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然不见他回应,反倒疑惑地又睁开眼:“怎么了?”
她的动作太过自然,太过熟稔,太过亲昵,仿佛和一个人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这若是演的,徐离陵都愿意陪她再玩三天。
他捏住她的下颚,将她推开,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她亲过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睨她:“你真是醉的厉害,认得出我是谁吗?”
莺然被推得趴在座上,难以置信地慢慢转过脸:“你是怀真啊……”
见他一身玄袍武服、发束紫银冠,莺然渐渐清醒过来。
她睡了那么久,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彻底明白当下的处境。
他是怀真。
但是千年前的怀真。
徐离陵轻笑:“难怪玄道两次大败,都要派你出马,你确实是有些水平。”
莺然听出他嘲讽,心下委屈,蹙眉不悦:“你什么意思?”
徐离陵:“夸你演得好。”
莺然不自觉瞪他:“我演什么了?”
徐离陵懒得陪她吵架,勾勾手示意她从座位上下来。
莺然生气地站起来。
他好整以暇坐上去,手肘撑在扶手上,支颐看她:“说吧,这回想用什么游戏,救走墨意居的人?”
莺然心中嘀咕:若是千年后的怀真,绝不会干出让她起来他自己坐这种事!
但想到自己是背着任务来的,努力控制情绪。忍了忍,还是想问:“上次你受罚了吗?”
徐离陵沉默须臾:“当然。”
她眉宇间的气恼和埋怨便立刻成了担忧与心疼,“你真被圣魔打了一百叱魔鞭?”
徐离陵面无表情:“嗯。”
莺然:“打你的时候,你疼吗?”
徐离陵一派理所当然:“嗯。”
莺然拧眉无措:“怎么会呢,我明明……”
让大花用她的奖励能量,帮他免去伤痛了呀。
徐离陵:“明明什么?”
莺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跑去问大花这事:“你是不是哄我的?”
大花冤枉极了:“我真的将奖励能量投放在他身上,帮他挡伤了!”
莺然相信大花,安抚了大花两句,心中直嘀咕:那这是怎么回事?
她思索着,问徐离陵:“在我走后,你受叱魔鞭之前,是不是又受过伤?”
徐离陵眸光幽暗,没有回答,反问:“怎么?”
莺然:“你说你会受罚,我便用秘法在你身上施了术。此术能为你挡一次伤,若是已经用了,那便挡不了叱魔鞭的伤了。”
“我上次说要带你离开,却消失得突然,如今时隔三年再出现,也确实是为救他人而来。我知道我这样还说想帮你,听起来十分的虚伪。”
莺然想轻抚他的面庞,但终究没有,只是手无措地放在心口,“但我真的没有不管你,我是真的想带你脱离魔道的。”
徐离陵不语。
他确实想起三年前的一次异常:
她走后当晚,当圣魔之灵再一次吞噬他的神魂,他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感到全身每一寸都被撕裂、脑袋仿佛要炸开的痛苦。
他的每晚皆是如此,令他每晚从深夜熬至天明。
可只有那一晚,那一晚……
徐离陵嘴角弧度逐渐扩大,不吝以欣赏的目光凝视莺然,“这便是你三年前离开时留下的后手?难怪你身为鬼修,却被收入曜境。有此心机,假以时日,你定能成为鬼仙。”
“你……”
莺然没有因这番夸赞而喜悦,只意识到,他完全不信她的一言一行,不信她会为他着想。
自然,也不可能因她的话脱离魔道。
她无可奈何,气恼得不想再同他多说。但想到千年后的怀真,又攥紧了拳头,“行,既然如此,你说吧,要如何才肯放过墨意居。”
徐离陵悠闲地道:“被拆穿也保持伪装的身份,是一种美德。但和我谈条件,不该是这种态度。”
莺然咬牙:“请问,您想要玄道用什么来交换墨意居弟子的性命?”
徐离陵看出,她是真的生气了。
按往常,他该感到有趣。然而没有,他突然觉得乏味。
他合眼,闭目养神,慵懒道:“想要我放了墨意居所有人,不可能。曜境想要保的,应该只有段玉山。”
确实如此。
任务说段玉山一定要保,其他人不作要求。
尽量救下所有人,是莺然的想法。
不只是为那些人,亦是为怀真少造杀孽。
莺然想着千年后的夫君,想着那曾因孩童哭喊,便拖着伤体反身救人的少年,深吸口气。
她尽量保持平和:“怎样才能救下所有人,一并开条件吧。”
她私下里同神女道:“曜境是不是有魔中奸细?”
