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的阿瑜,本就是这世

但是徐显并不打算放过他,他继续逼问道:“先永宁王呢,他也知晓这件事吗?还是说他也跟皇帝一样,将三千卫兄弟的骨血都吸干殆尽,他利用三千卫让楚王势力尽数暴露,是不是也存着让三千卫与楚王势力一网打尽的心思。”

“倘若不是他下令,三千卫又岂会假意跟楚王合作。”

“在世子死后,他和圣人是不是都想要彻底让三千卫在这个世间消失,只可惜他们计划的很好,但是关键时刻三千卫兄弟拼死杀了先永宁王。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在利用我们这些下贱之人时,是何等冠冕堂皇。可是在翻脸之后,却又是何等无情。”

“杀得好,杀得好!”

徐显连连两声杀得好,似是恨毒了,要将这些年都积攒着的怨恨愤怒,都倾泻出来。

他这一番着实是石破天惊,不管是谢灵瑜还是萧晏行都震惊的看向徐显。

而此刻原本还因一时失言而沉寂的李作安,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当即便呵斥道:“闭嘴,先永宁王之名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

“难道我说错了吗?世子当年,一直在等他。”

徐显怒吼道。

他这般儒雅稳重之人,在这一刻都失了态。

世子,先永宁王,当故人的名字,一再出现在耳畔的时候,便是李作安也不仅心神失守,只呆立在原地。

“况且世子之死,并非王爷之过,乃是我的大罪。”

李作安轻声说道。

说着,他朝着萧晏行看了一眼,他身上既有崔知节的信物,徐显也在他身侧,他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如今谢重润和崔知节的后人,都站

在了他的面前。

当年所隐藏的一切,似乎也应该得见天光。

“圣人派人将世子带回长安,原本在殿下的斡旋之下,乃是由我亲赴秦州,护送世子回长安。但是在我出发的前夕,我突然大病了一场,足足昏迷了数日。因而殿下便只能让世子的亲弟弟崔知仲前去秦州。”

“谁知待崔知仲回到长安,竟秉明圣人,世子确有谋反之心,但感怀圣恩,不敢回长安面圣,在秦州以死谢罪了。”

谢灵瑜看了一眼萧晏行,见他神态依旧,便知道他对自己这个亲叔叔在这场阴谋之中,充当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早已是心知肚明的。

而李作安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只怕也不是一场病。

“圣人这是千方百计要置崔世子于死地,我父王难道便没察觉吗?”谢灵瑜苦涩问道。

李作安沉默一瞬,轻声说:“王爷自是察觉了,所以才想要千方百计为三千卫谋一条生路。”

所以方才徐显将一切怪罪在谢重润身上的时候,李作安才会反应那般大。

“王爷想要助圣人彻底铲除楚王一党之后,便让三千卫彻底解甲归田,谁成想……”李作安陷入了痛苦神色:“王爷至死,都没有背弃任何三千卫的兄弟。”

至此,谢灵瑜和萧晏行都明白了,谢献所说的都是真的。

“倘若本王未曾询问,大将军是不是也要将这个秘密保守一辈子,”谢灵瑜望着李作安问道。

李作安却没有看向说话的谢灵瑜,而是望着萧晏行,他轻声说:“当初在长安第一次见到萧大人时,我便察觉他的身份不简单。毕竟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张脸……”

他连说了两句,但是在场所有人却已经明白。

哪怕萧晏行的身份作假的再完美,但是只要见到他,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心头都会产生巨大的震颤。

那是对于再见故人时的震撼和惊讶。

但凡见过崔知节的人,都知道萧晏行与他长得有多相像。

只是眉眼间之间散发的光华却是不同的,崔知节天生长袖善舞,待人温润和善,这也是他也能迅速在身边聚拢起一批人的原因。

而萧晏行初次在长安朝堂上露面,便是那场他当庭告御状的殿试。

桀骜孤高的少年郎,势要将这个充斥着腐朽贪婪的朝堂,清洗一遍。

“我一直在犹豫应该如何,直到殿下您出手将他贬出长安,我心底松了一口气,”李作安说道。

谢灵瑜却问:“为何?”

