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青霓率领的援军已飞奔下悬崖,将河里的燕飞光救了上来。
“大夫,军中有大夫吗?”青霓冲了上去,先将燕飞光手里的孩子接了过来。
她唤着大夫要来给燕飞光治伤。
那边沈曼云已被吓得瘫坐在地,在青霓说要找大夫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来。
“不要……”沈曼云轻轻唤了声。
“先把他送到马车上吧。”她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我看看孩子。”沈曼云扭过头去,她看着燕飞光被送上马车,松了一口气。
现在她更应该关注的是这个刚被救上来的孩子。
马车里燃着炉火,暖融融的,内里气氛却十分紧张。
沈曼云已经很累了,但她还要专心给青霓怀里的孩子疗伤。
“她受伤了,是魂体形态时受的伤,现在恢复为人形,导致她内部的身体结构都乱了……”
沈曼云注意到了这孩子怀里抱着一个雾白色的光团,就是这光团在支持着她保持活力,不然她这样早就死了。
“要变回去。”沈曼云想起星阑有的时候也能控制自己变为影子。
阿烈受伤的时候,他的断掌也是魂体形态的虎掌,魂族在受重伤时变为魂体形态更容易治疗。
青霓的眉头微蹙,这孩子还这么小,如何能控制自己的形态?
此时,身后马车的榻上传来轻微响动。
燕飞光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他勉强撑着自己的身子朝这里靠了过来。
“燕飞光,你不要动……”沈曼云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她将孩子抱到了他面前,燕飞光布满血痕的手指按在小鱼眉心。
小小的一个、原本被他裹在披风里的孩子变为一条奄奄一息的小鱼,沉在那个雾白光团的底部。
恢复为魂体状态后,沈曼云可以看清她的身体构造了。
她取出血针,很快治好了小鱼身上的伤。
她的伤大多数来自不久之前的水下压力,至于女主给她的致命一击都尽数被燕飞光挡了下来。
“青霓夫人,你带着她去养伤吧。”沈曼云轻声对青霓说道。
光团里的小鱼虽然没什么力气游动,但状态已经很不错了,还能自己吐出几个泡泡。
“城主呢?”青霓还担心着燕飞光的情况。
“我来……”沈曼云低下头去,她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替燕飞光隐瞒秘密。
青霓是个聪明人,之前已经有所察觉,现在沈曼云这么说,她基本上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她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雾白光团退出马车。
洛都那边还需要她去沟通,这边需要处理的杂事已经够混乱了。
马车门关上,这里终于安静下来,沈曼云转过身去,她靠在燕飞光身前。
为小鱼挡下那致命一击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清醒。
魂族的身体不允许他沉睡,身体所有的疼痛都要清醒地感知,连用昏迷逃避都做不到。
沈曼云靠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取出了银盒里的血针。
到这个时候了,她也已经疲惫不堪,眼底的青黑更加明显。
燕飞光看着她的脸,视线平静,沈曼云只是别开目光盯着他染血的衣襟。
沈曼云低头的时候,他抬手碰了一下她的眼睫。
沙哑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去……睡……”
只是一夜而已,他暂时还死不了。
沈曼云捂住了他干涩的唇,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怕自己吐出的气息弄疼了他:“我很快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替他将破损不堪的衣服脱了下来。
在他脊背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这是被那道箭矢爆炸产生的余波所伤。
沈曼云想,在燕飞光离开无妄城第一时间赶到女主身边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有些不理解他。
她……她怎么可以怨他呢?
最后他都这样了,她之前竟然还对他有那样一瞬间不理解的念头。
“对不起。”她低声说。
燕飞光的胸口起伏,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只能抬了抬自己的手指碰了一下沈曼云的手背以示回应。
“你不要动……”沈曼云的血针落到燕飞光身上。
他的指尖微颤,显然是疼极了,沈曼云心底一酸,手头却稳稳地为他缝补着伤口。
直到将他背上那处伤口完全缝好,沈曼云才低下头去,将额头抵在燕飞光的手臂上,暂时歇了一下。
“燕飞光……”她轻声唤。
沈曼云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要掀不起来了,她喃喃问:“你疼不疼?”
她问了一个傻问题,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他的话。
让他不要去救人吗?那小鱼怎么办?
