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棠想不通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心中仍抱有一丝侥幸,她在想会不会是搞错了,也许挚书的创始人不止一个,这说的根本就不是周嘉让。
直至她点进那个标着爆字的词条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配图,没能如愿,上面正是那张她惦念了多年的面孔。
心口猛然一阵缩痛。
认知系统似乎在这一刻出了问题,她开始看不懂那些正常文字,刻在她眼底的,只有数不尽的谩骂与攻击。
共感那般,呼吸逐渐粗重,温书棠死死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犹如一面面凸镜,将那些恶毒字眼进一步放大。
她不想,也不能再继续看下去,退出微博,胡乱用衣摆擦了下屏幕,撑着仅存不多的体力,她拨出周嘉让的电话。
冰冷而冗长的忙音从听筒中传来,沉重的滴答声敲上耳膜,心脏也被一个无形的锤反复击打着。
指腹压在手机壳上,血色渐失,唇肉被咬出一道齿痕,温书棠焦急地在原地踱步。
直至那道机械女声提醒她——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组织方的负责人正在沟通会场事宜,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回过头,乍然被吓了一跳。
前后不过几分钟,温书棠眼睛通红通红的,脸上分明两行湿痕,睫毛沾着摇摇欲坠的泪。
以为她是被哪个外国客户为难了,毕竟前几天刚发生过类似的事,神经重重一跳,他瞬间紧张起来:“这是怎么了?”
温书棠摇摇头,喉咙被腥咸哽着,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不好意思,一会的晚宴我可以不参加吗?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立马赶回京北。”
警报解除,负责人松下一口气,深表理解地点点头:“快去吧,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晚宴。”
“这段时间辛苦了,期待下次合作。”
回酒店收拾好行李,温书棠买了最近一班飞机,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她给周嘉让打了十几通电话,结果是无一例外的没人接听。
其实她早上就有感觉出一点不对劲。
以往他都会按时和自己说早安,嘱咐她好好吃饭,今天却没有半点动静。
但她粗神经地没在意,只以为是公司太忙,他一时没顾得上。
现在看来……
眼睫簌簌发颤,像淋了雨的蝶翼,垂下眼帘,聊天框里的最后一句,是昨晚闲聊过后,他深夜发过来的一句语音。
指尖轻点,低沉缱绻的声线,带着点磁性的哑,温柔回荡在耳边——
“恬恬,好想你啊。”
鼻尖再次被酸涩淹没,视线糊成一片白,唇瓣开合,温书棠无声低喃:
我这就回来了。
我这就回来陪你了。
电话打不通,他身边的人她又不认识,温书棠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蚂蚁,怎么转都找不到正确出口,掌心被掐出一道道红痕,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想到陈言之。
“书棠?有什么事吗?”
溺海的人终于抓住救命稻草,温书棠吸了一记鼻子,忍住湿哒哒的哭腔:“学长,上次和挚书合作,他们那边的对接人,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联系方式啊。”
听出她状态不对,陈言之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沉声稳住她:“你先别急,我这就找人去调。”
温书棠嚅声:“谢谢。”
他效率很高,没多久便发来一串号码,通过这个人,温书棠又要到了左逸明的电话。
他这边倒是能打通,但不知怎么回事,前几次都被直接挂断了。
第四次尝试,温书棠缠着衣角布料,脑袋里想如果再失败就去找别的办法,就在这时,只听滴一声——
电话通了。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吼出一连串脏话:“不是你们到底有完没完?都说好几次了,不接受任何采访,再打电话我就报警说你们骚扰了啊!”
温书棠被骂得满头雾水,握手机的力气紧了紧,无措地舔了舔嘴唇:“那个……我是温书棠。”
“啊?”听见这个名字,左逸明显然懵了瞬,反应过来后连忙和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嫂子对不起。”
那条热搜出来后,他这半天忙得焦头烂额,电话都要被打爆了,一边想办法压热度一边派人调查,一颗心恨不得掰成八份用:“我以为又是哪个八卦记者打来的,对不起啊嫂子。”
他一口一个嫂子的叫,温书棠听着别扭,但也没心思纠结太多,直奔主题:“你能联系上周嘉让吗?”
