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卿之作画的事起初并未宣扬。
但他让人把画挂去画亭,画作甫一露面,便引得围看。
他的画风并不严谨,甚至笔触不多,不精细。可无论远观近瞧,皆有韵味。
这画,就算不说,凡是有见识的人,都能认得出来是谁所作。
尤其今日这画潇洒,浑然天成,便一传十、十传百。
此时谢晏与友人还未上风亭,在山下沏茶等人,人刚到,几人起身欲走,忽有人隔着花窗传言。
大概是老夫人发话的缘故,这几日一直没有人来正院打扰知宜,听绯月说,之前谢晏曾经来过两次,正好她都在睡觉,也就没见到他。
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之后,知宜身上终于有了一些力气,觉得总闷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想要出门走走。
素月是知宜过逝的母亲给她挑的丫鬟,虽然只有十七岁的年纪,但已然很有大人的样子:“姑娘要么在房里歇着不出门,若是出门就要先去给老夫人请晏,否则让旁人看着也不成规矩。”
知宜点头。秦知宜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古色古香的喜房当中,触目所及的床幔、窗纸和龙凤花烛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素月听到动静走上前来,对着知宜关切道:“夫人醒了?可感觉好些了吗?”
知宜的头还是有些晕眩,胸口似是堵着棉花一般闷得厉害,但比起拜堂时晕倒的那会儿的情况来说,的确是好了一些。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对着素月问道:“我是怎么来了这里的?”
绯月端着刚沏好的温水过来,一脸忧心道:“您病得太厉害,跟姑爷拜堂时候就晕过去了,是奴婢和素月姐姐扶着您拜完了堂,又把您送了回来,您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真是吓死奴婢了。”素月也道,“看您这会儿醒了之后,奴婢的心还跳得厉害呢。府上老夫人刚刚遣嬷嬷来说,等您醒来以后,会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奴婢过会儿就去禀报。”
这两人是从秦家带来的婢女,自幼就跟在小姐身边的,此时的关心也是十二分的真情实感。
这几日实在折腾得够呛,知宜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大概就是晕船,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没什么大碍。”
素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知宜就着绯月的手喝了几口水,刚要起身发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便认命般地躺了回去。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素月道,“刚刚过了巳时。”
知宜点头。
眼下已经过了新妇请晏的时辰,待要起床想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身上还是乏得很,容我再歇会儿,你们也别守着我了,去找些吃的东西垫垫。”
“是。”素月应道,“我和绯月就在外间候着,有事您只管叫我们就好。”
整整睡过一天一夜后,此时的知宜人已经不困了,只是身上有些没有力气。
此时两个婢女都去了外间,只余了她一个人,也是难得的清静时刻。
十天之前,原身在乘船途中不慎落水,高烧不退,彼时车祸遇难的知宜便穿了过来。
这是秦家大小姐第一次走水路出门,从泉州到青州整整半个多月的时间,不是为了游玩或者探亲,而是为了嫁人。
她要嫁的是当朝最年轻的实权三品,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礼部侍郎谢晏。
谢家是青州颇负盛名的世家,有家产,有底蕴,祖上曾出过两位一品大员,父亲曾官拜正二品左都御史,后来因公殉职,谥号“忠毅”。
但其实知宜知道,除此之外,谢晏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科举文《青云之上》男主角谢铮的养父,文中杀伐果断、手腕卓绝的高位权臣,几乎是男主外挂一般的所在。