她没奇怪,李作安知道当初萧晏行被贬出长安,乃是她的手笔。

李作安这时才望着谢灵瑜:“因为我心中所愿,同当时的殿下一般。”

谢灵瑜愣住。

她当时为何要设计将萧晏行贬出长安,是因为她发现了他的身份,崔知节毕竟涉及谋反,倘若他的真实身份被旁人发现,先不说他是逆贼后代,光是冒名顶替参加科举,便足可以是杀头的大罪。

她是设计将他贬出长安,但她也是为了保护他。

萧晏行却在此刻冷笑:“大将军的意思是,你坚持秘密直至今日,都是为了保护我?”

“还有殿下。”

却不想李作安丝毫不在意他口吻中的嘲讽,反而自己又说了这样一句。

李作安望着谢灵瑜和萧晏行:“我知道你们所想要的是真相和公正,可是这世间本就是没有那么多公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臣之道便是如此。”

这便是崔知节和谢重润死去的真相!

李作安离开之后,谢灵瑜一人走到院落中,头顶上月光一如既往的皎洁无暇,即便这世间隐藏着再多的丑陋污秽,也丝毫影响不了月色半分。

“阿瑜,”萧晏行走在她的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显然是想要安慰她。

今夜李作安说了很多,但其实也只有一句。

皇权如山,圣人如渊。

他们翻不过山,也抵不住渊海,只能接受既定的命运。

尊贵如先永宁王谢重润,也只能以一死换来圣人的最后一分愧疚,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受到圣人的庇护。

他们想要的真相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圣人想要让世子知晓的真相。

谢灵瑜知道萧晏行想要说什么,可是她只是轻轻凝望着的头顶的那一轮银月,任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唯一不变的依旧是它。

“我在想,”谢灵瑜轻声开了口,却又在只说了几个字之后戛然而止。

萧晏行安静等着,但是她却迟迟未开口。

本以为她不想说了,他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外面露重。”

他知道谢灵瑜心绪实难平复,毕竟对于他而言,那个高坐在庙堂之上的圣人,并非是真正的明君。

但是对于谢灵瑜而言,那个人却是那般宠爱她,甚至将这个世间唯一的殊荣都给了她。他让谢灵瑜比公主们都要尊贵,让她身为女子,却能出入庙堂之上。

一时间,要接受这样一个人,乃是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对她来说太难了。

“倘若我方才留下李作安,”谢灵瑜突然又轻声开口。

萧晏行闻言,抬头看向她,正要低声问为何,突然他眼底露出震颤,心头更是掀起滔天涟漪。

因为他意识到了谢灵瑜说的这句话意思,她说要留下李作安。

兵谏!

而谢灵瑜却不想在这一刻,还要对萧晏行隐藏自己,她望向他:“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手握权势便好,但是权盛如你我父亲那般,却也只能任由他人主宰自己的命运。”

“辞安,你当真甘愿放弃为你阿耶,为那些背负着骂名而死的三千卫讨回公道的机会?”

萧晏行当然不愿意不放弃,从他隐姓埋名至今,不曾有一刻忘记。

谢灵瑜紧紧握着手掌,前一世她低调内敛,避开一切争斗,还不是因为旁人惦记上了她的丈夫,随意找了个理由便将她赐死。

她本以为是自己不够位高权重,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是如今,当得知当年父王之死的真相时,她才发现即便位高权重如父王这般,也依旧还是会身不由己,踏上一条不归路。

她不想,也不愿再走上这样一条路了。

明明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将苍生视作蝼蚁。

他们不仁,

却还要以这样的君臣之道诓骗所有人心甘情愿赴死。

谢灵瑜在这一刻,竟无比清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句话,她听腻了,也听得厌了。

君要臣死,她偏偏不死!