神女:“怎么了?”
莺然:“魔道这边,竟知道你们一定要保的是段玉山。”
神女:“应该是魔道很清楚,段玉山乃玄道儒门栋梁。他若惨死魔道手中,对玄道儒门会是莫大的打击。若圣魔拿段玉山炼制对付玄道儒门的魔道杀器,那玄道儒门真是前途堪忧。”
莺然苦恼:“这么说来,留下段玉山对魔道好处多多。我若是魔道,我绝不会放过段玉山。”
神女也惆怅:“这便是我急着找你来处理此事的原因。听说上次魔道将营救的玄道修士一并抓获,是你在其中周旋,为他们博得了逃跑机会……对了,你突然说这些,是不是有应对方法了?”
莺然叹气:“还在等魔道开条件。”
她刚回神女,徐离陵便开了口:“你若想救所有人,也可以。将你上次在我身上所施之术交给我。”
莺然脱口而出:“你要这个……你上次受叱魔鞭之前,真的又受伤了?那一百鞭叱魔鞭……疼吗?”
徐离陵哼笑一声,仿佛在夸她演得好,“交出所施之术,我会放了墨意居一半的弟子。”
莺然为难:“我没有办法教你。但是我可以多给你施几次。”
徐离陵不急着要:“施术一次,换一个弟子。墨意居上下,现存一千二百八十二名弟子,你要换多少?”
能在他身上施术而不被察觉,还能抵挡圣魔之灵带来的侵蚀神魂之痛,这等术法,绝非寻常。不肯交才是正常。
莺然愣住。
这不是她要换多少,是她能换多少。
她忙问大花:“上次为徐离陵挡伤,用了多少能量?”
大花:“我们全部能量的十分之一。”
莺然震惊:“这么多?”
大花也震惊:“多吗!他毕竟是你夫君,我还以为你很担心他,也不知道叱魔鞭威力多大,就直接给了十分之一。下次我少给点。”
莺然:“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能少给。”
少给了扛不住。不然徐离陵也不会等到受叱魔鞭的时候,身上一点挡伤的能量都没了。
但是,现在怎么办?
她的能量只够再换九个人,她还得留一点以防万一。
莺然无奈,去和神女商量。
神女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会将系统能量用在魔道中人身上?”
莺然:“我和他千年后是……”
大花在她脑中尖叫:“不要告诉她你和徐离陵的关系,她会干涉你的!”
莺然连忙改口:“是朋友。”
她偷偷问大花:“为什么?总部禁止任务者在任务世界恋爱吗?不是说人性化?”
大花:“总部人性化,不代表任务者人性化。这位神女在总部是出了名的……我之后跟你说。”
大花说罢。
神女沉声道:“那就不救其他人,我只要段玉山。”
莺然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有一千二百多人呢,他们怎么办?”
神女冷厉:“我们的任务是救世,只有那些对任务有影响的重要人物才是必须要救的。其他人对任务毫无价值,必要时候,自然要舍弃。”
莺然愣住。
神女察觉到她的迟疑,语调肃重:“任务写得很清楚,救段玉山!”
莺然没应她,问徐离陵:“那个法术消耗很大。能否一次多换几人?”
徐离陵:“消耗多大?施一次,便会让你消失三年?”
莺然落寞道:“也许吧……”
不会让她消失,但她说不准下次何时来。
徐离陵沉默。
片刻后,他道:“告诉我法术的名字,我便放过一半的弟子。”
莺然诧异。
她很清楚,只是一个法术的名字便能换出这么多人,是多大的让步。
但,这不是法术,没有名字。
她也知道,他要知道法术名,是因为他会去查。她若随便说一个,会被拆穿。下次再见,她更是一个大骗子了。
莺然如实道:“这是千年后的异术,没有名字。”
徐离陵倏地冷笑出声。
换别人来,他会直接杀了。
如此大的让步也不接,还在和他玩“千年后”的游戏,未免太过恬不知耻。
不过,一次法术,需要消耗她三年?
他不会轻易信这话,但他也很清楚,能压制圣魔之灵带来的痛苦,绝不会是简单的消耗。
徐离陵百无聊赖地抵着额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拿出点什么,让我相信你口中的千年后。”
莺然心知,她不管说什么,他也不会信。
他只是要她做些什么,让他觉得足够有趣,有趣到他愿意交易罢了。
可莺然也想不出什么有趣的游戏。
同样的逃跑游戏,第二次用,他恐怕只会觉得厌烦。
莺然思忖着,还是只能尽量动摇他的不相信:“千年后,我与你相处两年多。若说有什么能证明的,大概是,我对你还算有些了解。”
徐离陵无趣道:“比如?”
