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白雾粉

迦南寺位于山上,却属丹阳的中央地带。

李府为丹阳氏族末端,地处稍远,坐马车需花上两个时辰。

如嫁来的当日一样,撵轿连李府的正门都进不去,直接拐着弯儿去祠堂。

祠堂外站着不少下人,皆穿着穿白衣戴孝巾,甚至还有吹着唢呐哭戏的声音。

陈嬷嬷撩开轿子:“少夫人,下轿罢。”

谢观怜从里面探出头,掀眸望了眼眼前方正又高的祠堂,再盖下鸦羽似的眼睫,艳丽的眉宇将沾上些丧夫的悲情。

她执起素白的绢帕,沾了沾眼底,弱不禁风地往前蹒跚两步,被身后的人扶着。

“走罢。”

高悬陈旧牌匾像古旧的一座山,乌压压地悬在头顶,周围摆满了碑,刻满了字,沉重的如同有人在悸动地抽泣。

祠堂挤满了人,族中长老与家主坐在上首,下首分为两拨人,坐在椅子上享受尊荣的本家,跪坐的旁支,

谢观怜从外面走进来,瞬间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来。

有惊艳,有唏嘘,也有幸灾乐祸看戏的。

而一旁还有跪着本应在家的李婆。

“跪下。”

上首的老者严肃着脸开口。

谢观怜面不改色的在一众目光之下,跪坐在蒲垫上。

“都是你这女人害死了我的儿。”

穿着灰白袄子的妇人哭的声嘶力竭,原本的容颜满是丧气,坐在上首恶狠狠地盯着跪在中央,穿着素色的女子。

周围的人都在劝说。

“罢了罢了,当时算命的先生都说过,三郎病入膏肓多年,娶一凶煞命格的女子回来能震慑他身上的邪祟,若不能也是他命里有此劫,如今新娘还没有与他拜堂,也没有入祠堂,但也算是三郎的未亡人。”

大夫人姚氏掩面哭:“我儿身体虽一直不好,这么多年也未曾有事,唯独她一来,我的儿便两眼一闭地去了,就是她克死了我儿,族长,您应过我,让她去陪葬的。”

姚氏期期艾艾地看向老者,双眼充血,指甲扣得桌面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刺耳音。

李家主见妻子如此执着,眉头紧皱,不免后悔当初给儿子娶妻,原是想留个后,谁知新妇还没进门儿子先一步咽气。

姚氏咬着牙,转头瞪下首的谢观怜,道:“今儿将各位叔伯唤来便是想将这件事彻底落定,这女人不能再留在寺庙中,之前的表现都是装出来,刚将人撤走,她便在寺中勾搭男子,只会给李氏蒙羞。”

谢观怜闻言抬起头,望向她,语嫣藏着悲戚的颤意:“我……并未。”

姚氏根本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头对李婆斥道:“李婆还不重实招来,她这半年来都吩咐你做过那些事。”

谢观怜柔眸落在李婆身上,“李婆,你可告知夫人,我这半年来都在迦南寺做什么。”

李婆抬起头,看了眼谢观怜,然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回夫人,奴婢这半年跟在少夫人身边,少夫人用钱财买通奴婢,给上寺中的男子送私物,光是这半年便私会了十三位男子。”

此话一出,祠堂众人皆是一片哗然,鄙夷地看着跪在中央的貌美女人。

“我就说,这女人生得这般祸水,不可能是个安生的。”

“是啊,如此水性杨花,也亏得是大嫂嫂能容忍至今,要是我,早就将这女人浸猪笼了。”

随着李婆的话,周围交头接耳地响起窃窃私语。

原本抽泣的姚氏居高临下地盯谢观怜,也坐直了身,执着帕子拭着眼角。

李婆的声音断断续续,时不时看向跪在中央的谢观怜,边说边浑身颤栗。

这副作态像是长久亏心事,一遭被揭发而生出的惧怕。

只有李婆自己知晓,这些话都是她收了夫人的银钱,所以刻意编造出的谎言。

也不能怪她没有良知,大夫人拿住她全家的卖身契,若是她不顺着说,大夫人就要将她的儿子、女儿都卖去贫苦之地。

要怪也只能怪少夫人嫁得不好,还不愿给少爷陪葬,早些陪葬的话就不会落得一身的污名还要下去陪葬。

李婆看着谢观怜的眼神越发怜悯:“两月前,少夫人还让奴婢回去给之前与少夫人有过露水情缘的男子送口信,道是很喜欢他,问他何时再来迦南寺……”

谢观怜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言打断,而是耐心地等着李婆说完,不慌不忙地问道:“那你可有十几人的名单,我何时让你去的,去的时候让你带了什么私密物?”

