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的谢观怜坐在妆案前,倒了桌上的冷茶在帕子上,将身上的衣裳褪至腰上,单手托胸,照镜擦拭不久前才画的莲花。
莲花画在这个位置太**了,颜色艳丽,即便不低头余光也能看见那朵开在胸口,虽然除她之外没有人能看见,可她会想起沈听肆。
但无论如何擦拭,那片肌肤都擦红了,也擦得挺翘,连身子都被擦软了,还是一点痕迹都没有掉。
谢观怜将自己擦得雪白的额间雾出汗渍,单手捂着胸口,衣裳半懈,娇喘吁吁地倚在妆案前。
这会儿她方才不禁后悔,当时只给他穿了一只耳洞了。
她身上的莲花不仅用什么方法都搽不掉,颜色反而越发鲜艳,好似他的血渗进了肌肤,与她合二为一了。
谢观怜暗恼地穿上衣裳,不再管身上的莲花,折身躺在榻上。
翌日一早。
晨钟延绵传来,湿冷的冬雾渐渐散去。
马车停在寺庙门口,道路两边的白雪在前几日便已经融化成雪,湿漉漉的地上翻出几处光亮的石板。
远处的雾霭萦绕在半山腰,天边隐泛赤红。
小岳噤若寒战地闭着嘴,眼睛却耐不住去看立在马车边的郎君。
他如迦南寺中,那一尊露天大佛被搬到外面镇压邪祟,已经一动不动地在此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从天还是黑的,到现在天际泛红,太阳快出来了,始终都没有动一下。
其他人不知郎君为何要杵立不动,但他心中是门儿清的。
这是在等怜娘子呢。
也知不知道,郎君到底有没有与怜娘子说何时出发,但他昨儿可是重复说了好几遍。
但到了现在,怜娘子竟然还没有来送郎君。
哪怕是睡得晚,醒晚了,这个时辰了,都已经过了训诫堂的讲经时刻,再怎么,怜娘子都应该找来了。
眼看着远处的赤阳都冒出了金灿灿的光,小岳壮着胆子开口:“郎君,许是昨夜叙得太晚了,今儿没起来,要不奴去找找她?”
听见小岳的声音,沈听肆眼中的情绪霎时退散,漆黑的眸中却毫无情绪,“不用,昨夜她回去得很晚,是应该起不来的。”
他似是信了小岳的说辞,转身踏上木杌,平静地坐上了马车。
“走罢。”
得了郎君的吩咐,小岳忙翻身坐在马车头。
正欲驱车,身后传来一道女人急促的娇声。
“等等——”
小岳忙将马车勒停,转头看过去。
只见穿着素净的女人提着宽大的裙摆,正朝马车奔来,她莹白的脸颊薄施粉黛,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出漂亮的弧线,疾步又碎又急。
“郎君是怜娘子来送您了。”小岳面露欢喜地转头。
竹帘被掀开,坐在马车中的青年漆黑的瞳仁似胸口佛珠,侧脸望向车窗,轮廓蕴着晨曦的柔光。
他没有下去,坐在马车中,望着跑至面前的女人:“檀越来了。”
在外面,他将分寸把握得恰好,不亲昵,亦不疏离,温软如一块暖玉。
谢观怜一路小跑过来,停在他的面前小口地喘息。
待缓和过后,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裹递给他,道:“刚才得知法师今日要走,没来得及为法师准备什么,这里是几块糕点,赠送与法师,愿法师此去一帆风顺,早日归来。”
她就如同普通的信徒,虔诚望向他的黑白眼眸中全是赤诚之意。
沈听肆伸手接过她的递来的包裹,微微一笑:“多谢,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谢观怜对他璀璨一笑,往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揖礼:“法师慢走。”
沈听肆放下帘子,视线落在手中的包裹上,眼中才终于慢慢浮起真实情绪。
马车并未因为她,而刻意停很久。
谢观怜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金灿灿的光下,长睫楚楚地簌颤,心中瞬间就空了。
谁知道他到底还回不回来。
“娘子,我们回去吧。”紧随其后的小雾站在她的身边,轻声地唤着。
“嗯。”谢观怜下颌微点,转身往寺院走去。
没走多久,她想到要回去要面对空冷的禅房,停下来轻叹。
“娘子怎么了?”小雾关切问道。
谢观怜捂着胸口,看着天色尚早,想到余下时辰也无事可做,便对小雾道:“你先帮我拿煮茶的器皿,我想去文殊塔旁边的书阁看会子经文静心。”
“好。”
等小雾离去,谢观怜和往常一样,独身前往了书阁。
文殊塔旁边的书阁人比较少,她过来时,书阁除了一位看守的小僧人便没旁人了。
谢观怜恰好喜欢安静。
寻了几本经书,她在二楼看了会。
谁知天公不作美,之前还有几分晴朗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雨亦是说下便下。
雨幕如雾笼罩整座阁楼,淅沥沥的雨中带着钻入骨髓的寒意。