在原文当中,男主谢铮智力超群,厚积薄发,虽然科考过程当中也有波折,但仍旧一路青云直上,最后拿到了殿试状元的好成绩,顺利走上官场。
幸运的是,她看过了这本书。
不幸的是,因为原文太长,当时的她只读了大半,还没看到结局就穿越了。
但不看到结局不影响她的角色。
她所穿成的是原文中知期的反派角色之一,男主角谢铮的养母秦氏。
在原文当中,她因为丈夫不喜,养子的不亲近而心生怨怼,后来在外人和下人的挑唆下,做了一系列针对男主谢铮的事情。
在两人成婚的第三年后,忍无可忍的谢晏跟她提出了和离。
当时发生车祸的一瞬间,秦知宜突然明白了那个词语“灵魂出窍”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告别人世间,没想到会突然穿越到这个世界。
她穿越过来被救醒后,也拥有了原身的全部记忆。
原身的父亲只是八品小吏,祖父曾经官至四品,在朝中也有些地位,但却早早亡故。
谢晏根正苗红,父亲是曾是宫中皇子的先生,自己又是五皇子的伴读,自幼在宫中长大,深得天子信赖,按理说是不会娶这样一个八品小吏之女。
但凡事总有意外。
书中也交待得清楚。
皇帝膝下的永嘉公主一直很喜欢谢晏,有想要招他为驸马的想法,但因为她和三皇子都是德妃所生,三皇子又和五皇子向来不对付,五皇子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谢晏自己也有顾虑,因为大皇子在夺嫡一事中早已出局,身为太子的二皇子又在多年前被废,三皇子母家势大,觉得自己已将太子之位揣进了怀中,行事日渐高调嚣张,早晚出事,所以谢晏不愿和三皇子的胞妹扯上任何关系。
但公主和德妃那边摆明了看中了他,京城的世家闺秀再是看好于他,谢晏也不敢随意求娶,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表示,这家姑娘在谢家看来比公主还好,我宁愿娶了她也不愿娶永嘉公主,是明晃晃打脸的行径。
谢晏这么一拖就把年纪拖过了二十四岁,而事件爆发点就在就在几个月前的贵妃生辰宴上,永嘉公主借着酒劲要求父皇给自己和谢晏赐婚,五皇子则竭力反对,最后兄妹两个在席间为了谢晏的婚事吵起来了。
幸而贵妃一向勤俭不喜奢华排场,这次的生日也只是在自己的宫中设了一个私宴,过来参加的人也都是亲近之人,没丢人丢到外头去。
皇帝最后出来和稀泥,将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先是批评了永嘉这几年的行事张扬,又骂了五皇子为人不见长进,而后将谢晏叫了进来。
皇帝对子女还算有慈父之心,对谢晏这个臣子却没那么客气,就差指着鼻子骂他祸水了,让他赶紧回去想法子娶门亲事。
谢晏回到青州跟祖母商议,谢老夫人很快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大概十几年前,祖父曾在诚郡王家宴上,遇到了一个幼年时关系极好的同窗,两人多年未见,一见面差点“执手相看泪眼”,几杯之后又一时上了口,口头给两家孩子定了娃娃亲。
当时在宴会上的人不少,满屋子都是朝中大员,说起来也都算是人证,况且这位郡王还是永嘉公主的长辈,说出来的话也能令公主信服。
如此一来,谢晏就是遵循家中祖父遗愿娶了秦知宜,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所以谢晏在和祖母商议之后,才会定下了娶知宜过门。这日放学后,李维以“讨论功课”为由跟着谢峥来了谢家,刚进房间就从书袋中拿出一个红木盒子,里面是他刚刚找了专人定做的泥塑摆件,有一辆马车和三个娃娃。
李维一脸得意的对谢峥道:“那日你父亲母亲都去书院接你放学,我看着极是养眼,便找人照样子定做了一套大阿福娃娃。你父亲远在京城,你到时把娃娃送给他带着回去,也能让他时时挂念着你。”
在李维看来,谢晏夫妻两人一同去接谢峥放学,是难得的温情时刻。
他也是替谢峥心里着急,就怕谢晏以后娶妻纳妾,生了别的孩子,对这个养子就不放在心上了,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谢峥皱眉:“会不会有些奇怪?”
怎么听起来像是小女子争宠的手段?
“哪里奇怪了?”李维坚持道,“你看秦阚大哥的继母,生子之后折腾成什么样子,防患于未然懂不懂?我不管,这是我花了功夫找人赶工制成的,一定要给你父亲带上,听到了没?”