李婆一噎,望向姚氏。

姚氏冷笑:“怎的,没听见吗?李婆方已经说过了,都是口信,而且你给的什么连自己都记不住,更遑论李婆了。”

得到这样的话,谢观怜也不意外,毕竟从一开始,姚氏就想要她活祭,这半年来一面让人对她严加看管,以免她真的玷污了身子,一面又在找人让身边的人伪造假证。

谢观怜抿唇一笑,眼尾的水光映着摇曳的烛光,乌黑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姚氏,“夫人比李婆好似都要清楚些呢。”

但凡是有耳的人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深意。

姚氏不欲与她多争口舌,悲戚地望着李家主:“现在应当如何处理,她与这般多人私会,定是不能再留在迦南寺中,我如今也不嫌弃,不替吾儿休弃她,只让她陪葬便是。”

李家主望向族长,道:“大伯,不如就让她陪葬罢了,本就是命格凶煞之人。”

族长的烟杆敲了敲桌面,没说话。

姚氏红着眼瞪着下方的女子,打定主意要这女人去陪儿子。

都已经过去半年了,还未曾放下。

谢观怜看了眼

又扇下乌睫,好似丝毫不在意那些人在议论,究竟是用绳子勒死她,还是绑着石头沉河。

周围的人都在劝,一旁的族长没有吭声,摸着山羊胡蹙眉打量跪在中央受众人揣度的女子。

这女子是从外地嫁来的,命格极其凶,听说克死了爹娘,然后家中嫂子容不下便被送来这里。

长嫂如母,按理说不会有人背着容不下府中妹妹,一年前送来时众人才恍然大悟。

此女生得实在祸水。

如今她体态柔媚地跪在蒲垫上,安静地垂着白皙的颈子,身上素色,却衬得绛红点朱唇,肤如一段凝脂的雪色,白出艳色。

在听见李氏的人绞尽脑汁地劝着上首的人,她轻撩眼皮,微翘的狐媚眼中更是如一汪春水,眉尖似蹙非蹙,活似从壁画上走出的狐狸,还带着可怜的楚楚动人之姿。

这幅面容若是不嫁出去,只怕府宅难安,但……

族长抬头望了眼堂上悬挂的牌匾,李氏比不得其他氏族,不仅人丁稀少,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若是李氏也能有一块君王亲赐的牌匾,那将是如何光耀门楣之事,可偏生现在又出了这种事,也只能让她保持清白身去陪葬了。

耳边的人还在吵闹,族长手中的铜杆敲在桌上,威严呵斥:“安静。”

众人霎时噤声。

族长睨了眼下方的谢观怜,开口吩咐:“来人去取绳索来。”

这是审也不审就要直接将她勒死了。

谢观怜闻声抬头,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紧,竭力忍着情绪。

即便早有预料,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生出怨怼。

他们根本没有人问过她是否要给人陪葬,是否愿意死,兀自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凭什么要她嫁给不认识的男人,给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男人陪葬。

谢观怜冷眼盯着朝自己逼近的绳索,还有摆放在上面的木牌,眼中泌出雾泪,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家主……”

下人神色匆匆的从长廊外跑进来。

族长看去,淡声道:“发生何事了,没看见此时正忙于正事吗?”

下人脚下绊了一下,蓦然跪趴在地上,连膝盖都来不及捂,忙不迭将手中之物呈上,“回族长,有贵客来访。”

贵客?

族长疑惑地从他手中接过信物,定睛一看,倏然从椅子上站起身,问向下人:“贵客可有说自己是谁?”