她要活着看着这朗朗乾坤终究清明的那一刻,她要亲手让一切重归正位,而不是任由旁人粉饰。

哪怕她的念头是那般大逆不道,她也要走下去。

谢灵瑜轻笑了下:“不过我不会那么做的,倘若我真的这么做了,又跟谢献之流有何区别呢。”

谢献起兵造反,不仅让整个江西道沦陷,也波及江南道各大重要城池,造成的伤亡更是不计其数,说一句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这样不仁之人,谢灵瑜自是不会效仿。

“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我都会陪着殿下。”

萧晏行在最初的震撼和惊讶之后,竟又平静了下来。

对于他而言,谢灵瑜想要什么,都不奇怪。

他的阿瑜,本就是这世间最为特殊最为奇妙的一个人。

只是谢灵瑜没想到,转机竟会如此快出现。

过了两日,朝廷军本是休整妥当,正要计划下一步前往江西道彻底收复叛军如此依旧还占据着的城池。

不过在谢献被擒之后,剩余的叛军也早已经是乌合之众。

谢灵瑜本在城中处理公务,如今扬州刺史已死,扬州群龙无首,一切事务都是由她这个扬州大都督代为处理。

“宋元友要见本王?”谢灵瑜听闻这个通报,倒是呵笑了声。

若不是有人前来通传,她都快要忘了这位前扬州司马了。

毕竟自从他杀了刺史魏安之事败落之后,便被谢灵瑜关在牢中。后来因为叛军围城,她也实在是腾不出手处置此人,一来二去耽误了下来,倒是让此人苟活了数日。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让人前来传话,说是有一件极为机密之事,要亲自禀告给谢灵瑜。

谢灵瑜轻笑了声,宋元友人虽在牢中,手还挺长,竟当真将话传到了她跟前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谢灵瑜也想起来了先前扬州曾经存在的问题。

那些本该被掀开的问题,却因为叛军围城而被暂时的掩盖。

如今是时候把这些问题都掀开瞧瞧,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牛鬼蛇神在兴风作浪。

谢灵瑜当即不再耽误,她派人去请萧晏行,让他也前往牢狱。

待她到了的时候,没想到萧晏行也策马而来。

他骑马的速度倒是比她乘马车要快些。

“殿下,”萧晏行翻身下马,立即向她行礼,在人前他素来都是礼仪妥当。

谢灵瑜颔首,当即便与他入内。

她边走边说道:“想来是宋元友在狱中,得知扬州城守了下来,叛军大败的消息,这会儿迫不及待想要拿自己手里的那点依仗跟我讨价还价呢。”

对于宋元友的小心思,谢灵瑜看得一清二楚。

她倒也没刻意冷着对方,全然没有这个必要罢了。

就连宋元友本人,只怕都没想到,他费尽心机让人将话带到永宁王面前,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见到了这位尊贵的殿下。

昏暗的牢狱内因为四面墙壁没有窗,显得黑暗而潮湿,空气中散发着那种说不出混杂着酸涩还有恶臭的味道。

“小人实在是不知殿下要来,要不然便早些打扫此地,”狱头方才瞧见谢灵瑜的一瞬间,险些吓得肝胆俱裂。

谢灵瑜直接说道:“前头带路,本王要见宋元友。”

狱头赶紧弓着腰小心翼翼走在前方,给谢灵瑜带路。

一直走到牢房的尽头,这才走到关押宋元友所在之处。

而原本正闭目养神的宋元友,听到脚步声时便下意识睁开眼睛,当隔着木栏的空荡处,看到出现在牢房外的人,一咕噜的从原本的草堆上爬了起来。

这样的牢房别说一张床了,就是一堆草都是求来的。

“下官……”宋元友慌忙上前,隔着牢房便朝着谢灵瑜下跪,口中还习惯性自称,只是在脱口两个字后,他便当即又道:“罪臣宋元友叩见永宁王殿下。”

此时谢灵瑜垂眸望着牢中之人,倒也没开口,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挥了下。

而原本还站着的牢头,知道这位殿下接下来要问的话,不是自己这么一个无名小卒能听得,当即便赶紧离开了。

只是在他走之前,一旁的萧晏行突然说道;“钥匙留下。”

牢头将腰间的钥匙取下,恭敬呈给了萧晏行。

随后萧晏行打开牢门上的大锁,谢灵瑜这才走了进来。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突然轻声说道:“宋大人,阶下囚的滋味不好受吧?”

