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斯乔趴在床上,对着朱序的脸研究半天了,笑道:“贺砚舟够生猛的啊。”
朱序转身,抬手关了灯。
房中瞬间陷入黑暗,半分钟后,双眼才逐渐视物。
赵斯乔不乐意:“你关灯干嘛呀?”
朱序闭着眼:“你酒醒了?你不困吗?看看几点了,高抬贵手少折腾我一会儿吧。”
“折腾你的可不是我。”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的后背,手指戳一戳她肩膀:“睡不着,聊聊天。”
朱序不理她。
赵斯乔手臂枕在脸颊下:“你和他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朱序反问:“你和那个夜场保镖什么关系?”
“哪个保镖?”赵斯乔一懵。
朱序没吭声。
那人知道赵斯乔的名字,应该也看到了她把她扔下的过程,说他们没交集,不太可信,但朱序懒得八卦,自己的事情都没处理好,心烦加疲倦,如果她不烦她,估计下一秒就能入睡。
赵斯乔却没打算放弃:“问你呢?”她酒醒的差不多了,现在毫无睡意,兴奋得很。
“就那么回事。”朱序敷衍。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赵斯乔给出准确结论:“他认真了,他对你是真心的。”
朱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刚才怪我妨碍你们,瞧瞧那语气。他这人脾气其实没有那么好。”不过赵斯乔才无所谓。她一时间忽然想起来:“对了,她前女友找你干什么?”
朱序愣了下:“什么前女友?”
“你不知道?”她坐起来:“就贺砚舟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前些天在你店里遇到,起初觉得面熟,转头才想起上学时她经常来班级找贺砚舟。她是隔壁师大的,我瞧不上她,以为谈上贺砚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眼高于顶又一脸优越感,劲劲儿的事事儿的,好像要向所有人宣誓主权似的……”
朱序已经猜到与贺夕同来的那位,就是赵斯乔口中之人,明白了彼此素不相识,对方为何对她充满敌意。
朱序突然觉得喉咙干涩,不由用力干咽了下。
赵斯乔瞧着她背影一动不动:“你在听吗?”
半刻,她忽然说:“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说了你不生气?”
“……那你别说了。”
赵斯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倚着墙壁晃荡着腿:“那时候年纪小嘛,刚接触爱情肯定是互相喜欢的啊,就一起上课吃饭,约会送花什么的……”
朱序忽然想起,那女孩谈起卡罗拉时的神情。
即使那段过去跟她毫无关系,两人之间也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恋情,但她心头仍然涌起一阵酸楚。
她闭了闭眼,此刻明明已经很疲惫,却无法入睡。
讲完了贺砚舟,赵斯乔叹口气。
床侧挨着窗,她靠坐在旁边,抬手撩开纱帘的一角。风不知何时止了,路灯的昏黄光线下,看得见吹落一地的银杏叶子。
赵斯乔:“朱序?”
“……嗯?”
“你做的花束真好看。”
朱序莫名其妙,换了个姿势平躺着:“谢谢夸奖。”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明知道婚姻会给女孩带来什么,却像帮凶一样,把婚礼现场打造成神圣梦幻的殿堂,骗她们心甘情愿地走进去。”她拿脚尖碰碰她:“你也是骗子。”
“……”其实朱序一直都清楚,只是自己倒霉而已,世界那么大,总有完美的婚姻和幸福的人。
她侧过头,看赵斯乔掩在黑夜下有些落寞的神情:“你为什么会离婚?”
“外遇。”
这好像是结束婚姻关系中最直接且果断的原因了。朱序摸到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赵斯乔笑:“我没事啊,真的,我现在看得开,也玩得开。”她说:“男女关系就那么回事,谁认真谁就输。所以刚开始知道你和贺砚舟的关系,还对你挺有好感的。”
朱序说:“你这想法很消极。”
“你有多积极?”
