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醇县早先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得大半, 朝廷依然在赈灾,百姓的脸色却要比别的灾区要好,这一切都多亏了来县里帮着赈灾的人。

开春后面临的头一个难题就是重修土地庙。

赵黑伢年纪不小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爷爷了。

他是崞县南边一个叫崖村的村民,崖村本来就几户人家,地动之后听闻官府在县城赈灾, 他便和村人带着一家老小逃荒进了城。

后来又来了一批救灾的人,他起先以为这群人很快会离开,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这里扎根了, 都立春了还没走。

更让赵黑伢不解, 就是有人在县城外面买了大片土地。

他们这附近都是山,因为时常干旱种地都养活不了自己, 抛荒者众多, 有人大量买地自然是让人难以理解。

“招人种地, 一天两文钱, 管两顿饭!”

这日赵黑伢在清理废墟, 这样的活其实已经干了一冬天,朝廷赈灾倒不是白赈, 能动的都被组织起来清理废墟。

早前听说帮着抬尸还给钱, 搬出一具尸体衙门给六百个大钱, 后来这活被一群年轻力壮的人包了, 赵黑伢这样的人根本抢不过。

近期听说尸体找得差不多了, 衙门将钱降下来,一具尸体只给三百,干这活的人才少了起来。

赵黑伢听见敲锣鼓的声音,伴随着锣鼓声还有一群青年在县城走街串巷。

起先赵黑伢是自顾自低头干活,当听清楚这些青年在喊什么时立刻抬起头。

衙门赈灾的粥越来越稀, 这半个月来他甚至吃到了霉味。

本来他都打算坚持到朝廷发种子再回村,没想到竟然有人招工种地。

赵黑伢拍了拍手臂跟着那群人走,像他这样在废墟干活糊弄的不算少。

跟谁敲打铜锣的人越来越多,都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显然是奔着那两顿饭来的。

等跟着人出了县城去了一片荒山下,赵黑伢才发现这片地不正是被人买下的那一片吗?

山连着山脚一大片荒地被人买下,县城里可是议论了很久。

一青年举着纸卷起的喇叭放在嘴边冲追到这里的人喊:“招人种地,每日两文工钱,两顿饭,月初十号结,干得好被评为优秀者发十斤白面,良好者发五斤!”

“有意向的这里来报名,有种地经验者优先录取!”

赵黑伢排到队伍中,排了一会儿看见婆姨带着孙女也过来了。

或许是两顿饭的吸引力,县里不少灾民都涌入过来。

赵黑伢不知道这样一幕在山西省多个地区发生,他被顺利录取,也被安排了活,就是开荒。

新的锄头发到手里,赵黑伢满眼羡慕,谁家这般豪横,连锄头长柄都是铁造的?

这样一把铁器,足可以用来造一套农具了。

赵黑伢用着新式锄头全身都是力气,等干了半个时辰,地头就有人拉着几个木桶食物过来。

赵黑伢本来以为新地主提供的是稀粥就很不错了,等那圆木盖子一掀开,他就闻到了一股咸香味。

“排队,都排队!一人两碗,喝完了再来装!”

赵黑伢的碗是随身携带的,衙门一日只施一次粥,想要多喝一顿就得去废墟干活,这碗可以说是每人手里必备的。

一碗黄色面糊里面有野菜还有咸鱼干一样的东西落入眼里,赵黑伢起先以为这黄色面糊是小米黄豆磨成的粉,等吃到嘴里才发现不是。

这面粉带着一股甜味和咸鱼带来的腥盐味夹杂在一起不能说美味,只能说还算凑合。

赵黑伢却吃得满脸泪水,这粮食才是人吃的,关键是主家竟然在里面放了咸鱼,咸鱼可是盐!

要是一天两顿都是这样,他老赵能给这地主干到死!

“爷爷,别哭,给你。”赵大丫看着爷爷眼泪出来的,忙将自己刚装来的一碗粥递过去。

赵黑伢难得给了这个好孙女一个好脸色,“你自己喝吧。”

这场地动带走了他的两个儿子,谁能想到住在好房子里的儿子被砸死,他们这两个住在破茅草屋子的老不死反而逃过一劫?

赵黑伢的婆姨一边吃一边叹气,“老大老二没赶上好时候!”

