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相熟的两人都走了,谢观怜的生活好似又回到了最初。
虽然迦南寺多了个月白,但大部分碰上,他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会主动前来攀谈,她更不会主动前去寻他。
两人似乎只有点头之交。
时日过得一切都和往常无二,大抵变化稍大的乃李氏,之前还说只是被关押在大牢中,后来又听那些人说李氏此次涉案似乎牵涉甚广,极大可能连累全族。
最初谢观怜
时常遣人打听,总担忧会牵连到她。
也不知沈听肆是否在私下,有让人去向丹阳府主说过什么,李氏出事半分竟没有牵扯到她,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她是嫁进李氏的新妇。
高门府邸多少都有数不清的腌臜之事,既然没有找上她,谢观怜也没再继续派人去打听,李氏究竟有没有救。
丹阳府主都没有承认她的身份,她自然也不是李氏妇,按理说应该回雁门的,但她选择没有回去,对外也还是自称是失去丈夫的寡妇。
许是因为沈听肆离开得太久了,谢观怜夜里又开始不宁,整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面容精气神日渐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小雾每日都满眼担忧:“娘子,你都住在寺庙中,受着佛光照拂,怎么还每日做噩梦?”
以往在雁门,娘子病发作时只需要去寺中看一看那些僧人,与他们说说话便能好些,现在怎会没有用了?
小雾急得都要上火了。
反观谢观怜很是冷静,单手撑着下颌,不太在意地笑道:“许是因为之前过于接触了悟因,所以习惯了。”
小雾瘪嘴,垂头小声嘀咕:“那娘子还不如去找月白郎君,他和悟因法师生得挺像的。”
谢观怜闻言眨了眨眼,失笑:“先不找他,我再忍忍,说不定某日我就都好了呢。”
话是这般说,谢观怜暗忖算时辰,猜想此刻沈听肆应当已经回到了秦河。
如果再过段时日,他还不回来,她可能真要去找月白了。
夜里洗漱完,她又开始做噩梦了。
其实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是冰冷的冬季,尚年幼时的她不仅被人追杀过,还被卖到阁楼里,认识了同样被卖在进阁楼里的小和尚,再与他一起逃跑,然后被抓、挨打,日复一日。
而每次被抓后挨打都是小和尚将她护在身下,代替她承受着一鞭又一鞭,她只能睁着含泪的眼,望着他抵在眼前的那颗黑痣。
后来那些人为了震慑其余也想要跑的孩童,便将他的皮囊扒掉面目全非,掏空内脏后挂在她的床前,让她每日睁眼便能看见。
很多事她早就已经选择忘记,不去回忆了,可唯独小和尚脖颈上的那颗痣,如朱砂般映在她的心上。
半夜里,谢观怜又被噩梦惊醒。
她踉跄地起身将屋内的灯全都点上,胸中仍旧有余悸地坐在床边翻看经书。
可现在越是压抑,她越是想沈听肆。
这么多年,他是唯一一个生得与小和尚无论是气度,还是那颗痣,都是如出一辙的人。
想要见到他,看见他平安,好似看见沈听肆,她才觉得小和尚还活着,才能缓解了心中的焦灼感。
可现在沈听肆在何处,究竟还会不会回来……
谢观怜兀自在房中坐了许久,望着窗外的月光恍惚地站起身。
月白在这里……他应该能缓解她心中的焦灼。
而自从第一次遇见他,小雾就已经打听过他住在何处了。
月色朦胧,女人身披素色的外裳,轻纱单薄,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面白胜雪,手中提着一盏明月灯,推门而出。
迦南寺有供外来香客的住所。
沈月白坐在院外,手中拿着绣有梵文的香囊,想到白日的谢观怜对他陌生的眼神,心中便一阵失落。
他很后悔一年前听了张正知临走之前说的话。
谢观怜对他的眷恋和爱慕来得太奇怪了,所以陷入情爱中的他,必不可免地循着蛛丝马迹去查。
直到发现原来她所有的爱慕都是假的,每日来寺中见他,与他讲话,皆是因为他生得与旁人有几分相似罢了。
得知此事,他也没耐得住情绪,亲自去诘问她,后来闹得不欢而散,他也赌气随人离开。
待到想通后再回来寻她,却被人告知她已经嫁人了。
