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天气还不错。
朱序起迟了。
她是行动派,昨夜查资料太晚,又从网上下单了一系列必需品。
关灯睡觉时刚好零点,她为人生中即将到来的新转折心潮澎湃,所以辗转难眠,睡熟已经两点多。
离相约时间还有一刻钟,来不及吃早饭,朱序冲杯咖啡提神,背了支托特包出门,先去酒店门口等人。
今天无风,天气也晴朗。
远处海面平静无波。
酒店前方不时涌出人群和接客的车辆。
朱序往旁边让开几步,看还有些时间,便站罗马柱旁吸了根烟。
贺砚舟的车停在台阶下面的停车位上,他没有迟到的习惯,何况对方是位女士,所以提早十分钟便下来等她。
可能她周身气场特别,他总能在熙攘人群中第一时间看到她,那次的同学会上是这样,包括后来的写字楼里和深夜的砂锅店。
贺砚舟落下车窗,瞧见她点了支烟,他不由轻挑眉,略顿几秒,放在方向盘喇叭上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去。
暂时打消惊动她的念头,能拥有短暂放空时间相当难得,不应被打扰。
此刻她神情放松,站姿也随意,吸烟动作并不频繁,吸上一口,静静望着吵闹的街道和远处大海,很久才吸了第二口。
一根烟就这样被她浪费掉,贺砚舟兀自笑了笑,也有些犯烟瘾,便从储物格里拿烟盒。
边吸边远远看着,直到她缓过神四处寻找垃圾桶。
贺砚舟按了声喇叭,随手掐掉烟,见她朝这方向看来,他挥手示意她准确位置。
其实路边停车位相距并不远,但朱序确实没有注意到他。
她走下台阶,朝车窗里的人摆了下手打招呼。
仍然坐在副驾位置,朱序笑着:“不好意思,没有看到你。”
“我也才到。”贺砚舟随手把一个纸杯递给她。
朱序接过,见杯子里有几个烟头和少许烟灰,应是临时当做烟灰缸来用的。
她稍顿几秒,将来不及丢掉的烟头放入纸杯:“味道很大吗?介意的话我开窗……”
“不介意,我也刚吸完。”贺砚舟看着后视镜,打了把方向盘开出停车位,淡淡玩笑:“应向酒店投诉,门口没有放置垃圾桶。”
朱序不自觉一笑:“还以为我来早了,原来是迟到了。”
贺砚舟单手搭着方向盘,车速并不快,他转头瞧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会儿。
朱序不明所以,“怎么了?”
贺砚舟说:“你人安安静静,倒不像会吸烟的。”
“那贺总看得不准。”朱序笑道:“前段时间准备戒掉的,发现有点痛苦,所以决定暂时不为难自己了。”
她出院后确有戒烟打算,本是难熬日子里排解情绪的工具,既已脱离苦海,就想活得阳光一点,改掉陋习。
但发现戒烟过程有点煎熬,便当即打消这念头。
她不想再刻意做任何事刁难自己,开心就好,不如顺其自然。
贺砚舟好一会儿没说话,十分欣赏她现在的状态,但她也如受伤后的鸟儿,时刻保持警惕,再遇危险会毫不犹豫转身飞走,确保全身而退。
这样也好,也不好。
贺砚舟抹了把方向盘,在路口掉头,朝码头驶去。
该再聊点什么,朱序捏了捏耳垂,忽然想起包里有盒清口糖,她翻出来,精致的小圆盒子,里面是一粒粒裹着白霜的水果硬糖。
她朝他递过去:“吃糖吗?”
贺砚舟问:“有什么味道的?”
“柠檬、甜橙、青苹果。”
贺砚舟注视着前方:“青苹果吧。”
朱序手还举着,却犹豫起来。
贺砚舟见她半天没动,趁与前方车辆拉开距离的间隙转头看她一眼,有些好笑:“麻烦帮帮我,我开着车,不太方便。”
“……好。”
朱序从盒子里捡了颗绿色糖果,不知为何,手心微微潮湿。她向他嘴边递过去,可同时,他忽然朝她摊开手掌。
朱序动作一顿,原来他只是不方便从盒子里挑选口味,并非要她喂。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她顷刻间有种绝望的尴尬。
贺砚舟却笑起来,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很悦耳。
朱序心里乱跳,忽然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逾越行为,其实她一直身处一种人为营造的气氛中,举止便有些模糊。
而她并没感到反感。
朱序稍稍换了口气,反而轻松下来,慢慢地问:“那你还要不要啊?”
