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苏彦从苏恪处回屋的时候是廿八晚间。

他在屋中看见用剩下的膳食,整齐地放在桌案,尤似等人归来食用;看见被褥被叠起,是就寝起来后规整的模样;还看见席案角上勾着一块碎步,是她今日身上穿的那件男装花样;甚至他还寻到了旁的的东西,但是唯独没有见到她……

从李肃口中得了话,都未曾向胞姐告别,便驾马下山。

结果山中大雪,朔风将他吹得清醒些。

如此风雪, 必困山间,徒费时辰。

他退回半山,盼着前头前往大本营召集人手的传令兵能带人迎上她。

李肃跪在地上壮着胆子道, “大人,或许您过虑了。毕竟陛下往来这处不过两日一夜,无人知她踪迹。”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尖捏着一物,拢入掌心,“但愿。”

但,天不遂人愿。

风雪愈大,雪鹄不渡,传信无音。

鹅毛大雪在廿九的晚间方歇, 朔风亦止。

李肃连夜带人清理山路,他在雪霁之后的两个时辰出发。

彼时见他房中灯未息。

桓四姑娘洗手作羹汤,正熬煮一锅羊肉汤饼,肉烂汤浓送到他处时,他正好离开, 留她一个背影。

“苏相,桓四姑娘来送行, 可要稍缓片刻。”传话的是返身回去拿东西的抱石。

却压根没得回应,只有步履匆匆的身影。

桓四姑娘。

苏彦脑海中念过这个名号,原该转眼挥散,这厢却来回流转。待到渭河畔,这四字便彻彻底底刻在他脑子里。

一昼夜大雪,渭河桥上冰雪又覆一层,已经洗刷掩盖了之前的血迹和杀戮。苏彦行径此地时又是凌晨夜、视线极差之时,原该无所察觉。

但是马是一种嗅觉极其灵敏的动物,才临近桥头,便扬蹄喷鼻示警。

于是,随从手中照明的火把四下探视,发现了残留的血迹,冰霜下封印的尸体……

苏彦有一个瞬间,气血上涌。

眼前全是少年女帝的模样,她五岁时的模样。

扬鞭策马奔皇城,转眼便消散在夜色里……

是马蹄疾奔的声响,是越来越清晰的面容。

剑眉,星目,唇珠,还有雪中春行的味道,随着渭河的逐渐后退,他便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他,近到呼吸间全是他的雪意梅香。

可是,她伸出手,人便散了。

他没有入宫,一直都在他的丞相府中。

丞相府后院的轩榭里,地龙烧得暖洋洋的,青年丞相跽坐席上,正在教一个孩童写字。

除夕夜,他教她写“春风送屠苏,新桃换旧符”。

旁边还设一案,一位妇人正在烹茶。

茶烟袅袅,看不清她面庞,但能看见她舀茶晾清,送到他面前,唤他“郎君!”

他含笑接过茶水,却闻孩子的声音又响起,“阿母,我也渴了。”

“阿翁的给你。”他将茶水喂给孩童。

“那郎君喝妾的。”妇人揽袖喂他。

眉目婉转,郎情妾意。

屋中来了小黄门,打破这温馨场面,伏地道,“丞相,陛下病了,宣您入宫。”

他搁下茶盏,眉宇间已经有些不耐,“臣亦抱恙,恐病染君上,且不去了,望太医好生照顾。”

半个时辰后,内廷的大长秋来了,还未开口,便闻他道,“劳大长秋回去告诉陛下,臣亦有家室妻儿,除夕团圆日,总没有空置她们的道理。”

大长秋问,“那丞相昔日之话便不算数了?您自个说的,往后年年守岁日,绝不会留陛下一人。”

“她如今富有四海,臣奴环绕,不是一人。”青年丞相微顿,“若陛下执意认为唯臣所伴,方不算一人,那便当昔日话戏言尔,当臣失信背诺,忘了吧。”

翌日,内廷传来旨意,邀丞相妻儿赴宴,来的却只有丞相一人。

女帝道,“朕款待的不是丞相。”

丞相道,“臣来也是一样的。”

君臣二人共膳,膳毕,丞相请辞。

临去前,他道,“陛下,请莫碰她们。”

面色如常,话也平静,礼貌而疏离。

以往很多年,他不是这样和她说话的,他也不是这样待她的。

何时起的,从他成婚,生子,开始的。

他有了和他相濡以沫的人,有了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

“陛下!”

“陛下!”