莺然:“比如,你喜欢青竹。每次我给你绣发带腰封,问你要什么纹样,你都要青竹。还有你喜欢吃我娘家后街的百花蜜饯,喜欢……”
“啧。”
徐离陵轻嗤,打断了她的话。
莺然懵住。
他神情很难形容,似不悦,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兴致。
莺然正要问怎么了,他突然开口:“来人。”
魔卫应声而来。
徐离陵吩咐:“将上次那个四命宫送来的人带来。”
“是。”
魔卫应声退下。
莺然茫然:“这是要做什么?”
徐离陵:“不急,等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他合眼,闭目养神。
莺然站累了,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坐。
但这偌大一座殿,除了掌门位,竟没地方可坐。
她只得拿出帕子擦擦台阶,坐在掌门位下的台阶上。
徐离陵察觉到她的气息远了些,睁眼,见她小小一个,乖巧地坐在台阶上等待的纤弱背影。默然须臾,终究什么也没说,重又合眼。
很快,魔卫押着一名妖娆女子而来。
女子被魔链束缚,仍娇媚小意,婀娜地向徐离陵行礼。
来时路上,魔卫已告诫她,待会儿不用称呼圣魔。
虽不知圣魔又在玩什么把戏,但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不是一天两天了,女子很清楚,自然不敢乱来。
她不敢贸然称呼徐离陵,行礼后扫了眼莺然,暗暗诧异这女鬼竟坐得离圣魔那样近,不知又是哪一方派来的,安安静静地等待吩咐。
莺然不解地站起来走回徐离陵身边。
他找其他女人过来做什么?
徐离陵手指对莺然勾了勾,示意她:“再说一遍,我喜欢什么。”
莺然便简单地又说了一遍。
殿中女子睁大眼睛,眼神奇怪。不等徐离陵止住她,莺然便说不下去,问女子:“为何这般看着我?”
女子不语。
徐离陵:“告诉她。”
女子这才开口,嗓音娇娆:“大人喜欢松兰胜过喜欢青竹,百花蜜饯这类小食大人更是不爱碰。大人口轻,喜欢清淡灵食……”
女子还要说下去。
徐离陵手指一晃,她又闭上嘴。
莺然怔怔的。
徐离陵望着她发懵的表情,指向女子,唇角轻勾起:“你们曜境的情报,怎么还不如被你们称为歪门邪道的四命宫?”
“你此前演得不错,今日这出,是最大的败笔。”
他拂袖,命魔卫重新将女子押进牢中。
莺然望着女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殿,却问:“有很多人,到你身边扮演你的妻子吗?”
徐离陵兴致缺缺:“其他人的美人计都是千篇一律的勾引,只有你是编故事。”
“勾引?”
莺然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有很多人勾引你,你都来者不拒,陪她们玩?”
她红着眼眶,但满眼都是微妙的狠意。仿佛他敢说一个是,她会冲上来就是一巴掌。
她这般,反倒真像是他正头夫人,等着抓他的奸。
分外可笑。
徐离陵低笑出声,但无意在这方面戏弄她,漫不经心地告诫她:“我为什么要陪别人玩这种无聊的勾引游戏?自然是有价值的便抓起来,没价值的杀了。”
但莺然还是闷闷不乐,别过脸去不想再看他,“也许时间会改变很多,千年后的你就是喜欢我说的那些。”
“我们相遇后,我第一次给你送东西,送的就是一把青竹伞。那把伞你直到现在都还留着,我们离了家你也带上了。你若不喜欢青竹,怎会总要青竹纹样的东西,怎会离家时已经带上了我们准备的新伞,却还要带上那把旧的青竹伞?”
徐离陵倏然不语,良久,忽问:“百花蜜饯呢?我又是如何尝到的?”
“我以前带去给你吃的呀。”
莺然还是转头看他,“那家百花蜜饯虽好吃,但挺贵的。我们成亲后,你一个月只挣五块灵石,我们没那么多灵石每天吃,但你还是会时不时买回来,和我一起吃。你若不喜欢,你总是买百花蜜饯做什么?”
她说的太真,徐离陵笑意变得温和:“你觉得呢?”
