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在梦中撒手人寰, 享年九十六岁。
在得知贾母离世的消息后,荣国府内响起通传白事丧讯的云板声。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蒙着脸, 穿着黑衣裳,把自己完美掩藏在夜色中的婆子, 悄悄地走进西大院小佛堂。
而这个人, 就是贾母提前安排好的、专门用来处置王夫人的后手。
没错, 贾母她已经老了。
但贾母她不是老糊涂,她的头脑依旧很清醒。
她当然会担心,失去她压制的王氏, 会抬着孝道的大旗, 在二房内外搅风弄雨。
所以, 贾母早就拿定了主意。
在她离世时,王氏也要跟着她一起去见阎王。
否则, 她就算走了, 也难以安心。
既然拿定了主意, 贾母自然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并且要提前做好准备。
她当然考虑到了自己可能因为疾病等原因突然逝世,来不及带走王氏的情况。
所以,听到云板声后,沈婆子就潜入西大院小佛堂, 预备着要送王夫人上路。
沈婆子年轻时,是贾母的大丫鬟。
不但如此, 她还是贾母身边历任鸳鸯中的一位。
不过,与其他鸳鸯不一样的是, 沈婆子不是荣国府与史侯府的家生子。
她是因洪灾流窜到京师的灾民。
在她即将饿死时,出门施粥的贾母给了她一口饭吃。
在得知她父母离世后, 又花银子买了她,给她丧葬银子,让她发送死去的爹娘。
后来,贾母很喜欢这个机灵的丫鬟,遂把鸳鸯这个名字赐给了她,提拔她做大丫鬟。
在沈婆子年岁到了后,贾母将其嫁给荣国府的铺子管事。
除此之外,还陪送了沈婆子一份体面嫁妆。
因为这些往事,沈婆子一直都对贾母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在贾母叫她来府里,交代她送王氏上路的事情时,沈婆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答允了贾母的请求。
老太太待她恩重如山,她自然要报答老太太的恩情。
只要能解决老太太心中忧虑,即便粉身碎骨,亦然在所不惜。
更何况老太太还答应她,事成之后,就把提前存在汇通钱庄的千两黄金送给她。
汇通钱庄的票据,老太太已经已经提前交给她了。
而去汇通钱庄取钱的信物,则在老太太的心腹大丫鬟琥珀手中。
待到事成后,琥珀就会按照老太太的吩咐,把信物交给她。
沈婆子年纪一大把,早就不怕死了。
所以,她还是很愿意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给儿孙后代换来更好的前程,顺便报答老太太的恩情的。
于是,在王夫人听到云板声,忖度着死了的人是不是老太太时,一双隐藏在暗处的手伸了出来。
沈婆子手中的白绸缚住王夫人的脖颈。
身为管事媳妇,沈婆子的生活条件很不错。
与这些年来顿顿吃素且经常生病的王夫人相比,沈婆子的身体健康得要命,力气更是简直大得不像话。
因为这个原因,刚刚还在幸灾乐祸、暗自庆幸自己即将获得自由的王夫人,根本挣不开沈婆子的手劲。
王夫人死在了沈婆子手里。
在沈婆子来到小佛堂前,王夫人还在畅想贾母去世后的生活。
谁能想到,转瞬之间,形势就已经翻转到了如此地步?
在王夫人断气后,沈婆子把王夫人吊到了房梁上。
她把小佛堂里面的凳子放倒,伪装出王夫人悬梁自尽的场景出来。
在做这些事情时,沈婆子瞥到了王夫人青紫的脸皮。
她心里发毛,只觉瘆得慌,于是连忙加快了清理痕迹的速度,然后匆匆穿上黑色的斗篷,拿着贾母生前给她的牙牌,趁着贾母离世时的混乱离府。
至于钱庄信物的事,沈婆子并不着急。
现在荣庆堂里面全都是荣国府的主子。
她跑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为了保证安全,她还是等到事情平息后,再去找琥珀拿汇通钱庄的信物罢。
因为大家的心都系在贾母身上,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王夫人的事情。
直到翌日清晨,荣国府布置好灵堂,众子孙媳妇、男女仆役都换上了素白麻布丧服,贾璋等有官职的人了都往衙门递了折子后,王夫人跟老太太一起去了的消息才传到了贾政等人耳中。
得知这个消息后,正在担忧王夫人会在贾母去世后兴风作浪,大摆婆婆威风的李纨和宝钗都松了口气。
与王夫人有仇的赵姨娘母子更是暗自欢欣起来。
但她们脸上还是挂着一副哀愁表情,宝钗这个媳妇兼外甥女更是拿着帕子,擦拭起眼角的泪痕来。
唯有宝玉是真心难过。
他额上沁满了冷汗,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他是知道的,母亲和老太太一向不睦。
她根本不可能生出为老太太陪葬的想法。
所以,西大院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袭上宝玉心头。
他语气艰涩地对宝钗道:“我要过去看看太太怎么了,你记得派人照看在前头守灵的蔚哥儿与荇哥儿。”
宝钗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她对宝玉道:“我会派李贵过去看着孩子们的。”
宝玉根本没细听宝钗的话。
他连跑带爬地来到西大院小佛堂,却见贾政已经站在小佛堂门口了。
“儿子给父亲请安。”
贾政会在这里,宝玉心中很惊讶。
但想到贾政平日里的严厉,再看看贾政落寞的神色,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给贾政行礼问安。
“进去看看你母亲吧!”
