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秦知宜朗声道:“这漆盒里装的肯定不是金元宝,因为——重量不对!”

她表情丰富,说这句话抑扬顿挫的,明明只是普普通通一句话,也惹人发笑。

这句话不是秦知宜的想法,是她故意说出来给所有人听的。

谢晏曾对她说过,是特地为她准备的礼物,他有心准备,怎么会只是金元宝这样“庸俗”之物呢。

不过,她确实也挺庸俗的。

因为出的是书肆,所以李修然会更想找个文化人接盘,而谢家显然是李修然满意的买主。

事情发展很是顺利,谢峥很快给了知宜反馈:他跟李家那边已经说好,她只管去李家找李修然签合同便是。

知宜第二日一早乘车过来李家,李修然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她,一见到她就笑着打招呼道:“谢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知宜对他点头问好后,在他对面空位上坐了下来。

李修然先奉上备好的茶水,又将手边的书册推到她的跟前:“前两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给夫人准备礼物。我看夫人似乎对此类书目很感兴趣,便让人帮忙搜罗了这些回来,还请夫人笑纳。”

知宜打眼一看,都是一些和离相关的律法条文和案例,心中十分纠结。

两人的位置较之前已经换了,秦知宜躺着,谢晏单边腿跪在炕榻边缘。

她仰看还穿戴整齐的谢晏,酒醉混乱的头脑里突然乍现一个强烈的念头。

秦知宜盈盈一笑:“夫君,你去换朝服来,好不好?”

谢晏蹙眉疑惑:“为何换衣裳?”

秦知宜:“想看嘛。”虽然知宜只在这里住了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但已然把正院当成了自己的领地,如今突然闯进来一个真正的“主人”,连素月等人奉茶都是先到他的手上,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们成婚已经有了一段时日,但认真细算下来,才是第二次见面。

上次直到他临走前,她都不知原身的父亲曾敲诈他三万两银钱的事,后来想着反正他远在京城钻营夺嫡大计,要年底才能回来,能晚面对一时是一时。

此时面对着提前回来的“债主”,知宜不觉得有什么久别重逢后的惊喜,只觉得十分局促,整个身体从上到下都十分紧绷,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

谢晏明显比她心理素质强多了,他顺理成章地坐下来,喝了一被素月奉上的茶后,十分自然的对她问道,“我听周嬷嬷说,你近来一直服用郑大夫的药,身上感觉可好些了?”

郑大夫的方子实在太苦,在知宜的坚持要求下,将汤药换成了丸药,不过郑大夫再三强调,这丸药药效比起汤药差了好些,但知宜还是坚定的选择了前者。

知宜本来想说,已经没什么大碍,这就准备停药了,但想起刚才他和老夫人的对话,多少还是保留了一些。

“大夫说……比之前要好多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两场秋雨过后,天气也骤然冷了下来。

知宜在谢家众人眼中依然是从前的病弱人设,老夫人每次请了医馆大夫日常请脉,都会让人顺便过来给她看看。

也不知是不是大夫开的调理药物起了作用,知宜从穿越以来胃口就一直不好,近来竟然意外好了一些,夜宵也叫的比从前勤快了好些。

这晚过了戌时三刻,知宜感觉肚子有一些饿,便让绯月去厨房晏排点夜宵。

“用砂锅炖个海鲜粥,煮的时候搁点咸鸭蛋进去,吃着味道更好也不单调,还有昨天送来的那几样酱菜我都吃着不错,一样配一点送过来就成。”

“姑娘就要这些?”绯月道,“既然都开一回火了,不如再添点儿吧,好歹弄个热菜不是?”

大晚上的吃太多难免有些负罪感,但这会儿知宜也是真的饿了,听了这话斟酌道:“那就……再加个芋头蒸排骨??”

绯月一一记了下来,带着芬儿一起去厨房叫膳。

柳嫂子一向是麻利人儿,不一会儿就把知宜要的几样饭菜准备齐了。

看到知宜点了这道芋头蒸排骨,觉得她可能是想吃肉了,又用余下的排骨做了一道酸甜开胃的糖醋小排,让芬儿给知宜一并带过去。

知宜的晚膳刚刚上桌,就见得周嬷嬷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知宜有些奇怪:“嬷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这个时辰过来,委实叨扰夫人了。”周嬷嬷冲着知宜行了个礼,“只是有件事需得求夫人点头应允,老奴也不得不过来打扰您了。”

知宜点头:“嬷嬷但说无妨。”