恍惚间,莺然仿佛看见千年后的徐离陵在这般问她。
她还是有些同他赌气,“那是你的想法,我怎么知道?”
徐离陵莞尔,眸光幽深:“编得不错。”
就知道他不信。
莺然无奈,说回正事:“你问的法术,我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若要我说,那便……”
她眼神还是软了下来,“叫重巘好了。”
徐离陵:“重巘……”
《西京赋》曰,陵重巘。
不同于常见之意,陵重巘的陵,是陵云霄的陵——登万山之巅,超尘绝俗,神仙之境。
徐离陵:“你可真是……”
莺然望向他。
他沉吟许久,道了一句:“会编故事。”
莺然:……想给他一拳。
徐离陵微敛神色,“你可以带走半数弟子了。”
莺然稍感安慰,心中明白,他并非得到法术名字而放手,而是因为她给他带来了乐子。
莺然思忖:“那段玉山……”
徐离陵转起了腕间道珠,“嗯?”
莺然思索良久,找了神女:“我想用能量同魔道换段玉山,可以吗?”
神女:“他会这么简单放人?”
能量固然可贵,但神女很清楚,对于圣魔而言,那不值一提。
莺然:“当然不是,这只是我要和魔道设赌局的筹码。”
神女静默片刻,应下:“魔道答应与你赌了吗?”
莺然:“他会答应的。”
一个虚假法术名让他感到有趣,他就能放半数弟子。更何况实打实有利益的赌局呢?
神女转了上次莺然任务奖励三倍的能量,并道:“你先用着,不够跟我说。不过我先提醒你,圣魔成魔前曾游历四方,见识江湖百态,他可是赌中高手、从无败绩。你若察觉不对,最好及时停手,免得将能量白送出去。”
莺然惊讶给这么多。
不过这也代表了在神女看来,和魔道做赌局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她回道:“我不和圣魔赌,是同我认识的朋友。”
神女这才放下心来。
她同徐离陵道了赌局的事。
徐离陵果真颇有兴致:“赌什么?”
莺然:“斗草。我以异法作为赌注。我若输,便为你施法挡一次伤,我若赢,你便要放了段玉山。”
斗草,便是各自寻草,以草茎交结,各自往己方拉扯。断者为负。
她与徐离陵刚成亲搬到山野间那会儿,有时闲着没事儿,又没多少灵石可以挥霍,二人便会在家自己找乐子打发时间。
斗草是她和徐离陵玩的第一个游戏。
起初她和他玩,总是输。
明明这是她先想起穿越前小时候,和发小一起玩的游戏,又是时下文人私下里爱玩的,便提出和徐离陵玩,他便陪她。
结果输了太多次,反倒是她先闷闷不乐:“我不想玩了……为什么你总是赢?就算我和你找一样的草,也是这般?是不是你小时候总玩这个,还骗我说你没和别人玩过?”
徐离陵:“我幼时确实没什么和别人玩的机会。但四岁那会儿看别人玩,私下里会自己玩一玩。”
莺然问:“你自己和自己玩?是不是你小时候家中压着你读书,别人当你是书呆子,不愿意和你玩?”
徐离陵:“差不多。”
他牵起她,带她去山野间找草,教她怎样的草才不容易断,玩斗草要如何发力才能赢过他。
莺然试了几次,便得了第一次胜。之后回回都赢他。
赢太多次,莺然反倒觉着没什么意思了,便想别的游戏和徐离陵打发时间。
那时她没多想,现在回过味来,才明白他幼时为何没人陪他玩过。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那样的天纵奇才,不该玩乐。
哪怕他那时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思绪回到此刻,莺然听见徐离陵应了她:“你的一次施法,还不值一个段玉山。你赢百次,我放段玉山。”
百次?!
莺然惊诧,心道神女果然了解魔道中人,给她的能量确实可能不够。
为免浪费时间,徐离陵直接命魔卫拔了一大堆草来,在殿中堆成小山。
他走近小山堆,随手拿了一根草。
莺然仔细挑选,挑了一根草。
她走到徐离陵面前,拿出草要与他相交结,发现徐离陵和她拿的是同样的草。
她不惊讶,毕竟她的挑草方法,就是千年后的徐离陵教的。
徐离陵眸中生出些许玩味,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草茎不长,两根草相交结,莺然与他也离得近了。近到能嗅到他身上的香。
各自发力,莺然聚精会神。
草茎绷紧,手腕与手指皆紧张。
忽听细微的一声响,手中紧绷的草忽的一松。
断了。
徐离陵手中的草断了!
