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沈听肆,是你…

“娘娘,怜娘子怎么还没有醒来,是不是因为殿下的人下药太重了?”

“或许是……”

含着关切的谈话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又响起一道温柔的女人声音。

“你先去熬一碗醒神的药。”

“嗳。”

有人脚步急碎,匆匆忙忙的渐渐远去,谢观怜隐约察觉脸被谁用柔软的帕子拂过。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怜娘,没想到你我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相见。”她动作温柔地攀过谢观怜颊边的碎发。

“雁门失守,这段时日应是过得极苦,不过以后不会了。”

女人的声音很熟悉,但谢观怜此刻意识模糊,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只能手脚虚软无力,浑身僵硬地躺着。

隔了不知多久,她被人扶起来坐靠在床架上,苦涩的药汁沾在唇上,意识方才逐渐清醒。

谢观怜缓缓醒来,睁眼所见已不再是熟悉的营帐,而是陈设文雅温馨的卧室。

她茫然地看着这些陌生的场景,神识尚未完全回归,连身旁的人是谁都没看清,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地痉挛。

谢观怜下意识伏在榻边干呕。

“怜娘。”身旁的人见她醒来便如此,担忧地拍着她的后背:“吐出来就没事了。”

缓和胃里不适,谢观怜抬起呕红的眼,这才看清身边的女人。

女人身姿纤细,细眉微蹙,是一张极尽柔弱无害的脸。

是许久未见的月娘,如今的陈王妃。

“没事罢,药是有些苦。”

月娘见她神态茫然,连微翘的眼尾都泛上了湿红,以为是药效还没有起,侧首又吩咐身边的小雪端蜜饯。

一旁的小雪赶忙递过来:“娘娘,蜜饯。”

月娘接过玉盘,用箸夹起一块蜜饯,递在她的唇边,柔声道:“压压味儿。”

谢观怜侧首避开蜜饯,靠在床架边虚弱地摇头:“不用。”

见她拒绝,月娘也未曾勉强,放下盛装蜜饯的玉瓷盘,温柔的替她捻了捻被角,“怜娘身体可有不适?”

“还好。”谢观怜现在浑身虚软,抬眼都很费劲,“我怎会这里?”

她记得正随拓跋呈的人离开雁门,中途忽感疲软便靠着马车睡下,孰料睁眼竟看见了月娘。

月娘抬眸,轻叹道:“是陈王让人带你出来的,而带你回来的李副将下手也不知轻重,让你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陈王?”谢观怜闻言眨着酸涩的眸,疑惑看着月娘。

月娘颔首:“嗯,陈王知你是被拓跋呈关在营帐中,打着岩王之女的身份来造反,所以陈王便折了所有潜伏在反军营帐中的探子,只为了救下了你。”

这段时日,周围全是守着她的人,去何处几乎都有人跟着,陈王为了能将她带出来,折了不少人在里面,潜伏在里面的探子几乎全军覆没。

“陈王为何会救我?”谢观怜不解地问月娘。

如今两军交战,陈王已经丢了好几座城池,此刻陈王倾尽所有的探子,只为了救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她并不是傻子。

月娘见她竟会直接问,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又转头看着谢观怜踌躇地抿着唇,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因为是我求殿下救你的。”

听后,谢观怜余光扫到不远处竖立的画屏,后面似乎有一道黑影。

画屏后面有人。

她早就留意到月娘从一开始就频频看向画屏,里面人或许是陈王。

月娘见她沉默,心中有愧疚亦有心虚,想到夫君不久前让她问的话。

陈王让她用旧情,从怜娘口中套出敌军的消息。

月娘虽不情愿,但还是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问出来:“怜娘,这段时日你一直在反军中,可知晓些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观怜静默须臾,抿唇道:“我不知情。”

虽然拓跋呈待她特殊,但远没有达到能带她去议事。

月娘又问了一些旁的,最后她都一一摇头道不知。

见她什么也不知情,月娘问了会子没再问,柔声道:“怜娘好生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谢观怜头正晕着,便点了点头。