“求殿下恕罪,”宋元友连忙便要用膝盖爬过来,却被萧晏行一下挡在身前。

谢灵瑜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说道:“你既能费尽心思让人将话传到本王跟前,必是已经想好要跟本王交代什么。”

宋元友依旧以头磕地:“求殿下饶命。”

“倘若那日你冲击刺史府成功,活捉了本王,你会给本王留下一条性命吗?”谢灵瑜好笑的看着对方。

宋元友浑身一僵。

“你杀了秦刺史,便是本王愿意饶了你,当夜那么多人证在,你自己觉得还有活命的机会?”谢灵瑜压根不想给他一点侥幸的机会。

就像谢献与她谈判一般,她才是掌握主动的那一方。

她无需跟这些人玩弄手段心眼。

宋元友此刻微咬着牙问道:“殿下既是不打算饶恕罪臣的性命,为何又愿来此处见罪臣?”

谢灵瑜嗤笑:“本王若是查扬州水匪还有你与已故魏刺史之间的瓜葛,只怕还要略费些时间,但是本王如今首要之事乃是荡清叛军。所以你早些交代,本王可保你祸不及你全家,是一人之死还是满门抄斩,你尽可选择。”

见宋元友不说话,谢灵瑜也懒得再利诱了,直接又是冷声说道:“倘若你坚持不说,本王也不必费这个口舌,就看你受不受得住严刑了。”

谢灵瑜对于这些阶下囚没多大的耐心,就跟那日对付谢献一样,威逼利诱不成的话,便大刑伺候。

这些人早已是养尊处优惯了,几两骨头能经得住几次拷打。

说着,谢灵瑜便转身离开,萧晏行安静守在她身边。

只是她刚走出去,宋元友突然颤声喊道:“殿下,罪臣不想死。”

“这话当初只怕魏刺史可没机会对你说吧,”谢灵瑜淡淡说道。

宋元友愣住。

他见谢灵瑜已经走出牢房外,这下彻底急了:“我可以供出扬州之事,幕后真正主使。”

谢灵瑜脚步顿住,微微偏头,隔着牢房栏杆的空隙望着他。

宋元友连忙爬了过去,在栏杆的这一端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幕后主使位高权重,在朝中势力遍布。”

半个时辰后。

谢灵瑜重新走出牢房时,身上都被沾染上了牢房中特有的阴湿潮气。

头顶温暖阳光照射下来时,驱走了她身上的湿冷,却未将她心底的阴霾驱散半分。

“没想到一个扬州城竟藏着这样曲折离奇的阴谋勾当,”谢灵瑜声音冷漠。

方才宋元友还是松口了,原来魏刺史确实跟水匪有瓜葛,又或者说是他受制于水匪,堂堂扬州刺史竟被水匪下了套。

魏安此人喜好美妓,水匪便在外地找了个貌美妓子,特来扬州开设会馆。

以至于魏安堂堂一个扬州刺史,居然在扬州城内被潜伏了的水匪生擒了,随后写下投降文书还盖上了官印,这才留下一条性命。

从此之后,魏安便受制于水匪,他派兵剿匪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而这一切都是宋元友的手笔。

他本是扬州司马,前任扬州刺史离开之后,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升任扬州刺史,可是没想到圣人为了将这个天下第一繁华都城抓在手心里,特地派来了魏安。

魏安虽然为官不算出众,但是胜在对圣人忠心。

据宋元友交代,先前魏安和水匪几次逢场作戏的剿匪,实则是为了转移扬州城内的军需物品。

就像

萧晏行之前察觉的那样,扬州每次剿匪时,箭羽兵器损耗实在是有所异常。

魏安受制于水匪,没办法只能演这场戏。

水匪对他所说,这些兵器也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只有宋元友知晓,其实这批兵器早已经被转移了,前往了另外一个地方。