朱序一默。
赵斯乔回捏她的手。
即使贺砚舟对她态度一般,但她大度,仍忍不住说几句实话:“贺砚舟这人还挺靠谱的,后来也没听说
他有过什么花边新闻。那会儿年纪太轻,感情会很虚浮,但是人到了一定年纪会自我沉淀,如果他待你不错,那就有七八成的可能,他是认真考虑过将来的。”
朱序知道,她和赵斯乔在感情方面同样彷徨和矛盾。
她只问她一句话:“你还想再婚吗?”
“不想。”
朱序没有接着说下去了。
沉默片刻,赵斯乔一惊一乍:“我们改行吧。”
朱序跟上她的思路:“绿植租摆?”
“对。”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好啊。”
两人一拍即合,根本不用多费口舌,非常痛快。
其实朱序一早就有变动的打算,但绝非感情用事。冲动一次也就够了,她没有资本再肆意更改职业规划,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不知过去多久,赵斯乔终于聊累了,倒头就睡。
朱序却失眠一整晚。
天空泛白时,她轻轻起身,拿上手机去客厅准备给朱震打电话,这时候,弟弟朱鸾的号码忽然顶进来。
一瞬间,朱序有种不祥预感。
她连忙接起,便被告知父亲过世的消息。
朱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不及悲伤,立即订票回临城。
父亲已经穿好了老衣,直挺挺躺在那儿。仍然是脑梗,他便秘久坐,一头栽下去就没有再起来。
沈君哭晕了几次,摊在沙发上什么也做不了,后续事情都需要朱序和朱鸾来处理。
告别仪式在第三天的早上,头天晚上整理遗物。
朱序打开阁楼的门,里面都是些很多年没清理的杂物。她双眼哭得红肿,看到那些记忆深处与父母有关的东西,又想落泪。
面前的衣柜是曾经母亲在时用过的,现在里面堆满朱震的旧衣服。她把那些衣服整理装箱,要起身时,在最下层发现一个纸盒,整整齐齐码放她曾经用过的五线谱,时间久远,已经蒙灰。
她搬出来,用抹布掸掉表面灰尘,翻看了几本。
一个白色文件袋夹在其中,上面印有“临城xx区公证处”的字样。
朱序心中困惑,拆开绕绳,抽出公证书。
上面大概内容是,母亲同意将名下房产的所有权转给朱震,但前提是,朱震必须积极赞成并供养女儿朱序读书到大学毕业。
朱序看着那些文字,愣在原地,她从来不知这份东西的存在。逼仄空间里暖气很足,她却浑身发冷,双手不受控地颤抖着。
一张信纸从夹层里掉落,她捡起,展开来,是母亲的字迹。
眼前模糊,她点开手机照明。
“小序,展信安。
做妈妈的女儿,你辛苦了。”
朱序哽咽起来。
她将手机凑近,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不再你身边。离开你,我心如刀割,无奈人太渺小了,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
我是个很强势的妈妈,逼迫你参加各种兴趣班,即便知道你很累,很不开心,仍然希望你有技能傍身,将来成为一个被仰望的人。不过看来,大概没办法继续了。
我把房子转给了你爸爸,条件是他必须支持你读书到大学毕业。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决定,我始终觉得,精神上的力量要比一笔财富重要得多。
你爸爸从来不是一个可靠的人,我也是婚后才发现的,那些零碎的事,就不再浪费篇幅赘述了。妈妈只想你记得,无论何时都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不依靠任何人。对于伴侣,你可以爱他,但不要抱有太崇高的期待,要独立,要有自我。
想嘱咐你的事情有很多,一件又一件,索性不说了。
小序,事与愿违是世间常态,如果你将来有段时间运气很差,先别担心,人生有无限可能的,触底反弹那一天不会太遥远。
妈妈会在天上保佑你。加油,宝贝。”
朱序没有想到,二十八岁这年,还能听见母亲这样称呼她。
她忽然起身,将脑袋扎进衣柜中,使劲去闻,鼻腔里却只充斥着腐朽陈旧的霉味。
其实母亲离开的第二年,衣柜里就已经没有了她的味道,她存在这世上的痕迹从那时开始,也在慢慢消失,好像从没来过一样。
出殡这天,朱序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对朱震的感激之情,如风雨飘摇中的烛火,终于化为一缕青烟。
曾侥幸以为,父亲多多少少是爱她的,未曾想到简直成为天大笑话。
她在临城守过了头七,收拾东西准备回北岛。
知道她要走,沈君拉她过来谈心:“你爸走得匆忙,留下咱们孤儿寡母今后可怎么办。”她边说边抹眼泪:“我就三千多的退休金,朱鸾要读书,将来要结婚,就留下这么个破房子……”
“沈姨,”朱序打断她:“这房子该我继承的部分,我不会放弃的。”
沈君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一时之间,被朱震扔下的怒气和对未来生活的迷茫一起涌上心头。她站起来,指着朱序鼻子:“一直知道你是个心狠的孩子,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绝,成心要我们母子的命是不是?你有钱有房,将来找个好人嫁了,吃穿不愁。干嘛还跟我们回来抢这破房子?”