下人答道:“是迦南寺的悟因法师。”

悟因……谁不知乃是秦河沈氏的嫡长子,又自幼在君王的亲兄长,荣王身边长大,而李氏如今正倚着沈氏,此刻沈氏唯一的嫡子来访可不就是贵人。

这些年机会从未听闻过他下山上过旁人府邸,这还是头一遭。

族长当即道:“你先过去,我随后便来。”

虽他也急着面见贵客,但眼前之事也要尽快处理了。

“快些将绳子挂上。”族长吩咐人尽快动手。

李家主站起身,整着衣襟,面露欣喜地随着下人往外而去,侧首问了句:“沈郎君前来,可有说是为何?”

下人疾步跟在他身边,恭敬答道:“奴记得沈郎君说是此前少夫人与陈王妃一起相约了一场禅悟,而少夫人却没有来,所以前来问一问。”

“原是这般啊。”李家主露出了然,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反应过来,沈听肆在此刻前来,只怕不是因为禅悟之事,倒像是特地来救人的。

沈听肆乃迦南寺佛子,大慈大悲,曾点化不少人,若是此刻杀了谢观怜,不就犯了佛门弟子的杀忌。

而且谢观怜与陈王妃也相熟……

万一也将陈王妃得罪了。

李家主脚步骤然止住,转过头便看见绳索已经挂在房梁上,几个力道大的婆子正捂着谢观怜口鼻,捆住手脚欲将人挂上去。

他登时头皮发麻,急忙阻止:“且慢,先将人放下。”

就连正要挂在谢观怜梁上的下人停下来。

姚氏眼看着谢观怜就要被挂上去了,此刻却被人出言阻止,还是一向同意这女人给儿子陪葬的丈夫。

“夫君?”

李家主顾不得看夫人,阔步上前让人赶紧将谢观怜放下来。

一旁的族长见此,亦是不解:“何缘故?”

李家主上前在族长耳畔低声说道:“大伯,佛门面前不宜犯忌,等人离去后再做决断。”

一旁的姚氏听此话,自是不愿,还欲讲话却被李家主淡瞥一眼,吩咐下人:“将夫人带回去。”

“是。”李嬷嬷站在姚氏身边,躬身垂头:“夫人。”

姚氏即便再不愿,也碍于丈夫的吩咐拂袖离去,临走之前恶狠狠地盯了眼谢观怜。

谢观怜紧绷的双肩蓦然松力,双颊晕红,雾面上贴着几缕湿发,浑身无力地倒在婆子的身上,唇角缓缓上扬。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被吊死了。

大厅的光线柔和,院中上方镂空。

李家主从门廊外走进来,看见坐在前方的人的并非是那位年轻的佛子,而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哥儿。

小岳从椅上站起身,微微一笑:“见过李家主。”

“不知小哥是?”李家主疑惑坐上主位,乜斜下方的小岳。

小岳坐下道:“我家郎君名唤沈沈听肆。”

李家主露出恍然神色,“不知悟因法师造访,有失远迎。”

说完转眼看向周围,不禁问道:“你家郎君呢?”

小岳答道:“郎君今日受人所托不便再会家主,遂让我前来。”

沈氏乃当今世家之首,李府便是靠着沈府才能安稳渡至如今,所以李家主不会因为来的是一下人便心生怠慢,反而暗自揣摩今日前来是为何意。

李家主拂着胡子问:“不是沈郎君派小哥前来是?”

小岳笑了笑:“其实我家郎君派我前来无甚事,只是尊府少夫人此前与陈王妃相约今日要诵经,为亡灵超度,度化众生却迟迟未至,故而受陈王妃之托,前来问一问尊府少夫人还会来?”

受陈王妃之托?

李家主一时拿不准其意,斟酌后脸上露出悲跄:“不瞒法师,怜娘日后许不会再在迦南寺了,怜娘是个好孩子,有心要去陪吾儿,现在正在祠堂与族中之人议论良辰吉日好将当时尚未完成的礼完了……”

话说完,李家主悄然留意对面的小岳。

小岳了然:“原是这般啊。”

李家主还来不及点头,小岳嬉笑地抬起头望着他,“可我家郎君说过,贵府郎君不是早已经死了吗?如何完礼?”

