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他的话,谢观怜往前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垂下眸,目光落地面的影子上。
不知何时,门外的月光将一道颀长的黑影拉长,将她的影子都覆盖了。
身后有人……
谢观怜浑身蓦然乍起寒凉的冷,转身颤着瞳孔惧怕地看着立在身后的人。
青年长身玉立于破败的佛寺中,灰白的长袍如霜花,看她的眼神如往常般温柔,上扬的语气含着一丝不解:“怜娘,怎么不走了。”
谢观怜往后退,艰难地逐字唤出他的名字。
“沈听肆……”
他怎么会在身后,什么时候来的?
沈听肆微微一笑,拾步朝她走去:“怜娘,我是来接你的,我们该回家了。”
谢观怜望着他在月下朝她伸的手,如是恶鬼般苍白得不正常,忍不住往后退。
看见她往后退,沈听肆止步,凝目审视她。
谢观怜侧眸看了眼挂在佛像上的沈月白,再次看向眼前的青年,眼中仍含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唇瓣轻颤地问他。
“他这样,是你做的?”
青年温柔地看着她,没有反驳。
怎么会是沈听肆?
他怎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他不是佛子吗?
不对,之前沈月白便说过,他险些杀了他。
一瞬间,谢观怜脑中一片空白,脚下虚浮地蹒跚几步后被青年扶稳身子。
谢观怜闻见他身上的檀香,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再度往后退。
沈听肆低头凝着自己手,脸上的浅笑彻底淡漠如雪。
“你怎能这样对他!”
女人的质问声像是铁烙被烧得鲜红,毫无预兆地印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她,轻声反问:“我这样对他,怜娘很心疼吗?”
听见他的话,谢观怜蓦然回神。
不对,不能将沈月白牵扯进来,要将他排开。
“我……”谢观怜喉咙干涩地转过头,“我是从秦河离开,刚才与他遇上的,怕你误会。”
怕他误会什么?
事到临头,她仍骗他呢。
沈听肆轻笑,“真的吗?”
女人小巧的琼鼻通红,被风吹竖的鬓角像极了被人揪住耳朵的小白兔,鼻音瓮瓮地点头:“嗯。”
得了她的肯定应答,他眼中的笑意越浓,“那怜娘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
谢观怜忍着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望着他咽了咽喉咙,不敢问。
沈听肆温情的目光的与她对视,柔声道:“其实这几日我都跟在你身后呢,可你一直都没有发现我。”
所以这段时日他亲眼看见,她与旁的男人谈笑,两人相互依偎一起回到雁门,还看见别的男人对她做出超出兄妹间的亲昵抚摸。
而他却只能像是阴暗角落里的鬼,贪婪地,羡慕地盯着,幻想与她一起的人是自己。
他一刻也受不了,她被旁人觊觎着。
谢观怜呆住了,脑中紧绷的一根弦似乎快要断出嗡鸣了。
这几日都在身后……
他是后面才找到的她,还是从一开始就跟在身后?
是一直跟在身后,现在才耐着性子出现。
谢观怜第一次清楚地发现,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似乎从
未看清沈听肆,她以为的慈悲和仁慈都是他伪装出的假象。
他早就从内黑到外了。
沈听肆抬手,指腹温柔地擦拭她眼角渗出的水痕,“我以为你和他一起私奔的呢,选他不选我。”
谢观怜唇色全无,哆嗦地颤了颤唇:“没有。”
沈听肆越过她,望着还被挂在门口的男人,大度道:“其实怜娘喜欢旁人也无碍,我不会阻止你去的,只要你说离开,我就会亲自送你走。”
他说此话时眉目慈柔,茶褐色眼瞳在暗映着浅淡的斜影,充满了神性。
这话乍然一听并无古怪,若没有挂在门上浑身是血的沈月白,她或许就要听信了他的话。
可她一旦选的不是他,她或许会成为第二个被挂在佛像上的人。
谢观怜果断地踮脚环住他,秀容半仰地望着他,狐狸眼含着水雾,“我不喜欢旁人,我…只喜欢你。”
沈听肆闻言低头,揽住她纤瘦的腰,盯着她问:“只喜欢我?”