长安。

谢灵瑜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突然呵笑了声:“没想到信王的手,竟能伸得如此之长。”

不错,宋元友交代这几批兵器早已经被他交给了六皇子信王的人。

虽然他表面上并未站队,但其实早早便已经是投靠了信王。

私铸兵器乃是杀头的死罪,若是皇子沾上了边,更是多了一层造反的嫌疑。

毕竟若不是为了造反,何人会需要上万支箭羽呢。

信王不敢在长安公然铸造兵器,便将手伸到了扬州,这样兜兜转转的计谋竟也让他们得逞了,扬州这些兵器当真被他弄到了手中。

“四皇子安王的部下在江西道弄得民不聊生,以至于让谢献有了可趁之机起兵造反,没想到六皇子信王竟也打着同样的主意,这两人之罪我倒要看看圣人该如何处置?”

谢灵瑜轻声说道。

萧晏行望着她:“上行下效,皇帝为了保护自己的皇位不择手段的谗害忠良,他的儿子们便也同样不择手段去争夺那个位置。”

他一句话,让谢灵瑜无言以对。

她身为谢氏皇族之人,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皇位早已经让这些人扭曲了人性,变得不择手段,天下苍生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随手可牺牲的蝼蚁罢了。

一个谢献起兵造反,弄得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如今六皇子信王手里又握有重器,倘若他真的起兵……

“不好,”谢灵瑜突然定住身形,她猛地转身看向萧晏行:“如今李作安带着大军前来平乱,长安此刻兵力空虚,而且没有李作安在长安,只怕信王会趁机有所异动。”

萧晏行闻言,知道她的担忧并非是空穴来风。

先前他们不知道扬州水匪与信王之间的关系,如今在知道那批兵器如今都落入信王手中,就说明信王乃是有不臣之心的。

倘若信王真的趁长安兵力空虚而有所行动,说不定真的会让他得手。

这是谢灵瑜绝对不愿看见的局面。

毕竟若是他真的登基成功,即便他们带着三十万大军回去,只怕也出师无名了。

“殿下要带他回长安?”萧晏行问道。

谢灵瑜沉思了半晌,低声说道:“水匪之事需得尽快解决,信王之事也需要人处理,不过有个人比我更适合。”

厅堂内,原本恭敬站着的柳郗,在听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陷入良久沉思。

谢灵瑜并未催促他,而是任由他思虑。

毕竟此事牵扯到皇子,即便是柳郗这般为官正直清明之人,也由不得要思量清楚,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他的性命。

如若圣人要包庇自己的儿子,柳郗只怕日后在朝堂上便再无立足之地。

而即便圣人当真处置了信王,但是日后看到这个让自己儿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之人,又岂会心中没有迁怒呢。

“殿下,微臣想要亲自跟宋元友谈谈,”柳郗终于开了口。

谢灵瑜毫不犹豫说道:“可以。”

柳郗乃是行动派,说要跟宋元友聊聊,当即便前往了。

两个时辰后,柳郗重新返回面见谢灵瑜:“殿下,此事关系重大,我想即刻带宋元友回长安,向圣人秉明此事。”

“即刻?”谢灵瑜震惊。

柳郗点头:“事不宜迟。”

谢灵瑜忍不住说道:“我派人护送你们回长安。”

“人多反而眼杂,殿下只需要派几人押送宋元友便是,”柳郗低声说道。

谢灵瑜心中也在盘算,她说道:“先前叛军围城,扬州城内与城外联络断绝,所以宋元友身陷囹圄之事,尚未传出去。那些水匪也定然没有得到消息,但是如今围城之困被解,水匪定然会派人潜伏进城内打探消息。”

当日宋元友被擒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此事必然是瞒不过去的。

到时候水匪知晓了此事,必然会向长安示警。

信王定会转移证据。

所以到时候他们即便有宋元友在手,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宋元友为人证,他手中可有物证?”谢灵瑜又问道。

毕竟想要指控一个皇子,单单靠一个宋元友,证据太过单薄了。

柳郗点头:“宋元友秘藏了一封他与信王往来的信件,他说只要殿下保他家人平安,他便答应将这封信交出来。”