“要。”贺砚舟笑声微收,摊开的手掌,手指勾动了两下。
朱序将糖果放入他掌心,指尖轻触瞬间,他掌心偏硬且干燥,有微微粗糙的纹路感。
好在路程很短,无法言说的气氛尚未发酵,就已到达码头。
两人上船,去台阶之上的甲板上站了会儿。
船尾的螺旋桨划开海面,水花翻涌,咸腥气味无比直接地冲入鼻腔。
朱序撑着栏杆,竟觉得好闻。
售卖特制火腿肠的工作人员不时走来,感兴趣的基本是小朋友们。他们把火腿肠掰成小段,高高抛起,投喂随船飞行的海鸥。
贺砚舟凑近了问:“要不要?”
朱序笑着摇摇头。
她嘴里的糖果还剩半颗,是甜甜的橙子味,忽然想起他小侄女“糖要含着吃”的说法,而不知不觉,糖果盒子成了她随身必备的零食。
海
风是冷的,发丝乱飞。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高大且安静,并无交谈,气氛意外地自然融洽。
二十分钟后靠岸,他们随着人群下船。
吉岛是个不太大的渔村,除了环岛路上几处临海而建的雕塑较有代表性,其余位置未被过度开发。
庙在山上,道路迂回曲折。
朱序至今想不通当初父亲和后母为什么会来这儿游玩。
她落后一步跟着贺砚舟,沿途景致陌生,直至看到山顶那片红色建筑。
“到了吧。”朱序稍微停了停。
贺砚舟回头,见她双颊红润,稍微有些气喘,也停下来:“就在前面。”
朱序说:“走吧。”
“过来歇会儿,有点累。”
朱序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身上,他腰背笔直,神清气爽,哪有一丝疲惫痕迹。
随他在路旁的石头上坐下,偶尔有骑着摩托的村民飞驰而过,车轱辘翻起土壤,没一会儿功夫,就见他鞋子上挂满灰尘。
视野里,他西裤裤脚随动作微动了下,笔直裤线延伸上去,朱序及时收回目光。
她抬头望向远方,心脏忽然咚咚重跳了两下,奇怪极了,她只是看到一双沾满尘土的黑色皮鞋,以及蒙尘的西裤裤脚。
休息片刻,一口气到山顶。
寺里香客并不多,踏入门槛的瞬间,只觉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耳边有钟声和密密的诵经声,就连风吹动的声音都能拂去喧嚣。
朱序从包里翻了些零钱添香火,一转头,见贺砚舟直接扫码转账。
刚想说点什么,便有位年长的僧人过来同贺砚舟打招呼。
贺砚舟上前扶了对方一把,微弓着背,言语间柔和亲切,看来是十分相熟的人。
他介绍她说是朋友。
僧人便满面慈祥地朝朱序笑着,合掌问好。
朱序立即恭敬回礼。
僧人邀请他们去内院喝杯清茶。
贺砚舟看过来,眼神询问。
朱序朝他轻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走右面,穿过两道门。
内院不大,寮房布置也朴素简单。
喝的并非名茶,甚至有茶叶沫子飘浮在杯口,味道却出奇的清甘。
朱序不太懂礼佛规矩,害怕言多失礼,便默默坐在贺砚舟身旁,安静喝茶。
他闲谈着,修长的手指慢慢转着六方杯,食指轻点两下杯壁,顿了顿,聊上一两句,再继续转动杯子。
他已脱下外套,珠光白的衬衫质地精良,臂弯处几道褶皱自然有形,袖口露着半截机械表盘。
僧人道:“看你红光满面,最近有好事发生?”
贺砚舟淡笑着,想了想,答:“算是吧。”
“事业顺利?”
