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八月秋高, 秋风生渭水。

长安城中除了一些特别栽种的绿植,其余也都是落叶潇潇。城郊更是枯叶衰草,偶见渚清沙白,也难避水中倒影,南归雁在天际划出伤痕。

文人墨客在这样的季节惯常写的都是壮志难酬、忧思家国的诗词,江见月在御辇中翻了几卷书,想给长生读两句,奈何也不曾寻到朝气蓬勃些的。遂搁了竹简,将人抱来亲了会。

不想长生却推开她,一个劲往车窗趴去, 看外头连绵的秋日景致。

“阿母, 好多叶子落下来, 像黄蝴蝶。”

“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这两句是不是一个意思?”

“大雁——”

“雁渡寒潭高飞者, 生也!胜也!盛之也!”

四岁的孩童,趴在窗前,见什么都快活。快活地频频回首,同母亲搭话。大人眼中习以为常的悲秋色,在他眼中却孕育着无限希望。

御辇宽敞,江见月倚在一旁用茶,用余光扫他,并不应声。

阿母不理自个。

车驾缓缓前行,劲风过耳。

长生反应过来,爬近母亲身边,拉着她袖摆,弯下那双瑞凤眼,露出两个小酒窝。明明是一副撒娇讨好的模样,偏左边眼角一点泪痣醒目,冲淡那副神情,现出两分愁绪,“阿母!”

其实仅这两字出口,江见月便心软得似一汪春水。但她端着一副帝王架子,只略挑皮看了他一眼,依旧没出声。

“阿母,怎么不理长生?”稚子眉间开始拧起来。

有一刻,小心脏还提起了半截。

自从今岁三月被封为太子,五月正式迁宫后,他的言行举止便皆按照储君规整教导。

他的阿翁是此间好手,在迁宫当日,便帮他配好储君班底。从原本抱素楼中择取部分世家出生的五经博士做幕僚,抽调三千卫和煌武军作明华宫禁军,又调前头在东征时历过功绩的苏家军里年轻的一批将领做明华宫卫尉。如此,文武交错,世家同雍凉兵甲相互牵制,明华宫俨然一个小未央宫。

然明华宫的一切又皆在阿母掌控监察下,因为迁入的人手,皆是九卿座下属臣。

阿母上位十余年,面如春风化细雨,心似疾风摧劲草,换洗了大半个朝堂。

这是阿翁给他讲上述明华宫的人手安置时,顺带对母亲的感慨。他原听阿翁讲那些个文文武武,脑子已经搅成一团浆糊,再闻这会对母亲的评价,又是风又是雨,最后又成了草,便愈发混沌不堪。

索性阿翁是个性子极好的人。

他解释了两遍用人之道,话头又回母亲身上,“总而言之,就是说你阿母是个厉害的君主。如今,她保护着你。”

“以前,阿母也保护我。”

“是的。”阿翁摸着他的头,淡淡笑过,“但是以后你同你阿母之间,人前要论君臣,人后方可论天伦情意。”

他似懂非懂的点头,“就像阿翁对阿母一般,有旁人在的时候,阿翁必须毕恭毕敬,要称臣。”

阿翁闻这话,很是满意。

“那要是不恭敬,不称臣,当如何?”他又问。

阿翁未答,只神情肃正,眉目刚烈,“不可以。”然想了想,他还是回了这话,“为人臣,不恭不敬不称臣。君者,可废之弃之杀之矣。”

从阿翁的神色中,他大抵有些懂了,一颗心跳快了几下,凑身道,“所以阿翁总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欺负阿母,是吗?”

阿翁原本端方的仪容松下两分,清俊面庞上烧起云霞,连着耳垂都泛红,却还是挺着脊梁道,“谁同你说的这些话!”

“阿母。”幼子有些气恼,昂起脑袋,“我都瞧见了,阿母的手腕还红着。”

他的阿翁拼命收拢垮掉的威严,努力恢复清贵雅正的君子样。

“我不欺负阿母,没人时,我就挨近她说话撒娇,成吗?”小儿以为阿翁又要说教,赶忙换了话头。

“自然成的。”阿翁呼气颔首,“没人时,她只是你阿母。”

小小孩童,顷刻间脑海中已经将诸事回想,越想越发愁。

这会无人,阿母怎不是阿母了?

她分明又成了未央宫前殿里的女帝!