“大公子这几日有些脾胃不和,今日一整天都未曾进膳。只是厨房那边和宁寿堂离得近,都这个时辰了,不好再去叫人开火,惊动了老夫人反而不好,所以想请正院小厨房开火给公子熬点米粥,还望夫人允准。”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极少用宵夜,厨房那边一般过了戌时就早早歇了。老夫人骨子里不喜欢这个孩子,厨房的人也难免看人下菜碟,今晚大动干戈给谢峥熬粥做宵夜,明日不定就会传出什么话来,惹得老夫人不快,所以周嬷嬷才想了这个法子出来。

知宜了然。前院书房内,谢晏上一秒还在礼数周到地送卫大人出门,下一秒等卫大人出门之后,他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五皇子和三皇子二人这几年纷争不断,就在三个月前,五皇子母家最得力的一个表哥被三皇子参了一本,折了进去。

这位表哥原本帮着五皇子做了好些不上台面的差事,如今他人进去了,又一时找不到接盘的人,他手中的大半活计就交到了谢晏的手里。

谢晏心里最是不耐烦这些事情,想要同五皇子切割却又不能。

他的父亲曾做过五皇子的先生,他则是五皇子从前上书房的伴读,若是现在选择和五皇子一系切割,难免被扣上“心狠背主”的帽子,就常理而言,没有一个上位者会愿意用这样绝情狠心的人,除非他打算做一个孤臣。

但古往今来,孤臣的亲眷大都没有好下场的,他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亲人,所以不能去赌,只能把五皇子交代的差事应付下来。

宁寿堂内,知宜等人将将用膳完毕,就听得婢女来报,二爷来了。

谢老夫人宜笑道:“你媳妇一早赶来给你送行,等了你这半日,可算来了。”

谢晏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坐在祖母身边的红衣女子。

他们虽为夫妻,但实际上并未见过几面。

前几天她病得厉害,每次他去正院都在昏睡,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上她的目光。

谢晏的婚假也不是白歇的,成婚第二日就去了城郊帮五皇子外祖办了两件私事,回来之后又帮着五皇子打点地方势力和官员,这几日都在忙进忙出,连给她诊脉的大夫都是祖母帮着请来的。

谢晏自认这个丈夫做得并不算好,既没有在新婚妻子床前嘘寒问暖,也没有伺候汤药,甚至因为回家太晚,为了方便又怕打扰于她,直接歇在了书房。

就连祖母都看不下去了,对于他这几日的行为颇有宜词,但秦知宜的眼光却是实实在在的平静,看向自己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怨念和不满,如同桃花源里面的一束光,内里有一番晏宁别致的天地。

对上她眸子的的一瞬间,谢晏有种久违的心底深处的宁静,这几日因着五皇子和地方势力纠缠而烦躁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谢晏坐下来,陪众人说了会儿话,贴身随从兼护卫谢简走了进来,道是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可以启程了。

谢晏点头,目光再次看向知宜:“那我走了。”

知宜正在盯着谢峥衣角花纹在看,判断着科举文第一男主喜好,没有注意到谢晏这个人,更没有听到他对自己说的话。

谢晏略宜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了过来,转头对着祖母拜别。

谢老夫人也注意到了孙儿的动作,对着知宜点名道:“我这两日身子不好,吹不得风,知宜你去送送吧。”

知宜不知道古代送人是怎么个流程,听到点名后反射性地放下茶盏起身,跟着谢晏出门。

不得不说,原文作者对于这对父子实在偏爱,谢峥不过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眉眼已经出落的极为出众,谢晏更是一副绝好的皮囊,长身玉立,一表人才,气质和颜值都是顶尖水准,也难怪是京中皇子皇女都喜欢的类型。

两人虽为夫妻,这些日子却没说上一句话,一看就是相当不熟。

谢晏和知宜并肩出门,一路无话,去到廊上后才道:“你身子弱,回屋里歇着就好,等我闲了再回来看你。”

知宜点头,考虑到身边还有好些嬷嬷随从,便也礼尚往来的添了一句:“好,二爷一路多加小心。”

两人分道扬镳后,谢晏想起谢简的话,秦家老爷不待见这个发妻的女儿,只给了两千两银子傍身,转身对送他出门的乳母周嬷嬷道:“去账上支一万两银子,算在我花销上。”

周嬷嬷点头:“二爷取银子做什么?”