“嗯……”谢观怜咬着下唇,竭力不让颤意从唇边溢出。
现在的他太不正常了,看似温软的皮囊下,撕开后面无全非,她只能先稳住他。
而被她选中的青年弯下腰,脸庞埋在她的肩颈,轻声道:“怜娘,你说的话,曾经我都一直当真的,每个字都信。”
“比如你说喜欢我。”
他冷淡地望着被悬挂的男人。
实际上,她喜欢的只是因为他和这个男人有几分相似而已,现在为了救别的男人,再次满口谎言地说最喜欢他。
“谢观怜,骗子。”他面无表情地呢喃。
谢观怜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正欲开口接话,忽然脖颈一痛,耳边响起青年悲悯的呢喃。
“谢观怜现在说的每一句,我都不知如何去信……所以还是要你没做不出第二种选择,你才能最爱慕我。”
谢观怜双膝虚软地往下滑,被一双手揽住,无力得想要张口,可黑暗还是吞噬了她所有的神识。
不要……
晨曦划破天际。
沈听肆横抱起昏迷的女人,站在浑身是血的沈月白面前,目色漆黑地打量着。
沈月白身上血并非是真的,而是他命人泼的,伪装成谢观怜会心疼的模样,他才能更好看清,她待他有几分真心。
真的是……半分都没有呢。
他温柔问:“想死,还是想活下去?”
沈月白气若游丝地看着他怀中的女人,明白他话中之意,觊觎谢观怜便是死,放弃她便能活下去。
他不可能放弃谢观怜,可眼下并非是逞能的好时机,他不能如上次那样多嘴,眼下紧要之事,是从沈听肆的手里脱困,然后去找张正知,和他一起救出观怜。
所以沈月白垂下头,无力开口,做出选择。
“……活。”
他满心算计,没有看见青年在他做出选择那一刻笑了,怜悯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的头顶。
“好。”
做出的选择,无论是否违心,都将没有第二次选择了。
谢观怜被放弃了,只有他,无论生死都不会放弃谢观怜。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谢观怜的梦中,不再是死去的小和尚,而是缠绕她的巨蛇。
它从黑暗中掌控她的梦境,游刃有余地舔舐她每一寸肌肤,吐着信子,眼底是黏稠的毒汁水,蛇尾游过她的脚踝,丈量如何将她一口吞下。
恶梦过于潮湿,还充满诡谲的暧昧,让谢观怜睁开眼后恍惚好一阵,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死,又回到了之前的寝居。
仿佛又回到了没有逃出去的时候,连沈听肆也没在。
不仅如此,谢观怜还发现门此刻正大敞着。
沈听肆带她回来,放回了寝居,他去哪里了?
门是他忘记了关了,还是因为不再将她关在寝居中?
谢观怜从床榻上爬起来,盯着敞开的大门,手在颤抖,心在狂跳。
她发现沈听肆从头到尾都不正常,虽然看似平静,实则是个有病的疯子。
现在他没有关门,无论是什么原因,她不能出去。
可是……
谢观怜轻咬下唇,想到沈月白浑身是血的被挂在寺庙中,心中的担忧促使不断促使她,应该试一试。
万一,他真是忘记关门,或是没打算将她关在房中呢?
最后谢观怜犹豫的在房中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忍不住趁着他还没有回来,熟门熟路地跨过窗沿钻出去了。
而她前脚刚出去不久。
小岳跟着家主从另一侧走出来,望着怜娘子离去的背影,面如死灰。
怜娘子一点都经不住考验,开着门,明显不对劲啊,怎的就又要往外跑!
小岳丧着脸对家主道:“家主,要不要奴带人追过去。”
沈听肆望着敞开的大门,摇首道:“不用,她只是想出去散心,过会儿便会回来的。”
会自己回来?
小岳抬头看窥了眼家主,见他殷红的嘴角翘起似在浅笑,牙齿忍不住寒颤。
家主幻想怜娘子舍不得他,爱慕他,快疯了。
人都跑了,怎么会莫名奇妙的自己回来?
小岳心中虽不信怜娘子逃走了,还会自己回来,但听见家主没有责罚自己,心中松口气。
刚松口气,眼前的青年靴尖微转,朝着女人离去的方向走去。
小岳见状,急忙起身追过去。
说是这么怜娘子要自己回来,可实际上家主根本就等不及。
院子大得惊人,花草树木皆是刚栽不久,虽然很多却不见生机,死气沉沉得仿佛冬日暗下的天。
院中依旧没有人。
还没走多久,她的心口莫名狂悸,双腿更是发软得走不动。
很难受,是不是身体的难受,而是心里,心脏被抓紧,像是有虫子在食咬每一寸肌肤。
不对劲。
她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反应。
最后她地往下跌坐,被青年有力的臂膀恰好接住,难受得抱住手臂蜷缩在一起,身上穿的灰白长袍已经脏乱不堪。
她意识迷迷糊糊地掀开眼,有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面前,逆着昏暗的烛光,灰白的衣袍如渡一层金光。
而谢观怜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神色透着怜悯,蹲在她的面前,语气温柔得似在训诫不听话的孩子。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身上也脏兮兮的,万一被人当做流**捡走了,可怎么办?”
