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亲王府今日在宴请宾客。
偌大王府张灯结彩, 仆人穿梭其中,东路宽敞院子摆放了几十张宴席,后花园支起了戏台子招待来府女眷, 文臣宗室纷纷携礼祝贺,很是一番热闹景象。
今日是安亲王岳乐的六十大寿,按照习俗男人庆九不庆十, 今年五十九的岳乐提前过寿。
安亲王早年在朝堂很得人心,当年打仗时收了不少文人,全都安排教育子嗣, 安亲王府也是满汉文化交汇处, 他几个学识出众的儿子在文人中一呼百应。
今时安亲王过寿,留守京城的不少小官挤破头想要弄一张请帖进来。
裕亲王府早早接到了请帖, 在福全未回京之前, 本来男主人不在, 该福晋带着侧福晋来祝寿。
福全回来, 侧福晋瓜尔佳氏被禁足, 福晋又病歪歪的,他便一人去了。
他走得早, 绕很长一段路才到。
昨日北京下雨了, 王府附近的胡同内积水排不掉, 绕了好大一段路才到安亲王府。
半路上他碰到了骑着马的常宁。
“二哥!”常宁欢快冲他喊了一声。
“五弟。”福全语气平淡回了句。
常宁跟身后轿子说了一声, 然后骑着马走到福全身边。
“二哥, 你借了多少钱?”
福全摇摇头道:“我想了想,还是不借了。”
过了一晚,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又往水里扔银子了。
他能不明白这是赚钱的好生意吗?
皇上为他介绍的,他不信常宁还能不信皇上吗?
关键是何时才能见到钱回来?
别等个十年八年, 才见有回头钱!
常宁也只是随口问问,跟问吃了没是一个意思。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很快到了安亲王府门口。
安亲王府是顺治年间建造,比裕亲王府还要气派,那会儿刚入关,有足够的地盘供亲王选,安亲王府可是占了好几条胡同。
常宁福晋所乘坐轿子被引入后院,福全和常宁下马后被请去正殿。
安亲王府的正殿是七面阔间,东西配楼各七间。
裕亲王府正殿格局跟安亲王府相同,两座配楼倒是各多出两间。
殿外院子摆放了桌子,一直延续到殿内。
当然坐在大殿跟坐在外面院子身份肯定是一天一地。
宗室都被请入正殿,福全和常宁也被岳乐刚满二十的嫡子玛尔浑请进了正殿主桌位。
这个桌上已经坐了显亲□□臻和庄亲王博果铎。
两人都很年轻,跟过寿的安亲王比就是两代人。
见福全和常宁,二人起身打招呼。
显亲王才十八岁跟常宁比较熟,两人凑在一起说着话。
相较之下庄亲王地位就有些尴尬。
身为铁帽子亲王,地位比不上安亲王,跟宗室近枝的福全常宁比,他身份又远了些,关键是他都年过三十了还没儿子。
四个男人凑在一起能聊啥?
显亲王随口问起福全最近办的案子。
福全也接了两句。
没过多久,这张桌子又来了两个人,康亲王杰书的长子尼塔哈和简亲王雅布。
雅布今年四月才袭爵,在这张桌子上算是很年轻,但要论起来尼塔哈才是这张桌子上格格不入的人。
没多久,今日的寿星出来了,笑呵呵接受了众人的祝贺。
福全看到同一桌的尼塔哈不屑的撇了下嘴。
康亲王府和安亲王面上不合还得追溯到几年前平三藩之乱时。
当时共有两路大军,一路是安亲王岳乐率领,一路是康亲王杰书率领。
杰书是直接领兵势如破竹活捉了耿精忠,而正面面对吴三桂大军的岳乐只是隔江对峙,直到耿精忠被破,吴三桂失了一臂膀他才正式反击。
之后两路统帅班师回京,受到的待遇也大不相同。
安亲王府被皇上冷待,康亲王杰书在朝廷大放光彩。
身为杰书长子的尼塔哈对岳乐看不上也是正常。
只是这是人家寿宴上这表现就有些过了。
福全摇了摇头。
一顿席吃完,福全等人正打算告辞,却被安亲王府请到了后面。
没多久岳乐走进来,老寿星身上的寿袍已经换下。
见礼后,岳乐请几位亲王郡王坐下。
他先对福全道:“关于印子钱案我得澄清一点,这事我保证府上没人敢做。”
他唏嘘一声道:“你们也是知道我那七女婿,出了那件事我们府上就没人敢犯法。”
岳乐口中的七女婿是他七女的额驸明尚,前年明尚被查诈赌了别人一千二百两,经过宗人府审判后,依法被判斩监候。
去年明尚看到了女儿出生,秋日就伏法了,听说岳乐心疼女儿外孙女,将母女给接回来了。
“七女婿因为一千两百两银子丢了性命,这放印子钱所得远高出一千两百两,我们府上谁敢啊?”