“一丁点的人,皱什么眉。”江见月瞧着孩子将眉间折出个川字,忍不住抬手揉过两下,“莫学你阿翁,会长皱纹的。”

指尖温凉,欲按未按,如此熟悉的触觉和温度,还有这嗔怒的口气,含笑微愠的神色,长生松下一口气,阿翁没胡扯,无人处,阿母确实只是阿母。

“阿母为何不理长生?”他晃着袖角执拗地问道。

“不是你推开的阿母吗?”江见月右手袖袍被他拉着,只得左手拎壶,倒了盏梨汤给他润喉。

自小多病的身体,连着肌理皮肤都格外娇嫩。这才小半日,烈风吹过几遭,嘴上便起皮了。

长生就着母亲的手喝完,来不及拭口便分辨道,“我四岁啦,是储君。阿母搂我抱我乃寓母子情意尚可,还一个劲亲我,不可,不可。”

说着,又拧起眉,一副少年老成样。

“你这张脸是端的几分样子。”江见月上下扫过他,糯团一样的人儿,将将从窗口爬来,这会跪趴在自己腿边,一手还抓着她袖角,遂拂回袍袖,冷哼道,“你且先给我坐端正了,再记你阿翁那些君君臣臣的话。”

稚子咬唇,“哦”了一声,拱手致礼,端正坐好。

车驾平稳向前,日头已经西下,孩童早已歪头合眼。母亲臂弯揽过,软软的清瘦身躯便缩入温暖安心的怀抱中。

江见月轻轻抚拍他,用绒毯将他盖严实,微微撩帘看外头天地,山河无限。

诚如孩子所言,一季枯草孕一岁花开。

如今自是未绝白骨,尚有饥荒,但回首今岁正旦日各地上报的收支文书,明显较之十年前,自己初接山河时,要好了许多。

国库有结余,人口有增量。

甚至,帝国开始培养新一任的继承人。

过渭河桥,未几杜陵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长生在她怀中苏醒,养回一点力气,从御辇下去,回身伏跪,迎下帝王之身的母亲。

江见月从御辇缓步下来,伸手牵过儿子。

十丈处,列阵的羽林卫分列两侧,再是三千卫定点防守,接着夷安上来,领禁军于身侧,然后大长秋领六局引路,先受了舞阳夫人和赵循、赵律、赵徜三位侯爷为首的赵郢宗亲的拜侯;如此方入杜陵邑正殿,略歇片刻后,转去正西南三里处的广阳台。

广阳台上,奉着茂陵长公主的灵位。

这日是八月廿八,茂陵长公主的十九周年忌,江见月带长生前来祭拜。

御辇在广阳台三丈处停下,在此迎候的新平翁主苏恪和永宁侯赵徊迎上前来。

两人跪身行礼,赵徊道,“陛下天恩,臣代阿姊铭感五内。”

江见月端坐御辇中,遥遥望了眼广阳台正门。

按理,若是臣子有功于社稷,天子祭之,也是合理的。但这位前朝的长公主,原同她无甚关系,且于她的王朝也无有尺寸之功,她没有祭拜的理由。

此番前来,完全是因苏彦之颜面,代他祭母。茂陵长公主诞下苏彦,成为她帝国的股肱重臣,做了她的师父与爱人,又成了她孩子的生父。

这样想,也算是她的功德。

“长生,你去。”江见月示意车前跪着的两人起身,垂眸道,“礼数都记得吧?”

长生点头,“儿臣记得,不会错的。”

江见月安坐御辇中,微笑颔首。于是,长生一人下车,由大长秋帮扶,焚香行礼。

“殿下无需如此。”举香毕,长生正要跪上蒲团,苏恪将他拦下。

她侧身朝江见月福身行礼,温声道,“陛下,殿下虽是代父祭拜,但已是一国储君。举香足矣,万不可行此大礼。”

这处尚在广阳台外,原都不曾入内见牌位,为的就是君臣分明。不想苏恪这厢愈发恭谦,将后头的礼都省了。

江见月看了眼苏恪,许是见多了她满头珠翠华胜摇曳,遍身霓裳锦袍拖地的骄奢,这骤见她银簪裸髻,麻衣素服,竟有些恍惚。

尤似见到了昔年的茂陵长公主。

当年,刚被苏彦收养进入苏氏太尉府时,茂陵长公主因历经丧夫之痛,又值彼时山河动荡,家国诸事不顺,身心俱疲,缠绵病榻。

江见月一共见过她三回。

头一回是被苏彦带回家的当晚,苏彦将她交给温似咏暂且看顾,自己赶去请安侍药,她却不偏不倚发病,惊动了周遭的人。

原本再怎么惊动也不劳驾长公主出来。大抵是闻自个儿子半路捡回的流浪儿,出自一国公主对子民的怜悯,方披衣下榻。

记忆中,那会的茂陵长公主便是苏恪如今这个模样,妆容未饰,素衣简袍,并无帝女的金贵,也不似百姓口中描述的赵家皇室荒淫骄奢的模样。

反倒是那会的苏恪,抢先开口,“阿弟开私库赈济民生便罢了,怎还将这般又脏又病的乞儿往家领,白的惊扰阿母。”

“领的好!”茂陵长公主却红了眼,“乃我赵氏不得天佑,累百姓艰辛。且赶紧让医官给瞧瞧!”