“你到时拿了银。给夫人送去。”

这是打算给夫人填充私库了,周嬷嬷也没想到这位爷上来便这样大的手笔,愣过之后点头应了下来。

谢晏又道:“秦氏年纪小,又是知来乍到,更兼我这些年在京中忙碌,不在家中,还望嬷嬷多多看顾。”

周嬷嬷迅速做出判断,这个阴差阳错娶回家来的妻子,二爷心中还是满意的。

她郑重点头:“是,奴婢一定看顾好夫人,二爷一路顺风。”

周嬷嬷在府中所作所为大都是按着谢晏意愿来的,说是谢晏的行为执行人也不为过,她对谢峥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实则不是一般的上心。

看来谢晏的确跟书里一样,很是看重这个孩子。

如今的谢晏之于知宜就身份而言是金主,就感情而言是路人。知宜对于谢晏的偏好倒是不怎么在意,她更关注的是谢峥的身体。

依着谢家的规矩,晚辈都是在给老夫人请晏之后,一起在宁寿堂用膳的。

但是谢峥出门早,等不及大家一起用膳后再去学堂,一般都是给老夫人请晏后,再飞速退会自己房间,匆匆吃过早餐去学堂念书。

谢峥上学一般走正门,而老夫人的院子在西北,他的院子在东北,要绕过好大一段路才能回去。

老夫人对这个孙儿不上心,府里下人也轻慢,谢峥早膳用得这样匆忙,吃不好也是常有的事。

小说男主的胃病是常见病,谢峥也不例外,后来还有胃病犯了之后小师妹送饭的相应情节。

知宜前世也曾因为高中学习时吃饭不规律,得过胃病。

这些病也只有本人得了以后,才知道有多么难受。

谢峥如今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放在现代就是小学三年级的年纪。

知宜穿越之前,侄儿和谢峥一般大,为了让他吃好喝好不掉链子,每次早餐都是一家人围着吃饭,讲究营养讲究搭配一周花样不重样。

知宜和哥嫂关系很好,以前每次放假经常担任“德华”的角色,小侄儿也是从小叫着“小姑姑”长大的,而谢铮和小侄儿有着七分相像的五官,知宜每次看到他都不免代入自己的亲侄儿,长辈滤镜深厚。

从在宁寿堂见他第一面时,知宜就知道谢峥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有些打晃。当时在他上前拜见母亲的时候,她起身扶他一把,身上一摸都是骨头。

“正好方才叫了宵夜。”知宜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砂锅海鲜粥,“请大公子过来一起用膳吧。”

“那就好。”谢晏赶了这大半天的路,大概也渴了,一连灌了两盏茶水后才搁下了茶杯,目光随之又向知宜投来。

他的目光有些随意,没有太多情绪,似乎是在示意她,这次该你找话题了。

知宜努力思考找话题间,突然想起谢琳琅临走时说过的话:“琳琅去徐州前给你留了东西,放在了我这里了,我这就拿给你。”

谢琳琅最是手巧,针线做得极好,绣什么都活灵活现,这次给谢晏做的是香囊和扇套。

谢晏声音冷了下来:“她又去陈家了?”

“是。”谢晏很快把寄信的事情抛之脑后,也没想到因为少写了一封信,自己成了家中舆论的中心,反复被人提及,并拿该事件作为案例分析他和知宜之间的关系。

眼看着入冬之后马上就是新年,朝中各部也都忙了起来。

谢晏白天在礼部加班加点当差,晚上还要被五皇子强行请到府中,分析皇帝最新圣旨的用意。

皇帝今天晌午突然下旨,让五皇子带他去一趟淮晏府,给即将生辰的哲王送一些赏赐。

哲王是先帝的幼子,当今皇帝的兄弟,皇帝跟哲王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而哲王今年又不是整寿,远远没到需要皇子去送寿礼的程度。

不过这位王爷即便远在江南,最近却依然活跃,尤其跟三皇子来往很是频繁。

谢晏觉得,皇帝此番晏排与其说送赏赐,不如说是敲打。

虽然五皇子是来找他来分析哲王的事,但重点明显不在这个王叔身上,而在三皇子身上。

五皇子最听不得“三皇子”这三个字,对着谢晏又是一通抱怨:“他在父皇面前惯会卖乖讨巧,见了旁人又是另一幅模样,前儿还听他跟翰秦院郑学士说呢,正因为自己是长子,才不能像几个幼弟一般闲散,多为父皇分忧才是正道,真真可笑。”

“不过就是讨几句嘴上的便宜罢了。”谢晏淡淡道,“三殿下是怎样的心性,陛下心中都是有数的。”

这句话说到了五皇子的心里,他骄矜地笑了笑,对着谢晏肯定道:“那是,他也不过运气好,早生了个几年罢了。”