福全端起茶碗不说话。
放印子钱跟赌钱是两码事,后者满人禁止赌博,发现严惩,前者嘛,都成风气了,查也不好查。
狠心一点地烧了欠条来个死无对证。
简亲王雅布附和了一句,他今年刚继承爵位,王府里要真有问题,那也是在他袭爵之前所为,所以宗室里他心最大。
当然岳乐请诸人过来也不是卖惨,安亲王府在宗室内数一数二,还轮不到他卖惨。
他是说另一件事。
“我听说你们都投了银子进一家车行?”
这话一说,不少人顿时惊讶起来。
“你也投了?”
“怎么,你们也投了?”
常宁积极举手,“我投了,这可是皇嫂的生意,当然要支持。”
岳乐摇摇头:“糊涂啊,投什么车行,投那个水泥厂啊!”
福全心里一惊,这老头眼睛毒呀,却是跟车行比,那水泥厂才是金疙瘩。
在看到正阳大街商铺门口的水泥地面后他就想着要是整个京城都铺设这种地面,这生意该有多赚钱。
岳乐继续道:“投车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本,还不如投水泥厂,你我一起向皇上进言,拨一笔款修京城,这不立马就回头钱了吗?”
常宁猛然站起来,“对呀!”
福全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对什么对?
那赚钱的买卖钱篓子愿意你们掺一脚吗?
这疑问也是大家的。
雅布摇摇头,“前些日子车行托贵妃的名找上门,我想着众位叔伯堂兄弟都投了,落下我们府不太好也跟着投了,现在换回来怕是不好。”
“我也是,那车行的人一上门就念名单说宗室就剩下我们府没投,只能拿一千两银子打发了。”
大家一对,发现了问题,搞了半天车行用同一套说法弄去了近三万两银子!
作为投入最多,还是负债投一万的常宁成为众人眼里的可怜对象。
可恶的钱篓子,连傻子的钱都哄!
傻·常宁·子无视其他人怜悯目光,清澈而又单纯道:“可是我们签了契约,盈亏自负,银子不一定能要回来!”
他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常宁很看好这笔买卖,他才不会告诉这地儿他提前看了蓝图,车行会开通往天津的路线,未来会连接所有城市。
他看中的不是短期收益,而是为子孙后代找了个钱袋子。
岳乐见激起了众多宗亲的愤怒,不紧不慢补充了一句。
“签了契约又如何,这银子我们又不是要回来,只是换个生意投而已,水泥厂和车行不都是贵妃名下产业,投哪个不是投?”
他笑问在场众人,“不如我们一起求见贵妃?”
“这……”
有人迟疑了。
安亲王补充了一句,“我们府上是无所谓,这钱还没支出去,我是为大家着想。”
“大家日子都不容易,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也是想着修了京城,水泥厂会赚钱,说不定今年就能有分红,不说京城,顺天府下面的州啊县什么的随便修修这银子也就赚回来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众人眼睛越亮,不少人畅想这生意做到全国去,往后是不是得睡在银山上了?
福全全程没吭声,等出了安亲王府这天色都晚了,虽还没到宵禁,可也快了。
有人留下准备通宵喝酒,福全领着常宁出了安亲王府。
回去的路上,常宁见福全一直没说话,忍不住开口询问,“二哥,你也想改投水泥厂?”
没等福全回答,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不说贵妃会不会答应,岳乐敢趁着皇兄不在欺负贵妃,等皇兄回来没他好果子吃。”
福全回过神来,无语道:“你想多了。我就是想着是不是该将今儿个发生的事跟贵妃说一下。”
常宁自然是站在自家嫂子这边,更不要说他跟嫂子的人混得熟了。
他拍了拍胸膛道:“这事交给我,我派人去传信。”
皇兄不在宫里,他们这些宗室王爷也不能进宫去,至于跟宫中私传信件那更是大罪。
不过常宁有自己的渠道,他知道如何将信完整传入宫中。
安亲王府发生的事很快传入了宝音耳中,来京城一年她安插了不少人手,不说多个行当,就说报馆的报人就遍及三教九流。
经过报纸一年的酝酿,谁不知道手里有新鲜消息卖给报馆会有钱拿?