“一直不错。这不算好事。”
僧人不再深问,往茶壶里添了些水,手一抖,水便溢了出来,“瞧瞧,我着急了,得慢慢来。”
贺砚舟瞧了瞧那水,又抬眼瞧了瞧满脸皱纹的老僧人。屋里很静,旁边人的茶杯轻轻搁在桌子上,他便转头,又瞧了瞧朱序。
两人视线相碰,几秒便错开了。
后来聊起别的,朱序仍然默默听。
许久才明白,这位老僧人看着贺砚舟长大,以及贺砚舟去年出资翻修了寺庙。
婉拒留下吃斋饭的好意,告别僧人,从寮房出来,四处走走。
朱序说:“那年我15岁,我爸和后妈新婚不久出来游玩,我爸本不想带着我,还是我后妈坚持让我一同过来的。”
那时他们新婚燕尔,感情正浓烈,朱序最不该碍眼地出现在两人面前。但沈君为向朱震表忠心,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后母,执意让朱序同行。
贺砚舟问:“这地方对你有特殊意义?”
朱序摇头,“没有。”她认真回想了下:“我当时应该不太开心,因为我妈离开不到两年,他就再婚了。”
“他有他的选择。”
“是。”朱序说。
“我意思对任何人都要放低期待,别为难自己。”
朱序点头:“只是当时还不懂。”
说着话,走到寺院东面的围墙。墙壁上经年累月的斑驳痕迹已被抹平,并刷着浓重的红色颜料,只是高度没变,抬起头,仍然只看得到短短的树梢和一线骄阳。
朱序踮脚张望:“秋天的时候,这里是不是会结很多山楂?”
贺砚舟一顿,看向她:“是。”
“我好像还管人要过几颗的。”
“什么人?”
“嗯?”朱序花两秒钟理解他的问题,纳闷这是很重要的事?
她答道:“不记得了。”
贺砚舟轻咬了下牙齿,背着手,忽然弯腰,前倾身体靠近了她。接近平等的高度,他眸光幽深,极认真地直视着她,似要捕捉她撒谎的任何痕迹。
然而她眼神一白到底。
此处背风,周围便显得更加悄寂无声。
朱序感知气氛怪异,脑袋下意识后移,脚底却像被吸盘吸住了,未动分毫。
感觉身体就要向后仰倒,他松开背在身后的手,及时扶了把她的背。
两人中间仍留有距离,朱序心脏却狂跳不止。
等她站稳,贺砚舟方才撤回手。
他直身,面上已恢复微微笑意:“你没谢谢人家。”
不等她答,他先一步朝前走去。
本就是很多年以前的小事,不记得也正常。
但他偏偏记忆犹新……
那是升入高中前的暑假,贺砚舟即将离开吉岛,去临城读书。
他一直寄住在袁奶奶家里,奶奶有个孙子叫卫暂,小他一岁,两人关系要好。
夏末初秋的季节,山楂成熟,其中要属寺庙旁的那些最红最饱满。
卫暂馋奶奶做的山楂罐头,想去摘一些来,无奈前天在海边捉蟹扭到了脚,便求贺砚舟代劳。
贺砚舟翻上高墙,先摘一颗尝味道,纯天然无添加的果子,果肉厚实,刚入口极酸,细细回味尚有一丝甜。
贺砚舟不太喜欢,将剩下的放一旁,没再动。
墙外是海,墙内古寺钟声沉沉。
他身下的围墙老旧而厚实,墙面斑驳,表面红色漆体被雨水洗刷得不剩什么,似乎很久没有翻新过了。
一阵风过,咸腥水汽随之扑来。
他坐在墙头朝远眺望,一时忘记此行目的。
卫暂站在下面幽幽望着他,耐性不多:“傻了吧你。”
贺砚舟收回视线,朝下瞧去。
卫暂提醒:“看我干什么?摘山楂!”他拄着拐,姿势滑稽,因常年被海风吹拂,又喜欢下海游泳、捉鱼,所以他皮肤黝黑,高个子,小小年纪肌肉已经很结实。
贺砚舟与之相比稳重许多,没他那么野,功课不错,皮肤是很健康的麦色,穿衣喜好也偏向比较明亮干净的颜色。
贺砚舟不急:“什么态度?”
“你他妈到底摘不摘?待会儿老和尚拿棍子赶人,一个也摘不到。”
“我又不吃,着急你来?”他打算翻身下去。
“哥!”
