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算算,距离他发来那条消息有半个多小时了,他竟没走。
朱序僵了半晌,忽地放下筷子,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瞧,楼下并没人。
内心交战,最后她还是穿了大衣下楼去。
室外寒冷,呼出的气体凝结成团。
万家灯火,将小区道路照得甚是明亮。
朱序站在楼门口左右张望,四下空旷,始终没见那人,严重怀疑他在捉弄自己。
打算转身回去,他的消息这时候发来,问她:人在哪儿?
朱序打字反问:你在哪儿?
贺砚舟:上次没注意,不知你住哪栋。
朱序:17号楼。
这片住宅的占地面积极为庞大,楼栋排列并非中规中矩,空中俯视是八卦图案,也不知开发商当初是想镇住什么。
不熟悉地形的人,是很容易迷路。
手机好一会儿没动静,朱序站在户外手冷脚冷。她把两侧衣襟紧紧拢在胸前,准备去环形路那边迎一迎他。
可刚要抬脚,就见一束光亮朝这边照射过来,车轮碾过地上的小石粒停在她脚边。
还是那辆宾利,在夜色中,散发着炫黑的光芒。
朱序往后退了步。
贺砚舟随手拿了手机,开门下来。
朱序连忙先找话题:“这小区是不是特别乱,我有时候都迷路。你刚才停在了哪里?”
贺砚舟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遭,发现许久不见,挺想念的。
他不动声色道:“也不太清楚是哪里,前面有个圆形花坛。”
朱序指了指他后方:“这边也有,所以你可能记错了。”
贺砚舟扭身瞧一眼,点头:“有可能。”
也许是以无关紧要的内容作为开场,减弱了面对他时的某种尴尬。
朱序又问:“除夕还有工作?”
“没忙到那种程度。”贺砚舟说:“聚在亲戚家过年,人多心烦,所以趁机先溜了。”
朱序了然地点点头,一时想不到怎样接话,默默地搓了搓手。
贺砚舟见她不断吸鼻子。她鼻尖通红,脖颈露在外面,脚上也只穿了双棉拖鞋。
他问:“你一个人?”
“是啊。”
“吃了吗?”
“刚要吃。”朱序说。
贺砚舟:“刚好我也没吃什么,上车吧,一起去吃点东西。”
“现在?”朱序吃惊道:“今天除夕,开门的饭店很少吧。”
“碰碰运气。”贺砚舟要绕到另一侧替她拉车门。
“等一下,其实我煮了饺子……”朱序开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话说一半顿住,恨不得咬掉舌头。
贺砚舟停下脚步,站在车头前面看着她。
朱序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我还是回去吃吧,就不一起了,吃完还得麻烦你送我。”顿了顿,她不得不客气说:“或者不介意,你也上来简单吃点?”
贺砚舟看穿一切地笑笑,挑了下眉:“不了。”
眼见她松一口气,打算开溜。
他走回驾驶位这边,大喘气似的:“不过……其实也对,这时间营业的饭店少。”
朱序神色一绷,短短时间,心情被他搞得七上八下。
他背着手,前倾了少许看着她:“方便吗?”
朱序对上那道视线,一瞬间,暗暗气恼他挑衅戏弄自己的神情。
片刻,她大方点了点头。
上楼时,朱序走前面带路,楼道很静,交叠在一起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心上。
用钥匙开了锁,暖气扑面。
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拆开来,放在他脚边。
贺砚舟垂眸,默不作声地瞧了那拖鞋几秒,抬脚换上。臂弯里的大衣按照她指示,挂在身后的衣钩上。
他环顾四周,房间格局一眼便可看尽。
空间虽有些局促,好在干净整洁,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装饰品,但难免遗留了些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贺砚舟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由动了动肩膀。
朱序指着对面的双人沙发:“随便坐。”
贺砚舟略点头。
朱序去厨房取来新碗筷和一个高脚杯,出来时直接朝沙发走去,一抬眼,忽地顿住。他的存在感十分强烈,手长腿长,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哪里还有余量容纳第二个人。
朱序把东西放桌上,掉头去卧室取来小圆墩,搁在桌子旁。
其实此刻的气氛不算太怪异,也许那件事过去很久,也许今日气氛烘托,致使两人的独处还算自然。
朱序坐下来,“喝酒吗?”
“可以。”
“你开了车。”
“待会儿叫代驾。”
朱序默默点了点头,要替他斟,贺砚舟道:“我来。”他接过她手上的红酒,先看了看瓶身:“年份不错,再来些?”