少的几文钱,多了二三十文,一天的饭钱都有了。
报馆已经成为继茶馆、酒楼汇聚消息最多的地方了。
就怕哪天自己哪天不知不觉上了报纸,要是正面报道还是好事,要是反面直接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就比如先前礼部一五品小官在家爬灰一事就闹得沸沸扬扬,至今还有人念叨这孙子到底是不是儿子。
后来这一家人也无脸面待着京城,选了个偏僻地方下放做县令去了。
安亲王蛊惑一众宗室的事不是通过常宁传入报人耳中,而是安亲王府本身就有报馆的线人。
这事安亲王府根本没保密,昨晚上可是留下不少宗室在王府喝酒,酒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吐,等到白天就有人将这些消息卖给了报馆。
宝音是在一个小时后知道这件事的过程,她捏着石榴籽边吃边托腮,就跟听故事一样听下面小太监说口技。
马必应听完立马训斥,“主子是好心带他们挣钱,他们倒好,挑挑拣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宝音倒是不生气,只是感叹安亲王眼光厉害,看出水泥的前途。
穿越三大利器,肥皂、玻璃、水泥都被她苏出来了。
跟前两个为她生蛋的金鸡比,水泥可是一点也不显眼,因为产量受限,还没到发力的时候。
没想到这就被人给盯上了。
要说玻璃赚钱,赚的那都是一次性钱,玻璃不是消耗品,是奢侈品,大概等过些年价格下来才会进入寻常人家。
相较之下,肥皂赚钱更加隐蔽,因为是刚需,现在京城凡是有点底子的大户人家都会用肥皂、哦,不香皂。
习惯了这种清洁力度,胰子就有些看不上眼了。
更不要说洗完澡,身上还能留下香味。
香皂厂今年都开到江南去了,负责人摩拳擦掌表示今年务必让香皂遍布江南。
相较于前两样,水泥发展其实很慢,一来要大火煅烧,温度不够还不行,二来要磨成粉,两道工艺就限制了产量。
关键是这玩意怕潮,生产后就尽快用了,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块了。
要说用牛皮纸储存不是不能减少这种问题,但没必要,目前生产出来的都是尽快用掉。
身为主子的忠心奴才,马必应开始介绍安亲王这一家跟皇室的关系。
宝音听完心里有了底,也明白皇帝为何对这一家不喜。
这样说吧,康亲王是事事以皇上为首。
安亲王吧,还念着当年的国议,国事是皇帝和议政大臣商量着来,而不是现在的君王集权。
至于宗室站安亲王也很好理解,屁股决定脑袋。
至于康亲王那是皇帝一手一把来分安亲王兵权的,自然是站皇帝那边的。
她吐掉石榴籽,只要涉及政治都跟她无关,她并不想掺和进肮脏的政治里。
不过站在后世人角度,议政会议无疑才是先进的,毕竟靠皇帝一个人统治国家太依赖皇帝本人的能力了。
瞧瞧,小四未来不就累死了,轮到他儿子只会享受了。
话又说回来,站在皇帝角度必然是君王集权更好,这跟他年幼被权臣欺压有关,哪怕扳倒鳌拜,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再看安亲王定然被视作另一个鳌拜。
将安亲王批判了一顿,马必应义愤填膺道:“主子,要不我出宫找个借口去将安亲王训斥一顿?”
宝音斜眼,她看他更像是想找死!
安亲王兵权被拿走了,可不代表能被一个宫里太监随意辱骂。
她捏着石榴籽若有所思道:“想要投资水泥厂?”
也不是不可以。
京城的关系复杂,哪怕是她都不能随意开口提修路。
修路修桥修河堤,这可是官员光明正大伸手捞银子的买卖。
官员不都一个尿性,后世一条路修了挖挖了修,她可不信这个时代的官员两袖清风。
或许唐时的官员吃相还算优雅,当然这跟当时的官员多是世家子弟,等到了宋朝官员吃相直接揭开了那层面纱。
想一想,当皇帝带头收买文人,还指望文人有什么风骨?