谢灵瑜沉思了下,先前她也是用这个法子应付了谢献,没想到宋元友也是如此想法。

原来在生死之间,他们都想给自己留下一丝血脉。

这让谢灵瑜想到了崔知节,当年他让人带着萧晏行隐姓埋名,也是为了日后吧。

“本王答应了。”谢灵瑜当即应下:“若是你们今晚离开,我可让他在城外见他家人一面,到时候宋元友必须将密信交给你。到时候我也会说到做到,放他的家人走。”

宋元友并非是谢献那等犯下造反大罪之人,因而他的家人放走也没什么关系。

柳郗点头,便是回去准备了。

夜半,谢灵瑜带着宋元友的夫人和嫡子出城,虽然宋夫人胆战心惊,但是先前宋元友被抓起来之后,永宁王便一直没有为难宋府其他人。

可是如今他们被带到城外,宋夫人抱着自己的儿子瑟瑟发抖。

很快,另一队人马也出了城,对方一路策马而来,马蹄声在漆黑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队伍里同样有一辆马车,而柳郗并未坐在车上,而是骑马而来。

“宋夫人,掀开车帘吧,”谢灵瑜对着马车内的人说了一声,随后车帘被掀开,而一旁侍卫手持火把站在一旁,将宋夫人和其子的面容照的一清二楚。

宋夫人本以为是永宁王要说什么,却迟迟不见对方。

直到她抬头看着疾驰而来的队伍,而那些只是停在不远处,并未再靠近。

这是?

直到宋夫人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下意识颤抖着双唇说道:“是老爷吗?”

但是对面马车内也并无回应,而宋夫人只是留下眼泪,不敢再高声喊叫。

随后她将自己的嫡子拉到车窗边,似是要让对面马车的人看清楚。

约莫过了一刻钟,谢灵瑜挥挥手:“送宋夫人还有小公子回府。”

待马车远离后,谢灵瑜策马来到柳郗的车队旁边。

等她掀开这边马车的车帘,便看见韩进坐在宋元友的身侧,手持刀架在宋元友脖子上,这也是方才宋元友发不出一丝动静的缘由。

“本王让你见到了你的家人,你把该交出来的东西交给柳大人,我保证明日他们便可离开扬州,”谢灵瑜冷眼望着他:“你应该知道那些水匪随时都可能混进扬州城内,毕竟你当初可是给他们伪造了不少身份。到时候你下狱之事败落,你的家眷留在扬州多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险。”

果然,谢灵瑜的话正中宋元友的心坎。

他已被关在狱中大半个月,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早已经心知肚明。

如今唯有拼死一搏,替妻儿留下一条活路。

“我将密信藏在了清平坊内的一处私宅,这处宅院只有我知晓,”宋元友如实交代。

谢灵瑜倒是有些苦恼,毕竟她手底下的这些护卫对于扬州并不算熟悉。但是若是带上扬州守卫前往,难免会暴露此事。

好在一旁萧晏行低声说道:“他所说的地方,我识得路,不如让我带人去找。”

“好,”谢灵瑜点头。

于是谢灵瑜他们便在此处原地等待。

一个时辰之后,远方传来马蹄声,原本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谢灵瑜睁开眼睛。待她下了马车,便见萧晏行策马而来。

只见他勒住缰绳,直接翻身下马。

“拿到了,”萧晏行将东西直接递给谢灵瑜。

谢灵瑜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绸缎包裹着的,看得出来主人收藏的十分小心翼翼。随后她直接打开,果然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是从信封之中抽出来的纸张上却有字迹。

她低头看了看,只可惜她对信王字迹并不算熟悉。

但是一旁的柳郗低头看了一眼,在沉默了下还是说道:“确实是信王字迹。”

谢灵瑜抬头看着他。

柳郗轻声说:“先前曾有幸见过信王殿下笔墨,我身在刑部,对于字迹辨认颇有自己的心得。”

他这般说,谢灵瑜自是信他。

“那么本王便将宋元友,还有这些证据都托付给你了。”

谢灵瑜郑重将手中东西递给了柳郗。

柳郗在接过东西,却没第一时间离开,他望着谢灵瑜:“殿下,当真这般信我?”