“房子是我妈婚前买的。”
“现在是你爸的名字。”
朱序看一眼时间,即将晚上七点钟。
她背着包走去门口,缓缓道:“过户需要征得家庭成员同意,但我全然不知情,你们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追究下去,恐怕事情没那么好解决。”
沈君竟心虚停住脚步,站在客厅中间傻傻看着门口。
朱序手握在门把上,顿了下,终究不忍:“朱鸾学费算我的,将来他成家立业,能力范围内,我也会帮忙。”
说完她迈步出去,关上房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朱序匆匆下楼急于逃离这里。打车去机场,转头看窗外,临城的秋天与北岛区别很大,满眼寥落,没有生气。
竟有些想念那座被浪涛声覆盖的城市。
朱序没有想到,她对北岛的感情,竟超出了生活二十几年的临城。
飞机临起飞前,贺砚舟发来一段将近四分钟的视频。
回来这几天,他曾打过电话,朱序找借口糊弄过去了,父亲的事,他并不知情。
朱序点开视频,屏幕晃动,先是出现他的脸,他头戴一顶蓝色安全帽,垂着视线,下巴对着镜头,这种死亡角度竟也挑不出一丝瑕疵。片刻,他调转了镜头,那边似乎是一处楼顶,面前排列着各种设备仪器及电脑。
有些嘈杂的环境中,他低声开口:“距开场还剩一分钟,所有燃放效果都是通过这台电脑操控的,”他拍拍面前的笔记本,“包括与音乐的配合、燃放次序及间隔时间。”
朱序忽然间想起,今天是国庆节。
画面稍微移动,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沿河分布将近600米的烟花阵地,包括鼓楼、万和门、淮南路和你家附近的国家湿地公园这四个燃放地点。”
说完,他将视角转回,这次高度正常,他目光望向镜头,一双幽黑的双眸仿佛穿过屏幕,深深瞧着她。
朱序不由抿了下唇。
他沉声:“请你看烟花。”
画面便定格在他的脸上,他微弓身,手臂搭在栏杆上,视线挪向远方,不知望着何处静静等待着。
身边有人提醒了什么,他抬腕盯着时间看,随后拿起对讲机,发出命令:“各部门准备。”
电流声中:“准备完毕。”
贺砚舟用对讲机进行五秒倒数,随后只听砰的一声,他脸庞被金色光芒所笼罩。
贺砚舟再次瞧向屏幕,提醒她:“调节下音量,别吓到。”
朱序下意识快按了几次音量键。
视野切换,画面由竖屏转为横屏。
朱序看见一枚**如天女散花般绽放开来,天空万般璀璨,亮如白昼。
紧接着,河流两岸,一条流光自东向西划过,光所到的地方,周围事物一瞬成为主角。随后,音乐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黑暗,却在瞬间,咚咚咚咚,如
扇面般的蓝色焰火飞冲直上,沿着河岸,逐一绽放。