月娘站起身,看了一眼躺在榻上面色雪白的女人,转身出了房门。

刚一踏出去,抬首便看见不远处的陈王对她招手。

月娘脚步微滞,随后如常地朝陈王走去。

“殿下。”她朝陈王欠身。

陈王越过她看向紧阖的门,略显感叹地道:“难怪能让这些人情愿反目也要独占的女人,的确生得极美。”

月娘安静地听着,垂下眼,没讲话。

待陈王感叹之后,温柔地牵起月娘的手,低声问:“虽然她是极美,但在本王心中,王妃仍旧最重要,旁人抵不得。”

闻言,月娘眼尾轻弯,柔言细语道:“殿下,她什么也不知道。”

方才在里面已经听见了,但他不信谢观怜什么都不知道。

陈王温柔颔首,道:“本王知道,王妃是想要她留在这里陪你,日后她就交给王妃了。”

月娘听他同意,眼尾霎时露出难掩明亮的光,主动靠近他的怀里,怯生生的声线也染上明媚:“多谢殿下。”

陈王拥住月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盯着不远处的房门。

月娘天真,又因与那女子有旧情,所以很容易相信她的话,他却觉得谢观怜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她可是被拓跋呈提前派人送出雁门的,身上一定有什么特殊。

而且他听说岩王遗孤便在拓跋呈那里,极有可能便是谢观怜。

他虽然娶了月娘,但月娘的父亲当年虽然是藩王,但远没有得到岩王遗孤作用大。

如此想着,陈王低头松开月娘。

月娘不解地抬起眼看着他。

陈王被她那双天真无害的眼神看着,心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偏头避开她的眼道:“王妃先回去,我有事单独与她聊一聊。”

月娘怔了下,嘴角的笑淡了几分,似失落般地垂下头,乖顺的小声地同意。

小雪在一旁扶着她离开。

陈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在原地徘徊片刻,待到时辰差不多后才前去推开房门。

进去后,他原以为谢观怜在休息,却见她正倚坐在窗边,像在等着他来。

“陈王殿下。”谢观怜看见他,起身行礼。

陈王对她抬手作罢:“起身罢。”

谢观怜站起身。

陈王撩袍坐下,转眼睨她道:“本王听王妃说起过你,道当时与你在迦南寺中相交甚好,故而这才听闻你被人关在敌营中,她便求着我救下你。”

谢观怜低头盯着靴尖,“多谢殿下。”

陈王乜斜面前低眉颔首的女子,乌发如云,肌似白瓷,身着素裳立在四周封闭的房中都似怀珠韫玉,饶是他见贯美色也觉眼前乍然一亮。

是值得枭雄争相抢夺的女子。

男人打量的目光直白落在谢观怜身上,她微微蹙眉,不

喜这般明目张胆的窥视。

陈王打量须臾,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玉佩,“听说拓跋呈将你当成岩王之女,还欲强行纳你。”

谢观怜听他如此说,眼中闪过了然,陈王似乎也听信了外面传道的谣言,以为她真的是岩王之女。

“嗯?”陈王见她低垂着头只言不发,不悦地执着玉佩敲了敲。

谢观怜回道:“回殿下,只是谣言,我并非是岩王之女。”

那只是当时为了想从小岳手中逃出去,情急之下说出来的,她并非是岩王之女。

原以为此话一出,陈王会多问几句,甚至是对她的身份迟疑。

陈王却只冷淡地‘嗯’了声,道:“你究竟是不是岩王的女儿,此事本王另有定夺,日后也不要再让本王听见你说此话。”

听他如此说,谢观怜便猜到陈王的意思。

他要的只是她在世人眼中的身份,而并不需要知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岩王之女,只要外面的人传言她是,哪怕她真不是,也得是。