好在只迟了些,她如今仍旧是孤身一人。
沈月白垂下眼,指腹划过香囊,正欲收起来,忽地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初到不久,没有相识之人,且这般晚了,也不会有人会来。
可的确有敲门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眼中浮起温柔的浅笑。
所以只能是观怜。
她有病,一旦病发作了,想到的一定是他。
沈月白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刚将门拉开,便看见女人眼眶微红地望着他,雪月白的轻纱罩乌灰的衫裙,唇红齿白,气息微弱地问。
“月白,能让我待一会儿吗?像以前一样,念经给我听……”
沈月白往后退一步,目光温柔地盯着她。
“好……”
“多谢你。”谢观怜眼含感激地对他道谢,提着明月盏轻易地走进了院子。
与此同时的秦河沈府。
沈家主自诩深情,所以在府上豢养不少与先夫人面容相似的妓、娼、年幼的、青年的,数不胜数,而主母心中嫉妒,这些年没少暗地磋磨这些女人。
主母前不久忽然病了,这些女人心中不知多高兴。
原以为主母病亡后,家主会从后院中提携一人来代替主母掌管偌大的府邸,谁知家主并无此意,反而直接将郎君传召回来了。
不少人对此心中有怨却无处发泄。
沈老家主的爱妾,绫罗夫人刚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完,坐在镜前涂抹去疤痕的香露。
绫罗夫人又从镜中看见了自己那原本玉软花柔的肌肤上,横甸着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让漂亮的身躯,丑陋得仿若伥鬼般可怕。
她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摔碎,咬牙切齿地暗声道:“凭什么那个女人作恶多端,却被家主好吃好喝地囚禁在暗室中?”
侍女习惯了绫罗夫人的喜怒无常,匆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她应该去死的。”
绫罗夫人长指甲刮在铜镜上,尖锐的指甲发出刺耳的声音。
铜镜中的貌美女人,面色狰狞,眼中藏着凶狠的光。
翌日。
自从嫡子归府后,沈家主最近的身体略有好转,此刻天不亮便起身了。
小妾绫罗夫人从外面步伐窈窕地进来,保养得宜的双手端着参汤,温言细语地道:“家主,该喝汤了,妾特地为您熬的滋补参汤。”
“嗯。”沈家主淡淡地看向不远处的年轻女人。
那是他这些年以来,找到与先亡妻性格最为相似的女人,也是他如今最为宠爱的女人。
绫罗夫人浅笑晏晏的朝着他走去,莲步款款,婉约自然,绕至他的身后隐携袖笼带来一阵芬芳。
“家主,妾推您过去。”
她温柔地接过侍从的轮椅扶手,想要推过去,但却被制止了。
“不用,你将我推去肆儿的院中,我有话要与他说。”
绫罗夫人闻言心中暗喜,正愁没有机会接近那位嫡长子。
虽然他已经回府了,可她只有在他刚回府之际,与其对视过一眼,从那之后,她连他人都未曾见过。
沈家主的提议恰好说至她的心头。
绫罗夫人低眉顺眼的‘嗯’了声,推着沈家主前往前不久刚翻新的院子。
院子装潢精致,陈设典雅,足以见得沈家主对嫡子其实是极为重视的。
今日来得比较早,所以院中长廊上的灯笼都还没有熄灭,几盏暗幽幽的光悬挂在上面,像极了眼睛。
沈家主被绫罗夫人推至院中,沈听肆尚未起身,他便闭眸浅憩地等着。
而一旁的绫罗
夫人没说要走,贴心地候在他的身边,偶尔悄悄抬眸,神色暗含期待地看着前方。
不多时,青年冷瘦的手中提着一盏灯从雾气中走出来,身着的灰白长袍似有静谧的神性。
青年不仅面容生得出色,就连身形轮廓都极其优越,每一处恰到好处的成熟,一进入室内,周围仿佛都有春药般的气息。
绫罗夫人一看见他,心跳便是剧烈砰跳,羞答答地垂下眼:“大郎君恭安。”
然而他却没有看她一眼,走至沈家主的面前,行礼后唤道:“父亲。”
沈家主颔首:“嗯。”
沈听肆抬首望向绫罗夫人,漆黑的眼底浮着微弱的灯光,声线温润如水:“给我吧。”
绫罗夫人体态柔媚地向他行礼,松开手后柔声道:“家主一会儿还要喝药,妾可否在院中等家主?”