盘旋在半空的光彩,化为万千雨丝缓缓坠下,落入河流……
他手机端得并不稳,画面也没有亲眼所见的那么震撼,但朱序心中澎湃难平。
飞机已在跑道上滑行很长时间,视频还剩1分33秒,她关掉了手机。
短暂失重后,飞机腾空。
不久,乘务人员通过广播提醒旅客观赏窗外焰火。
朱序转头看去,一时怔住。
脚下城市被河流分割开来,钢铁所铸的桥梁横跨在两岸,桥上燃着凤尾般金色光辉,倒映在整个河面上,次第花开;往东看,鼓楼上方朵朵“万寿菊”欣然怒放,一朵陨落,一朵又绽开;西面的淮南路上,车流如一条红色缎带,蜿蜒着穿过万和门,城门楼的烟花瀑布般流泻,“国泰民安”四个红色大字倏地燃放在半空……
霓虹、光柱、火焰,点缀着每一个角落。
夜空炫彩托墨色,万物欢腾。
是他所缔造的烟火帝国。
朱序不知贺砚舟站在哪座楼的楼顶,默然看着这一切,心情如何。
这是第一次,她站在他的国度里。
可飞机越升越高,正在远离。
城市变为小小的菱形块,直至缩为一个亮点,消失不见了。
黄金周的每一天都有婚礼,朱序急于返程,直接去了宴会厅。
花材是提前叫小周准备好的,节前店里又招了名学徒,是个年轻男孩叫林源,他高个子白皮肤,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很阳光有活力的样子。
另外,还临时聘请一位花艺师,此时都在现场。
与赵斯乔匆匆见过面,她询问朱序家中情况,安慰几句,便被一个电话喊走了。
整整一周,通宵达旦。
咬牙忙过去,朱序才得以休整了一日。
转天早上去开门,却在门口意外地看见一个人。
孙柠身穿棕色羊绒大衣,手拎一只小挎包,对朱序笑了笑。
朱序也回以微笑。
“等你半天了。”孙柠先开口:“有时间吗?想和你聊两句。”
朱序上前开锁:“进来坐吧。”拉开门,她回手揿亮所有的灯,看一眼紧随其后的女人:“门就开着吧不用关,换一下空气。”
朱序只搬来了椅子,没招呼其他,上次换的那瓶矿泉水也没见她动一下。
孙柠坐下来,打量着四周:“朱小姐这间花店有多大?”
“三十几平吧。”
“不知租金有多少?”
朱序站在操作台后面,瞧了她一眼:“没有贵得离谱,但也不算便宜。”
孙柠点着头:“地点好,人气旺,无可厚非。”顿了顿,她扭头看向她:“就开门见山了……不知你有没有转让花店的打算,说实话,我第一次过来时,就很喜欢这里。”
朱序一时没开口。
她说:“价格方面,你来提。”
朱序笑了:“你能给多少?”
孙柠别开目光思忖几秒:“我愿意多付三倍的价格。”
“你这么大方,贺砚舟知道么?”
孙柠心中一惊,没想到朱序会突然提及他的名字。她转头迎向她的目光,一瞬间,脸上表情差点挂不住。看来她已经知道她是谁,以及刚才那番话的真实目的。
孙柠稳了稳情绪,得体笑笑:“好办多了,或者你想要多少可以提。”
“你以什么立场?”