桌上放着另一只高脚杯,只浅浅剩个底,是先前朱序喝过的。
她摇头说:“不喝了。”
贺砚舟略笑了下,慢慢倒着红酒,随后稍微转动瓶口收尾,淡声道:“在你家里,我能把你怎么样。”
朱序呼吸一紧:“不是……”
“那再喝些。”他擅自为她斟了小半杯,搁下酒瓶,随后端起自己的:“打扰了。”
朱序皮笑肉不笑:“蓬荜生辉。”也拿起来和他碰了下。
桌上不算丰富,只有两盘水饺和一碟炒花生米。饺子煮好的时间有些久,还剩余温。
贺砚舟脸上倒没什么嫌弃的表情,先夹一只水饺尝味道。
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没一直拿手上,夹完便搭在了碗沿。沙发很矮,圆几也矮,他偏开坐着,手肘撑住膝盖,一只手浅浅握着另一手的手腕,微低着头,像是认真在品尝。
等全部咽下,他问:“你包的?”
朱序点头。
他去夹第二个:“厨艺不错。”
朱序也尝了尝,觉得味道还可以。
她实话实说:“从网上搜的教程,跟着学也没什么难度,只要步骤对了,基本不会出错的吧。”
贺砚舟边吃边认同地点了点头,无意中转眸,见阳台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还是会旋转变光的款式。
光影在墙壁上不断闪烁着,显得热热闹闹。
他猜测,或许她并非表面那样喜欢独来独往。
贺砚舟转回头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各自安静吃着水饺,朱序那盘较少,后来看他意犹未尽,那种厨艺被肯定的小小虚荣感莫名升起,一激动又分给了他一些。
总共也才二十几个,最终被他吃掉了一半还要多。
贺砚舟已经八分饱,放下筷子,人向后靠去:“怎么没跟家里人一块儿过年?”
朱序一顿,从无声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说:“我爸还没消气。”
“我记得好像是他把你打伤的。”
朱序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道伤口早已愈合,现在只剩下浅浅的疤痕:“是啊,但前几天回去看他,还是被他骂出来了。”
贺砚舟无声凉笑了下。
“你相信这世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吗?”大概是从被梁海阳逼到去轻生开始,到后面的摊牌和离婚,贺砚舟都知情,也或许两个人的关系,没重要到必须去遮丑,所以她讲起那些破烂事才没觉得多难堪:“我爸厌恶我,但我知道没有具体原因,他看着我的眼神就毫无感情,这大概就是不爱吧。”
“有你后妈的参与?”
“根本不需要她发挥。”
贺砚舟看向朱序。
她没有面对着他坐,一开始就把小圆墩搁在茶几的一旁,两人中间隔着沙发扶手,他只看得到她的侧脸,她此刻神情极为平淡。
她又说:“我爸只做过一件令我感恩的事,就是没有阻止我读书,并且出钱让我念完了大学。”她坐
在小圆墩上,托着下巴,矛盾道:“所以我觉得,人性还挺复杂的。”
贺砚舟没接话,将杯底的红酒一饮而尽,直身又倒一杯,顺便也给朱序添了些:“那你家里其他人呢,我是说……”他顿了下。
朱序明白他想问什么,暗暗掰着手指数,可实在太久远了,一时没数明白:“我妈离开十几年了,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印象中是个极其严厉的人。”
“对你很严格?”