虽然断得突兀,莺然感觉很诡异,像是他突然自己扯断了一样。
但是不管,她赢了。
莺然喜得眼中灿如藏星。
徐离陵没有输了的情态,晃着手中断草问:“知道你选的草是什么草吗?”
莺然摇头:“不知道。”
徐离陵:“那你是如何选的草?凭本能?”
世人斗草,大多只会看草茎是否粗壮。修士斗草,大多看草是否有灵气。
但此方世界,万物有灵,草木皆有性情。
有些草木天性倔强,虽看着纤细柔弱,叶片已折却是骨不折。
莺然:“是千年后你教我的。”
“你说,世人斗草,大多只会看草茎是否粗壮。修士斗草,大多看草是否有灵气。但万物有灵,草木皆有其性情……”
莺然说着千年后他说的话,忽发觉,徐离陵脸上没了趣意,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看得她心中生惧,不再说下去:“你怎么了?”
徐离陵迈步向她靠近。
他身量很高,极强的压迫感让莺然本能后退。
退了两步,她回过神来,皱眉直视他黑沉沉的眼。
徐离陵勾唇:“看来曜境不是情报不如四命宫,而是知道的太多了。”
连他幼年研究斗草,练字时顺手记下的话都知道。
莺然手不自觉挡在身前,他再靠近一步,便会撞上她抗拒的手掌。
她蹙眉:“你在说什么?总不会输了不认账吧?”
“不。”徐离陵转身,从小山上抽了根草,“接着比吧。”
莺然缓了缓心绪,挑选草。
那时她问,我怎么知道那些草性情倔不倔强?
徐离陵告诉她:它们很柔软,但又很锋利。静下心来,若是有些草让你感觉到轻刺,却又没有刺,那便是倔强的草。
莺然挑出刺手的草,捋出草茎,与徐离陵再比。
这次,是她手中草先断。
莺然愣了愣。
徐离陵居高临下,眼中静如冰海,不起波澜。
莺然想或许是自己心乱了,发力不对,回身继续挑草。
然而自赢了第一次后,她再也没赢过。
又一根草断,莺然终于确定:
原来不是她能赢过徐离陵,而是徐离陵让她赢。
她的怀真,费尽心思地要她赢,要她开心。
千年前的徐离陵,满目冷嘲地要她输,要她认清她是多么自以为是。
莺然努力让自己镇定,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回身再去挑草。
她抽出一根刺手的草,指腹忽然前所未有地一阵刺痛。
一滴血珠从指腹渗出,黏在草茎上。
莺然忽想起那时她问:这样的草刺手,会不会割伤我的手?
徐离陵握起她泛红的指腹,轻轻摩挲:“会。越是厉害的草越伤人。你这手若是一天挑超过二十根那样的草,手指便会流血。”
所以起初她赢了高兴,一再想和他玩斗草。他一天都不会陪她玩超过五次。
她曾对他撒娇:“不是说二十次才会流血嘛,怎么不能陪我玩?难道你怕输?可你都赢我那么多次了。”
徐离陵轻抚她微微泛红的指尖,牵她去洗手,“不疼吗?以后你可以慢慢赢我。”
此刻,莺然看着草茎上的血珠,忽的红了眼眶。
她深吸口气,睁大眼睛缓了缓,回过身来同徐离陵继续比。
她心中已知斗草的路走不通了,默默想着要如何用别的办法救出段玉山,故意拖延时间。
两草茎相交结着,碧绿草茎上的一抹朱红,分外醒目。
徐离陵垂眸,能看见她低垂眼帘,眼睫微湿,眼眶的红比草上朱色还要刺眼。
徐离陵沉了眉眼:“难道千年后的我没教你,还有一种草比你挑的草更坚韧吗?”
莺然摇头不语。
此刻他提起千年后的他,就像是在故意讽刺她一般。
莺然知徐离陵待她好,不会埋怨。
但眼前的徐离陵,她真的不想搭理。
忽一声细微的响,草断了。
是徐离陵手中的草。
莺然诧异,她赢了?
可她根本没用力啊。
她抬眸看徐离陵,眼中因忍着泪,湿漉漉的。
徐离陵瞧了眼便不想再看,走到小山堆旁:“过来。”
莺然跟过去。
徐离陵:“有些草虽草性坚韧,但还有一种草——”
锋利如刀。
他话音忽止,低眸看向她泛红的指尖。
锋利如刀的草名叫满地花。
满地花的草茎被无形灵气包裹,这些灵气如无数细小的刀刃,斗草时会断草如碎花。
也会,割伤采摘的人。
徐离陵问:“千年后的我,怎么陪你玩斗草的?”