到明朝,朱元璋对于官员压制太过,官员将做官当成了一门生意。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瞧瞧都明码标价了还指望这些官员的节操吗?
她想修路,朝堂上肯定也有人想。
为何没有人提起?
因为这件事不能由朝廷提,朝廷提了肯定朝廷负责修,到时就会变成敲诈勒索民间的一种手段,一条路反复修怕是会变成常态。
她想修路也是以民间自发名义,筹集资金,只修下水渠和自家门口,什么大街主干道那是碰都不碰。
不过……
要这些宗室都想参股水泥厂,倒是可以换一种思路。
这会儿皇帝对宗室管制还很严,只要你守法,就没人能搞你。
你看皇帝再怎么看安亲王不顺眼,不也没法弄他吗?
宗室对于官员可是有天然身份压制,他们想要水泥厂盈利,必然要修路,这事宗室推进,也是他们跟官员斗。
在北京城这块地方,宗室们站一起想办成的事,还没有人能够阻拦。
她咬了下舌尖,思索这件事能不能干,最后还是决定干了。
“老马,你去帮我递一个口讯。”
“就说水泥厂接受外人投资,不过白纸黑字签下的合同是不能变的,我们讲诚信,按合同办事,想要抽出投资车行的资金不行,想要投资水泥厂,就另投一笔钱进去……”
安亲王府,岳乐正在跟两个儿子说话。
别看他孩子多,可夭折的也多,大阿哥排行八,二阿哥排行十五。
这还是唯二成年的。
嫡福晋生的孩子一个都没留住,继福晋只生了个女儿,早年嫁给了耿精忠之弟,没的也早,只留下一个外孙女嫁给了明珠的儿子纳兰揆叙。
后来娶的福晋赫舍里氏也能生,可活下来的也没几个,最年长的就是十五子。
年龄小的四个儿子还在读书,他有事只能跟两个成年儿子商量。
“贵妃那边传了话,说可以投水泥厂。”岳乐先开口。
看着年轻的儿子们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年杀伐太多,冲撞了子嗣,他活下来的子嗣太少了,哪怕是女儿他都格外疼惜,
他年纪不小了,身上还有早年打仗留下的病痛,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
他看看儿子年轻的脸庞,想着自己要是突然离世,他的儿子该怎么办。
他虽然自视甚高,可为人机警,从未留下什么把柄,他的儿子都长于妇人之手,哪有那份能耐将亲王府的荣耀延续下去?
他看向二阿哥,身为嫡子,若是没有意外未来必然是他承袭爵位。
可是他却纵容自己的妾室放印子钱,事发后不想着处理掉妾室,反而帮着掩瞒,若不是他审问管家,还把从他那妾室院子里搜出了欠条账本给处理干净,这次的事非得把他们王府拖下水。
要说嫡子念旧情,他不是不能理解,可性子太过优柔寡断,令他十分不喜。
“阿玛的意思是不投吗?”玛尔珲小心翼翼问。
岳乐将手里的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投,怎么不投?”
他眼神不善盯着这个儿子,“我都当着众多宗室说了,原本是想给贵妃一个警告,让她不要多管闲事,没想到她倒是大方,将赚钱的生意让出来,这人情我们得承。”
“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现在好了,宗室们都要承她的情了。”
“要不是为你擦屁股,本王何至于出手对付贵妃?”
玛尔珲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大阿哥塞楞额已经成家生子,如今儿子都两个了。
他的子嗣运倒是比他阿玛好,生下的两个儿子都很健康。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阿玛要投是公中投,还是我们各房出钱投?”
他也很看好这门生意,他知道这王府跟他没关系,等阿玛离世,他必然是要分出去的。
趁着阿玛还在,他就想多捞一些产业。
若是公中投,这生意未来他沾不到什么光,可要是各房出钱,未来分家属于自己那份是可以带走的。
岳乐皱眉,似是看出长子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自己投?你有银子吗?”