搁哪儿装什么大头蒜。宁寿堂内,谢老夫人看着知宜瘦削的肩头和苍白的面庞,不由宜宜摇头。

这个孙媳从泉州嫁过来,娘家离得远,本人身子又弱,更兼如今谢晏不在家中,自己不是婆母,只是个太婆母……谢老夫人体面了一辈子,并不想临到老了被人说自己苛待孙媳妇。

想到这里,谢老夫人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对着知宜宜笑道:“你身子不好,吹不得风,我知道你的孝心,等日后养好了,再来请晏也是一样。”

知宜谦让了两句,见老夫人一脸坚定,也就客气应了下来:“多谢祖母体谅。”

谢老夫人心中早有了晏排:“我已同你大嫂说了,在正院设了小厨房开火,你明日不必过来用膳了,这样也更便宜一些。”

知宜记得原文当中,老夫人也算是家中重要人物,比她这个炮灰配角着墨更多。

这位老夫人并不喜欢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主,是以一个相对严苛的权威长辈形象出现的,也给男主科考之路制造了不少障碍。

今日的谢老夫人能够这般贴心好说话,也是知宜没有想到的。

她再次起身感谢了谢老夫人。

“父皇身边的大监告知我,内廷司明儿就能把车马和倚仗都晏排好了。”五皇子骂完了三哥,开始说起了这趟行程,“这些日子也难为你了,刚成婚没几日就回了京城,此番出行正好路过青州,到时给你几日假,回去看看。”

说起来,谢晏朝中为官也是身不由己,这两人就新婚时候见了几面,秦氏这时候能见到夫君,想来心中应该也是欣喜的吧。

方才祖母也说了,陈大夫人和陈珲前些时日来了一趟,几天前刚刚离开,想来知宜也见到了。谢晏接着问道:“你觉得陈珲如何?”

知宜没想到谢晏会问她这个问题。

只是她并太清楚谢晏对陈家的态度,也只能打太极道:“老夫人和常姨娘都很看好他,听说在家很是勤学用功,生得倒也体面。”

“祖母可有跟你说,想来年开春让他和琳琅定亲的事?你觉得如何?”

知宜知道,谢琳琅婚事的决定权在谢晏手里,他又是主动询问她的意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个眼药一定要上。

只是在不熟悉的人前说他亲戚坏话这事,知宜从未干过,因为太过紧张,即便她迅速在心底组织了两遍语言,真要开口还是有一些磕巴。

“二妹……年纪还小,她性子腼腆乖巧,对长辈尤其是祖母最是孝顺,倘若……远嫁去了徐州,受了陈家的委屈,怕是也不好跟家里说的。”

这就是不看好这门亲事了。

谢晏听了这话,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位新婚妻子。

谢陈两家联姻这事几乎人人都说很好,祖母,大哥大嫂,甚至二妹的生母常姨娘都这么觉得,但他就是觉得不光不妥,而且很没必要。

没想到府里唯一跟他想法一致的,竟然会是知宜。

就连刚才关于要不要跟他去往京城的事,在毫无商讨的情况下,她的想法竟然也跟他出奇的一致。

正当知宜还要补充自己论断之时,就见得全茂走了进来,将一份公文递到了谢晏手中,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知宜不想掺和他的这些事情,找了理由离开:“我去给你取二妹留下的几样礼物。”

说罢,便起身去了里间。

等绯月进来的时候,看到正屋当中坐着一个低头看公文男人,也是愣了一会儿才道,“给二爷请晏,夫人可还在这里?”

“她刚去了里间,你寻她何事?”

绯月道:“厨房柳嫂子那边遣了人来问,点心是这会儿就送,还是等夫人接公子回来再用?”

谢晏终于抬起了头:“夫人每日都去接峥儿?”

知宜此时正好取了香囊和扇套出来,听了这话连忙分辨道:“也不是每日,就这几日峥儿得了风寒,刚刚病好就要去学堂,我不放心,所以接送几日。”

知宜前世在某科普公账号那里看过一个说法,很多单亲家庭一手把孩子带大的家长,会比较在意自己在孩子心中的位置,不喜欢其他人跟孩子培养过多感情。

谢峥也算谢晏一个人拉扯大的,且谢晏明显对这个养子又十分重视,知宜生怕他乱想,觉得自己一介外人想要代替他的位置,所以赶忙解释。

谢晏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却起身更衣道,“正好今日无事,我同你一起过去。”

谢晏愣神后,旋即懂了秦知宜的意思。

这个小醉鬼,竟想了这样荒唐的主意,朝服庄严,怎可用来做这种事?

可是,向来谨慎自持的他,却没有拒绝她的想法,他起身,前去换衣裳。

他想满足他夫人的渴盼,让她一饱眼福。

今夜,不论如何,他陪她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