这是江见月头回见茂陵长公主,对她很是感激。

第二回 见,已是小半年后。

她原只愿跟着苏彦,又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心中惶恐随时被丢弃,恐给人添麻烦,便想着少些人见到自己,忘记她的存在,她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如此,鲜少现于人前。

后来慢慢胆子大了些,遇上苏彦上朝半日不归时,便会悄悄去正门旁的巷子口等他。有一日苏彦因急事下朝后被滞在了中央官署,午时都过了也不曾回来。她在巷子口等的都睡着了,待睁开眼,竟是茂陵长公主身边的姑姑在唤她。

她局促地行礼,随那姑姑侧身避开,方见华盖雕鸾的马车内,坐着茂陵长公主,和一个道士。

两人正低语着。

那道士瞧她一眼,又说了两句。长公主便掀眸看她,目光如箭,看了片刻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让人谴她回去,说是坐那处不成样子。

这回之后,江见月便有些怕她,在苏府之中愈发沉默,只主动学习规矩礼仪,恐伤府中颜面。

后来随着公主身子每况愈下,深居简出,她自己又顽疾在身,为避忌讳,寻常节宴中的磕头请安府中管事亦不会叫她。

最后一回见面,是苏彦送陈婉出嫁,乃是赵氏皇室日渐式微,拉拢一方诸侯大将,茂陵长公主同舞阳长公主,于公于私都代天子送行。

江见月随苏彦同行,自然见得她。

人世命运翻覆,原比竹简上编写的戏文还要惊人。

江见月看着苏恪,当真看见了茂陵长公主的影子。

突然便生出一点奇诡的念头,若是公主还在,会不会后悔当年初见面,给她传了医官救治!

这样的想法升起,她忽得起身,疾步下辇,一把抱起了孩子。

周遭瞬间息声,诸人惊愕。

夷安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还是第一时间抽出长剑,护在女帝身前。她一动刃,内围的三千卫,外围的羽林卫,全都抽刀拔剑。

顷刻间,兵戈寒芒掠世人眼,本就萧瑟的秋风都变得阴森寒凉。

在场数百有诰命的前郢宗亲,皆匐身跪首,以头抢地。尤其是这之前开口说话的苏恪,更是吓的面如土色,抖着被江见月不慎踩过的手背,惶惶不敢言语。然还是顶着一头虚汗,颤声开口,“陛、陛下……”

她想问,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却闻女帝话语落下,原在对夷安言语,“无事。是朕有些累了,眼花瞧着太子身体颤了颤,以为他发病了。”

“惊到诸卿了,朕的不是,平身吧。”她示意阿灿接过孩子,看着折断的三炷清香,遂自己焚香入炉,弥补之。

兵甲收戈撤阵,江见月回神经过苏恪,见她红肿的手,特传方桐给她验伤。

天子亲上香,且方桐早已除天家外非女帝令不医旁人。

如此,诸人松下一口气。

后回正殿赴宴,到底有着前头一遭,诸人拘谨。尚是赵徊调动的气氛,“陛下方才言疲累,且饮臣一樽酒,原是臣备下许久,定给您解乏松神。”

江见受了他的酒,唤诸人同饮。

如此一杯酒开宴,诸人依次敬酒,宴上气氛便慢慢活络起来。虽说是故人忌日,但却是圆满之事,且天子当前,这宴自然是欢宴。

唯一贯喜好这等宴会的苏恪,初时有些沉默。

赵徊随意惯了,不拘坐哪,这会见她神色,拎着酒壶过来同她说话。问可是还为方才陛下举动而受惊。

苏恪瞧了眼已经被包扎过的手背,摇首道,“我还不至于这般小气,又不是纸糊的。”

“我——”她挑眉顿了片刻,“明岁阿母就从这处迁回洛州了,虽说她人早已不在,但是于我总是我寄托。这厢迁陵后,这里将彻底成为陛下的殿宇,再无阿母痕迹。我……”

“你要作什?难不成想开口让陛下将这处赐给你?”赵徊给她倒了盏酒,“你可莫起这念头。”

他环顾四下,压声道, “这处是你舅父姑母们,整个前郢宗亲奉给陛下,乃昭示忠心的,你少作乱。便是要赐,也是赐给你阿弟,赐给你算甚!”

