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求见。

季衔山从霍翎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种坚决。一种绝不会轻飘飘揭过此事的坚决。

承恩公敢算计母后,就要做好承担母后怒火的心理准备。

甚至于,在承恩公给他讲述霍家的百年历史,讲解大燕与大穆的恩怨纠葛,介绍大穆的夺嫡之争时……是不是也存着几分对他的算计?

“我都听母后的。”

季衔山再一次表明态度。

母子两就北伐一事达成共识后,霍翎命人去传召陆杭。

这位老大人是三朝老臣,又顶着辅政大臣的名头,在朝中要威望有威望,要人脉有人脉,她得先和对方通个气。

陆杭来得极快。大朝会结束后,他就知道太后娘娘一定会召见他商议北伐一事,所以根本没有离开皇宫。

霍翎开门见山:“哀家绝不同意在此时发动北伐。”

季衔山跟上:“朕亦然。”

陆杭神情一凛,拱手道:“臣明白了。”

霍翎微微颔首。

不管霍世鸣私底下鼓动了多少朝臣上书,只要她不同意,皇帝不同意,陆杭这位辅政大臣不同意,朝臣便没有置喙的余地。

陆杭问:“娘娘要直接出手,将这股请战的风波压下去吗。”

霍翎下意识抬头,眺望着远阔的北方:“必须尽快将这股声势压住。再耽搁下去,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可以防范住敌人的阴谋算计,却无法防范住人心莫测。

陆杭刚想开口询问,无墨匆匆走了进来:“娘娘,丁大人和宋大人在外头求见。”

霍翎道:“请他们进来吧。”

给霍翎和季衔山一一行过礼后,丁景焕又与陆杭打了声招呼:“陆尚书也在。”

陆杭笑道:“你二人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丁景焕看了看霍翎,见霍翎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开口解释:“早在一个月前,我们安插在大穆的人手就传回了一份情报。起初我们也以为这是上天赐予大燕的天赐良机,但娘娘疑心这是大穆的阴谋,永庆帝极有可能还清醒着,因此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派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加剧大穆的动荡。”

宋叙跟着道:“大燕能在大穆安插人手,大穆自然也能在大燕安插人手。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一切瞒不住人,要是传回大穆,只怕会正中大穆下怀,让他们借题发挥。”

陆杭心中一动:难怪方才在大朝会上,太后看到承恩公的奏折后会如此震怒。

他原以为这是因为承恩公冒犯了太后的威仪,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在。

在夺嫡愈演愈烈的关键阶段,就算是永庆帝想要发兵攻打大燕,其他贵族和官员也未必会乐意。

尤其是那些支持其他皇子的人。

镇守燕云十六州的大将萧国英是十皇子的舅舅,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兵大燕,不是给了十皇子和萧国英可乘之机吗!

但是,如果先提出开战的一方是大燕,上书请战的人还是大燕的承恩公兼兵部尚书呢?

大穆要不要防守,要不要反击?

只要大穆的军队开始调动,大燕就算再不想打,也不得不应战了。

季衔山的脸色也渐渐沉下:这就是母后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吗。

敌人早就巴不得与他们开战了,只是因为种种掣肘,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好的开战理由。

如今一个现成的开战理由送到了对方手上。他们可以压下朝堂请战的声音,却无法阻止敌人的行动。

在场之中,唯有霍翎神情不变。

丁景焕道:“看来娘娘也想到了这一点。”

霍翎叹了口气:“我倒宁愿自己猜错了。”

宋叙劝慰道:“娘娘,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大穆想要与我们开战,即使没有这件事情,也会找到别的借口与我们开战。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快压下朝中这股北伐的声势,然后去信给周嘉慕周将军,让他提前做好防范。如果大穆真敢动什么歪心思,就要狠狠挫一挫他们的威风,让他们有来无回。”

霍翎颔首:“周嘉慕那边,早在一个月前,哀家就去信提醒过他了。如今朝中起了风波,确实也该再写一封信告知于他,让他做到心中有数。”

大穆要开战的话,应该就是这段时日了。

在此之前……

霍翎轻轻垂下眼眸,密如鸦羽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晦涩。

在此之前,有些事情,也该先做个清算了。

***

大朝会结束后,霍世鸣在不少人的簇拥下离开金銮殿。

簇拥着他的人,大都是那些和他一起联名上折的勋贵武将。

还有一些没有联名上折,却有意掺和一脚的官员。

霍世鸣一边应付着众人,一边默默等待太后的召见。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怎么样,太后都一定会宣他去对峙的。而他也早已打好了腹稿,在心中模拟过和太后的对话,知道该如何将此事糊弄过去。

只是霍世鸣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他离开皇宫,等到他回到兵部,等到兵部下了衙,都没有等来太后的传召。

原本还踌躇满志的霍世鸣,在发现事情居然开始脱离掌控后,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他深吸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再去一趟安府拜访安鸿羽。