吃完饭赵黑伢发现没被催着干活,约莫两刻钟后,田里跟着他们一块吃饭的管事才站起来喊了一声。

赵黑伢扛着锄头起身,他婆姨和孙女提着背篓捡地里翻出来的石头。

开荒是一件很苦的事,但是因为干活的人多,才过去四天,这山下一百亩地就开完了,赵黑伢跟着男人上山开梯田,山下的荒地有人过来撒草木灰。

这草木灰他记得是去年冬天有人收,一文钱十斤。

没想到收的人竟然是自己现在帮着干活的地主。

草木灰撒完,有人牵着牛过来犁地,大片土地被翻了一遍,将深埋在地下的湿土地被翻了出来。

就这样到了三月,山上的梯田也翻了一番。

赵黑伢他们虽然每日干重活,但是好吃好喝养着,他原本皱巴巴的脸也舒展了许多,原本皮贴着骨的手臂也变粗了不少。

三月里是春耕的时候,衙门那边还是催促灾民回乡,不仅给了种子还发了赈灾粮食。

然而赵黑伢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他甚至找到了管事想要卖身给地主。

“卖身?”

地主原本是灾民里的一员,听说姓贾,本来是大州府过来,很不幸遇上了这次地主,多年累积一夜归零。

因为识字被选中做了管理他们的管事。

贾管事从地上拔了一根野草咬着根问他是怎么想的?

“我们家就剩下我们老两口和一个孙女,与其回去饱一顿饥一顿不如卖身给地主做个饱死鬼。”

赵黑伢这么大年纪没有了儿子对于传宗接代不抱希望了,这段时间地主虽然给他们吃了不少没见过的食物,眼界就村子那片地方的赵黑伢只以为这是外省运来的粮食,跟本地不一样不是很正常。

地主给他们吃这么好,卖身给对方好像也不错。

贾管事摸了摸头看了看天上飘过的云道:“行,我帮你问问。”

想要卖身的不只是赵黑伢一人,这次地震让不少人失去了亲人,要不是遇见好心的地主,他们中不少人怕是难以度过那难熬的冬日。

只凭借衙门赈灾熬的稀粥,年轻人或许能扛过来,幼童和老人怕是会损失不少。

正因为有这样的觉悟,不少人觉得卖身也挺好,起码不用饿肚子。

在一众人期盼眼神里,贾管事去了县城,没多久带回来一个消息。

“上面说了,不收奴。”

赵黑伢眼神灰暗下来,衙门发的种子他也看了,是黄豆,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给的赈灾粮也就十多斤,想要熬到收获粮食,还得去山里翻野菜。

要是遇见旱情,还得去逃荒。

“不过……”

贾管事笑了笑继续道:“主家这边买了不少地,还有不少活要干,你们可以继续留下,这人头税赋税主家帮着交。”

不少人眼睛一亮,连那本来准备回乡的人也跟着心动了。

要知道人头税和赋税就是压在人头上的两座大山,为什么希望村里族里出个有功名的人,还不是能让衙门忌惮,不会随意摊派杂役和加征赋税吗?

这里的地主竟然不要他们卖身就帮他们交税,谁不心动?

赵黑伢想着不管怎么说先留下来,他脑子里没有朝廷会免税这个说法,毕竟往年旱灾衙门不是该收多少收多少吗?

这片梯田快完成了,赵黑伢也看见山下那片荒地长出了绿色植叶。

过了十多天,管事领着一位外乡人指导他们取下茂盛的根茎教他们插秧。

赵黑伢没种过这种粮食,看到这粮食只长叶子不结果还有些好奇。

他只种过几样粮食,祖辈种什么他就种什么。

插秧完后还剩下不少苗,管事说不要了,给他们每人分一点。

“回去种子家门口浇点水就能活,再长一长叶子也能做菜,比野菜好吃多了。”

赵黑伢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咋舌,“原来这地里种的是菜呀,地主老爷可真是……”

他还记得自己身份,没说出冒犯地主的话。

心里暗暗想着地主真浪费,这么大块地种粮食多好,种菜又不能保存很久。

梯田完工这日,有人拉着两车种子过来,这种子很奇怪,竟然是黄色的长得跟门牙一样。

赵黑伢从未见过,管事又领着先前那位老农过来了。

“跟种棉花差不多,棉花会种吧?”

棉花不就是挖坑浇水放种子吗?

山西多个地区热火朝天开荒,收到雇佣的百姓帮着地主种自己不熟悉的种子。

京城这边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日小报突然出现了一篇报道,说是根据顺天府给出的资料,近亲结婚可能生不出孩子,就算生出孩子也多是体弱多病或身体有碍或智力发育不全。

这篇报道直接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事关子嗣血脉延续,哪里能够容人忽视?

“什么两千年前就有祖先提出同姓不婚?”