贺砚舟停住。
卫暂:“你是我哥,好哥哥。”
贺砚舟这才坐回去,从树枝上摘山楂。
那时候到底玩心大了些,他故意朝不同位置扔,卫暂拄着拐上蹿下跳,边捡边亲切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他骂越脏,贺砚舟扔越远,不回嘴,也不气,逗猴一样。那张瘦瘦的少年脸庞迎着阳光,眼含笑意。
卫暂再恼也无法,只好返回来喊他“哥”。
这招用十次,八次都管用。
贺砚舟不再捉弄他,附近的山楂摘干净,扭身朝前挪动瞬间,便瞧见寺内树下坐着的女孩。
两人目光不偏不倚地撞到一起。
贺砚舟看她面生,不像吉岛上的人。她学生短发,大眼睛 ,穿浅蓝色卫衣套装,背上一个大书包,年纪倒和自己差不多。
她坐在那里不知多久了,双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仰着张白净脸庞,默默看他。
十几秒钟后,她终于有所反应,缓缓放下手,略显尴尬地偏开视线,但隔了会儿,又忍不住看回他。
贺砚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突然闯入,无意中给他留下特殊印象。
秋风、骄阳、古树,以及树下有些孤单的女孩子。
也仍记得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她问:“围墙那边是什么?”
“海。”他答。
这便是贺砚舟初见朱序时的样子,乖乖的,呆呆的,又满腹心事。
……
偏殿里可以求签,虔诚的人们跪在佛像前,行跪拜三礼,随后抱起签筒摇晃。
贺砚舟和朱序没靠得太近,遥遥看了会儿,他转头,目光询问。
朱序摇头。
两人便默默退出来。
准备离开时,见院子角落有请手串和平安符的地方。
贺砚舟脚步稍顿,走过去,把十元零钱放入功德箱,挑了个最合眼缘的平安符。
“送你。”他顺手递给朱序。
朱序一愣,“我吗?”
“我旁边还有谁?”贺砚舟好笑。
朱序接过:“为什么?”
“总不能空手回去。”贺砚舟两手插在衣兜里,闲闲地看着她。
朱序垂眼打量掌心的平安符,暗红色丝绸料子,上面没有一丝纹饰,只自上而下绣着“成就所愿”四个字,外封是透明软胶保护套,平安扣下方系着一颗小铃铛。
手指拨了拨那铃铛,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响声。
她竟有些喜欢。
“祝福语很好,不如你自己留在身上。”她不太好意思收下。
“‘成就所愿’,送你也不为过。”他先一步迈出门槛:“走吧。”
朱序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随手将平安符挂在了托特包的肩带上。
本来是打算就此分开的,她想随意转转,而他来之前就表示过有亲戚要走。
贺砚舟却邀她同去。
“不太合适吧。”朱序想拒绝。
“是位老人家,儿女在身边的时间少,冬天封海无事可做,更希望有人来。”贺砚舟手指蹭了蹭鼻翼:“不如陪我过去坐坐。”
“但我空着手。”
“我提前叫人送过一些东西。”他很周到:“或者码头那边有水果店,老人家走路不方便,很少出来。”
朱序便过去仔细挑了几样,同他前往。
这是片建在山坡上的房子,家家有院,门前羊肠小道,迎面便是大海。
走进院子,看见袁奶奶正准备杀鸡。因提早知道贺砚舟今天回来,老人家从清晨忙到现在。
她矮个子,胖胖的身体,一摇一晃走过来,两手握住贺砚舟手臂,抬高了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嘴角始终翘着,眼尾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贺砚舟稍弓着背迁就她,笑容温柔:“您看够没?”
“没有。”
“是不是一表人才?”
袁奶奶握着他双手,很大声回答:“是。”
说完开怀大笑,半晌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女孩子。
贺砚舟介绍说:“朱序,我朋友,来北岛游玩的,刚好今天我休息,就陪我来吉岛看看您。”
“打扰了,奶奶。”朱序规规矩矩道。
“哦哦,好,好,不打扰,不打扰。”老人家目光转移到朱序身上,认认真真看她,眼中有亮亮光芒,笑意也愈发浓。
忽然间没人开口,院子里很静,那只被放掉的鸡在后面走来走去,“咕咕”地叫。
这样的端量令朱序十分无措,脸颊升温,猜想一件简单事可能被复杂化,可惜现在逃走太迟了。
她转头朝贺砚舟瞧过去,他也正看她。
他两手插在西裤兜里,表情闲适,并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一瞬,朱序不再为难自己。
她看回老人家,莞尔一笑,不解释,随便她误会。
半晌,贺砚舟失笑,终是凑近老人家,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袁奶奶面露遗憾,却怕自己说多坏事,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坐。
这间屋布局简单,一厅一卧,尽头是厨房,家具陈旧但被保养的很好,打扫也很干净。角落里的楼梯通往阁楼,从前是贺砚舟和卫暂同住,他搬走后,只住着卫暂一个人。
“奶奶,卫暂呢。”贺砚舟问。
老人家忙着倒茶端水果:“去南岭找那江家小丫头去了。”
贺砚舟略挑眉,但没深问,转过头,朱序在客厅另一边看墙壁上的老照片。
袁奶奶坐下来关心他近况:“酒店经营怎么样?”