“我……”
朱序见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三倍价格?我干嘛不管贺砚舟要呢。”她托着下巴,顿了下:“应该给的不止吧。”
孙柠握紧了拳,眼中的敌意已不加掩饰:“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朱序说:“情人?床伴?炮友?不太好定义。”
孙柠意外于她如此直接,生活环境的原因,她从未接触过这类人。
孙柠站起来,仔细瞧了瞧她的脸:“你那么漂亮,干嘛要和他维持这种关系呢?你我同为女人,青春有几年应该都清楚,不如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谈场恋……”
“先停。”朱序打断她:“要不然你先谈上再说?”她想了想:“也不对,贺砚舟应该不是那种会吃回头草的人,不然今天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叫我转让店铺的诱惑力不算大,不知你家庭背景怎样,但贺砚舟这棵大树足够牢固了,我还是继续靠着他吧。”
不知抽的哪门子疯,朱序言语间攻击性十分强烈。
看着她眼眶泛红,她竟内心舒畅,这种扭曲的想法一旦产生,便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又自轻自贱的坏女人。
孙柠眨了下眼,用力扭紧了手中的包带:“贺家虽不算书香门第,但在临城的某些圈子里还是颇具威望的,胡闹可以,想进他家的门恐怕没那么简单……砚舟妈妈更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朱序回手取来围裙:“看来喜欢你,你找他妈去吧。”这一句的语气更像是句脏话。
“你……”
忍了半晌,一滴眼泪到底顺孙柠眼眶滴落,她嘴唇嚅动,用手指轻戳去泪痕,“但愿你底气将来也这样足,或者根本没有将来,你也说了,无法定义。”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屋子里一瞬陷入安静。
朱序低着头,将围裙套在脖颈上,回手费力去系腰间的带子。
一阵海风突如其来,将敞开的门倏地拍严,砰一声巨响。
朱序一抖,心烦至极,摘下系了一半的围裙,丢到旁边桌子上。
晚间,贺砚舟过来时,她正包一束黄玫瑰。
预感他今天会来,她抬头笑着问:“哪天回来的?”
“中午。”贺砚舟说。
“视频我看了,遗憾当时不在现场,一定特别震撼。”
“还好。”贺砚舟听着她语气稍显夸张,她脸上笑意也略僵,道:“将来有的是机会。”
朱序说:“还在想你当时的心情,一定很有成就感。”
“相反,全程非常忐忑。”贺砚舟走去她身边,拿起一支玫瑰看看:“不到最后,燃放效果未可知。”
朱序没再说什么了,垂下眼来,一捧嫩黄的玫瑰捏在她手中,她调整形状直至完美,用胶带扎牢,取来皱纹纸和玻璃纸进行包装。
丝带在蔷薇粉和米白色之间无法抉择,她举起来问他:“哪个好?”
贺砚舟随便指了一个。
“孙柠早上来过。”她系上蔷薇粉的丝带。
贺砚舟反应两秒,眉心微动,感到诧异。
朱序抬起头,强调道:“我说孙柠。”
贺砚舟:“没想到她会来找你。”
前段时间母亲倒是打过电话,说孙柠同贺夕来北岛游玩,要他多加照顾。他哪有那闲功夫,由着她们折腾,交代给助理,转头就忘了。
他从没和家人提及过朱序,更不知朱序同贺夕何时建立起来的友谊,是他疏忽,没想到这方面。
“她跟你说了什么?有些事可能需要我解释一下。”
花束包装好了,已是打烊时间。
“不用了。”朱序穿上外套,抱起花束,走到门口关灯,“她想出三倍价格让我转租花店,不过被我气哭了离开的。”
贺砚舟跟在她身后,一时没说话。
朱序将门落锁,转过身,把那束花递给他:“她和你一样,都喜欢玫瑰。”
没来由的,她心中漫过微微苦涩。
贺砚舟没接,面色已是有些发沉。
旁边酒吧的音乐掩盖住了风声,两人面对面站着,半刻,朱序说:“黄色代表歉意,你拿去哄哄她吧。”
她又向前递了递,他仍两手插在西裤兜里,没伸手来接。
朱序便也不敢再递,忽然觉得自己矫情至极,也很无趣。花拎在手里,想要转身走掉。
这时,贺砚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回提了下:“因为这件事,你生气了?”
“没啊。”朱序情绪稳定,尝试着扭动手腕:“她想用三倍价格让我转让花店,希望我能找个人好好谈恋爱,别跟你不清不楚。后来我也认真考虑过,的确有道理,还后悔没有接受她的条……嘶......疼……”
他虎
口越收越紧,朱序感觉手腕的骨头快被他捏碎了。
“你放手,好疼!”她去拍他手背,小声说。
贺砚舟下意识松了力道,手指在她皮肤上揉蹭几下,朝路边抬抬下巴:“车上说吧。”
“去哪儿?”
“上去再说。”他牵着她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保时捷。
郑治已透过玻璃看出这两人状态不对,待都坐进来,立即感觉车内气压降低。
他调整坐姿,谨慎问道:“贺总,去哪里?”