沈听肆微微一笑:“请便。”
说罢,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温吞地补充一句:“不过院中还有很多地方没有修好,一会儿会有人来领着夫人去客厅等。”
绫罗夫人露出雪白纤细的颈子,点了点头:“妾省得。”
沈听肆收回视线,接过沈家主的轮椅,缓缓推向另外一边。
绫罗夫人在身后,目光痴痴地盯着不远渐步入雾气中的青年。
“夫人。”
从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吓得绫罗夫人急忙收回视线,扶着鬓边海棠转身。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小岳露齿一笑,恭敬道:“郎君让奴带夫人去客厅等。”
绫罗夫人惊魂未定,听见他的话,勉强颔首回道:“有劳小哥了。”
小岳提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含笑声清脆:“夫人有礼了,是奴应当做的。”
绫罗夫人跟在小岳身后往另一边走去,期间忍不住转头又看了一眼后面。
不知那两人去了何处?
院子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绫罗夫人跟着小岳进了客厅,刚坐下便听见他说。
“夫人,院中很多地方还在修缮,请夫人勿要乱走动。”
这已经是她来这院子听的第三次了,好似在提醒她不要乱走乱动似的。
绫罗夫人心中不悦,但面上却和善地笑着点头:“嗯。”
小岳见她应下便退了下去。
或许沈听肆刚回来,所以下人还没有挑选好,不止是院中人少,连客厅中都没有人伺候。
安静得有种诡异感。
绫罗夫人在客厅中坐了一会儿,想到青年心思微动,站起身打量周围。
沈府虽只有一位嫡子,可庶出不少。
绫罗夫人还没嫁人沈府之前,一直听说沈家主不爱嫡子,所以对待这位嫡子的态度极其冷淡,从出生开始便扔在寺庙中任其自生自灭。
若非迦南寺的空余法师念及与其母乃旧相识,心生怜悯而养在身边,这位嫡子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也不会被传召回秦河。
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实情,她也曾以为是如此以为,直到这几年她才发觉,府中那几位庶子普通至极,在府中不仅毫无讲话之权利,连她这种弱小的妾室都不如。
之前一直不懂是为何。
直到前不久,沈家主将远在迦南寺的嫡子传召回来,她终于知晓了,原来沈家主看似对这位嫡子不闻不问,实则却将权力都留给了他。
所以她定要将这位,沈氏未来的掌权人拿捏在手上。
幸而她出身勾栏,自幼便学了一身的本领,若是勾引男人必定手到擒来。
就像府中这些稍微出色些的庶子,再畏惧其父,还不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吗?
所以她对沈听肆势在必得。
绫罗夫人百无聊赖地在院中转了一圈,待到回到客厅时,正巧沈家主已经回来了。
沈家主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问道:“方才你去何处了?”
绫罗夫人妩媚的脸上扬起柔笑,上前道:“回家主,妾见外面天色正好,所以在院中转……”
她的话还没有解释完,忽有人急匆匆地从寻来。
“家主,不好了。”
沈家主淡淡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急色匆匆的下人,“何事如此着急?”