其实,真正忠心臣服的只有部分,但他显然没法说明。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一半之余的人心向模糊。

“小舅父说什,我还不至于这般不明事理。”苏恪饮酒毕,剜他一眼,抬眸看了眼,正围在太子席案边,同另一个小翁主一起陪侍储君的女儿苏亭。

“我是想着阿母不在了,想让亭亭伴着我。”她揉了揉太阳穴道,“便想着能不能让陛下开个金口。”

赵徊擅长风月事,占情的事,一点即透。且是苏门里的那么点儿女情爱,这会一下便通透了。

苏亭今岁已经二十又一,早年钟情苏瑜不得,后被苏恪指给了如今御史大夫杨荣的侄儿杨钊,按着门第品貌,看起来也算登对。奈何苏亭也是痴情种子,心中藏着人,婚后日子过得并不美满。婚后两年无子,杨钊纳妾后,苏亭自请下堂,和离时也算体面。之后苏亭便未在留于长安,而是去了荆州,随在表兄苏瑜左右。苏瑜去了幽州任职后,她亦坚持同往。

弹指间,就要三年过去。苏瑜回应了她的感情,这厢提前回来,预备婚事。

苏恪这会想求的恩典,便是想让苏瑜从幽州调回京畿,如此可让女儿守在身边。原不是过分的要求,但到底涉及官员调动,这些年她多少也见识了女帝手腕,一时间犹豫不敢造次。

赵徊也没说话,关于政务官场的事,他便更没开口的分了。一时间,只同外甥女一醉解千愁。

江见月坐在正座,这会当真松泛了一些,回想前头广阳台前的事,又想尚在千里之外的苏彦,心中生出两分歉意。

然扫过左手边,正眉开眼笑的孩子,便也弯眉展颜。

长生正在用一盏小甜酥,原不在他的膳谱中,是一旁安阳后赵循家的小翁主的。

长生好奇,小翁主好客,道是分他半盏。

小天酥是粥糜,送来时温度颇高,孩子自个吃起来不甚方便,苏亭便给他喂食。她自己用了一口,却过了许久也不喂去,长生巴巴等着,有些着急。

一旁的小翁主都用了好几口了。

江见月笑道,“苏亭,你再不喂,长生就要自己动手了。”

苏亭看一眼奶呼呼的小翁主,对着江见月笑了笑,“妾头回喂养殿下,有些惶恐。”

说着,又顿了一会,方喂给长生。

江见月反应过来,这是在给长生试毒。

翁主用了,苏亭自个也用了,有延后时辰,如此方喂给长生。

其实不必如此,但凡送入殿来的膳食,早已经过层层验毒。

江见月看她一眼,又扫过苏恪,想来她们是有事相求,方如此示好。

本该翌日晌午便归,但长生缠着,想同小翁主多玩一会,江见月从窗外望去,粉妆玉砌的小女郎,确实惹人喜爱。

便在这日午后方归。

……

“长生!”

“长生!”

已是夕阳敛起余晖,江见月唤醒孩子。

“阿母何故唤我?”长生睁开惺忪睡眼,有些不悦道,“我正同阿音捡落叶作画呢!”

杜陵邑里的小翁主,乳名唤阿音。都大半月过去,还想着那日杜陵邑的玩闹。

江见月手中捧着一个即将收尾的风铎,一手持着竹片,“说好一人制作两个的,阿母可就要做完了,你何时能完成?”

“再过七八日,你阿翁便回来了。”

“本来就是阿母自个扔掉的,非要扯上我。”长生被碎了美梦,起来还要干这手工活,愈发委屈。

“可你阿翁相信,是你踩坏的。”江见月挑眉看他,有些得意道,“还记得你阿翁走时,同你说了什么吗?”

长生包着一汪泪,想起六月盛夏的清晨,那个传闻中刚正不阿、曾在御史台断过无数案子从无错漏的的苏丞相,他的阿翁临行前说的话。

他说,“你阿母怎可做出扔掉风铎的事,定是你胡闹踩坏的。还不认,且好好同你阿母学习,求她教你,帮你制好。否则,阿翁回来定不饶你!”

长生抽了抽鼻子,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呢喃道,“我还病着呢……”

“就为你病了,阿母才接你回椒房殿的!”江见月瞧他不再蜡黄的小脸,切过他脉搏,亦是平稳许多,心中盘算着如此养上两日,气血便补回来了。

也省得他回来唠叨。

长生亦窝在母亲怀中,瞧着母亲制好的风铎,仔细扳着手指计算,阿翁还有七八日回来,自己的速度总能将两个风铎制好的。

这样,他就能饶了自己了。

母子二人忽就对视了一眼,皆笑了起来。

然笑声还未止,却闻阿灿进来回禀,“苏相回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个转场,交代苏彦去向的片段,明天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