“随便开吧。”
郑治硬着头皮启动车子,从内视镜里偷偷瞧了眼后面的两位,一位转头看着窗外,另外能掌控别人情绪的那位,手里抱一束花,垂着眼帘不知想什么。
郑治赶紧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顺着沿海公路往东开,经过去吉岛的码头、夜市、海滨浴场,再向前就是机场了。
车内无人交流。
郑治正考虑着在下个路口掉头,后面那位忽然开口:“靠边停会儿吧。”
“成。”郑治轻打了下方向盘,开双闪:“水喝多了,正好想去趟厕所呢。”
车子停稳,他立即解开安全带溜下去。
此处僻静,护栏下面是海,周围几乎没什么房屋和人烟。
两侧路灯疏散,淡淡橙光快被黑夜所吞噬。
此刻的沉默有些难捱,朱序动了动,决定先开口:“你有话和我说?”
贺砚舟双手随便搭在腿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转头看着她:“孙柠是以前处过的朋友,两家有些交情,不能完全撇开关系。她来北岛我知情,但是去找你我没料到,无论她说了什么,你别放心上,我和她现在没有任何瓜葛。”
朱序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贺砚舟看她冷静的样子,凉笑了下:“看来问题不在她。”
朱序沉默。
他软硬皆施,已经毫无办法了。
她的心结,他从来不忍提及。
但好像,两人已经走到一条路的分叉口,她缩头缩脑急于抽身,不愿再与他同行。
“你还在纠结过去那些经历。”贺砚舟道:“被蛇咬了一道,看谁都像蛇了?”
“……我没有。”她急于辩解,声音不由大了两分。
“那为什么要撇清关系?”
朱序手指一圈一圈绕紧了花束上的丝带:“总和一个人,腻了。”
“我倒没看出来。”他看上去仍很冷静,但只有自己知道,被她气得脑仁生疼。
顿片刻:“让我想一想,”他沉沉呼吸了一次:“你觉得你千辛万苦离了婚,离开你前夫,就应该过另外一种生活,所以你随心所欲,决定留在北岛,决定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花店,你纹身、去酒吧,随便找个男人一夜情……”
“没有随便。”朱序说。
他句句戳在她伤口上,但听到他那样的话又忍不住想狡辩,像要极力澄清自己不是个随便的人,但想想,也好像确实同他做了随便的事,一时心中矛盾纠结,仍确定如果那晚遇见的不是他,不会有一夜情,更不会将自己陷入如今这种难堪境地。
半刻,“嗯。”他胸腔里发出个散漫的音,像是自嘲,“我很荣幸。”
“你……各方面都……优秀,贺总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她声音越发小下去,想用一种极其表面的说法掩盖什么。
贺砚舟几乎是给气笑了,“我的价值向来全凭体力。”似乎被她打断,忘记说到哪里,隔了好半天才接上前面的话:“你想玩,好,我陪你,但你发现你玩不起。下了我的床,拍拍屁股想走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是那么好被利用的。”
他言语冰冷,朱序紧抿了下嘴唇:“你这才叫玩不起。”
“你说对了,我们都一样。”贺砚舟转头看她,声音凉道:“瞧瞧赵斯乔,那才叫真玩家,你要没有她那两下子,趁早歇了吧。你搞这些花样真正开心过?摆脱阴影了?内心阳光了?所有一切不叫为自己而活,是在消耗对生活的热情。”
朱序指尖冰凉,内心感到恐惧。
她像一只实验室里的白鼠,被他剖开身体。他像刽子手一样对她进行研究剖析,冷酷地巴拉着她的皮肉和筋络,并举起刀子,得意地展示着:“看吧,这就是她的内脏。”
她发现即使分开,可能也无法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了。
她顶撞道:“说好听了,你不能感同身受,不好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任何人都不可能站在同样的情感浓度上。”
“那你这番说教又算什么呢?”