“还好。”
“你从小就比卫暂有出息,是个干大事的人,但也要顾惜身体,那么大一家酒店,我不懂也知道该多耗费精力。”袁奶奶拍拍他手臂:“赚钱是小,身体为重。”
贺砚舟笑答:“不必担心,来您这儿就算放松了。”
聊了会儿家常,袁奶奶准备做晚饭,要贺砚舟带着朱序随便转转。
阁楼另一边还有一扇门,推门出去是个小露台,迎面大海一览无余。
现在接近傍晚,夕阳快落到海平面,天空是极绚烂浓郁的橙色,余晖洒落,海水一层碎金。
朱序暗自惊叹,此刻像站在画里,极不真实。
她撑着栏杆,转头看贺砚舟:“你说你高中之前都生活在吉岛?”
“差不多。”
朱序点点头:“身处这种环境,应该没什么烦恼吧。”
“的确。”贺砚舟从兜里掏烟盒,在手上磕了磕:“那时候海更蓝,月亮和星星更明亮,每天清晨的轮船汽笛声是闹钟,傍晚渔民披着余晖出海回来。”
“哇。”朱序夸张道。
贺砚舟笑了笑,把烟盒递过去:“要么?”
是软包中华。一根烟已经露出了半截。
“谢谢。”朱序抽出那根,顺手从衣兜里拿打火机,等点燃了,贺砚舟才磕出另一根含在唇上。正准备摸打火机,朱序环手点燃:“用我的吧。”
贺砚舟凑过来,下意识抬手轻握住她手腕,以便对准。
朱序感觉到来自腕部的力量,不经意抬头,他点烟时低垂眼睑,微皱着眉。因为不是工作时间,他没有特意打理头发,人是比较放松的状态,较平时少了些冷肃气质,更亲和些。
贺砚舟蓦地抬眼。
朱序一愣。
“想什么呢?火灭了。”他含着烟的嘴角尚有一丝笑意。
朱序这才发现走神严重,打火机不知何时被风吹熄了。
她赶紧滑动砂轮,火苗窜起,终于点燃。
贺砚舟手指轻点两下她手背,示意可以了。
退回刚才的位置,两人暂时不再开口,默默吸着手中的烟。
远处小船芝麻大小,飘摇着,在海面划开一条直线。
朱序看着那船慢慢淡出视野,转过头:“你和袁奶奶看上去感情很好。”
贺砚舟点点烟灰:“这么说吧,同亲奶奶相处时间都没有和她老人家的长。”
“她很关心你。”
“人到一定年纪总会牵挂很多,包括你的健康问题、工作和婚姻。”
朱序吸一口烟,这烟味道浓郁,口感纯厚却均匀和谐,余味干净。都说软中对女士比较友好,她今天也是初次尝试。
朱序吹了吹眼前的烟雾,忽问:“所以你刚才怎样同袁奶奶解释的?”
贺砚舟扭过头来,觑她半晌。
在朱序以为根本得不到答案时,他低低道:“还不是。”
朱序后知后觉,这个“还”令她心跳骤然加快。害怕是自己牵强附会,便闭口不多言,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过程中,夕阳缓缓坠落,天边只剩一线橙红。
贺砚舟先她一步吸完,将烟蒂碾熄在旁边枯掉的花盆中。
他手插兜,感觉小腿有什么轻轻拂过。
冬天的海风总是肆无忌惮。
她长裙裙摆被放肆拉扯着,形成张扬而夸张的弧度,轻敲着他小腿。
光线愈发昏暗模糊,这样的黄昏,令人内心躁动不已。
没有待太久。
贺砚舟和朱序先后下楼帮了下
忙,晚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袁奶奶拿出自酿的桑葚酒,给两人分别倒了半杯。
一顿饭愉快结束。
时间不早了,老人家麻烦隔壁大叔用电三轮送他们至码头,坐唯一一班船次去北岛。可靠岸才想起两人都喝了酒,无法开车回酒店。
在路边拦车的功夫,对面有人按几声喇叭。
借着暗淡的灯光,朱序认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司机赵师傅。
她摆手打招呼。
赵师傅掉头过来。
“姑娘,去哪里?”