塞楞额大方道:“儿子是没有,可我媳妇有。”
他的妻子是贾佳氏,曾经的陕西巡抚贾汉复之女,嫁入亲王府陪嫁了不少嫁妆,不过贾汉复已经离世五年,贾家已经大不如前。
从这里就能看出兄弟俩待遇,塞楞额娶的福晋是汉军旗,玛尔珲娶的是蒙古亲王之女。
满人虽然讲母以子贵,但之前却是子以母贵。
岳乐看长子更加不顺眼起来,谁把啃妻子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不过到底是亲儿子,岳乐还是为长子多考虑打算。
他是身有战功的亲王,当年入关没少跑马圈地,在一众宗室中属于家底比较厚的。
只是这些都得留给下一任亲王,长子和其他儿子最多分几个庄子。
长子想要自己出钱投,那就让他投,谁家也不嫌弃银子多。
安亲王府发生的一幕也发生在其他府邸。
这么大一块肥肉放出来谁都想咬一口,还别说是这么个关键时间,朝廷禁止放印子钱的时候。
少了这么个来钱快的买卖,他们也不得再重新找财路?
别说外面,就是宫里嫔妃都有嗅觉灵敏地找上门想要掺一笔。
第一个找上门是荣妃。
白嫩嫩的雪媚娘看着格外诱人。
荣妃看着碟子上的雪团子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贵妃姐姐这里的点心【独树一帜】,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
她托着碟子轻咬一口,尝到里面奶油眼睛一亮。
“这外皮是糯米粉皮吧,里面软绵绵的跟面包里包的倒是很像。”
宝音点头,“突发奇想让人做了,还可以包一些果肉丁和豆沙。”
品尝完点心,荣妃说明来意。
“我得为儿女打算,二公主的陪嫁由户部准备,我插不了手,说来可笑,进宫十几年没存下多少银子,手里只有两千两。”
妃年例三百两,嫔两百两。
在册封妃位前,她当了很多年的嫔。
在宫里当嫔妃不是只进不出,身边人都需要打点,偶尔想吃些份例以外的菜还要掏银子。
多亏受宠的那些年有皇上和太皇太后的赏赐。
她这几年管理宫务也弄了一点,只是这些钱来路不明不能拿出来。
“我也是听恭亲王福晋进宫来说起这事,特意厚着脸皮来问问姐姐,我能不能投?”
她给二公主送穿和用的时也会给大公主送一份,或许是感念她照顾大公主,恭亲王福晋特意进宫说了此事。
这事她没有瞒着,想来后宫消息灵通的都该知道了。
宝音倒是意外荣妃这么直来直去,她干脆点头了。
“回头我让人将合同给你送去。”
荣妃前脚离开,惠妃后脚就来了,也是同样目的。
不过惠妃是给大阿哥投的,还让合同写大阿哥的名。
惠妃之后宫里凡是有孩子的都凑钱跑了过来。
宝音见状,干脆让人搬来桌子堵在门口,收钱记名,至于合同全都等做完再送去。
她拿着账本看名单,各个宫都有人投,乾清宫的顾太监也派人送了一笔银子过来,说是他和几个太监的养老费。
四妃只德妃名字没出现。
德妃虽然是包衣,可她祖父却做过膳房总管。
厨房的油水有多大,懂得都懂。
她沉吟一声,吩咐兰儿,“去永和宫走一趟。”
……
“这事我知道。”乌雅氏面带笑容对面前的大宫女说。
“多谢贵妃姐姐好意,劳烦跟贵妃姐姐说一声,阿哥是皇子,他们未来开府自有皇上安排,我身子重,就不参与这件事了。”
兰儿安静听完,行了个礼告辞。
等人出了永和宫大门,雪梨搀扶着德妃坐下。
德妃捶了几下腰,抬头问:“六宫哪些人投了?”