“是啊,学习上达不到她的要求,免不了挨揍的。此外还逼我学钢琴,后来又转琵琶,还学过游泳、古典舞、射击,但她离开后都半途而废了。”
贺砚舟沉默着,想象着一脸婴儿肥的小人儿奔走于各大兴趣班的忙碌样子。她童年虽不轻松,但大概是比现在幸福的吧。
朱序拿起高脚杯,稍稍抿了一口:“讲件离奇的事,我妈癌症晚期,有天临城下了很大一场雪,她忽然从床上爬起来,非要去楼下扫雪,拦都拦不住。”她顿了顿,扭头看贺砚舟:“你知道吗,她把楼下的雪全扫干净了,我在楼上的窗口看着,凑巧是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后来那块地方摆了她的灵棚。”
贺砚舟身体一僵,呼吸屏了两秒才恢复如常。
小小的客厅里有些气闷,他向下拉了拉高领衫。
朱序察觉到什么,起身去开窗。
冷空气扑进来,伴着炮竹燃放过后的刺激气味,也是新年时才有的味道。
本不该旧事重提的,她心上的伤口不知被撕开缝合过多少回,每次想起都是一次凌迟,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渐渐麻木,最后母亲的样子也愈发模糊了。
只是今日非同寻常,她内心大抵是有些孤单和想念的。
又在面对贺砚舟时,总是莫名其妙地产生倾诉的欲望。
她坐回来,想找些轻松的话题。
正绞尽脑汁,只听他道:“六亲缘浅是福。”
朱序不自觉瞧向了他。
“无论对已经逝去的人,还是健在的。”他说:“别太执着他们的爱护,一世缘罢了。六亲缘浅,修的是两不相欠,你看淡些。”
朱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难免觉得震撼。
她低下头,稍微往深想便有些难过。
可情绪尚未发酵,只感觉眼前晃来一道影子,她蓦地抬起头,他倾着身,手臂在她头顶迟疑了片刻,改而并起中指和食指,往她脑门上迅速一弹。
朱序痛呼了声。
他却笑起来。
她揉着脑门,思绪由混乱过度到清醒状态,暗暗气恼这人边界感不强,却完全忘记两人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
贺砚舟笑完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你这电视能看吗?”
“能。”
“看看晚会。”
朱序听命打开电视,随便一个频道都在转播春节联欢晚会,现在正演小品。
客厅安静下来,老艺术家们表演得十分投入。笑料比较密集,但朱序稍有分心,不时会从观众的笑声中分辨出贺砚舟轻轻一声笑。
笑过后,他前倾身体,从桌上拿了什么吃。
朱序余光看到,一转头,不由抿住了嘴。
是她吃剩的那半个覆盆子蛋糕。
因为家中只有自己,她起先便没将蛋糕切块,是用小勺直接在上面挖着吃的。不仅切面有些恶心,被她嘴巴抿过的小勺也还残留了奶油。
他却眼睛看着电视,一勺一勺,吃得不紧不慢。
朱序挪开视线,猛然间意识到,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明。
“多巧,跨年和除夕我们都一起。”他忽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朱序再次看向他,他目光仍然落在电视那边,意识到她看来,也转回视线,“这蛋糕什么口味的?”
“你吃不出?”
“很少吃。”所以不太了解。
朱序说:“覆盆子。”
他点了点头,又吃一口,似乎对这个味道相当认可。
朱序忍半天了:“勺子是我用过的。”
贺砚舟笑问:“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朱序张了张嘴,不知道他真没听出她的意思,还是装不懂。
一直不理解他为何靠近她,也不认为已婚离异加满身不堪的自己有多么大的魅力。只是那晚过后,本没有联系的必要,他却在除夕夜里等她半小时之久,只有想“延续某种关系”这种可能勉强说得通。
喝下的红酒并没使朱序产生醉意,但在一定程度上有了一探究竟的勇气。
朱序开口:“前几天在地铁上碰到一个人,是步行街那边的咖啡店店员,一聊才知道我和梁海阳摊牌那天,是你帮我善后的。”她看过去:“都没有好好感谢你。”
贺砚舟转眸瞧向她,一时没说什么。
朱序继续道:“还有之前,你也帮过我很多,我说请客,但到现在都没有兑现。”
贺砚舟终于将那小勺放下,向后靠去:“凭我们的关系,不必客气。”
“我们什么关系?”
贺砚舟倒大方:“你来定义。”
这时候,电视中忽然爆发阵阵掌声,掩盖住周遭的紧张气氛。
也不知怎么想的,朱序听见自己问:“你有女朋友吗?”
贺砚舟反问:“你有兴趣?”
朱序立即摇了摇头,斟酌片刻:“如果你也是单身,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可以上床的朋友?”
朱序心中一紧,嘴上却像涂了胶水似的无法开口辩驳。
她前后矛盾、欲拒还迎、时而冷静时而疯狂……
但很快的,她又为自己找到借口,将这些反常理解为自身激素的分泌尚未恢复平衡,仍渴望着什么。
她隐隐觉得事情正朝失控的方向发展,仿佛身处沼泽,越陷越深。
贺砚舟当她默认,只要不掺感情,便是她目前可以接受的关系。他脸色发沉,不知生的哪门子闷气,暗道自己功能单一。
“这身份新鲜,也够刺激。”他哂笑一声:“今后尽量随叫随到,让你满意。”
“我不是……”
“走了。”贺砚舟截了她的话,站起身来。
朱序也不由起身。
贺砚舟走到她面前,与她中间不过隔了半臂的距离,他的阴影笼罩过来,电视背景音被她自动屏蔽,耳边尽是他的呼吸声。
似乎随着某种关系的确立,两人间的空气都变得暧昧粘腻起来。
朱序坚持没有往后退。
贺砚舟双手插着兜,稍歪着头看她:“哪天回北岛?”