浓郁檀香萦绕在她的鼻翼,谢观怜原本身上如蚁虫轻啮的酸软感,因为他的到来蓦然消失。
“沈听肆。”她攥住他的袖子,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如同上瘾般呼吸他身上旖旎的檀香。
青年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院中人太少了,没有人知晓你去了什么地方,我便一寸寸地找,找了几个时辰才终于找到你……”
谢观怜想要回他的话,但闻了檀香后困意很浓,古怪的困倦令她连眼皮子也掀不开。
沈听肆屈身蹲在她的身边良久,茶褐色的眼如同镶嵌在漂亮木偶眼眶中的玉珠子,定定地看着她泛着潮红的小脸,狼狈地蜷缩面前像是等着人来救她。
她在……等他救她。
“怜娘。”他迷茫地伸出手,丝毫不嫌弃她浑身都是淤泥,将她从墙角抱起来。
女人身形娇小,乖乖地躺在他的怀中,像是对他极其信任和依赖。
沈听肆敛下的长睫失神地凝望着她,心中微妙地产生一丝颤意,轻声道:“怜娘,以后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只有她亲身感受过离开后多想他,才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灯笼的烛光似天边最后的余晖,落在他慈悲的眉眼上仿佛天生的纯良善人。
青年亲昵地抱起女人转身离去。
而跟在他身后,目睹一切的小岳咽了咽口水。
家主说的怜娘子只是出去散心,等下就会回来是真的,怜娘子的确没有离开,一直在院中,等着家主。
唯一假的便是家主一刻也等不了,非要亲自出来找人。
室内全是旖旎的檀香,浓郁得谢观怜醒来后手脚皆无力,连哼声都是软绵的。
“怜娘,要喝水吗?饿了吗?你已经睡了很久了。”青年柔声自耳边响起。
她涣散地眨着眼睫转过眸,目光落在一直倚在身旁的青年身上。
他密黑的长睫覆下黯淡的黑影,嘴带淡笑,半倚在她的身旁似等了许久,百无聊赖地勾着她的长发把玩,仿佛脾性好得如何都不会生气。
还是没能逃走,又被抓回来了。
从院门出去后一路都没有人,她就快要逃出去了,可忽然的心悸与强烈的思念让她不得不蜷缩在角落缓解。
她想沈听肆,离开的越远,她越是疯狂想他。
想到心慌意乱,恨不得马上见到他,抱他,亲他,想与他永远黏在一起。
就像……像她以前梦魇,犯病时才有的反应。
谢观怜声线沙哑地问他:“我是怎么了?”
“我以为怜娘会先问,我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你的。”他轻笑,似玩累了,松开她的黑发,转而将她从榻上抱起来放在膝上。
指尖抚摸她的眼睫,认真地数着,对她的一切都似乎很好奇。
眼睫
被瘙痒,谢观怜在他指腹下疯狂颤睫,嘴上却说:“在房中呆得有些闷,所以只是出去散心,不是不回来了,你看我就在后院的角落里等你来找我。”
不知是哪句话引起了他的失笑,置于长睫下的指腹,随着他的闷笑一抖一抖的,笑意混在嗓中低沉得磨耳。
他笑眼盈盈地颔首:“怜娘不说,我也猜到了,怜娘离不得太远,只是出门散心罢了。”
谢观怜听出他言下之意,面露讪意,到底是脸皮没有太厚,被讥诮后脸颊发烫,直接坦白了问:“你是不是对我做什么了?”
他掰过她的脸颊,笑着反问道:“怜娘以为呢?”
他将问题抛给她,可她怎么知道。
谢观怜咬了咬下唇,试探地问:“对我下药了?”
他笑而不言,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唇。
这反应是没有下药,难道是她猜错了?