果然是为了救人才来的,李家主悄然在背后对不远处的下人打了手势。

李家主忙道:“误会了,只是让怜娘在祠堂拜堂,并非是活人祭祀。”

立在角落的下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小岳轻叹:“郎君与我说过,欺蔽阴私本就有违伦理,不是便好,若是的话恐怕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

李家主赔笑:“自然。”

……

这边大厅如履薄冰,另一边的谢观怜仍旧跪在祠堂。

直到从外面走进来一下人覆在族长的耳畔低语一番。

族长望向下方的女子,神色思索,最后挥手让人将谢观怜扶起来:“先送少夫人回迦南寺。”

跪得较久,她的双膝无力,只能靠在婆子的身上,步履蹒跚地离去。

谢观怜原以为会被人扶进轿撵,孰料刚走出祠堂,姚氏身边的李嬷嬷却守在外面将她拦下了 。

“少夫人,夫人有请。”

谢观怜撩起湿红的眸望着她,“不知夫人都找我何事?”

李嬷嬷神情冷漠,并未与她多言,直接挥手让人将她接过来。

谢观怜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被人用力地按住手腕威胁:“少夫人应当不想被动粗罢,夫人只是与少夫人叙旧罢了,又不会作甚。”

谢观怜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嬷嬷,对她说的话一字也不信。

姚氏想让她陪葬不是一两日,而这一次眼看就要成了却被人打断,只怕现在将她半路劫下不单单是许久这般简单。

她虽不想去,但眼前这些人显然是,她不想去,哪怕打晕了也要带过去。

谢观怜默了默,湿眸瞥向被扣得泛红的手腕,柔声道:“夫人请,我自当时要去的,不用这般扣着我。”

李嬷嬷见她识相面露满意,嘱咐架住谢观怜的婆子:“松开些少夫人。”

她们嘴上道‘是’,动作却仍旧如此。

谢观怜恹懒地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李嬷嬷带着她从通往祠堂的另外一条小道,然后停在一间小佛室中。

周围都是香炉,姚氏坐在上首,灰素色的袄子让她显得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漠感。

里面并没有多余的椅子,只有蒲垫摆在中央,而正对着上方的乃是李府三郎君的木碑。

她们将谢观怜扣押在地上,使她整个身子都贴在冰凉的地上。

谢观怜抬着头,看向姚氏的平静目光如似对她充满了怜悯。

一个死了儿子的疯女人。

李嬷嬷走至她的身边,低声道:“夫人,少夫人带来了。”

“嗯。”姚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低头呷茶,热腾腾的茶雾萦绕在她的面容上阴郁出疯狂的癫意。

姚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隔了好会儿才掀开眼,轻慢地乜向下面被压得无法动弹的谢观怜,眼底浮起阴色。

美。

这个女人是很美的,所以当时她的儿子才会在一众画像中挑选了谢观怜。

他也曾因要娶妻而面色好转,甚至有时还能下床走上几步,去看为妻子绣鸳鸯枕的绣娘,去看布置的婚房,去看大婚当日要穿的婚服。

明明一切都好转了,可却在大婚当日却无端病发作了。

姚氏至今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儿子临死前的不甘心,以及他说的话。

“母亲,儿不愿死,儿喜欢怜娘,想与她天长地久……”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便撒手人寰来了。

姚氏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千疼万惜,自然不能让儿子的遗愿落空。

大庆律法规定,寡妇可再嫁,更何况是这种连祠堂都没进,连堂都没拜的人,即便是再嫁也无人多嘴,所以她用尽一切手段也要让谢观怜给儿子陪葬。

丈夫死,作为妻子,理应相陪,不应该独活,天理便是如此。

可谢观怜却偏生不愿,甚至可能同意去迦南寺也只是缓兵之计,为日后再嫁而夺个好名声。

她绝不允许谢观怜再嫁,即便是想也不能。

姚氏压下心中的怨恨,放下茶杯,眼神犹如冷尸:“我再问你一遍,可愿去陪吾儿?”

谢观怜下颌有气无力地抵在蒲垫上,凌乱的发髻松散,长发逶迤在地上,未施粉黛的脸在暗黑的佛室中白艳得柔媚,不妥协的语气却透着冷漠:“不愿,凭什么要活着的人去陪葬?”

