:“郑芝龙的妻子是日本人,郑氏还有一子留在日本,郑成功粮草兵器也多是此子支援。”
“臣建议征讨日本,以日本支持郑氏反叛为由。”
有人忍不住站出来。
“皇上不可,日本向来为不征之国!”
有人跳出来,“这个不征之国是谁定下的?”
“这……”
该人无言以对。
就怕被回怼一句还念着前朝。
“皇上不征之国为前朝所设,本朝可没这说法。”兵部的人蠢蠢欲动,“奴才愿意率领水师去问罪倭王!”
朝堂一下热闹起来,显然都垂涎日本那座银山。
皇帝不动声色,他收到姚仪这份奏折其实有几日了,只是一直压着,也是佛伦提起国库缺钱,他才将这件事拉出来商议。
姚仪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这些话定然是有人教他说的。
什么石见银山,他只在一个人那里听过。
几年前他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不心动吗?
当然心动,银子谁不爱?
相比较银子他更想将倭国亡国灭种!
看到这群明日打仗推三阻四的武将,皇帝明白他们这么积极不过是银子迷花了眼。
他看了一圈跃跃欲试的官员,挑选了三个宗室两名武将。
“姚启圣领军前往日本问罪日本。”
“若日本态度温顺,索要战争赔款,同时租借一块地供大清水师驻扎。”
“若是谈不拢,那就打。”
他声音冷漠,说完后冲着宗室恐吓道:“要是让你们搞砸了,无功而返,你们的爵位也别想要了。”
皇帝觉得自己是恐吓,宗室却不这样认为。
平定三藩时就有五个身有爵位的宗室就因为拒战退缩什么功劳都没有反而给降了爵位。
那个近来倒霉的贝勒尚善就是其中之一,人一死,什么屁事都被抖搂出来了。
让人看尽了笑话。
朝政解散,佛伦皱起了眉。
他现在不仅要凑集北边的军粮,还要筹集水师远航的钱粮。
好在水师出去会有一大笔收入,他心情总算是好了不少。
将任务发下去,他赶紧想办法筹银子去。
“焦侍郎,您这是去哪儿?”
“原来是王大人,你们兵部不忙吗?我这是领了差事带人去忙。”
“我这是过来问发往黑龙江的粮草可有备齐。”
他“唉”了一声,“想你我堂堂侍郎还要跑腿,不像某些人坐在衙门吃茶,无所事事。”
“王大人请谨言。”
那位王大人醒悟过来,看看左右心有余悸道谢:“多谢焦大人提点,为兄我还是去户部衙门走一遭,回去早了还得被骂偷懒。”
焦侍郎无语了,都提醒了还不闭嘴。
他也知道现状,衙门是两套人马,尚书两个,一满一汉,干活的都是汉人官员,满人多是吃空饷。
唉,谁让人家是满人。
焦侍郎摇摇头,王大人这嘴要还是这样,迟早得因为不把门栽跟头。
“我们走。”
他领着两个手下往正阳门走。
户部离正阳门不算远,所以三人都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子,而是选择了骑车。
这些自行车已经成为官员上下朝的重要交通工具。
坐轿子虽然舒服,可是要早起,骑车就不同了,从外城到紫禁城也就一刻钟左右,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睡半个时辰觉。
三人骑车去了百货铺。
尚书交代他们买罐头做兵粮,他们当然要来百货铺。
“买肉罐头?我们这只有水果罐头,你可以去泰山商行去问问,就在福建会馆旁边。”
百货铺的人为他们指路。
三人又转道去福建会馆这要是普通商人,三人早发怒了,无奈人家是贵妃的生意,连内务府都爱搭不理。
福建会馆就在这条街上某个胡同内,典型四合院建筑,见到了福建会馆自然也就见到了泰山商行,因为两家门对门。
三人下了车,将车推到一旁先锁了车。
京城的偷车贼太猖狂,不管谁的车都偷,时不时就听见某个官员怒吼自己车被偷了。
焦侍郎怀疑那偷车贼买通了城门士兵,在这些城门士兵眼皮底下将赃物运出城可不容易。
泰山商行入门的影壁跟别人不一样,是个叼着铜钱的金蟾。偌大一个就守着门口,身后是一个荷花池。
焦侍郎懂点风水,看得连连点头。
“风生水起,这布局好。”
倒房和侧房都拆了隔断墙,全都是玻璃门,站在前院就能看到屋里忙碌的人。
“你好,请问您三位有何事?”
有人看见他们三个拉开门问。
“我们是户部官员,听说你们这有罐头,前来问问情况。”
这人带上了门,过来行礼,“学生陈秀见过三位大人。”
焦侍郎见他拜而不跪就知道他是有功名在身。
“在下已经接到通知了,我们这批罐头种类都在这里。”
他推开旁边拐角处的一间耳房,耳房不大,里面放置了三面货架。
除了罐头还有不少货物。
陈秀搬了十多个罐头到门口,每个罐头上贴着的标签图片都不同。
若是水果罐头还印了简易的水果画表面里面什么什么水果,其他罐头干脆只剩下了名。
“这里一共有十五种罐头,三位大人要哪一种?”
他拍了拍罐头道:“水果罐头有三种,肉罐头六种,主食罐头有三种,剩下的是菜罐头。”
焦侍郎这次过来是打算将罐头带回去让尚书选,谁想竟然有这么多品种。
“这些多少银子,都帮我送到户部去。”
陈秀笑了笑,“户部可是大客户,上面说了这些送你们尝尝,不用钱,这样我车送去户部。”
焦侍郎意外他还挺灵通,见他从事商人活计不免惋惜。
“你有功名在身,怎么不继续考?”
陈秀愣了一下道:“家父曾经做县官,后来不幸被卷入朱三太子案被剥夺了官身,学生虽有功名,但前途也仅限于此。”
焦侍郎神色一变,面色冷淡下来,“尽快将这些罐头送去户部。”
说着领着人走了。
在朱三太子被波及的人不是倒霉蛋就是笨蛋,这样的人前途已尽,没什么好可惜的。
陈秀倒是习惯了这种愣脸,没错他爹就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是。”
他也不在意对方的冷脸,现在跟着泰山商行干,起码吃喝不愁,比他爹在任赚的那三瓜两枣多多了。
很快他出门往胡同口走去,等了一会儿,看到一辆空牛车驶过来他连忙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