谢观怜沉思此前的反应,无论如何都不信他没有给自己下药。
若是下次再寻到机会逃走,她还如这次一样,岂不是功亏一篑的无用之功。
她定眸,盯着他:“沈听肆,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青年迷茫地眨了眨眼,透出几分温柔的无害,而所言却不似面容那般温驯:“我什么都没有做,怜娘忘记了吗?是你之前说的,你被人下蛊了,需要我才能缓解,现在只是蛊发作了。”
这话她是说过……
当时为了接近他,她无所不用其极,但这个法子当时根本就没有用,而他似乎也知道她没有中所谓的蛊毒,根本就没有让她接近。
后来她没有假借蛊毒接近他,他也没有询问蛊毒之事,所以她以为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忘记了。
现在蓦然从他口中听见这句话,她的心瞬间被揪起。
谢观怜抓住他的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对我下蛊了!”
沈听肆因她的主动而微微一笑,温柔地反驳她:“不是我,是怜娘与我说的,你被人下了蛊,离不开我的。”
他只是想让她少在菩萨面前骗人,所以从她说出那句话后,就已经在开始拯救她了。
“是在什么时候?”谢观怜浑身发寒,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神色。
“从怜娘与我说的时候,就注定你离不开我了。”
青年看她的眼神温柔,专注,指尖点在她的胸口,慈悲得宛如普度众生的神佛。
这种怜悯可以在众生受苦时情不自禁地露出来,可唯独不能在这种时候,对她露出。
他是疯子。
从头到尾都是不正常的人。
不对……
谢观怜眨颤乌睫,脸庞微白地摇头反驳他的话,“不对,你在骗我。”
闻言,他头微倾,茶褐色的眼瞳中浮起不解。
谢观怜轻喘地说:“若是在我当时与你说时,你在后面就给我下蛊了,我不可能现在才有反应。”
在迦南寺的时候,她与他分开了几次,距离都很远,根本就不像这次这般,她连院子都没有出去就被发作了。
所以……
谢观怜想到不久前刚被他带到这里来时,身体如同春药般的反应,“是你不久前对我下的蛊。”
“怜娘真聪明。”他眉骨微扬,轻声地笑了,然后俯身吻上去。
“怜娘的话都很对,蛊是在我要离开迦南寺的那夜,在此之前,我总会梦见你满口说爱我,转而又投向别人的怀里,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最后千里寻了你说的蛊,征得你的同意后种下的,你体内的是子蛊,我体内的是母蛊,蛊成后,谁也离不开谁,只有在你离得我很远,才会发作。”
“你会思念我,疯狂思念我,就如同我一样。”
将蛊养熟还需要一段时日,所以他匆忙于秦河归丹阳,没想到她要与抛弃他。
可蛊已经快长大了,他离不开谢观怜,她也离不开他。
“所以你知道我醒来后,看见之前撬开过的窗扉没有修缮,会以为你忘记了,然后会再次尝试逃出去……”她眼尾微翘的黑眸浮起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是故意的,想让她发现身上被种下了蛊,只要离开他太远便会发作。
他温柔地勾起唇角,贴吻她娇艳的侧脸,轻声呢喃:“这般,怜娘以后才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谢观怜躲过他湿腻的吻,胸口的呼吸起伏剧烈,美眸怒睨着眼前泛着病态红痕的柔善青年。
他都这般对她,她不敢想,沈月白还有活命的吗?
沈月白是为了救她出去,本不应该被牵连的。
她暂且顾不及身上的蛊,用力拽住他的衣襟问:“那月白呢?你将他怎么样了。”
刚问出口,谢观怜便被他捂住唇瓣,虚压在掌心。
他将她压入褥间,如伺机而动的蛇,伏甸在她的上方,幽幽凝望她的瞳心里是空无一色的寂静。
“怜娘不是同我说,你与他不相识吗?为何要关心一个将死之人?”他俯下身,耳垂上的莲花红耳坠沉长的流苏落在她的琼鼻上,轻轻地晃动。
旖旎的檀香钻进她的鼻中,仿佛置身于供应香火的佛堂中。
她有些生晕,颊边腮粉如胭红,无力地轻扒他捂住唇的手。
他随着她的力道松开,嶙峋如冷月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的红唇上,好奇她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骗他。
“我曾经只是认识他。”她眼底泌着雾气,身体发热得讲话不清,但没有再如之前那般骗他。
她知晓他已经知道了,再骗他也无用,而且她想让他放过沈月白,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他不应该因她而死。
“其实我还在雁门时便已经与他相识了。”
沈听肆的瞳色沉下,虽然表情冷淡,可压住她的胸膛却远不如所表现出的这般冷静,像是伺机而动的黏稠蛇类,用视线舔舐她的肌肤。