江见月又一次在梦中被唤醒。

阿灿过来给她披衣,持着巾怕擦去她满头薄汗。

齐若给她搭脉。

方桐摊开一卷银针考虑是否要加一次针灸。

“您可是又做梦了?”阿灿急道,“这两日间,高烧反反复复,脾胃也不好用不进膳食,到底如何是好?”

自圣懿仁皇后去世,阿灿照顾她至今已有五年。这是第三回 见到她这般,高烧反复,胃中绞痛,还伴着梦魇。

第一回 ,是刚刚搬出宫建立公主府孤弱无依的时候。

第二回 ,是去岁先帝去世,她在灵前被宣平侯怀疑弑父。

“那不若就养着吧。”方桐接过话来,“陛下左腿崴了,又从马上跌下,虽无大碍,但也肿胀,若是晚间除夕宫宴出去一趟,总是要走路的,还得这会再针灸一回。这针灸非必要还是少用的好,很是疼痛,多费心力。且出去的话,又是风又是雪的,徒增风寒。”

齐若明默了片刻,松开她手腕,有些无奈道,“倒不是外头风雪之故。陛下是旧疾发作了,药先不断,且用着。”

“陛下,昨个臣便与您说了,药石只是辅助,你还需自控。”

江见月点了点头,观滴漏即将未时,如此再过一个时辰便是申时。

申时三刻,是除夕宫宴开始的时辰。

“方太医给朕针灸吧,姑姑去传衣丞,给朕被冕冠。”

“这,不是说了不赴宫宴的吗?左右让太后掌宴便可。”阿灿劝道。

江见月笑笑,“朕窝在这处,不见旁人,不理他事,朕便要困死自己了。齐太医都说了,朕需自控。”

她每次发病,都是因为心神不宁,遭受惊惧忧患所致。

这会亦是如此。

渭河畔的刺杀,直接刺激出了她在杜陵邑隐忍的愤怒和恐慌。

她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便不曾想过苏彦会拒绝她,只一心觉得他们就该在一起。以至于遭受拒绝和呵斥后,她才那样委屈,至今日做出那样的梦。

一想起梦中场景,她自是止不住发抖。

他会有妻子,有血脉,会不再将她捧在手心,不再特殊待她,不再理她。他们的情分抵不过他的骨肉至亲。

躺在这方寸之间,温软卧榻上,除了让自己更可怜更虚弱,没有任何意义。

再者,也不单单所谓情故。

这一趟杜陵邑之行,虽受打击,但也引出了第一波不服她欲要她命的人,也算价值所在。

悲伤就该点到为止。

她合眼忍过方桐针灸的疼痛,须臾长吁一口气。

然后起身传宫人戴冠更衣。

十二冕旒冠,十二章纹朱衣玄裳,洁袜赤舄,左垂白玉双佩,右悬鹿玉剑。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想起苏彦的话。

——你甚至都没有任性的资格。

的确,所行皆要在规矩内,所行皆有时。

悲伤,也是有时限的。

她抬手抚上冰冷镜面,抚摸着镜中的少年,看她微微展颜,笑意爬上眼角,却达不到大眼底。

是帝王合适的神情。

“这样,对吗?”她轻轻问道,“师父,满意否?”

未央宫前殿中,銮驾高升,臣奴呼万岁。

宗亲在左,百官在右。

这日宫宴上,宗亲之守的楚王章继因迎接捐供银子离京,百官之首的苏彦因探望胞姐告假,两人都不在。

年轻的官员里,苏瑜告了病假,陈珈告了事假,瞩目的就剩了一个夷安长公主。

是故,这宴觥筹交错间便少了些许热烈。

唯有陈章多次望向自己的太后女儿,似有事催促她,然陈婉只头一回同他目光相接后,便未再迎他,垂眸默默饮着酒水。徒留陈章叹气不已。

未几赵励对着御座上的少女拱手道,“陛下,臣早年行军有伤,值此寒冬复发,可否容臣先行离席。”

这话一出,殿中诸人都静了一瞬。

能入未央宫前殿参加除夕宫宴的,都是四百秩及以上的官员,乃殊荣也。名单旨意早早传达,若是特殊情况不能赴宴者,也该在廿七之时提出,譬如久病的廷尉便提早告假,以此安排旁人替补,以示君恩。而即便中途离席,也该在三巡酒之后。

这会第一轮尚未结束,赵励便这般提出,明显是有意拂君主颜面。在他后头数排的赵谨眉宇折川,只觉他这叔父早晚要赔上整个薛氏一族。

不想少年君主不仅未生气,还含笑道,“原是朕考虑不周,靖北侯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是该多歇息。准奏!”