“让哥今天没来公司,电话也打不过去。”不用问也能猜到她是为了什么,左逸明叹了口气,尽可能安慰她,“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再怎么说,让哥他也经历过挺多的,比这更糟糕的事都挺过来了,不会因为这个就想不开的。”
他那边真的很忙,没说几句就又有敲门声。
温书棠不好意思多打扰,轻轻嗯了声,拜托他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在机场过完安检,候机区的长椅上。
广播声与皮箱轮轴的碾地声相互交织,轻薄日光透过落地窗洒下,勾勒出方正的格子光影。
温书棠比先前冷静不少,低下纤瘦的颈,点开微博,又去看那些所谓的爆料。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并没怎么完全看明白,大概就是在说周嘉让的私生子身份,说他亲生父亲是曾经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又说他顶替了婚生子的地位,不仅夺走家里的大部分财产,最后还逼得对方自杀身亡。
温书棠倏地一怔。
她记得周嘉让说过,他爸爸早就不在了啊。
怎么突然冒出一个从没听过的董事长。
切换到浏览器,她在搜索框中打下陆氏集团四个字。
界面跳转出陆承修这个名字,向下滑动,有关公司的情况,发现他们在八年前就对外宣告破产了。
八年前。
手指动作一顿,温书棠的目光也跟着停滞在这处。
这个数字实在太敏感,正是他们分开的那一年。
点回那条热帖,长文下面配了几张照片,画质很糊,隐约只能看出是周嘉让和一个中年男人。
更关键的是。
经过一番分辨,温书棠确认这张照片并不是近期照的,画面上的周嘉让应该还处于高中阶段。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毫无征兆的,她想起他当年的一系列反常行为,还有那场不告而别。
由于挚书在京北风头正盛,这条新闻的热度也在不断攀升。
网络舆论总是以惊人的速度发酵着,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有人扒出了周嘉让的过往履历,发展到最后,居然开始质疑挚书今天取得的成就是不是足够合理。
【原来是陆承修的私生子,之前陆氏爆出的那些丑闻我可都还记着呢,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爹,他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啊,我看他大学是在斯坦福读的,估计也是通过什么不正当的手段吧。】
【说那么好听干什么,不就是学历造假么。】
【我说挚书怎么一回京北就能站稳脚跟,不到半年就发展得这么厉害,现在看来……建议严查。】
【好恶心啊,私生子是什么很光彩的身份吗?凭什么他能活得这么心安理得?】
【还把人家原配逼死了,该死的明明是他好吧,见不得光的东西。】
……
霎时间,各种莫须有的骂声如洪水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眉心深深蹙起,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温书棠从来都没有这么生气过,胸口像被陨石压着那般喘不上气来。
她下意识想要发评反驳,但指腹刚敲上键盘,人又当头一棒的清醒。
不能这样鲁莽。
掌心按在胸前,她深呼吸几次,逼着自己平复下来,点开最初那个发帖人的头像。
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个人资料空空如也,并且只发布过这一条动态。
温书棠不知道他是谁,更不明白他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怕他日后删帖,她把主页完完整整地截了张图,想着未来如果走法律程序,也许会有什么用处。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京北。
到转盘处取走行李,下拉关掉飞行模式,她又给周嘉让打去电话,这次却直接变成了关机。
问及左逸明,他那边同样没有进展。
人潮汹涌,杂音也大,温书棠握着拉杆,不得不拔高音量:“那你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满是无奈:“在家?或者是在Transline?……这个我也摸不准。”
“说句实话,让哥平时生活挺单一的,除了在公司里忙工作,其余时间基本都在Transline和你家附近打转。”
至于去那干什么,不用明说,他相信温书棠能明白。
还不是抱着侥幸想多看她一眼。
或许是刚好碰上了这次时机,或许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左逸明忍不住多嘴:“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让哥他真挺在乎你的。”
“这些年,他确实都在国外,但他也是有自己逼不得已的苦衷。”
温书棠默默听着,好半天才艰难地嗯了下:“我知道。”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那股酸热憋回去,抽抽鼻子:“你能把他家地址告诉我吗?我想过去找找。”
走出航站楼,温书棠在地图上搜出定位,顾不上回家放行李,打了辆车直接过去。
她太急了,也太害怕了,莫大的不安蓄在心里,只想见到他,快点见到他。
十分钟过去,车子才行进了三公里,身体稍向前倾,温书棠低声催促:“麻烦能再快一点吗?”
“已经很快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略带打趣的口吻,“小姑娘这么急,是要去找男朋友吧。”
温书棠没有否认:“嗯。”
差不多半个小时,好不容易到了左逸明说的那个地方,但小区是实名登记制,扫不出身份信息,门卫说什么都不让她进。
后面还是一个好心的女生,见她神情不太对劲,了解情况后,谎称她是自己表妹,这才把人顺利带进去。
匆匆道过谢,温书棠朝着最里面那栋楼奔去。
凛冽的冬还没结束,寒风似刀子般扎在身上,风声呼啸,地面上残落的枯枝被踩得咯吱作响。
一路跑进楼道,气息尚未平稳,她抬手按下三楼。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不断增加,电梯门缓缓打开,温书棠敲响右边那户,绵软嗓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阿让。”
“你在家吗?”
方才跑得太急,胸腔里灌了冷气,她不舒服地咳了两下:“如果在家的话,把门打开好不好。”
“我想见你。”
话音刚落,只听咔哒一声。
很听话的,门开了。
温书棠慢半拍地抬眼。
一夜之间,他肉眼可见憔悴了不少,下颌线条锋利如刃,领口处的锁骨深深凹陷。
黑衣黑裤,皮肤呈现出一种几乎病态的白,眼下挂着两片乌青,就连额角处的青筋都更明显了一点。
双眼皮压出褶皱,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眸中划过一丝疏离。
温书棠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
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
那次他们约好去图书馆,他无故爽约消失,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她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去找他。
结果却被他毅然决然地推远。
此时此刻,仿佛就是历史重演。
多年前的阴影笼罩在心头,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温书棠抓着门把手,下唇止不住发颤,不确定地问:“又要赶我走是吗?”
“……”
他没回答,空气就这样安静了半分钟。
长睫煽动的频率加快,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温书棠深吸一口气。
然后重新上前,踮起脚,纤细手臂圈住他脖颈,用尽全部力气去抱他。
周嘉让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主动,她的坚定,仿若一味催化剂,深埋在心底的情绪被勾出,如火山喷发般翻滚汹涌。
周嘉让不再克制,遵循本心将她揽进怀里,两道声线就这么重叠在一起——
“可我不会走的。”
“恬恬,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