下人面色不好地跪在沈家主的耳畔,低声说了道:“家主佛堂烧起来了。”
“佛堂如何好端端的,如何就烧起来了?”沈家主蹙眉问道。
随后沈家主不知想起何事,蓦然盛怒地甩袖,命人推着椅子赶去。
而跟在后面的绫罗夫人听见佛堂的火势没救,在心中暗喜。
那女人作恶多端,不仅将她残害得浑身皆是狰狞的伤疤,而且她还听闻,先夫人都是那女人杀的,现在却只是被囚在佛寺中,这叫她如何能安心?
所以昨夜她便吩咐人佯装走水,制造一场火势,将囚在佛室内的女人被烧死,她则跟在沈家主身边摆脱嫌疑。
沈家主冷着脸问下人:“可查到了什么?”
下人紧随其后道:“回家主,奴们在周围发现许多的黑油,而昨日,绫罗夫人让人运了不少黑油进府。”
话毕,下人隐晦地看向一旁绫罗夫人。
不久前,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大火,忽然将佛堂给烧了,待到发现时,火势已经严峻得难以灭掉。
同时他们在灭火时还发现了助燃的黑油,而昨日绫罗夫人无缘无故命人暗自从外面运了黑油,所以现在燃起的大火,大约与这位夫人想必是脱不了干系的。
事态一切都如绫罗心中所想,她才刚高兴多久,复而又闻见下人说,发现了没有烧完的黑油。
绫罗夫人面上一慌,抬头看了眼沈家主。
沈家主停在前方,转头看她。
绫罗夫人从未见过这般凶狠的眼神,被吓得怔在原地,忙不迭地解释:“不、不……家主,并非是妾,妾一直跟在您的身边。”
沈家主语气轻描淡写地打断她:“来人,绫罗奴胆大妄为,明知道夫人在佛室吃斋念佛,竟然命人放火泼黑油,将她扣押起来丢进那间佛室内,也烧了。”
可任由她如何说,还是捂着口鼻拖了下去。
女人神色惶恐,双手双脚拼命地挣扎,疯狂地朝着沈家主伸手,连脚上的云履都蹬掉了一只。
而她这般楚楚可怜之姿,自始至终都没有唤起沈家主的怜悯。
直到被完全拖走,她都没有想通,为何沈家主会连查也没查,就能断定是她所为。
沈家主坐在椅上,望着掉落在地上的那只女人的云履,许久没有收回视线,直到青年立在他的身边。
沈听肆茶褐色的眼似天生含着温润的悲悯,望着不远处:“天道轮回,应以慈悲为怀,不怕吗?”
沈家主回神,看见沈听肆忽然出现在此处,脸上也未曾露出诧异,淡声道:“人本就是她杀的,我怕什么?倒是你,为父早就已经将消息早就透给你了,你至今都没有出手,令为父失望至极。”
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优柔寡断皆是假的,为的便是考验这位嫡子,这些年在佛寺中是否真的修得一身佛性。
没想到真是如此。
到头来,还得需他来亲自动手处理干净。
沈家主心中失望归失望,但仍道:“虽然你没达到令我满意,但你毕竟是吾妻唯一的血脉,沈氏依旧是你的,没有人与你抢,至于以后你将沈氏糟践得如何模样,与我也无甚干系。”
沈听肆长眉轻敛,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沈家主不欲与他再多说什么,命人推着离开。
可还没有走几步,他忽然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脸色瞬间如窒息般憋得黑红。
而一旁的下人却像是没有看见,依旧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而青年浓睫低垂地立在身后,温润的眉眼如佛寺中受人尊敬的神佛,低声念着经文。
小岳听着经,看着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渍,不禁想到这些时日,先后从雁门传过来的信,神情微妙一变。
怜娘子胆子太大了,难怪郎君一刻也等不及,用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为处理余下之事。
念完最后的超度经,沈听肆睁开眼,望着前方的眼底黑如沉墨,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
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