他想要请动安鸿羽出面,让安鸿羽和他一起进宫劝说太后和陛下。

以太后的脾性,未必愿意耐下性子听他解释。但安鸿羽说的话,太后总该要听一听吧。

要不是燕北距离京师太远,霍世鸣担心路上会走漏消息,他都想在暗中联络周嘉慕,请周嘉慕跟他一起联名上书了。

……

从安府出来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盛夏时节,天黑得晚,霍世鸣回到承恩公府的时候,已是戌时过半。

方氏和儿媳妇关氏都还在厅堂里坐着。

看到霍世鸣回来,方氏松了口气:“老爷怎

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北伐之事只在朝堂上传开了,并未散播到民间。方氏和关氏又一直待在府里照看孩子,压根不知道霍世鸣背着她们办了一件大事。

霍世鸣从下人手里接过热帕子,随意擦拭手掌:“衙门有些事情耽搁了。已经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后院休息,阿兴这孩子都在打盹了。”

关氏笑了笑,没说什么。

方氏白了他一眼:“迟迟没等到你和阿泽回府,又没见你们派个小厮亲卫什么的回来报信,我们哪里放心就这么回后院休息。”

霍世鸣微愣:“阿泽还没回来?是不是麒麟卫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他要在宫中值夜。”

关氏温声道:“今早出门前也没听他提起过。”

而且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临时要留在宫中值夜,霍泽都会派人跑回家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霍世鸣眉心拧起,突然问关氏:“他今早是去了皇宫,对吧。”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古怪,关氏不解地应了声是。

霍世鸣的神情渐渐凝重下来。

关氏求助地看向方氏,方氏催促:“老爷,你想到了什么你就直说啊。突然阴沉个脸一言不发,这不是在吓人吗。”

霍世鸣抿了抿唇,面色难看道:“我也说不准。不过,如果阿泽是去了皇宫,他应该是被太后留在了皇宫里。你们先别担心。”

就冲霍世鸣这副模样,要说方氏和关氏不担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

可是被太后留在了皇宫里,又会出什么事呢……

方氏看了看面色慌乱的儿媳妇,又看了看儿媳妇怀中的小孙子。

许是感受到娘亲的焦躁,方才还困得直打盹的孩子,这会儿正在母亲的怀里闹腾,以至于关氏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哄孩子。

方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温声劝慰关氏,让她先带着孩子回后院休息。

等关氏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以后,方氏挥退下人,又亲自将大门掩上,这才重新走回霍世鸣身边,死死抓着霍世鸣的胳膊,强忍颤抖道:“太后不会无缘无故留阿泽在宫里。阿泽怎么惹怒太后了。你直说吧,我受得住。”

霍世鸣下意识否认:“你在瞎说什么。”

“对,我确实是在瞎说。”

方氏盯着霍世鸣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惨笑:“阿泽这一年来,每天一大清早进宫当差,下衙就回府里陪伴妻儿,偶尔出去与同僚应酬,也都会提前跟家里打好招呼。他这孩子,心还没那么大。

“反倒是你,这一年来你都在忙些什么。我不问,不代表我没有察觉。”

霍世鸣:“你……”

方氏强忍着哽咽:“我只问你要一句准话。阿泽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到底是多年夫妻,霍世鸣见她这样,也不免软和了语气:“这是自然。阿泽叫了太后这么多年姐姐,太后怎么会害他呢。

“太后留阿泽在宫里,应该只是有一些事情要问他。你就是太爱瞎操心了。这样,你要是还不放心,我明日一早就进宫去求见太后。”

听得霍世鸣如此保证,方氏才长长松了口气。

只是等方氏背过身,霍世鸣方才好转的脸色又再次阴沉下去。

翌日一大清早,在方氏的接连催促下,霍世鸣三两口用完了早膳,收拾收拾就去了皇宫。

他没有提前跟宫里打招呼,到了宫门口就被禁卫拦了下来。

霍世鸣将令牌递给禁卫,托禁卫去请示太后。

如此一番辗转,霍世鸣才被带到兴泰殿。

大燕最完整、最细致的一幅舆图,原本是摆放在天子所居住的太和殿里。

在霍翎执政以后,为了方便随时查看,这幅舆图就从太和殿搬到了兴泰殿。

霍世鸣被人领进殿内时,霍翎正背对着他,站在那足足有一面墙那么大的舆图前。

霍翎没有回头:“你们都下去。”

宫人一一退走。

就连无墨也没有留下。

敞开的殿门重新闭合,也带走了殿内为数不多的光源。略显昏暗的屋子里,就连流动的空气都显得沉闷。

霍世鸣躬身行礼,霍翎没有开口让他免礼,只是伸出手,将插在舆图上的一枚枚小旗子都拔起来,放到一旁的匣子里。

“哀家原以为承恩公忘记了来兴泰殿的路该怎么走。没想到霍泽才一个晚上没有回府,承恩公就又想起来该如何来兴泰殿求见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