又赐除夕菜品三道,着黄门一道送入靖北侯府。

如此,便如朝会告假,没一会,陆陆续续又有数位官员一次请辞。

女帝一一恩准。

酒过三巡时,没人再请辞。

歌舞笙箫里,少年女帝举杯与诸臣共饮,后单独敬酒于赵谨。

她面容上有隐约的笑意,开口却是家常,“今朕见如此众人聚一堂共度除夕,原是盛宴欢娱时,奈何丞相不在,朕颇有遗憾。诸卿皆知,朕自小受教于丞相身边,得丞相教授文武,一路栽培至此,情意自然深些。然见赵主簿,乐又重来。”

“当年年少,在丞相的抱素楼中,也曾两度与师叔共度除夕。”她持起金樽敬向赵谨,“朕从未忘记旧年时光,今此良辰,敬四师叔。”

赵谨忽然点名,有些发愣,然须臾也反应过来,只起身道,“该臣敬陛下。”

话落,君臣共饮。

这二人过往,长安高门多有知晓,如此殿中诸臣一时也并未放在心上。

或有那么一二道是女帝心胸广阔,赵励如此不给面子,她却还是给足了其侄子颜面;或有几人看戏,多来是女帝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再有个别者,隐隐觉得或许没有这般简单。

然随着酉时四刻宴散,这日除夕宫宴平静结束,并无异样。

若有何波澜,还是在女帝处。

銮驾原也从未央宫前殿行过宫北大道,拐入了椒房殿的甬道上,却闻后头声响,竟是另一座几乎一样规制的轿辇匆匆行了过来。

轿辇上拥出一个锦衣华袍的妇人。

雪霁后的夜色里,她头上整套的鹿鹤同春华胜熠熠生辉,只谴退周遭侍者,自己提裙奔来,“陛下腿上有伤,且莫下轿辇,母、母后就说一句话。”

江见月的腿伤,用的是昨日从御座跌下的借口。

“这可折煞朕了!”江见月这般说着,便也不曾下来,只隔着毡帘道,“说吧,何事?”

陈婉环顾四下,“陛下,您、您能否让夷安长公主退了陈珈?他实在不适合入三千卫。”

过堂风迎面而来,吹乱陈婉满头珠翠步摇,她仰这头,实在不像一国太后,只似一个寻求帮助的妇人。

良久,厚毡掩盖严实的御辇上,传出声一点音,“陈珈是你儿?”

“不,陛下晓得的,他是孤的侄儿。”

御辇上又静了声息,好一会,方听女帝道,“要不母后把凤印给朕,朕便退了他。”

这厢,轮到外头沉默了。

女帝便笑,“一个侄子罢了,同您隔着层肚皮呢,您不若关心关心嫡亲的。”

朔风呼啸,珠玉叮当。

“母后——”女帝这会掀开了帘帐,凑近她道,“您想荣嘉吗?想您的女儿吗?”

陈婉嗯了声,频频颔首,眼泪突然间就噼里啪啦地落。

江见月掏出帕子,给她细细擦拭,“那朕召她回来陪您两日,或是发到旨意,请您去同她团聚一番,如何?”

“当真?”陈婉又惊又喜,捧住少女手腕。

“不当真!”少女抽回手,咯咯笑了一会,继续给她拭泪,“您想见女儿就能见到,那朕想自个的阿母又该怎么办呢?”

陈婉踉跄了一下,往后退去一步,却不想被江见月伸手一把拉住,几乎是面贴面的距离,少女静看了她一会,附耳道,“安安分分待在你的长乐宫里,无事便多赏赏榴花,榴花多子。诚如母后,儿女双全,生离死别皆占。”

“以后无事,除非朕寻你,否则少出现在朕面前!”江见月将她推开一点距离,将手中巾怕扬手甩在她脸上。

她与陈婉之间,这一层窗户纸,捅不捅破原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近来一口浊气闷胸,陈婉如此撞上,她便借此吐一吐。

回来椒房殿,更衣换了常服,她到底有些累了,阿灿摸过她额头,又起了一点烧,只劝着她早些歇息。

但当真没有丝毫睡意。

闭眼,都是那人模样。

江见月趴在窗前看又开始簌簌落雪的天地,叫来两个宫女,其中一个给换了身男装,然后束发簪冠。

“别怕,按朕说得便可。”她将一盏灯笼塞在她手中,然后把事宜交代好,最后问,“你们都听明白了吗?朕可以再说一遍的。”