“这小报说得有道理,汉朝之前是女称姓,男称氏,跟现在的姓氏是两码事,不能因为女子外嫁,就当她的血脉不是近亲!”

“原来同姓不婚是这个意思,古时候的同姓其实是指血缘相近的男女,跟现在不是一回事呀!”

“所以表亲成亲不是亲上加亲,而是血脉回流很难生下孩子?”

“小报纸上不也说有幸运儿会生下极聪明的孩子吗?”

“我婆娘还想帮我儿子聘请她娘家的侄女,这回得告诉她想都别想,我王家子嗣可不能断在她手里!”

“我邻居于大嫂总是骂她儿媳妇是不生蛋的母鸡,我还想着是亲戚关系怎么骂那么狠,原来不是她儿媳妇不能生,是她儿媳没法跟她儿子生!”

小报这篇文章直接在京师放了一记响雷,不知多少夫妻无声垂泪,也不知有多少夫妻怒目相对。

“放屁!同姓不婚是这个意思吗?”

有看到文章的卫道士怒目而视,纷纷撸起袖子拿起笔准备开喷。

朝廷这边也麻爪了。

因为朝廷律法规定,凡同姓为婚者各杖六十,离异。

要真是古人同姓不婚和现在的不是一个意思,那就意味着这条律法得删去。

最重要的还是对民间造成的动荡,万一修改律法,得有多少夫妻关系破裂?

这日御门听政,刑部尚书率先上奏此事。

皇帝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只是让他惊讶地是这件事他明令让顺天府私下查探,怎么会被传出去,还上了报纸?

他头一次有了报纸也不受控制的想法。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要解决。

“同姓不婚跟现在的同姓不婚是两回事?诸位卿家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皇帝看向的是汉臣,毕竟这件事汉人了解得最清楚,满人才入关多少年,怎么可能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张英先站了出来,“皇上,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如今一些同姓血脉其实很遥远,同姓不婚这条律法已经不合时宜,至于秦汉之前的同姓不婚确实指的是血缘相近男女。”

这两个同姓不婚的区别就差了一张纸,如今被人掀开,哪怕有人想否认也找不到漏洞。

古人严禁同姓不婚就是严禁血脉相近的男女成婚。

不能因为现在女子嫁出去冠上了夫姓,她的血脉就不算这一范围了。

满人中不少娶了亲戚的人脸色铁青。

很简单,满人有收继婚这个习俗,又加上满人人口少,彼此联姻定然有近亲结婚的例子。

像努尔哈赤的重孙娶努尔哈赤的重外孙女例子屡见不鲜。

不少人联想到自己失去的子嗣,这一算,上层特别是宗室皇室夭折的子嗣太多了。

以前猜测是汉人对他们的诅咒,现在看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血缘太近的原因。

有人甚至想到当今皇上和皇贵妃身上,皇上有子嗣,他身体肯定没问题,皇贵妃也怀过孕定然也没问题。

为何两人没有生下孩子?

现在真相来了,因为他们是表兄妹,血脉太近了!

皇帝面色凝重,仿佛也受到了冲击一般,吩咐身边的太监。

“去宣太医!将值守的太医都喊来!”

乾清宫殿外的臣工没有反对,这件事却是问太医比较方便。

身为太医院院判的刘声芳领着五六位太医匆匆赶过来。

皇帝还没开口,他们就被诸位大臣位置,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刘声芳脑子大。

好在皇帝出手解救了他。

“刘爱卿,你来看看这篇文章。”

刘声芳已经从众多大臣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他恭敬地接过的报纸,神情严肃观看文章,看完传给了身边的太医。

“皇上,民间所认同的近亲跟这小报上不同,出嫁女所生孩子是异姓不属于近亲,但是在医学上,仍然属于近亲范畴。”

其实在座都明白所谓近亲成婚本质是联姻,受到影响的是底层百姓。

上流男方受到影响很小,娶妻是政治联姻,正妻生不出孩子不是还能纳妾吗?

这事出来不过是给某些家族提了个醒,既然女儿嫁过去很大可能生不出孩子,也无法继承男方家一切,就得慎重考虑这桩婚事了,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帝若有所思,“既然同姓不婚这条律法已经不合时宜,那就删除。”

“众位爱卿觉得改成什么好?”

张吉午走出来,“臣觉得,既然古人严禁同姓不婚根源是禁止血脉相近结婚,那就从血脉上着手。”

“改成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不得成婚。”

不少人一听只是三代,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对于佟国维这样的外戚就是重大打击了。

只要一代跟皇室联姻,家族富贵如何能延续下去,等到第四代,怕是跟皇室关系都远了去。

皇帝认真看了张吉午一眼,又看向其他人。

“尔等可有不同建议?”