“可听清楚本王的话了?”陈王睥睨她,语气隐含上位者的威仪。

“是。”谢观怜垂首应下。

如此陈王方才满意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稍有缓和:“现在你先跟在王妃身边,陪她,关于你日后的身份与去处,本王都会为你安排妥当的,旁的无需多想。”

谢观怜品出陈王话中暗含之意,心中微惊。

陈王的看似安抚她实则敲打,向她表明她日后的归宿,极有可能与月娘一直在一起。

陈王打算纳她。

哪怕知晓了陈王的意思,谢观怜只得当做未曾听出来,对他盈身拜礼:“怜娘多谢殿下与王妃相救之恩。”

陈王满意她的识趣,“嗯,先好生休息,本王就不打扰你了,晚些时候王妃许是会来看你,本王相信你知道有些话该不该给王妃说。”

谢观怜颔首,目送着陈王渐渐远去的背影。

陈王离去后她倚靠在门罩柱上,缓缓垂下眼,灰暗的睫影坠在脸颊上,拉出长长的虚影让神色难辨。

陈王说月娘晚些时候会来,果真没过多久便来了。

晚上。

小雪提着食盒放在外间的桌上,月娘则踅步过立屏,往里而去。

女子衿裳倾鬟,素裙绣襦,容色娥冶自若,正身姿斜斜地假寐,膝盖摆着一本竹简书长长地垂与地面。

月娘轻止步,还是惊醒了房中的人。

谢观怜睁眼看见立在屏风前的月娘,一瞬间似看见了和素日不同的神态。

月娘面露愧色,“可是我吵醒你了?”

谢观怜再定睛一看,并未在月娘眼中看见方才的神情,只有愧疚,许是许是房中昏暗,所以看错了。

“没有。”谢观怜摇摇头,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

月娘走至她的面前,帮她捡:“我让小雪带了饭菜过来,用些饭吧。”

谢观怜将竹简书籍放回原位,随月娘撩帘去了外间。

小雪已经将饭菜摆放好,站在一旁候着。

两人如同在迦南寺,亲昵的一同用饭,一同说着近来发生之事。

月娘庆幸轻叹:“当时我听人说你坠落山崖而亡,我本是不信的,但听闻那些人在滑坡的掩埋的马车中找到一具骸骨,我又不得不信,没想到我们还能再相见。”

她的死,只是沈听肆为了想要独占她,而编造的谎言。

谢观怜看着满桌的饭菜,不知为何忽然没了胃口,心中再度浮起她这段时日拼命压下的画面。

被摆在桌上被人瞩目、打量,甚至是当成随处可见的猪牛羊般肆意剖解。

她眼眶骤然泛酸,有什么滚烫的雾珠似要夺眶而出。

月娘没察觉她的不对,继续道:“后来听说你还活着,问了殿下后才知道前应后果。”

说罢,又小声嘀咕:“没想到看似风光霁月的悟因法师,竟然会做出这等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妄为慈悲人,好在他现在已经死了。”

听见死字,谢观怜下意识抬头想要反驳月娘的话,可话至唇边蠕动半晌,喉咙仿佛被黏泥厚厚地敷上一层,连同鼻子也似无法呼吸。

可她启唇呼吸后,才发觉原来窒息只是错觉。

身边迟迟没有回应,月娘转眸看去见她眼眶红红情绪低落,以为是谈及了她不想回首的往事,执筷夹起菜置于面前的小碟,推过去。

她安慰谢观怜:“没事了,已经都过去了。”

谢观怜不知如何与她解释,忙压下头,捧着碗咽下两口饭,含糊的‘嗯’了声回应月娘的话。

月娘也没再继续说此事,有意将话题引至旁处。

谢观怜始终兴致不高,有时甚至连月娘在耳边说了什么都不知。

两人用完饭,桌上的残羹被下人收拾下去,屋内只有两人后,月娘侧首欲与她提议出门赏月。

这时今夜情绪低迷的谢观怜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月娘顺着看去。

谢观怜往日顾目生盼的眼此刻空空的,在暗黄的灯下如凝脂的脸庞泛着柔白,盯着她忽然问道:“月娘,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她冷不丁儿地冒出这句话,月娘一时没听懂。