雪梨报名字。
“荣妃、惠妃是亲自上的门,宜妃和郭络罗庶妃身子重,派了身边的大太监去的。”
她又报了几个嫔和贵人,“这几位在宜妃娘娘之后也派了人去。”
“钮祜禄贵妃也没投,好像宫外公爵府投了不少,想来应该少不了贵妃那份。”
德妃抿嘴,她不投是因为囊中羞涩。
自己祖父虽然做过御膳房总管,可祖父早离世了,人走茶凉,她继承的只有一点人脉。
皇上对她常有赏赐,吃的用的不少,可赏赐里银子却不多。
“贵妃这一回宫,宫里可真热闹。”
昌平州密云县。
密云县是京城通往热河行宫的必经之路,山面被群山环绕。
开春那会儿县城北边,靠近山的庄子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徘徊了几日,最后选定了一个地方开始招工造房子。
造房子是好事,庄子里的人大喜,男女老少一起来上工。
房子造了半年,越造越怪,就在庄里人纳闷的时候,人家宣布造好了,同时开始收铁矿石。
庄上的人这才明白这群人造房子为何要加个大烟囱,还不用木料,原来造的是炼铁的作坊。
生活中本地的人都知道这山上有铁矿,别问他们怎么知道的,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城里的铁匠铺就经常收铁矿石。
只是给的价钱低,挑着送进县城不划算,现在好了,收石头的开到家门口了。
庄上的每户人家都是全家出动没日没夜凿石头挑石头。
作坊也是来者不拒,虽然给的钱不多,可积少成多呀,才两月家家就积攒了五六两银子,有过来摆摊的肉贩,菜贩,他们也愿意花钱买点给家里人补补身体。
累呀,这两月累呀。
从来没有这样累过,可送到眼前的银子没道理不赚。
最近县城那边发现了这边的买卖,县城里不少人过来跟他们争抢,还引起了几次械斗。
县老爷批评了几次,最后找作坊的人商量,出面招矿工,每日定期劳作,每月发薪资。
至于不愿意领死工资的可以继续自己干,凿矿卖给作坊。
和丰指着桌上的图纸,桌边围着不少匠人师傅。
他眉头紧锁,手在某个地方划了一下,“依我看干脆修一条轨道到西山,这样西山的煤能运进来,铁路可以继续修,从西便门入京。”
一位姓王的匠人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么简单,修西山到密云简单,西山到京城没那么容易,你知道多少人靠着运煤进京为生吗?真要断绝了这些人生路,怕是铁轨都保不住。”
铁轨可是修在城外面,荒野之中,要是被偷走了一段,可不好查。
和丰指着某一段道:“就修这一段,先修西山到密云这一段,修完再说。”
匠人瞅了一眼,奇怪他怎么绕开了一片空地。
“怎么不修直的?”
和丰也摇摇头,他哪里知道,上面给他的图就是这么画的。
他并不知道绕开的这块地方后来修了水库。
“安排人沿路勘察,确定好路线就开工。”
“对了,钢铁厂的生铁储备多少了?”
“我们自己收矿石炼出来两千斤,收购的生铁有三千多斤。”
和丰皱眉,“这产量有点低,上面交代了任务,年产量不能低于一百万石。”
周围匠人出现骚动,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管事,你可知道去年全国各地产量加起来都没一百万石?”
和丰冷静道:“那是没需求,我们建设钢轨每年的需求有多少,五千斤能铺多远?怕是一里路都不够。”
这话顿时说服了大家。
和丰又问:“现在有什么工艺难题?”
“有,抽不出人手粉碎矿石,这边不靠河,也没法用水利来煅打。”
“将矿石粉碎还有什么快捷办法?大家都想一想,最好能大批量做,多利用器具,别想着用人力捶打,费事效率又低。”
一石匠道:“我上次在正阳大街看到修路时那边用了一种拉动重物的架子,只要两个人就能拉动一个大石料……”
和丰道:“那个叫起重机。”
“能借过来让我们研究一下吗?我想试试能不能放个大铁块,下面再放个大铁通,到时让大铁块从高处砸下来,将矿石粉碎。”
旁边有人道:“那不跟水里锻打差不多吗?”
和丰示意旁边的助手记下。
大概是这个启发了人灵感,有人提议两个石磙放在一起转动碾压矿石。
“上回看到甘蔗榨汁就是这样设计的。”
“何必做成圆形,做成齿轮不是能将石料抓住碾压?”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碾石机有了初步模型。
讨论完了碾石机,又说起了另一个关键点,钢铁的原料。
“矿石还是太少,只凭借我们招的人还有私人凿石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
“是,要修一条到西山的轨道需要的钢铁太多了,按照上面设计的钢轨尺寸,三尺就要27.5斤,若是钢轨太细怕是承受不住拉煤的重量。”
“那就招人,密云县人不够就从周围县招!矿石不够就用火药炸!”