姚氏得到她的肯定回应,也觉不意外,毕竟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女人对她的儿子没有半分感情。

姚氏轻慢地乜着下方卑微伏跪在儿子木碑前的女人,再不愿又如何,她这次是绝对不会让谢观怜再回迦南寺的。

“既然你不愿,那便怪不得我了。”姚氏眼皮耷拉,指尖捻着佛珠,本应是祥和的瘦骨脸上阴出寒意,在满堂檀香之中形成鲜明对比。

“李嬷嬷将东西喂给她。”

李嬷嬷闻声从怀中拿出一瓶药,一步步走向被压在蒲垫上的女人。

谢观怜见此虽不知是何物,也知道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手脚并用地挣扎。

但身边的两个嬷嬷力道大得惊人,她半分都挣扎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嬷嬷拿着药朝自己走来。

李嬷嬷吩咐两边的人将她抬起来,然后掰开她的唇齿,一边将药打开,一边虚情假意地说着:“少夫人,怪不得奴婢,要怪也只能是怪你自己,好生生去陪郎君不就好了,偏生不愿意。”

谢观怜的下巴被掰着,恶狠狠地瞪着前方的姚氏。

姚氏睁开眼,与她对望的眼神中透出悲悯。

其实她想过儿子娶妻后与妻一起前来敬茶,日后生活琴瑟和鸣的画面,也不愿杀生,纂夺人性命,可谢观怜不愿意,那她宁愿毁了,也不会让她再有嫁人的心思。

“怜娘,下去后好生伺候哥儿,他已经等你近半年了。”

谢观怜喉咙发出冷嗤,眼睁睁地看着李嬷嬷将药往她嘴里倒,晶莹的水光顺着眼角往下滑。

李嬷嬷还没见药全倒在谢观怜的嘴里,紧闭的小佛堂忽然被人推开,手腕一麻,握不住的药瓶便掉在地上。

药瓶滚了一圈,还剩下一半的白粉末散在地上,如同凝结在石板上的霜花。

蓦然的动静吓地室内的几人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去。

“是谁!”

“奉陈王妃之命前来请怜娘子。”

来人是位陌生的姑娘,神情冷漠,与寻常的侍女不同,不像是侍女反而像是手染无数鲜血的暗卫。

被人撞见行阴损之事,姚氏勉强站起身,望着侍女:“现在恐怕暂时无法让怜娘去见……”

姚氏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侍女忽地抬手,一道寒气瞬间擦过姚氏的头,斩断一缕黑发,一块碎裂的陶瓷狠狠地钉在摆在上方的木牌上。

侍女冷眼道:“请夫人配合,主子现在就要怜娘子回去。”

姚氏是深院中人,一向都是侍花弄草,即便是用阴毒手段害人,可从未真切感受过与死亡擦肩而过,被陶瓷擦过的侧脸火辣辣地疼。

她能感受到这侍女方才是真的有要杀她之意。

姚氏双腿一软,若非是身边的人扶着,只怕就已经滑倒在地上。

那侍女见姚氏没再说话,冷着脸上前,见这两位嬷嬷一脸呆滞还没有将人松开,直接抬手拧断两个人的手。

两位嬷嬷霎时面色惨白地捂着手惨叫。

侍女将地谢观怜从地上抱起来:“怜娘子受苦了,主子来让我带你回寺,日后这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不知那药是何药,谢观怜浑身冰凉,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地瑟瑟发抖。

若不是月娘,今日她恐怕就要葬身于此了。

她颤抖地点头,想要说一句感谢的话,却连力气也提不起来。

甚至都提不起理智去想,月娘身边根本从未出现过这般浑身血煞的侍女。

侍女见此眉心微蹙,再度捡起地上的药瓶,转身往外走去。

姚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观怜被带走。

而与此同时,大厅之中。

小岳看了眼外面的时辰,暗忖现在应已经将人带出来,遂站起身告辞。

李家主望着小岳的远去的步伐,不由得缓送一口气。

好在方才并未杀人。

还不待李家主抬袖擦汗,又有下人急色匆匆地从地前来禀告。

“家主,有位自称是陈王妃的姑娘前来将少夫人请回了迦南寺……”

……

冷,很冷,犹如在冰冷的水里,谢观怜甚至冷得隐约失温。

她不知道自己在何处,隐约听见身边有人在讲话。

“郎君,怜娘子适才被喂了一半的毒粉,好在奴去得及时,她仅食了一小些,毒尚未侵蚀五脏六腑,现在只需要将吃下的毒逼出来便可。”

刚开始讲话的女声带了点犹豫:“奴有解药,只是……”

“嗯?”声线清冷平淡。

“只是这药中掺杂极重的五石散……”