宋元友和这份东西,足可以定罪一位皇子。

但是倘若柳郗拿着这个人还有这份东西,投奔信王的话,只怕日后荣华富贵亦是唾手可得。

“倘若这个世上,连柳容钧都要为权贵折腰的话,本王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本就手握权势之人,这些证据乃是为民请命,这么多年来因为水匪作乱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只不过是信王敛财和权势路上的垫脚石。

那些死去的人,甚至都不知他们死去真正的原因。

谢灵瑜本可昧着良心,不去管这些事情,又或许拿这样一份罪证交给安王,想必以安王和信王之间的储位之争,安王必会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可是她偏偏交给了柳郗,是因为她要掀开真相。

为官正直清明的柳郗,便是最好的人选。

她选择相信他。

“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见柳郗如此郑重其事,谢灵瑜轻笑倒是安慰道:“宋元友交给你,我确实是放心。但是在我未回长安之前,你只需尽快找到那批兵器下落,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与信王正面冲突。”

谢灵瑜是担心他面对信王,会吃亏。

毕竟对方乃是皇子,在身份上便能压制他。

柳郗颔首:“殿下放心,下官明白。”

随后谢灵瑜和萧晏行便目送着他,带着护卫一道离开。

十月初一,永宁王谢灵瑜率五千兵马,清剿一直在扬州附近的水匪。

十月初三,水匪溃败退至巢穴,永宁王带兵杀至水匪巢穴。

十月七日,在永宁王谢灵瑜荡平水匪之后,朝廷军以扬州为起点,一路南下,前往江西道,彻底清扫叛军残余。

一个月以来,源源不断的捷报传来,使得远在长安太极宫内的嘉明帝都喜笑颜开。

待彻底平定叛乱时,已至十一月了,连天气都凉了下来。

谢灵瑜离开长安之时,尚还是暖意盎然。

平乱之后,大将军李作安率兵回朝向嘉明帝复命,这是所有人的战功,也是他们的荣耀,他们理应凯旋,接受盛大欢呼。

但是在离长安越近的时候,谢灵瑜的心情便越发复杂。

在离开长安时,她是圣人最为忠心的臣子,她代天子巡幸江南。

可是在回来之时,她却已经得知了当年她父王身死的真相,即便忠诚如她父王那般,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一个被利用到骨血殆尽,而不得不内疚自杀的下场。

对于再见到那个皇位上端坐着的人,谢灵瑜心底清楚的明白,她再也无法做到从前那般坦荡的忠心。

她想要让圣人承认他的错,承认他对崔知节、对谢重润、对所有三千卫犯下的错。

可是这个世上,岂有能让天子低头的事情。

让圣人当着全天下的人认错,无异于是将天子的脸面踩在地上。

可是天子的脸面,岂容他人践踏。

但即便是再难,谢灵瑜也想要去努力。

只是在大军离长安还有数百里之时,便依惯例驻扎在城外,只是这时谢灵瑜却等来了意想不到之人。

“我乃是永宁王府侍卫,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

只听外面有吵嚷声。

待谢灵瑜走出帐篷时,就见到了韩进一脸焦急的站在外面。

他先前被谢灵瑜派去保护柳郗,他理应在长安永宁府中等候自己。

“出了何事?”谢灵瑜见他如此焦急,不由上前问道。

韩进一路策马狂奔,总算是在大军驻扎地见到了谢灵瑜,他立马单膝跪地,仰头看着谢灵瑜:“殿下,柳郗大人获罪,明日要被问斩了。”

“柳郗因何获罪?”谢灵瑜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韩进:“昨日夜里,柳郗大人在宫中赴宴无意落水,竟被诊治的太医发现乃是女儿身。圣人震怒,今日便当朝下令,明日问斩。”

谢灵瑜被震骇地站立在原地,竟是久久无法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