谢观怜攥住她衣袖的指尖微微泛白,泛泪的眼中隐约有一丝倔犟:“听人说,他是被困在峡谷中,营中有人背叛,将他杀死的。”

沈听肆并非是将军,之所以会与陈王一同前来,是为了抓她,所以绝不可能会无端领兵与拓跋呈对战。

而她所听的是,陈王要杀他。

月娘细品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她问的是沈听肆。

月娘想了想,如实道:“我不知道,怜娘你……”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谢观怜,欲言又止似有话想说。

谢观怜松开她的衣袖,脸上神色恢复如常,对月娘唇角勾出浅笑:“无事,只是好奇罢了。”

月娘打量她面上露出的神情没觉得不对,转念一想似乎觉得她好奇一问也没什么古怪,便未再多想。

“天色不早了,怜娘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去王府转转。”月娘又补充道:“他已经死了,别害怕。”

谢观怜应声:“好。”

月娘随之离去。

谢观怜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内,想到月娘离去前说的那安慰她的话,身上似有何处在一点点地塌陷。

在雁门时,拓跋呈不许那些人在她面前提及沈听肆,所以她虽然夜里总会梦见他,但只要白日不去想,就没那种心被掏出的钝痛,甚至一直有他并未死的错觉。

这会儿月娘提及他死了,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原来沈听肆死了。

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她心口猛抽,眼眶的泪被她强行逼回去,可浑身都在发寒,迫切低头掀开袖子,寻找情蛊留下的痕迹。

待看见手腕上的那一抹朱砂红仍旧在,她身上的寒意渐渐消退了些。

除了沈听肆会给她下这种蛊,不会有别人。

谢观怜枯坐着抚摸手腕的朱砂红痣许久,久到天边的明月升至苍穹,她仍旧没有丝毫睡意。

曾经,她梦中是死去的小僧人,可自从那些人说沈听肆死后,她每夜的梦便成了沈听肆。

她没有困意,心中想的全是他,甚至隐约闻见浓郁的檀香包裹而来。

有人从后面伸出冰凉冷白的手,抚上她的后颈,低头含住她的耳尖,柔性的腔调低迷得背脊发凉:“怜娘,这么晚了,你应该睡了。”

她像是在梦中,因为青年蛊惑人心的温柔真的困意袭来,头往下垂,额头抵在指节修长的掌心中。

残灯轻跃,朦胧的一线间,她的身后立着神态温软,垂眉低头的青年。

罩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敷白箸粉过般,白得只有颧骨上晕着薄薄的绯痕。

他俯身吻向她松软的乌发。

很香。

她喜欢的用清淡的香膏,所有从头至尾都泛着奇异的、引诱的香,令他无时无刻都想吃了她。

“怜娘,你今日问我了,是不是很高兴我死了?”他埋怨的用鼻尖拱开后

颈的发,像是一条阴湿的蛇,攀爬在她的后颈。

“其实我是想用死让你高兴的,可是我死了,你便属于别人了。”所以他不会死,会活着,只活在她的身边。

无论她去到何处,他都能找到她,直至真正的死亡来临。

他痴迷,疯狂,而被哄睡的谢观怜回应不了他的话,眉心却无意识地颦起,似又梦见了什么。

后颈湿漉漉的,唇纹的触感明显,她轻声低哼,脸颊如洒脂红。

“沈听肆,是你……”

那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极了她动情的回应。

他停下动作,撩开薄红的眼皮静默地盯着,温慈的脸庞升起期待,托住她额头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栗。

她要睁眼了。

醒来看见他会露出什么神情,惊恐,或是旁的,会杀他?还是只当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