“旁观者清。你我怎么也算好一场,好心提醒。”贺砚舟承认此刻非常冲动,他清楚她的痛处在哪里:“自私懂么?是掩盖在你所追求的潇洒下面那东西。孙柠有一句话说对了,人生说短不短,找个人正常恋爱结婚……”
朱序不等他说完,忽然大声:“我就是自私,我承认,”她错就错,索性撒泼到底:“那求贺总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这就找人结婚去,这样可以吗?”
她说完回手拉车门,迈腿跑了出去。
“朱序!”贺砚舟反应不及,伸手抓她,但只碰到她衣角,转身去拉身侧的门,抬腿追出去:“朱序,你回来。”
一旁打电话的郑治被惊到,本能回头,欲追上前去,余光见贺砚舟几大步越过自己,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才止住脚步没有上前。
夜间海风如怒,巨大的浪涛拍打着岩石,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公路一同吞掉似的。
两人所处位置刚好在两盏路灯之间,光线极为昏暗。
贺砚舟把人往怀里拽:“这地儿连个人影都没有,你想跑哪儿去?”
“去前面打车。”朱序扭过身背对着他,她这会儿力气比牛还大,冲出他双臂,但下一秒,又被他捉了回来,她怒道:“你想怎么样!把我弄到这儿想毁尸灭迹?”
贺砚舟冷哼:“我可没这能耐。”他压着脾气:“有事回车上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
索性已经这样,朱序豁出去似的挣扎推打,那束鲜花还紧紧捏在她手里,两人纠缠中挤压变形,花瓣掉落一地,瞬间被风吹散了。
不知怎么弄的,反抗间她一把握住花茎上没处理干净的长刺,手指传来钻心般的痛楚。
贺砚舟也察觉到了,用力将人往怀里一收,抬起她的手:“我看看。”
朱序终于老实,任由他从她兜里摸来纸巾又挤又擦。
隔很久,她淡淡道:“我父亲去世了。”
贺砚舟一愣:“什么时候……”
“这不是重点。”朱序从他怀中出来,垂着视线:“记得我跟你说过,一直以来,我很感激他坚持供我读完了大学……但滑稽的是,这只是一个条件,是他从我妈手里换来一套房子的条件。”她忽然抬头看着他,眼中亮亮的闪着水汽:“我爸他不爱我。”
“你……”贺砚舟顿住。
朱序弄开吹了满脸的发丝:“还有梁海阳,我从他身上看见了世间所有丑恶。男人这个物种似乎可以温柔深情,也可以暴戾绝情。他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按进水里,抽过的烟头在我手臂上碾灭,做这些时,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好像根本忘了,曾经也信誓旦旦说过会疼我爱我。
谁能像我一样倒霉呢,我怎么还敢再次尝试?“朱序吸了吸鼻子,望向他狭长深邃的眼睛:“吉岛的那个晚上,那三个字我听得很清楚,可是我当时慌张得不行。还有前些天的国庆节,满城烟花,精彩绝伦,一切全部出自你的手,你本是高高在上被人仰望,我又凭什么?”
她心中撕扯般地难受,咬着牙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你见过我身上所有的不堪,与你走一段路我可以,一直走下去我没有信心。招惹你是我不对,我已经后悔过无数次。就当……就当……我们别再联系了。”
贺砚舟松开她的手臂,忽然之间,感到无力,他竟愚蠢到去感化一个童年不幸又有过轻生念头的人。
那
场婚姻,让她千疮百孔。
而他医术不精,纵使心中万般怜惜,却不知如何救治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
“朱序,”他声音涩然:“如果你无法判断别人对你的情谊,不妨问问你自己,你现在在乎谁。”
朱序猛然怔住,胸口涌来针刺般的疼痛。仿佛他的这句话,是拆开一团乱麻的开端,是百毒入体的解药。
但她不敢。
她攥紧了拳,嘴唇微颤着:“我谁也不在乎。”
贺砚舟这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紧紧盯了她几秒,末了,兀自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瞧向别处。
无言片刻:“听你的,就到这里吧。”
朱序鼻端酸楚,喉咙里噎了块石头。
“走吧,回去吧。”他声音很低。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压得他后背几乎弯下去。
“……我自己走。”
“上车。”他声音极冷,是一种不容她拒绝的命令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