“虽然她做过很多错事,但她对你的慈爱之心是纯粹的,并没有掺过一星半点儿的虚假。”
但对他这个丈夫,王氏就有许多虚情假意了。
不过贾政并不怪王氏。
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早就分不清谁对谁错了。
王氏背着他放高利贷,侵吞荣府产业进自己私房,甚至勾结家仆卖掉祖产。
她做这些事情,全都是大错特错的。
而他这个丈夫,享受她算计来的好处,却对母亲对她处置装聋作哑,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他心里很清楚,王氏根本不是自杀。
王氏她分明是被母亲给带走了。
但为了前程名声,为了家宅安宁,他只能选择沉默。
看吧,他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儿子!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王氏去死,所以他任由母亲替他双手染血、动手操刀。
怪不得王氏生前有那么多算计,有他这样的枕边人在,王氏又怎能不为自己的将来多筹谋一点呢?
而在宝玉红着眼睛出来后,贾政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冷声对宝玉道:“你母亲自缢而亡,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切记这件事情,好生为你祖母、为你母亲守灵。至于别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
宝玉难以置信地看向贾政,他争辩道:“可是母亲她根本就不是……”
“你媳妇当初也劝过你,叫你为你母亲努力科举,好获得救你母亲出来的话语权。”
“可是你是怎么做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和戏子优伶混在一起!现在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哭你母亲?还在这里胡思乱想,编造虚假的故事!”
最后,他压低声音对宝玉道:“不想变成疯子就老实一点,我们二房不能再传出任何丑闻了。”
看着贾政前往前院灵堂的背影,宝玉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政的那句“何必惺惺作态,哭你母亲”彻底击垮了他。
而那句“不想变成疯子就老实一点”更是让他心惊胆战。
对王夫人离世的原因,大房、二房的主仆们都在心里产生了不少猜测。
不过对外,宁荣二府口径一致,对这件事,只有同一个说法。
王夫人是因为婆母去世哀毁过度,这才跟着贾母一起去了的。
在他们口中,王夫人就是引人哀悯的纯孝典范,根本不是那个犯了弥天大错、被贾母软禁在西大院小佛堂里的罪人。
在贾母和王夫人都被装殓好后,荣国府正式开丧。
转瞬间,宁荣街整条街都变成了雪一般的世界。
因为贾璋这个孙儿身列台阁,贾母的身后事亦是极尽哀荣。
除了按循例应当给予超品国公夫人的恩典外,绍治帝还给贾母追赠了慈敬二字为谥号,又赐下顶格的奠仪至荣国府,给贾母的陪葬品。
见到绍治帝的举动后,京中文武勋戚,哪有不来亲自祭奠的?
从贾璋这边说,贾璋身列台阁,自然要奉承讨好,不能得罪,所以他们必须得来。
从皇帝那边说,皇帝已经给了老国公夫人哀荣,他们又哪敢不捧场呢?
京中人做事总是要面面俱到,却是不能有半点马虎敷衍的。
贾璋这一辈的姊妹也全都归家帮忙治丧。
因为大家都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所以做事时都尽心尽力。
只是时不时的,她们就会想到老太太的音容笑貌,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黛玉原本就十分悲戚,见到这副场景,更是哭倒在灵堂前。
她自幼在外祖母膝下长大,与外祖母的感情远比众姊妹深厚。
迎春、探春她们都这样难过了,她自然只会更伤心,更悲痛,更断肠……
同样感到悲戚的贾璋拿帕子给妻子揩了泪水。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他脸上同样布满了泪痕。
七七过后,贾赦、贾政、贾琏、贾璋、贾琮、宝玉、贾环及年长的重孙们为贾母送葬。
众人或是抬幡,或是摔丧,或是驾灵,皆哀苦至极。
而在送殡路上,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皆是各家路祭[1]。
王公勋戚、文武大臣,尽数为贾母设了祭棚路奠。
而在这些祭棚中,还有忠顺亲王与杨宗祯、叶士高派自家儿子过来设的路奠。
贾璋见到后,亲自过去向世子与叶荆、杨叔玉两位师兄致谢。
不过眼下,贾璋并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情。
所以,短短叙过话后,就重新返回送殡队伍当中了。
待到贾母被葬至贾族祖茔,诸事收尾时,已是年关时分了。
而在腊月二十这日,朝廷封笔之前,贾璋再次向绍治帝递折子,恳请绍治帝允许他为祖母丁忧守孝。
他在奏折中道:“臣璋言:祖母慈爱,自幼关怀微臣;情谊深厚,譬如天高海深……今祖母辞世,臣安能不结庐守丧?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2],允臣为祖母尽孝。臣必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3]!”
见到这封情意真挚的折子,绍治帝知道,贾璋是铁定心思要守孝了。
即便他继续夺情挽留,贾璋也会给他呈递丁忧折子。
既如此,还不如放他归去。
左右不过一年时间,根本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孝顺是好事。
不孝顺长辈的人,又怎么可能忠君爱国?
贾璋是个孝子贤孙,证明绍治帝他没看错人。
对此,绍治帝心里也是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