让他不要去追随女主吗?可不管他在不在,那支箭都会朝小鱼落下。
燕飞光有什么错呢?
错的不是把这样一个孩子放到战场中的人吗?
就算她是魂族,可她也只是一个孩子。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孩子在战争中算得上什么?战争里最容易死的就是孩子了。
沈曼云的思绪被这些复杂的念头塞满,直到燕飞光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以示回应,她才回过神来。
“抱歉,又问没有用的问题了。”沈曼云勉强将他沉重的手臂抬了起来。
他身上各处都是伤,她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怎么会有人能伤成这样呢?他就像一块破布片,她要费尽心思才能将他修补完好。
沈曼云拿着纤细的血针,不知修补了多久,她发现燕飞光与其他魂族不一样的地方了。
他都如此伤重了,也没有显出自己的魂体,依旧是一副人类模样。
沈曼云最后才来处理燕飞光面上的伤痕。
他清隽俊秀的面庞上血痕遍布,血迹糊成一团,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伤。
她耐心拨开他黏在面颊上长发,他最后是将小鱼抱在自己怀里的,低着头躬着身,所以原本束得严谨的墨发也散落下来。
擦拭去血迹,沈曼云才发现燕飞光右侧眉骨上的伤口,在这里有一道被锐器直接划过的伤痕。
这里……是女主箭矢直接掠过他身体留下的痕迹。
沈曼云拈起血针,想要给他治疗这里的伤。
但燕飞光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热得发烫。
沈曼云指尖一颤,几乎要抓不住这根纤细的针。
他拒绝她为他治疗这个伤口。
原来如此,因为这是女主留下的伤,所以这道伤疤不会消失。
他就是如此……如此爱她。
“好,好……我知道了。”沈曼云将血针收了起来。
她取出绷带,将它覆在燕飞光的额上,将血暂时止住。
燕飞光漆黑的眼瞳一直在注视她的手,他缓了许久,现在才能开口。
“去休息。”他早就看出沈曼云极度疲惫了。
“好。”沈曼云起身想要出去。
但他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外面危险。”燕飞光说。
这里应该是军队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外边不仅危险,还冷。
沈曼云长舒一口气,她顺着燕飞光拉她的力道跌坐回原地。
而后她的脑袋一歪,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几乎三日没睡,期间又总是在做那些极耗费心神的工作。
燕飞光往后艰难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沈曼云蜷缩着身子,没占上多少地方。
他的收回的手尴尬地悬在她腰上片刻,最后慢慢收了回来,只将旁边的薄被拽过,裹在了沈曼云身上。
沈曼云安静得没有任何存在感,燕飞光平躺在她身侧,抬手按住自己眉骨上的伤。
待血差不多止住了,他将纱布揭下,放在了一旁。
这伤不深,只是擦着他的脑袋掠过。
现在它也不算疼了,只是还愈合不了。
他的身体……没有办法处理她带来的伤。
——
沈曼云醒来的时候,感觉双眼酸涩得有些发疼,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一转身,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燕飞光的身边。
她惊得赶紧坐起身来,视线却还是忍不住落在他的身上。
燕飞光好像没有醒,他的睡姿是很标准的平躺。
他的双目紧闭着,昨晚没有治疗的伤口明晃晃地留在他的右侧眉骨之上。
鬼使神差般的,沈曼云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尾。
她无法想象他有多疼,在那样冰冷的水中承受着自己挚爱之人的亲手一击。
他确实很爱她,连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都不想抹去。
沈曼云心下一酸,指尖颤了颤,她忽然想起了之前与暮兰的约定。
暮兰答应带她去看远在洛都的他,条件是要她给他一个吻。
沈曼云为了确认燕飞光安全,竟然答应了这样离谱的要求。
暮兰没催她,她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履行这个约定。
但是——好像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燕飞光睡着了,她刚好就在他的身边。
若不是意外,再往后她怎么还会与他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呢?