谢观怜轻喘地看着他,见他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她,等她讲,遂续道:“但我与他并没有多少私情,只是因为我曾经思慕过一个僧人,而他死在我的面前便生了病,每隔不久就需要去寺中见那些僧人,要与他们说话,要听他们诵经才能抑制噩梦。”
往日死在她面前的僧人,是她此生不敢触及的梦魇,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次提及,她仍旧身体发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并非是谢府的女儿,而是因为生得像谢家主当年落下池塘被淹死的女儿,谢夫人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所以谢家主才会从外面带回她。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谢府的女儿,无人提及,时日久了,她便也认为自己便是谢氏女。
可实际,每夜的梦魇都会告知她,她不是,她只是被人遗弃的孩子,很多人追杀她,想要拿走她的命。
而若非遇上与她一起被丢弃的一个小和尚,当年的她,没被人杀了,也会撑不到谢家主看中她,将她带回去,逃离魔窟。
但小和尚为了救下她,而死在她眼前,他的尸体被那些人掏空了挂在床头,她每日都能看见。
等到后来她被谢府的人带走,想要再次找回来他时,却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这些年她整日活在梦魇中,看他为了救自己而被那些人活生生打死,看他最后望着自己悲悯的眼神。
所以每当看见那些僧人,她便忍不住想,若是他能活着长大,或许就与这些人一样。
或许是佛子,也或许长成温润的青年,和她自幼青梅竹马在一起长
大,她或许会嫁给他。
“所以,我与月白的确相识,但他只是被我一直当成旁人,你别杀他。”
她这些年从未与人提及过往事,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僧人,可却不知究竟何因。
如今将藏在心底之事说出来,她眼中的泪坠如玉珠,接连从踵地涌出来,攥住他袖袍的指尖隐隐泛白。
此刻的她和平素刻意做出的楚楚可怜不一样,脸庞泛着哭红的粉,如月下弥漫的白玉,让人情不自禁地泛起怜惜。
她哭得这般可怜,可他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底似有讥诮,指尖拂过她眼角源源不断的泪,再置放在唇下舔。
没什么味道。
但她哭得很苦,黑白分明的眼珠含着泪,可怜地望着他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谢观怜也不知道他究竟信与不信,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秘密,从未与人说过。
她半抽泣半喘息拽晃着他的袖口,克制又可怜地望着他:“真的与他无关,能不能放过他?”
身体的发烫得越发头晕,连看见他将指尖的泪水含在唇中,她都会觉得他在勾引,忍不住想要夹紧双腿,可现在她更急迫的想要知道,沈月白怎么样了。
他并没有感同身受,看她的眼神中透出薄凉,却俯身含吻她的唇,炙热地触碰她发声的舌,“怜娘,你真没有骗我吗?”
“没、没有……”她被他炙热的吻几乎磨得快要失去理智,额角泛起雾面的薄汗,双手克制不住想要抱住他。
青年的身体并不清瘦,背部的线条流畅,腰腹结实有力,薄肌抚在指腹下隐约在亢奋跳动。
想要他。
她忍得眼眶的泪都热得滚烫,竭力地克制自己的理智,“我真没有骗你了,你放过他罢。”
他抬起她颤栗的双腿,挂在臂弯中,一点点压迫进去,与她毫无距离地融合。
都这样了,她还在喘息着呢喃,抓住他手臂的指甲深陷在皮肉中,求他放过沈月白。
他听见她的话似笑了,退出她的身体,旋即又直达她的心底,看看她究竟有几句话是真的。
躺在他的身下,与他交。欢,口中却念着别的男人。
这便是她所说的,与他没有关系。
“放了他……”她整个身子被狠狠地抵在角落,眼神涣散地昂着头,意识不清了都还呢喃着,潮红的脸颊上满是倔犟。
漂亮得像极了被关在笼子,只会学人舌言的鹦鹉。
重重的压迫下,他也忍不住眯起眸,颧骨蔓延出不正常的潮红,喘着,动着,仿佛只会一个动作。
“放了他。”
她呢喃的声音断断续续得失真了,吐息如潮,满脸翻涌迷离的春意,如被浸透的花瓣被碾压出潋滟的汁水。
“好。”
他低头咬住她的唇,眼底空寂得看不见一丝情绪,哪怕知道她的话不可信,可还是忍不住爱她,舍不得杀了她。
“怜娘,我可以将你说的话都当真,也答应你,不杀他,但你最好一辈子别离开我。”
“嗯。”她眼底婆娑,疯狂与他唇舌纠缠,似在迫切地回应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