周嬷嬷这会儿进来,刚巧听到最后一句,便对着谢峥提醒道:“箱笼和行李都收好了,你父亲今儿就走,要带什么这就给我,过会儿就该忘了。“
李维眼疾手快地将盒子递过去:“这是少淮要带给谢大人的。”
周嬷嬷看了一眼里面的娃娃,笑道:“看着倒是神似,哥儿有心了。”
然后便归拢到了谢晏的行李里。
五皇子那边事成之后,谢晏就跟着车队离开。
他这次来得突然,走得也迅速,知宜也是在他离开后才听到了消息,默默松了口气。
短短几日之间,她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男主角父亲的阴晴不定。
通过这几日的接触下来,知宜已经可以百分百断定,谢晏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儿,想要在和离时占他便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知宜又在无人处偷偷修改和离书的财产分割部分。
钱是一定要给谢晏还回去的,他不要利息对她来说就是恩赐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知宜过上了平静晏稳的宅家生活。
谢峥的风寒好了,还是每天步行上学,偶尔天冷的时候知宜就出门顺带捎送一程。
大概是觉得谢晏那般冷待于她,甚是可怜,老夫人这几日对她反而比从前更加和气了几分。
天冷之后锐哥儿身体时有不适,谢老夫人便一视同仁,也一并免了大嫂王姒的请晏,方便她在自己住处照看孩子。
这样一来,同样享有了免请晏待遇的王姒心里更平衡了一些,和知宜原本就缓和的妯娌关系更进一步,尤其在谢琳琅离开后,知宜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两人也偶尔在一处说话,再没了从前的剑拔弩张。
又过了几日,谢峥学堂休假,同学李维和徐知让都来家中商讨功课。
这桩婚姻里本就充满了无奈和交易,加上谢晏这个人恃才傲物,冷心冷情,对周围人要求很高,对枕边人想来尤甚,纵观全文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角色能够走进他的心里。
何况剧情就在那里摆着,等三年之后谢晏避过风头,大概率还是会跟她和离。
知宜觉得,如果她注定会是这么一个结局,那就不要打无把握之仗,也该提前置办一些产业,等到离开时候也能从容一些。
她主要就是有些晕船加上水土不服,歇了这几日身体好多了。
既然已经嫁了过来,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去请晏,早晚都要去的。
整日闷在屋里反而容易闷出病来。
说话之间,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走了进来,对着知宜道,“老奴给少夫人请晏,二爷今儿就准备启程回去了。老夫人发话,若是二夫人身子方便,就一道儿过去宁寿堂见见。”
绯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姑娘您能起身吗?要不要再歇两日?”
听说在两人成婚那天就有个姑母在那里闹,说这样的新娘子不吉利,宾客也都在窃窃私语。
知宜虽然昏睡过去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绯月两个这几天都听了不少,大户人家一向在意这些东西,她有些怕就这么过去老夫人会为难她。
知宜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波澜。
她也算是经历过了生死的人,如今再世为人,又是在自己可以预知结局的书中的世界,心中反而平静了不少。
这个世界的女子没有工作,毕生的主业就是伺候公婆和丈夫,只有熬到日后子女成器,自己也成了老夫人之后,才能够实现真正的“退休”。
而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和离也是退休的一种,离开这个本无血缘关系的家庭,日后什么都不用再管,什么人的感受都不必顾及,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知宜晏抚性地拍了拍绯月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好,我跟嬷嬷一起过去。”
谢家人口相对简单,因为要给谢晏送行,所以家中诸人来得齐全。
谢晏的祖母谢老夫人、大哥大嫂,未出阁的小妹和父亲的两个姨娘都在。
知宜上前,在嬷嬷的指引下一一见过。
谢老夫人大概五十岁出头,是那种有些严肃刻板的世家老夫人形象,五官端正耐看,年轻时候大概也是个标致美人。
谢家大哥谢进之生得不错,说话也和气,只是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想来这几年过得并不算顺遂。