谢观怜不知今日会下雨,所以并未带伞,只能在二楼等着小雾来寻她。
外间的雨如碎珠乱溅,砸在屋檐上,又顺着砸在青石板的缝隙中,像是清泠泠的奏乐。
谢观怜从经书中抬起头,闲情甚好地打量窗外朦胧胧的雨,忽然想起了青年的眼。
第一次见他时,似乎也如初春的雨,冰凉凉的。
也不知道他这次回去,究竟是不是要不要回来。
谢观怜百无聊赖地放下手中的书,素手将窗牗支起,倚趴在边沿,伸手去接从上面落下的雨。
雨珠还带着春寒料峭的冷意。
好凉。
谢观怜瑟缩地颤了下肩膀,正欲收回手,窗下忽然响起青年微含惊喜的声音。
“谢观怜……”
听见熟悉的称呼,谢观怜神色有瞬间恍惚,下意识垂乌睫往下望去。
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藏青色的素袍与寺中的僧袍很相似,竖领遮住冷白的脖颈,依稀还能看见一颗漆黑的痣。
啪嗒——
谢观怜放在膝上的经书,因为起身的动作落在地上,满眼的不可置信。
沈月白仰着头,温柔的眉眼似是远处的薄雾,望向二楼的女人心中被酸涩填满。
一年多了。
他挣扎过了许久,即便还俗了,也仍旧坚持剃度,念经诵文,亦维持着穿僧袍的习性。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始终没有放下她,所以他才会在知晓她在雁门后便匆忙来了。
“观怜,我想通了。”他压下酸涩对她弯眼,亦在向她轻声妥协。
想通了,这三个字花了他毕生所有的傲与尊严。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因为任何事,而选择与她分开了。
楼上的谢观怜默了默,声线沙哑地开口:“你……上来。”
沈月白微笑颔首,向上走去。
而楼上的谢观怜将窗牗关上,看似冷静地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脑中实际却很乱。
他消失一年之余,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还说想通了。
是什么想通了?
可……她本就不需要他想通啊。
正当谢观怜胡思乱想之际,门被敲响了。
她上前打开门。
青年从外面走进来,素净的袍摆被雨打湿成深色。
“观怜。”
谢观怜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进来罢。”
她转身回到原位。
沈月白跟在她的身后,因为身有污浊,所以并未靠近她。
他选择屈膝跪坐在不远处的蒲垫上,眼中含情地望着她。
“观怜,当时不辞而别是我的错,这一年多,我已经想通了,是我一时入了妄,没想通,我本不应该胡思乱想的,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他说得
惭愧,听者心中更是复杂。
谢观怜没有回答他的话,叙旧似地试探道:“月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沈月白浅笑:“前不久。”
前不久,他从别人的男人那里得知,原来她不仅嫁人了,还重新有了新欢。
他深深地望着对面的女人,神色温柔得越发如雨幕:“观怜,你知道的,即使没有旁人告知,我想通后,亦会有概率知晓你在何处的,寺庙只有这么多。”
谢观怜无话可说,看似安静地垂眸看书,实则在想现在怎么办。
沈月白见她沉默,失落地敛睫,嘴角的笑意淡了:“许久未见,观怜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吗?”
往日她最爱的便是看他,说无人能及他,是她见过最出色的男子。
如今是因为有了更优秀的旁人,所以他再也容不下她的眼了吗?
察觉男人过于冷怨的气息。
谢观怜见不得长着这副面容的男人失落,启唇欲反驳:“不是。”
话还未讲完,外面的小雾进来了。
“娘子,外面的雨……呃,月、月月月白法师?!”
小雾望着娘子对面的年轻僧人,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沈月白转过头,微笑地望着她:“小雾,许久不见。”
真是、是是是是月白法师!!!
小雾呆了。
月白法师是当年娘子在丹阳认识的,每每在娘子病发便会背着大郎君,偷偷去寺中看僧人念经缓解,一来二去的,娘子便看上了月白法师。
当初的月白法师可比如今的悟因法师要好接近得多,用不着娘子上去结识,他便先动了心,然后还要还俗娶娘子。
不过娘子当时便阻止了他。
但月白法师又不知从何处知晓,娘子只是喜欢佛子面容,以及气质干净,脖颈有痣的男子。
以为娘子将他当成谁的替身,那夜与娘子争了几句便失意离去。
后来才听说是还俗了,怎的还到迦南寺来了?