宫女点头,“婢子懂了。”

“那快去吧。”

她在殿中待了会,走出门去。

夜色朦胧,风雪缠绵,她看到外宫门口两个模糊的身影。

未几,一个宫女拎着一盏灯笼跑过来,伏身道,“陛下,方才丞相来了,但他说夜深不好入殿,让婢子将这盏灯笼送您。”

江见月接过灯笼,笑盈盈谴退宫人。

夷安来时,她跽坐在席上,正捧着灯笼出神。

“这灯笼如何了,陛下看得如此入神?”夷安掏出卷宗,在她下首坐下。

“没什么!”江见月回神,扫过竹简,起身打算将灯笼挂好。

却寻了半天不知挂哪里。

于是手一松扔在了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陛下——”夷安大惊,“您没穿鞋。”

“没事!”江见月示意宫人清理干净,自己坐下看夷安带来的书简。

两人讨论的是这次渭河桥上的刺杀。

当下唯一的证据,是他们的兵器,夷安在兵器上发现了精钢坞。

桓氏的精钢坞。

但是并不能指向桓氏。

因为桓氏出售精钢坞,举世皆知。

“按陛下说言,丞相多次严令您不许离宫,而您今日一出宫便遇刺,可见丞相的担忧是世家或者前朝余孽会对您动手。世家至顶有五,可以直接排除的便是苏氏。而温氏女乃苏家长媳,温门的可能性也不大。”夷安看着剩下的三处世家,“陈氏亦可排除。”

“阿姊为何直接排除陈氏?”江见月思绪集中过来,“你是按照动机所判。但是若按照知晓朕的行踪所判,陈氏可是很有嫌疑的。”

夷安有些疑惑地望向江见月,“陛下何故这般言?这次正是陈六郎私带府兵,才救驾到底。”

“那陈六郎如何会来救驾?”江见月反问。

案上的烛火陡跳了一下。

“陛下是在怀疑臣?”夷安大惊,“臣不敢瞒陛下,您的行踪确实是臣告知陈六郎和苏校尉的,但是……”

江见月抬手止住她的话,笑道,“朕来猜猜,可是陈珈先是一人来面圣,阿姊挡了过去。然后陈珈又邀苏瑜同来面圣,之后阿姊撑不住暴露了。”

夷安愈发震惊,“您如何知晓这般清晰!”

少年女帝叹了口气,悄声道,“阿姊,陈六郎盯上你了。他倒是观察的细致入微,你的言行举止都辨出来了。”

夷安愣了片刻回神。

是陈珈。

定是陈珈发现她没有出现在府衙,然后面圣发现了端倪。而请来苏瑜,是因为苏瑜熟悉女帝,如此判断之。

“行了,陈氏基本也是没有嫌疑的。”江见月扔了个蜜桔给夷安,“今日陈珈没来,八成是私用府兵之事,被家中责罚了。陈氏只想将儿子拉出三千卫,眼下焦头烂额,竟让太后来寻朕行方便,也亏他们想的出来,倒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怎么就可怜天下父母心了?”夷安剥着蜜桔,分给江见月半个,闻这话又拿了回来,“臣的三千卫又不是什么虎牢之地,再者陈珈各方面都不错,一点没有世家子的骄贵多事,这会更是忠心可嘉!”

“阿姊对他很满意?”江见月掰开一块橘子喂她,“甜不甜!”

“甜!”

“他好不好?”

“好!”

空气中静了一瞬,少年女帝笑出声来。

“陛下!”夷安满脸通红,“您让人家来谈公事的。”

江见月压了压长睫,嘀咕道,“朕羡慕阿姊。”

“什么?”

“没什么!”她摇首,“剩下赵、桓两处,怎么说?”

“不好说。”夷安蹙眉道,“桓氏家主是文官,再者若是真要动手,如何会使用这般显眼的兵刃。赵氏的话,倒是嫌疑很大,首先便是赵励的态度,就不用说了。其次赵氏也是有兵甲的,如今正在东齐戍防。”

外头风声依旧,江见月这会半晌没说话。

“陛下不这样看?”