谢家大嫂王姒看着似乎比大哥年长几岁,看着也是很会来事儿的年轻妇人,一早就陪在老夫人身边说笑,妙语连珠之间逗乐老夫人好几回,又道膝下哥儿前几日受了风,这次不能出来拜见小婶,改日再带去正院给知宜赔罪。
谢家小妹谢琳琅生得标志,人也腼腆,红着脸上来跟知宜见礼,规矩退到了一边。
两位姨娘老夫人都无意介绍,知宜也只能暂且无视,等日后再做了解。
知宜收受了老夫人和大嫂的礼,又给小妹谢琳琅送了备好的红封。
知宜刚坐下没一会儿,又有婢女带着一个小公子走了进来。
“这是峥哥儿,谢晏的养子。”老夫人道,“峥儿,还不快过来拜见母亲。”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科举文男主谢峥了。
知宜听到介绍,险些端不稳手上茶盏。
此时的谢峥还不是一路过关斩将斩获魁首的开挂男主,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和知宜前世的小侄子一般大,眉眼还有几分相似。
知宜的嫂嫂是银行管理层经理,哥哥做外贸时常不着家,侄子在妈妈家里长大,而知宜的高中和大学都是通校,跟小朋友感情也最好。
原文中的谢峥是疏离而冷淡的性格,知宜上来就做这么一个十岁少年的养母,原本对这段关系没什么信心,觉得这孩子定然不好相处,此时代入自家孩子后,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谢峥上前给知宜行礼:“拜见母亲。”
知宜连忙起身上前,把谢峥扶了起来,又从素月手中接过红包递到了谢峥手中。
如此,家中众人知宜算是全部见完,除了她那拜过天地的夫婿谢晏。
老夫人此时才后知后觉对着身边婢女问道:“春雨,二爷呢?怎么还没过来?”
那婢女回道:“卫家老爷来了,说是有要事跟二爷相商,现下怕是还在书房。”
正在此时,谢晏身边小厮来报,说二爷今日在前头和卫大人用膳,老夫人不必等他开餐。
谢老夫人笑着摇头道:“原本就是为他准备的送行宴,他倒好,又去忙公事了,倒把咱们给撂在了这里,好歹还算知道遣个人过来说了一声。也罢,不必等他,咱们先吃便好。”
知宜如今是“体弱多病”的人设,不必事事奔前,只等众人落座之后才蹭去了桌边,在老夫人空着的左手边位子坐了下来。
古人一向以左为尊,按理说老夫人左手边是小辈当中最尊贵的位置。
知宜记得,在小说原文当中,谢晏的这位大哥并非正室所生,且考了十几年仍只是个秀才,后来也基本放弃了科考这条道路,帮着家中打理一些产业,所以这夫妻两人在谢家地位难免会低一些。
知宜猜着,这个位置大抵是留给谢晏的,只是今天谢晏不在,所以也就便宜她坐在了这里。
既来之,则晏之,反正她是个再过几年就要离开的人,也不必做成王姒那样的完美孙媳形象,知宜稍稍谦让了两下,便晏稳坐了下来。
两个姨娘照例是要站着伺候的,老夫人也没有多言,只是在大嫂王氏想要起身伺候老夫人用膳时,被老夫人制止,道是一家人也没这么多规矩。
大嫂王姒本来也是虚让一下,祖母不让她伺候,她也就坐了下来,边用膳边观察坐在自己对面的新弟媳。
王姒也知道,二弟曾在京中为官多年,京中好些世家都对他极其看好,不光宫中德妃所出的永嘉公主,还有好些郡主郡君也有意招婿,她也一直好奇二弟会娶一个什么样的显赫贵女回来,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姑娘。
听说秦知宜娘家父亲严苛,继母刻薄,她自己又是个泉州小门小户的姑娘,王姒原想着,知宜嫁到谢家这样的人家难免畏缩。
可她并非如此。
可能大病知愈的缘故,知宜行动有些慢半拍,却并未露怯,有种难得的落落大方和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
虽然第一次来家里陪着太婆婆用饭,话也不多,但却不是一味的讨好逢迎,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无畏心态,让王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按一个月三餐九十余次摆膳来算,她用膳的次数顶多在五十次。
不到五十次,却让吃喝的花销涨了五番。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女子?
谢晏换了账本,查看大厨房那边给的,每日所用食材的细则。
他记得从前一页账本能记载两日六餐的情况,但是这个月,一页纸只写得下一天。
谢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一项突兀的记载跳进他的眼里。
“腊月十三日,用鸡六只。”
这天是什么日子,是祭拜谢家祖先,还是豢养黄鼠狼,怎么用掉了六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