朱序:“回酒店。”
“上来吧,送你。”
朱序先转头瞧了下贺砚舟。
贺砚舟目光自然也在她身上,手从兜里抽出:“走吧。”他上前先为她拉开后座车门,然后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赵师傅知道目的地,直接掉头:“姑娘,咱们还真有缘,我一扭头,就看见你站在马路边。”
“是啊,真巧。”朱序问:“您来送人?”
“也是过来旅游的游客,去前面夜市。”
“这附近还有夜市吗?”朱序搭话。
“有。”赵师傅拉长了音,“热闹着呢。”
“哦。”朱序说。
她明显不太想再开口,前两次都和这位师傅相谈甚欢,但现在旁边坐着贺砚舟。虽然他并未参与其中,只极安静地坐着,甚至将视线投向车窗外,并不打扰。
可她仍觉得有些拘谨。
短暂安静片刻,赵师傅在内视镜里打量几眼:“这是去吉岛了?”
“是的。”
“吉岛可是个好地方,原滋原味的小渔村,海鲜特别……”
赵师傅健谈,南来北往唠唠叨叨了一路。
无奈,朱序也没闲着。
酒店渐渐出现在视野,这次走的南门。
赵师傅朝窗外瞧瞧:“听说明晚这里有焰火表演,光广告都打很久了,说酒店有可以观赏焰火的房间。”他道:“瞧瞧这老板,真会拿捏年轻人。”
朱序未搭腔。
“你说这能回本吗?据我所知,大型焰火表演投入也不低。”赵师傅降了车速,“嗨”一声:“我在这瞎操什么心,像你说的,这里的老板忙成狗,累成狗,活得不一定舒心。”
“。…..”朱序一惊,她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下意识扭头,不知何时贺砚舟没再看窗外了,正略垂眼,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瞧,那双眼隐在暗暗光线中,更加深邃似潭。
朱序抿了抿唇。
车子停靠在向海的一侧,师傅道:“都从右侧下吧,另一侧车来车往怪危险。”
朱序道谢,扫码付款,要从贺砚舟那边才能下车,可他纹丝未动。
朱序心中惴惴。
贺砚舟仍在看她,眼中带笑,长腿抵着前排椅背,没余一丝空隙,头顶的空间似乎也有限。
他高高大大的身体挡住车门,压迫感加剧。
朱序只好提醒:“可以下去了。”
贺砚舟并不搭腔,那杯桑葚酒的度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有微醺的感觉,想逗逗她,看她紧张无措的样子。
仍没动,直至她轻推了他一下。
车子停在这里已经有会儿功夫了,再久恐怕赵师傅会心生疑惑。
朱序有些局促,他却不慌不忙地等待着,仿佛在为“她说他是狗”这件事讨说法,故意用这种偏幼稚的方式,挡住她不肯下车。
朱序心口有些轻飘,无视那灼灼目光,情急下又去推他,谁想无意中按向了他侧腰。
贺砚舟一挺身,极低的“嘶”了声,本能去捉那只手。
朱序不知他怕痒,惊道:“怎么了?”
他却没答,感觉到被自己握着的手想要抽回,他稍微收了收力,她没得逞。贺砚舟淡淡看着她,从来不知,谁的眼睛可以在他内心掀起波澜。
最终,贺砚舟松了手,拉开车门。
两人并排走向酒店门口。
夜里气温骤降,海风肆意。
“没想到你挺健谈。”贺砚舟问:“分人的?”
“什么分人?”
“这一天下来,你话少得很。”贺砚舟扭头看她,步子大却缓:“这倒叫人心里有些不平衡。”
他的声音掺杂着风声,飘入她耳中。
朱序觉得,这话暧昧极了。
她拢紧了外套,佯装不懂:“本地人很热情,大事小事都能聊半天,和他们说话心情会变好,很接地气。”
“是么。”贺砚舟淡笑,先替她撑开前堂大门:“天儿真冷。”
朱序从他手臂前侧身溜进去,暖气扑面。
贺砚舟:“怎么回去?”