沈曼云想,或许也不是因为约定,也可能是她自己想要这样。
总之……总之他现在没醒……
沈曼云看着燕飞光的脸,慢慢低下头去,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飞速的、蜻蜓点水一般的——她的唇落在他眉骨的伤痕之上。
唇与眉的相触只在一瞬间,她的唇瓣微暖,比他的肌肤温度低上些许,仿佛一只鸟的停歇,又仿佛一片雪花落下,
在清晨落下的一点熹微阳光里,沈曼云微红着脸,在他的眉骨上落下一个吻。
待她抬起头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
她真的给了他一个吻。
就当完成一个约定——沈曼云这么告诉自己。
她羞得马上站起来,手背捂着自己嘴巴,很快跑了出去。
沈曼云不好意思和燕飞光共处一室了,她根本就藏不住自己的秘密。
她逃出去后,背靠着马车门,使劲低下头去。
就这样,反正燕飞光睡着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沈曼云如此安慰自己。
但在马车之内,燕飞光的长睫微颤,雪季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
他方才感觉下雪了,但靠近的清浅呼吸与越发快的心跳声告诉他,并不是落雪。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眉骨上的伤痕,这里的伤刺得人心底发疼。
——
长乐川的战事差不多平息,西境叛军已全线溃败。
燕飞光并不想暴露小鱼的秘密,为避免过多麻烦,他隐瞒了援军的来处。
沈曼云从青霓口中得知,洛都那边通过战场留下的痕迹,认出援军来自西原城。
几番打听之后,女主决定去西原城登门拜谢,而他们则带着剩余的援军回了无妄城。
后续的发展也和原书的剧情对上了,这也算不错,沈曼云如此想。
等到回城时候,燕飞光身上的伤已差不多好了。
所以当星阑与小野扑过来的时候,他有力气接住他们。
“城主!伤还没好?”星阑敏锐地发现了燕飞光眉骨上的伤痕。
“好不了。”燕飞光答。
由于偷偷干过些“坏事”,沈曼云一听到有关燕飞光眉骨上伤痕的话,就变得有些警惕。
她悄悄看了眼燕飞光,他正往后退了半步,任由小野在他的脸上舔来舔去。
小野都可以亲,想来她偷偷亲上那么一口也没什么事,沈曼云放了心。
她总担心自己会留下什么痕迹,但小野这么把口水糊上去,有什么痕迹估计也都消失了。
仿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燕飞光朝她看了过来,沈曼云飞速把脑袋低了下去。
他骑上小野,朝她伸出手:“回去?”
沈曼云没碰他的手,自己想爬上小野的身子。
但小野太高,她努力一会儿没有成功。
燕飞光的手还执拗地停在她眼前,沈曼云终于是小心翼翼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合起,轻易拢住了她的手背与手腕,略一发力,就把她拽了上来。
沈曼云坐上来后,拍了一下小野的背,这大家伙就慢慢踱步走了起来。
“西原城带来的援军我已全部安顿好了,他们回不去了吗?”
“西原城主把他们都送出来了,没让他们回去。”
“如何得知我在长乐川?”
“青霓夫人分析的,当时叛军是往西原城那边撤离,她说要和西境作战,肯定就在长乐川上。”
“嗯。”
燕飞光淡淡应了声,没有再询问任何问题,沈曼云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此时已临近黄昏,大雪渐息,燕飞光望着前方的斜阳暮色,抬手又碰了一下自己眉骨上的伤疤。
他又想起那片雪落下的触感。
“为什么帮助我?”他蓦地问。
“燕飞光,你救过我。”沈曼云看着他肩头上的落日说。
“你救我的不止一条命。”
“你挺好的。”沈曼云的声音轻轻柔柔,“我希
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没什么想要的。”燕飞光的话落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沈曼云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那天晚上她在燕飞光身体里所感知到的情绪。
孤寂无边,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
“有的有的。”沈曼云说,也不知道是在指什么。
此时已经到了家门外,她从小野身上跳了下来,与燕飞光告别,回家休息去了。
深夜,燕飞光的宅子里点着灯,小野躺在院子里睡觉。
他面前的桌上叠着几张信纸,放在一旁的纸上已经写了些内容,只露出只言片语。
“你说过小野像只小狗,是的,它以前确实是一只狗。”
“它很喜欢你。”
“……”
而燕飞光面前的这张崭新的信纸上,也被他认真写下了第一句话。
“之前从未注意,但你确实未曾与我对视过。”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划去。
“我应该看一看你的眼睛。”
划去。
“我能看一看你的眼睛吗?”
划去。
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