五石散,其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短时辰内会产生幻觉,理智失控,耽声好色,能感受到醉生梦死的快乐,若是体质较弱,甚至会上瘾,服用多者致瘫而死。

早在十年前,此药尤为盛行,后来朝廷下达指令,将大部分五石散焚灭,虽然有明文规定不可吸食,但现如今在达官贵人之间仍旧十分盛行,只是分食多食少。

谢观怜知道五石散,一旦沾上想要戒

便很难,可她现在很冷,冷得浑身哆嗦。

许久没有听见有人同意,她想要活下去的心越发强烈。

谁也不想死,她也不例外。

谢观怜泪眼婆娑地掀开眼皮,隐约看见熟悉的面容,淡金色的光映在青年昳丽的眉骨上很清冷淡漠,长眉轻敛,双手合十,神态柔静,灰白的僧袍被风吹起一角,如是神佛。

她忍不住蜷缩手指,拽住他袖摆,从喉咙发出声:“救我……”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救她都可以吃。

沈听肆抬起茶褐色的双眸,平静的目光落在一身狼狈的女人身上。

她的鬓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雾面颤白,石榴红的唇瓣上还沾着白色的粉末,眼眶盈泪,婆娑地望着他,竭力抬着下巴,一道勒痕在白皙的颈子上很是扎眼。

她想活,在用眼神乞求他同意。

沈听肆平静地凝着她的狼狈,屈指拨开贴在她脸颊上的湿润发:“好。”

他救她。

谢观怜想要对他感激地笑一笑,但涣散的意识令她眼前很一片雪雾,攥住衣摆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长久的失温令她有种回光返照的温暖。

沈听肆神色平淡地接过药,侧首吩咐身边外面的人,顺而将躺在一旁的谢观怜抱在怀中。

“你回去告知师傅我晚些时候回去,小岳驱马,先不回迦南寺。”

“是。”

马车缓缓开始行走。

马车内的人并未将解毒的药喂给浑身发寒的女人,而是低垂柔善的漂亮鸦羽,不紧不慢地拨开她脸上的湿发,动作温柔地整理她的仪态。

其实今日小雾前来找他时便明白了,为何谢观怜会主动接近他,并非是所谓的情爱。

她眼中的情意并不多,顶多算得上是喜爱,就像他喜欢看那些人垂死挣扎露出的怨恨与绝望,是一样的。

她看中的只是他的皮相,还有‘沈听肆’的身份。

沈听肆敛下乌睫,一眼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深邃的眉宇割裂出居高临下的冷漠。

她呼吸微弱地躺在怀中,浑身冷得发抖,冷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可怜得似从水中刚捞出来,神情却很恬静。

如此再过一个时辰体内的毒没有散去,她就会就此死去。

而她死在他的怀中,他可以将她的尸体带去会藏在冰窖中,也可以用封在泥中做成陶俑摆在房中。

她会日日夜夜都看着他。

他垂下眼睫认真地打量她的面容,眼中露出喜爱的淡笑,指尖抚摸她的口鼻,女人的微弱的呼吸喷洒在指上。

“冷……”她太冷了,伸出冰凉的手抱住他滞留在脸上的手,气息微弱地呢喃:“救我。”

他脸上的笑淡了,由着她抱着手指,清疏的面容多了几分沉默。

可如此,世上便再无谢观怜了。

即便她被封成陶俑,肉身还是会在泥里腐烂,变成一具看不清面容的白骨。

也或许,她早入轮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与旁人共结连理。

与旁人……

难言的的情绪萦绕在胸口,如同恶鬼的手蓦然破开他的胸膛,凌厉地揪住那一点原本跳跃的心脏。

谢观怜应该是他的。

沈听肆看了她片晌,平淡地别开眼,好似刚才说出那话的并非是他,修长的指如玉竹节不待任何狎昵地挑开她襟口的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

五石散的药效很浓,发散得也很快,身体会发热,发烫,更有甚至会因扛不住热意而暴毙。

所以他提前将她身上的衣裳都褪了,可当素色的冬袄被剥落,藏裹于里面的肌肤似娇嫩的花瓣,尤其是桃粉的小衣兜住的胸脯,莹白得泛雾,泛粉。

若是想要更好地散热,这些都要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