明珠站出来道:“奴才赞同,既然律法有错,就应该修改。”

索额图站出来,“奴才觉得不合适,这条律法一出,不知多少好儿女会被拆散,民人娶亲不易,强令夫妻和离怕是会闹出很大影响。”

皇帝点头。

“那就下令,这条律法从今日开始执行,以往婚姻不予追究,是否和离由民间夫妻自行决断。”

“可还有人上奏?”

“臣上奏,春耕时间紧张,顺天府境内出现多地抛荒……”

延祺宫内,宝音翻看银行送来的账本。

转入顺天府的那笔银子已经到账,等顺天府检查过一期工程后就会安排打款。

这打款的账户还是在银行开的户,也就是说这银子是左手转右手。

接下来要小心的是挤兑风波。

收到打款,肯定有人不放心银子放在银行,也不放心手里的银票。

这样得来来回回几下,他们才会对银行的银票产生足够信任。

她可以利用准备金超发银票,但是没必要,经营之处肯定得慎重。

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涩,她抬起头刚好看到窗户外皇帝踏进延祺宫。

她有些奇怪,他龙袍都没有换,何时让他这般急,下朝后就往她这边来?

“顺天府尹张吉午可是你的人?”

皇帝走进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宝音被问沉默了。

[什么我的人?只是合作了几次罢了。]

“怎么样才算是我的人?”

皇帝在窗户边坐下。

“我命顺天府私下调查的事,他还未上报给我,你那小报倒是消息灵通,转眼就报出来了。”

宝音明白了。

“你是说近亲结婚这件事?”

[他下令让人查了吗?不是蓝玉说最近有人投稿,她觉得是个好题材来寻求我意见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有点生气,他这样跑来是来质问她的吗?

[该不会是顺天府里的人卖了这条消息吧?蓝玉这线人生意做得还挺广,前几日还有人卖了消息,说某位觉罗的小妾将他嫡子跟庶子交换了,最近闹得不可开交,因为他福晋是继福晋,弄死了原本是庶子的嫡子也就是小妾的亲子……]

[等等,他突然来找我,是打算找我算账?]

皇帝瞪大了眼睛,继续说呀,谁家这么乱?

“是也无妨,只是来问你,要不要我将人提拔起来?”

宝音震惊看向他。

“你不觉得我插手朝政?”

皇帝疲惫揉了揉鼻梁,“来帮我捏一捏肩膀。”

“什么插手朝政,唉,如此朝堂乱得很,我倒是希望多一点能用的人。”

汉人对朝堂警惕,不少大才不愿意入朝。

他缺人才缺到从捐官的人里扒拉人才,又岂会在乎是不是她的人?

所以,能告诉他这么乱的到底是哪个觉罗家?

“你消息挺灵通,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他暗示她。

宝音摇了摇头,“没什么稀罕事。”

皇帝失望,说出了找她的另一个目的。

“近期顺天府出现多地抛荒,有人建议收归皇庄、官庄,我听说你手下做出了一种铁牛,能够一日犁地百亩,你这边是什么想法。”

宝音奇怪看向他,见他一脸期待明白过来。

“你想让我拿下这些地?”

“你手里要是有钱可以多拿一些。”

他不想这些土地变成官庄,到了官员和王公、宗室手里,这些土地想要再吐出来可是千难万难。

但是到她手里不一样,她连皇庄都想分出去给人种,她圈地是种手段。

“你要是想要,就派人去收,户部建议抛荒土地所售银子交归户部,不少人不愿意出这笔银子,你想要就快点。”

宝音点头,准备吩咐人去办。

皇帝喝了口宫女送上来的茶又想起一件事来,“今日你那钟楼被御史弹劾,高度超过了皇宫逾制了。”

宝音惊讶,“怎么可能?设计的时候就限制了高度,肯定没有超过宫里。”

皇帝提醒她。

“几日前你那钟楼加了一根三丈高的铁棍,如今站在太和殿都能看到,确实超过了朝廷允许。”

“啥,避雷针也算?”

[我就是怕钟楼太高被雷劈加了避雷针,怎么这也能被弹劾?]

“避雷针?”

宝音没好气道:“这都什么人呢,我装了避雷针也是为宫里好,皇宫就建在雷电活跃区,不将雷引走,回头宫殿又被雷劈了怎么办?”

冬季那会儿的雷电可差点没把她吓着,也是那会儿她想起忘记装避雷针了。

宫里她无法插手,只能将避雷针装在钟楼了。

“这御史不是瞎胡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