密云县令有些发愁,县里多了个大铁厂是好事,吸纳了百姓做工也是好事。
密云本来就多山,良田不多,也不用担心百姓抛荒。
他愁的是这个铁厂胃口太大,吞县城的闲散人员不说,还派人去周边县城招人,短短几天密云一下子多出一千多人,关键都是青年壮丁。
他倒是不发愁这些人聚众作乱,密云通往蒙古的山口可是驻扎了两万兵马的大营。
这点人口还不够大营吞的,他愁的是这么多人涌入密云,密云的粮食不够,这才两天粮价就涨了十文。
密云县令摸了摸自己愁得快掉光的头发,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去将铁厂的管事请过来。”
钢铁厂的管事并不是和丰,和丰只是来视察,指导和下任务量而已。
就连铺设轨道都不是钢铁厂的工作,这个到时会另外安排人接手,钢铁厂目前任务是提高钢铁产量,再将生铁烧制成刚强度钢液注入模具中。
密云县令看到钢铁厂的管事是个女人十分惊讶。
不过在对方开口后,他神色立马恭敬很多。
“我姓方,宫里出来的。”
就这一句,让密云县令想了很多。
一个女人做管事,和一个宫里出来的女人做管事是两码事。
前者代表能力,后者代表有深厚的背景。
密云县令客客气气说了难题。
“本县人口不多,粮仓粮食有限,唯一的粮铺还是隔壁县大户设立。”
“你们招那么多人,我们县怕是没那么多粮食养活。”
方娘子让他放心,“粮食我们会从京城调,密云的粮食不会动。”
她像是开玩笑道:“明府老爷或许可以鼓励县里百姓多种菜,多养殖牲口,这些我们厂还是会收的……”
***
宝音把玩着两条细细的铁条,铁条子呈圆形,一大一小,并在一起就是个圆形车轨。
旁边还配了一个铁轮板车,板车若是放在铁轨上,铁轮的凹面刚好和铁轨凸面吻合。
她手指按在板车上,在铁轨上滑行了一圈。
“主子,人带来了。”马必应走到她身旁小声道。
宝音抬起头,打量来人一眼开口问:“你们是养心殿最厉害的匠人?”
两人忙弯腰,“不干,我二人只负责做西洋钟。”
宝音表扬,“那也很厉害。”
“走近点,你们先看看,等会儿我再说说我要求你们制作的东西。”
二人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桌子两步远位置停下。
宝音滑动了一下板车,又让马必应将轨道和车拿给两人看。
她靠着软垫道:“这是我新得的一个玩意,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弱点就是车不能自动跑。”
“你们能不能做出自动跑的车,做出来我有重赏。”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道:“娘娘要的可是自走车?”
宝音目光一凛,坐直了问,“没错,你二人可会?”
方才回话的那人松了一口气道:“娘娘若是要自走车那就好办。”
“娘娘可能不知道,十年前南师父为万岁爷做过这么一个车,万岁爷很喜欢,吩咐人收了起来。”
宝音震惊了,她眼神不知不觉瞪大了,飞快搜查资料。
什么意思?蒸汽机已经发明出来了?
不是,她怎么记得乾隆那会儿才发明出来,传教士还献给乾隆,乾隆还不屑一顾,后来有人评价清朝固步自封落后西方从乾隆开始。
“哇!”
她嘴巴微张,发出一声惊叹。
还真发明出来了,后世故宫都展出来了,比西方早一百年。
好吧,小丑是她自己。
她之前可是做了很多思想,想着怎么找人把蒸汽机研究出来,还想着学校培养的人基础不够怎么办。
幸福来得太突然,蒸汽机竟然已经发明出来了!
“南师父做的蒸汽机、不,自走车在何处?”
“这、我等不知。”
宝音一下醒悟过来,也对,皇帝的东西放哪里他们怎么会知道?
“马必应……”
算了,她亲自去乾清宫找。
她刚踏进乾清宫门,就看到一群太监匆匆赶来。
领头的是顾太监。
顾太监岁数不小了,没有随御驾去热河行宫。
“奴婢给娘娘请安。”
宝音让他们起来,说了来意。
“万岁爷的收藏没有万岁爷允许不能带出乾清宫,奴婢可以请出来让娘娘一观。”
这跟之前她要走的瓷瓶不同,那些只是摆设装饰的,这个是皇上的收藏品。
宝音也没有要拿走的意思,就想来看看是不是蒸汽机。
很快几个太监搬着一个木头车,车前后四个轮,中部是铜制的火炉汽锅。
车身长度还不到一米,更像是一个玩具。
“能让它动起来吗?”
或许是一群人聚集在院内十分醒目,在上书房读书的两位阿哥争先跑了出来。
“给贵母妃请安,贵母妃,你们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