小雾头皮发麻地转头看向娘子,满脑都是月白法师回来了,那悟因法师怎么办?
看见娘子也浑身不自然,小雾讷讷地走过去,心虚得不敢看一旁的沈月白。
“娘子,我刚才看见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想着你今日没有雨伞,所以便来接你,来时隔壁院的兰娘子,还向我问你何时归来呢。”
明德园中没有叫兰娘子的人,这是小雾为了给她脱身,而说给别人听的。
谢观怜抓住小雾的手,颇为感激地捏了捏,美眸含歉地转头看向沈月白:“抱歉,我还有事需得回去一趟,改日再……”
顿了顿,她勉强挤出余下的话:“……改日再叙。”
沈月白才刚找到她,还没有说几句话又要面临分开,心中诸多不舍。
纵然知晓‘改日再叙’只是她的打发人的托词,但他还是体贴地颔首:“既然有人在等观怜,我还有时间,等观怜得空,我们再好好聊。”
谢观怜柔弱地靠着小雾,对他浅笑点头:“好。”
她在小雾的搀扶下离开。
待两人下了书阁,走进雨雾中,确定身后没有人跟来,小雾才松口气,心中觉得世间之事委实太奇妙了。
她家娘子的风流债虽然有些多,但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况且月白法师当时愤然又难掩失落的神情,她至今都还记得。
小雾忍不住问道:“娘子,月白法师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他还俗后便不知所踪了吗?”
谢观怜亦是一样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
刚才蓦然看见他,她还以为是错觉呢,尤其是他说想通了,她都不敢去想,他想通什么了。
月白是前几年她病得最严重时结交,当时不仅异常爱慕他,每隔几日还需得听他讲经文,直到后来他还俗了,她才嫁来丹阳的。
想到往日那般喜欢的人,现在却一点心动都没有。
谢观怜颇为头痛地捂着额头,情绪低落地摆手道:“罢了,以后我们避着点,尽量少出来。”
小雾见娘子似乎只将月白法师当做普通的陌生人,并未有要深究之意,小声地‘哦’了声没有多问。
两人撑着伞一同回了明德园。
远在千里之外的秦河。
沈府门前。
管家候在门口翘首以盼了许久,终于看见一辆印有沈氏标识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管家老脸扬起笑,挥手让身后的下人去告知家主。
“郎君回来了。”
马车停在正门,小岳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来迎接的下人,从上面跳下来,取出脚凳,恭敬地道:“郎君,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帘子被撩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灰白僧袍的青年佛子,唇红齿白的皮相尤为漂亮。
管家看见他的那瞬间,忽然想到了已经仙逝的先夫人,心中忍不住暗忖。
这一身气度实在和先夫人极为相似,早些年先夫人曾经最爱吃斋念佛,还曾在寺中住过几年。
也难怪家主在郎君一出生便抛弃在寺庙中,这些年还一次都没有去见过郎君,看似不喜,书房中却又堆放了不少郎君与人讲过的那些经书。
而现如今更是在重病之际,迫不及待地循着理由将郎君接回来。
青年靴履刚沾地,管家便上前躬身道:“家主身体不便,大夫说下不得榻,特地让老奴提前来迎接郎君回府。”
“嗯,知了。”青年温润清雅地应声。
管家悄悄地抬眼,窥视这位从未见过面的郎君。
虽然没有见过,但也听说过郎君的佛子之名。
尤其当管家见郎君乌睫长垂的姿态,像极了家主书房中供奉的那一尊观音像。
他心中对神明的敬畏,下意识转移到郎君身上,身躯躬得越发的卑微。
“郎君,里面请。”
沈家主这些年身体一直不算好,前不久在摔倒后便下半身不便了,清醒的时候亦是少之又少,大夫都说已是活多一日是多一日了。
今日是嫡子回府之日,沈家主用了药,难得提起几分精力,让下人推着他在书房等着二十几年未曾见过一面的儿子。
老家主都如此,后院一众妻妾更是得做出样子了。
尤其是沈家主几年前刚娶进府上的年轻小妾,绫罗夫人。
她穿戴精致,妆容干净,跟着众人来迎接沈听肆。
因着身份卑微,绫罗夫人并未太靠近,只在远处远远地瞧着。
“夫人,郎君回来了。”
绫罗夫人身边的小丫头踮起脚,看着不远处欢喜地说着。