“若只剩这两家,那么就只能是桓氏了。”江见月目光落在书简上,“正是因为赵氏行武出身,手中有兵,赵励方那般张狂,但是他的张狂仅限于态度和颜面,只是为了维护本身利益,再多表示看不上你我这般的女儿身。不至于上身到弑军的地步。这也是朕由着他的缘故。二来东齐有他兵甲,但是同煌武军相互制约的,他不敢乱来。另外,这次刺杀人手不多,当是准备的并不充分,乃险中求胜,不似赵励以往布兵行军步步为营的稳妥手法。”

江见月原是先怀疑的桓氏。论起这一门,她便蓦然想起桓氏女。直觉所致,总觉得是他们动的手。

这样的疑心本没有实据支撑,但是怀疑了这处,再看赵氏一族,上头的理由便合理排除了。只剩桓氏。

她顿了顿道,“刺杀一案,遂不知刺杀目标是朕,但渭河上出了这样大的事,三司是一定会过问的。你去把这事捅出来。”

“捅出来?”

“就说朕于渭河遇刺。”

“这不可!”夷安道,“若是知晓你无故离宫,言官……”

“无妨,他们最多啰嗦些!”江见月起身至窗前,“新年伊始,旧日的毒疮也该拔拔了。”

“另外赵谨师叔最善机关,你暗里给三司一些制作机关的物件,就说是当日渭河上的证据。”

夷安实在不解,“陛下既然最疑桓氏,如何要拉赵氏下水?且还从赵谨入手,他是您的师叔,您当是了解他的。再者,若是为了让赵桓两家相斗,如此一来,世家就乱了。丞相一直致力世家一统,报效陛下,为此花了好多心力。”

少年女帝目光幽远深邃,笑道,“若世家一统如铁板护朕山河,自然是好。但是既然有不从者,有谋逆者,朕还要他们一统作什?世家一统,来日师父不是被他们胁迫,便是遭其反噬。朕如今,就是要世家乱起来。他们乱,我们才能乱中得利。”

“至于赵谨师叔处,你且按朕说得去做。”江见月转过身来,“现下莫问,到用时,见奇效!”

夷安颔首,“且——”

她话还未说完,隔屋便闻男子带着急喘的话语“……陛下如何了?”

江见月就在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是苏彦。

在除夕夜最后一个时辰里,他回来了。

“这个时辰,丞相怎敢入宫的?”夷安瞪大了眼睛,回头却见江见月已经跑去妆台开了妆奁,将一抹淡白脂粉扫在了唇瓣。

“阿姊回去吧,劳您相劝至此,朕不会再糟蹋自己,自当进膳就寝。”

夷安愣了片刻,“这便对了,陛下要爱惜自己,以后莫再赤足而行。”话落退身而去。

于是,江见月脱掉了袜子,往外走去。

苏彦雪落肩头,鬓发微乱。

宫禁之下,一路执令而来,无人敢阻。

然在最后一重门前,被夷安阻了去路。

夷安道,“陛下毕竟年少,若有冒犯丞相的地方,还望您耐心与她说。你当比我更知她,又是那样病弱的身子……”

她未再说下去,只避身让出一条道来。

于是,他便看见了那个站在门边的少女。

长发披肩,衣袖迎风,是出来的太急赤足站在雪地里。

苍白的面容上唇瓣都是灰白的。

尤似他们初相遇。

她衣衫褴褛,没有一双鞋,只有一身病痛。

哀哀求他,别不要她。

“若有国丧,自会鸣鞭敲钟,苏相再扶一人上去便罢,没什么大不了。”她话语低柔却如刀。

一句句割在他心上。

“胡说什么?”他走近她,要带她回屋。

她犟着不肯走,说,“苏相,你逾矩。”

“皎皎!” 苏彦低头,又见她双足。

他来时,听了人说,她廿九祭天酬神,今日掌宫宴,没有大碍。但是也有人说,她从御座跌下神志不清,宫宴后遇太后哀泣。

原是强装的坚强。

少女僵在那处,要他离开。

苏彦却笑了下,将身上披风脱下,折半截在地,“踩上来。”他道。

少女瞥头亦笑,未踩。

却觉身上一轻,被他抱起踩到了披风上。

初遇时,他就是这样用自己的衣裳给她取暖。

他没有忘记。

只是这会她大了,长高了。

“盖不住了!”他嗓音带着无奈和宠溺。

她哼了声,蹲下身去。

于是,他便将她裹了起来,抱回殿中。

“师父不怕男女有别吗?”

“师父更怕你生病!”

路有很多种,江见月想通了,总要给他时间慢慢来。

她缩在占着他体温的披风里,轻嗅他的味道。

这个除夕,他们还是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看在这么肥的份上! ! !

有红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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