“我想走走。”
“送你吧,晚饭吃得有点多。”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经过时,停下来同他问好。
贺砚舟略点头,对朱序说:“的确累得像狗,连轴转了几个月,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朱序说:“抱歉啊,还要麻烦你陪我去吉岛。”
“也算你陪我。”
朱序觉得应该解释一句:“司机师傅开玩笑的,我没说过那样的话。”
“你知道了?”
朱序点头。
下午听到了袁奶奶问他酒店经营状况;半年前,同学杨晓彤也是找他试图促成酒店软装的合作。
只知道他来北岛出长差,没往深了想。
她该早猜到的。
朱序解开外套纽扣,不自觉抬起头看向雕工繁复的欧式穹顶:“这酒店格调很棒,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有时候也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除了金钱,应该还有成就感。看到这里热闹兴旺……大概就是拼搏的意义。”
贺砚舟似笑非笑:“‘累成狗’比较像真话。”
朱序:“。…..”
不知不觉,走到连廊处。
这两天游客渐渐多起来,两侧的商铺均在营业中,小酒馆里也座无空席。拐角处有个童趣廊,小丑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在为小朋友们扭气球。
朱序忽然想到个事情,她停下:“我……”
“怎么?”贺砚舟跟着停下,回头问。
朱序咬了下唇:“邀请你参观我的店。”
贺砚舟表情未有太多变化,只问:“你的?”
“我租了下来。”她纠正道。
贺砚舟了然地点头。
朱序从包底摸着一串钥匙:“我也刚拿到不久,先前只匆匆看过一眼。”她笑道:“早知道问你要个折扣了。”
贺砚舟看她:“现在也不晚。”
“可别,我开玩笑的。”
朱序走上前开锁,推开门,一股久不流通的烟尘味扑面而来。
她抬手挥了挥,去摸墙边的开关。
室内骤亮,随着两个人进入,出现一丝空荡的回声。
铺面还算方正,临街这间大概有三十个平方,左侧门内还有些空间。
起初朱序看到时,是有些惊喜的,里间可以摆放材料架和保鲜柜,剩下位置应该还能挤一张单人床。
可以暂时落脚,也解决了保鲜问题。
贺砚舟走向靠海的那扇门,转过身来:“打算用来经营什么?”
“花店。”
贺砚舟实话实说:“房租不算便宜。”
朱序走过去开窗通风,无所谓地笑笑:“赚钱更好,赔钱我就收拾东西回临城。”
贺砚舟扭头看她,她的脆弱、破碎令他心生怜惜,干脆、洒脱却是她的另一面。
那天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洒满阳光的小会客室里,他极意外。在得知她来意后,更惊讶于她的决定。
不是谁都有抛开一切的决心,背井离乡和从零开始都不简单。何况对女性而言。
贺砚舟忽然震惊地发现,不得不在她身上倾注更多目光,好像某件事情上,低估了她,也高估了自己。
半晌,他收了视线,中肯道,“附近资源不错,开花店倒蛮符合目前环境和需求。”
“是吧。”朱序眼睛亮亮
的,但不太好意思在主人家面前班门弄斧,大概说道:“我了解过,酒店只有B座四层以下是童话房和家庭房,所以以家庭形式出行的占比可能相对较小。再除去商旅人士和其他……”她顿了顿:“这几天仔细观察了下,来来往往不少年轻男女,他们对鲜花应该是有需求的。”
贺砚舟笑:“看来做足了功课。”
朱序并非头脑发热下做的决定。店面周围分布酒吧、咖啡馆和西餐厅,是年轻人会友放松的优选场所,这类地方必定不缺任何故事的发生,而“锦上添花”能很好诠释花店的作用。
另外,酒店后身有教堂,前面是海滩,赵师傅曾讲过,每年春天以后,来这边求婚以及办婚礼的人络绎不绝。
“天时地利人和。”朱序说:“希望结果也是好的。”
贺砚舟指了指她的包,“成就所愿。”
朱序愣怔片刻,低下头,背包上系着的平安符翻转过去。
她抬手摆正,指腹轻抚过那四个字,再拨一拨下面坠着的小铃铛,“叮叮”声尤是悦耳。
朱序抿嘴笑了笑,第一次感知到文字赋予她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