绫罗夫人美眸微抬,目光落在被人群簇拥的青年,手中捏着的绢帕慢慢地绞在手中,眼中露出惊艳。
果然生得一副好看的面相。
早在嫁给沈家主之前,她便听说过迦南寺的悟因佛子生得仪态端庄,姿容秀美,待人亦是温和良善。
所以在得知沈家主此刻将这位嫡子传召回来,她便心中暗暗期待着。
她还很年轻,不可能就这样老死在府中,也不可能再改嫁了,若她想要握权便得要倚靠男人。
而这位刚从迦南寺回来,没有碰过女人的青年最为适合。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生得这般好看。
青年的身量高挑,被人簇拥而入,犹如鹤立鸡群般夺人眼目,身形不清瘦亦不过分健壮,恰到好处的长腿窄腰,看起来就似那种在床榻上行欢时不仅有的是力气,又会温柔哄女人的男人。
绫罗夫人越看眼底的慾望越是浓,恨不得现在就与他欢好一场。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了,青年微侧眸,温和得毫无波澜的目光与她擦过。
绫罗夫人被那平淡的一眼看得软了腿,好在倚在栏杆上才没有失控滑落,脸上露出愁思爬上蛾眉。
管家看见绫罗夫人,向郎君解释:“郎君,那位是家主去岁娶回府的小夫人,名唤绫罗。”
沈听肆继续朝着前方走。
管家见他兴趣不大便没再多说什么,领着人继续往前去。
而沈听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谢观怜也爱用的这种眼神看他。
可这样的眼神,只能谢观怜对他露出。
管家将人带到后便离去了。
府上纂修几处佛室。
其中最大的佛室内,青年屈膝跪坐在蒲垫上,半身融在暗处,中如一尊冰冷的佛像。
前方坐在椅上的沈家主气息孱弱,望着多年未见的嫡子,不可避免地想到早逝的妻子。
他的妻子并非是
如今君主赐婚的那女人,而是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爱人,是那女人为了想要嫁给他,在他爱妻生产之际买通接生婆,害死了他的妻子。
这年为了不让与妻子唯一的血脉被迫害,他佯装不喜,命人送出去让空余法师照看多年,为的便是那女人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这么多年了,终于得以相见。
青年的面容与亡妻相似得并不多,但身上都有宁静的佛性,所以这些年他只看从外面传回来的画像,却未曾真的去看过人。
沈家主神色动容地思念起亡妻,气血涌来,忍不住掩唇咳嗽。
而室内也只有他的咳嗽声。
对面的青年安静地望着他,待他缓和情绪后,才似温声地关心:“不是说近日身体好些了吗?”
沈家主笑了笑,摆手道:“是心情好些了,身体还是如常那般。”
沈听肆闻言轻问:“大夫如何说?”
沈家主轻咳道:“莫约是身体亏空,听天由命罢,也好早些去见她。”
还能活二十几年已经是极限了,若不是因为偌大的府邸要支撑,他早就已经去陪她了。
沈听肆没有说话,神色之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对于亲情极为陌生和淡薄,见沈家主如今这般虚弱,心中也提不起一丝怜悯的情绪,连面上的温情都是虚假的。
沈家主呼哧地喘气许久,开口道:“肆儿,为父如今时日无多,传召你回来,是想要让你替为父接替沈府的,以后迦南寺你便不用再回去了。”
他妻早亡,难免会顾不上儿子,如今他时日无多了,自然想要让嫡子继承沈氏。
但沈家主说完后,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低垂的乌睫洒在眼睑上,面庞泛玉泽的清冷。
安静时,像极了供奉在案上的玉瓷观音。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沈家主心中忽感不确定,问道:“以后你便是沈氏的家主,你还有何顾虑吗?”
外面不知多少人想要沈氏。
沈听肆眼尾映出窗边摆放的青铜长灯的赤色光,侧脸轮廓柔善温柔,轻声道:“家主此次传召我回来,应当不只是接管沈氏,是否要像您一般,需得娶位对沈氏有益的妻子,对吗?”
他的嗓音柔和,说出了令沈家主极为芥蒂又无可奈何之事。
沈家主脸色僵硬地乜斜眼前佛面清慈却眼底无色的青年,颓然地垂下手。
当年他便是为了沈氏才接受君主的赐婚,娶了害他爱妻的女人,现在爱妻留下的唯一血脉,也要铺他的后尘吗?