“还没计划。”
贺砚舟问:“用我稍着你?”
朱序说:“就不麻烦了。”
他点一点头,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几秒:“北岛见。”抬手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一按,收手,朝门口走去。
年后,朱序与江娆小聚了下,初七回的北岛。
她随身带了两件行李,另外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直接快递到那边。
元宵节后,师傅复工才将店铺装修的收尾工作完成,来来回回耗费半个多月的时间。
这期间她也没闲着,订货架、订保鲜柜、网购资材和工具……
从早到晚,她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节省开支,一些能力范围可以做到的,就没请人代劳。
这天,她按图纸装货架,装到一半发现有根横梁根本无法卡进卡槽,研究半天才发现,原来装错了方向,需要全部拆开重新装。
她扔掉工具,正泄气的当口,有人推门进来。
朱序回头。
来人穿着黑夹克和休闲裤,块头很大,皮肤偏深,呲着一口招牌的大白牙,冲她摆了摆手。
竟是贺砚舟的司机郑治。
郑治熟络地打着招呼,“装架子呢?我来吧。”
“。…..怎么好意思。”朱序是有些突然的,毕竟回来这么久,贺砚舟一次没露面,和郑治更是很少接触。
“甭跟我客气。”他脱掉外套,弯腰去捡地上的图纸,看两眼便扔一边,叮叮咣咣将货
架拆掉重装,动作麻利,毫不费劲。
朱序愣愣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给他拿水喝。
郑治接过矿泉水,先搁在一旁,把手上的活儿完成。
朱序欲言又止:“你怎么……”
郑治扭头看了她一眼,一笑:“贺总派我过来帮忙的,花店开业前听你差遣,有什么活儿尽管开口就行。”
“其实不用麻烦,我自己就可以。”
“别客气。”他说完这句便不再搭腔。
货架很快装好,并按她指挥放置指定位置,害怕不稳定,他多下了几颗膨胀螺丝,将架身固定在墙壁上。
完工后一扭头,又看见堆在角落的壁灯和水晶灯,于是顺手装好。
对朱序来说有难度的问题,他玩儿似的就搞定了。
她由衷道:“谢谢你,要不真挺头疼的。”
“客气什么。”郑治喝着水,指了指朝海的方向:“前几天拉着贺总从门前经过,见你正往店里搬快递,那会儿急着赶飞机,就没停。原本我是随贺总同行的,到机场说是又不用我跟着了。这两天正闲得慌,今早就被派来了。”
朱序听完点了点头,暗想他对两人关系知道多少,嘴上无意地跟了句:“贺总还挺忙的。”
郑治道:“自打过完年就没闲着,北岛和临城两头跑,因为今年的国庆节焰火秀招标时间早,还有花炮文化节……”他忽地顿了顿,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朱序吓一跳。
他嘿嘿笑说:“不是机密,那也少说。”
“。…..”朱序干笑一声。
这人有种十分靠谱又不怎么靠谱的感觉。
被他分去一些搬搬抬抬的工作,朱序终于轻松不少。
晚上回去,她给贺砚舟发了条信息,对今天的事表示感谢。
他似乎在忙,很久后才回复一条:都是朋友,应该的。
朱序盯着“朋友”二字,觉得他在故意调侃。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胜负欲,她没经深思,打字说:那挺荣幸的,能同贺总做朋友。
点击发送后,她瞧着那些字,有一瞬产生撤回的念头。手指按在上面,顿了顿,却没继续。
她忽然间想通一件事,既然已经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就真没有忸怩的必要了,不如坦然面对,允许一些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走神瞬间,屏幕内容上移,他这次速度倒快,发来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表情。但这表情早被赋予多重含义,朱序稍加理解,似在对她的撩拨做出回应,有一丝威胁意味。
上方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没几秒,他又发来:周五回。
朱序盯了屏幕几秒,不由抿住嘴巴。
那三个字,仿佛是种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