“我……”沈家主眼底苦涩。
沈听肆漆黑如玉珠的眼神,凝着颓然的老者,莞尔勾唇:“若是如此,可以的。”
可以?
和预想不同,沈家主不禁收起眼底苦涩,不解地看着他既然愿意,方才为何会说出那种话?
温柔的青年将老者眼中的情绪尽收眼底,轻声问:“只要身份足够,我都可以娶对吗?”
沈家主颔首:“自然,沈氏的正夫人必须得身份尊贵。”
说罢,沈家主顿了顿,忽而试探问:“肆儿可是有人选了?”
青年笑而不言,外面的黄昏洒在窗边,似翻涌的金色浪涌。
难以琢磨的夕阳光,虚无缥缈的从指尖流逝。
沈家主今日在外面已经待了许久,大夫不让他出来受寒,所以不一会儿便被人从里面推出来。
平日照顾家主的下人进来时,隐约察觉佛室内的气氛诡异,心中忍不住打颤。
下人去推家主,还听见家主语气古怪地说了一句‘都可’,然后便闭上双眸,满脸的疲倦。
而跪坐在蒲垫上的长公子灰白的僧袍如堆雪逶迤,清隽的面容带笑,朝着家主斯文颔首,轻声道:“多谢……父亲。”
这是郎君从迦南寺回来后第一次唤家主‘父亲’,而家主面上却没有半分喜悦,眉头紧蹙地挥手。
“回房。”
下人敛下心思,恭敬的将家主推出去。
偌大的佛室中恢复阒寂,连一幅画、一张席簟都透着空寂的冰冷,貌若慈悲佛子的青年融入其中丝毫没有差别。
最后的一抹艳丽的余晖被彻底吞噬得看不见。
沈听肆站起身,灰白僧袍垂落脚踝,拾步朝着门外走去。
小岳还守在外面。
听见开门声,小岳转身。
“人找到了吗?”沈听肆温柔地注视小岳,目光如三月的春风,带着暖意的寒。
沈家主说人已经死了,但他是不信的。
因为从很久之前,他便留意着沈氏的这位主母。
小岳背脊发寒,垂首道:“回郎君,人已经找到了,确实没有死,被家主关进暗牢了。”
在家主传召郎君回来之前,府上的那位夫人也在病重中,而刚好也在公子动身回来秦河时,那位夫人便没有抗住一病不起。
家主只将夫人的死告知给了宫里,一直没有发丧。
可谁知,这位主母并未死,而是被家主关在暗室中,口口声声说最爱的是先夫人,现在却为了留这位主母,而选择用假死。
想到此处,小岳忍不住抬头窥了眼郎君。
郎君的神色如常,并没有任何伤情,甚至眼尾还泄着春情的笑意,声音也很轻柔。
“回来也有几日了,没有见过她,是我的失礼,既然父亲不引荐,那我们也不好越过行事,让人代替我们去‘看’罢。”
若是让最恨主母的女人们发现,她被囚禁在暗室中吃得好,睡得好,怎么会不心生歹意?
毕竟谁也不会发现,是哪位恨主母的女人干的。
即便是不小心死了,也不会有人去查。
沈家主已经对外说了,主母已经病。意味着随时可能会‘病死’。
小岳快速在脑中搜寻,这几日刚熟悉的面容。
很快他便挑选出郎君说,代替去‘看’的人。
“是。”
小岳得了命令,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沈听肆靠在门口,眺望远处一点点被被雾吞噬的天际,想到方才在屋内说的话,垂下的指尖微微蜷缩。
从一开始,他便知回到秦河意味要蓄长发,穿常服,与寻常人一般可娶妻生子。
所以沈家主的话,他早就已经知晓了。
“娶妻……”沈听肆垂下眼睫,望着手腕上如豆粒的佛珠,忽然想到了谢观怜,唇角缓缓噙笑。
男欢女爱,阴阳相合,娶妻生子,天道如此,所以娶她乃应顺延天命。
自离开丹阳后,他每夜都会梦见她,虽然每夜她都会与他交欢,但他始终还是觉得她过于放浪了。
即便每夜都有他,她仍旧是不满足的,总会背着他去找别的男人。
世人皆都说嫁人、娶妻后才会懂得为了家族而权衡利弊。
若是想要改掉她风流的习性,唯有娶她,这样即便他看不见,她也一样会活在别人的瞩目下,届时四面八方的人都将是他的眼,他的耳,她做什么都会在他注视之下。
所以那些想要与她亲近的男子,只要不想死,都不会冒着风险去与她偷。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