莺然敷衍答:“闲时陪我玩个几次。”
徐离陵:“几次?”
莺然:“不会超过五次。”
因为她的手会疼。
徐离陵望着眼前草堆如山,默然无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莺然等他接着说“还有一种草”,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继续。
她等不下去了,问:“还有一种草怎样?”
徐离陵转眸看她。她眼神懵懂茫然,毫无算计,似乎根本不知道他为何停下。
徐离陵拂袖转身,叫来魔卫。
莺然不明所以,见徐离陵重坐高位。
魔卫跪拜,听徐离陵吩咐:“将半数弟子与段玉山放出灵狱,通知驻守魔卫,不必抓捕弟子,放他们跑。”
“段玉山能否跑出去,看他自己。”
莺然愣怔,直到魔卫领命退下,才呆呆地道了一句:“我还没赢呢。”
徐离陵好似乏了,手抵额,闭目养神:“你走吧。”
莺然不明所以,他这是怎么了?
顾念千年后的怀真,她还是关心了一句:“你不舒服吗?”
徐离陵睁开眼,遥遥凝望她。
莺然踟蹰:“那还有半数弟子……”
徐离陵:“得寸进尺,会让你连现有的一切也一并失去。”
莺然忙闭上嘴。
她不知徐离陵为何放人,根本没法儿想对策救出另一半人。
莺然闭了闭眼,上前道:“我将输给你的筹码给你。还有……之前的交易能否仍旧算数?”
徐离陵不发一语。
莺然:“就是,我为你施术挡伤一次,你放一个弟子。”
虽然她能量有限,但是能多救一个,便会多一个人活下来,怀真也能少造些杀孽。
徐离陵枯燥道:“你要换多少?”
他答应了。
莺然窃喜,大着胆子联络神女:“你还有多少多余的能量可以用来救段玉山?”
神女:“我最多再给你两次能量。两次耗尽,救不出段玉山,算你任务失败。”
莺然:“好,给我吧。”
一次能量能救三十人。
第一次神女给她的,她已经输给了徐离陵十八次。加上后两次,她能救七十二人。
莺然和大花商量,再分自己的三成能量出来,救七十五人。
大花大叫:“不是,给你这么多能量,你不自己偷留,怎么还倒贴啊!”
莺然:“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还会有能量的。千年后有怀真陪着我们,保护我们,我们也不会遇到危险,没什么要花能量的地方。”
她做任务也从来不是为了能量,是为了怀真。
事确实是这么回事,但哪个系统不爱能量,不想能量多到爆炸?
大花心痛,但想到若莺然不是这般仁善的人,它就不会成为系统,忍痛答应:“行行行。”
莺然夸了句大花:“好猫猫。”
对徐离陵道:“换七十五人。”
“七十五……”
徐离陵冷笑,“你修为总共才几年。施一次术耗三年,七十五,再加上你输给我的,你想死在我这儿?”
莺然想解释不用消耗她,但之前她为了解释自己消失三年的事已经拿这话敷衍过他。
她现在改口,本就不相信她的他,会不会更觉得她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莺然只能道:“我有分寸。”
徐离陵沉默片刻,再度招来魔卫:“将另半数弟子放出来,不必放过,和段玉山一起,看到就抓。”
魔卫领命退下,毫不在意徐离陵这般抓了放、放了抓的命令。
于魔而言,这就是一场捕猎游戏。
他们不介意多来几次,总比闲着守山快活。
更何况,魔道,永远不会质疑圣魔。
莺然惊喜。既然被放出来,他们就有逃出去的机会。
莺然立刻告知神女,请她派人接应救人。
徐离陵没有再搭理莺然,闭目养神,又好像在思考什么。
莺然也没有像上次那般去抱他。
她不知自己何时会离开,怕又太突然,连对他告别都做不到。
她道:“多谢。”
转身往外走。
徐离陵睁开眼,见她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带出魔道的。”
她神情复杂。
好像有点不喜他,又有些不舍他。
徐离陵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走出大殿。
那纤弱的身影在暮色下渐行渐远。
忽有雷鸣,天落小雨。
徐离陵走下高位,走向殿中堆起的草堆,耳边还有她娇声娇气说“千年后”的声音。
千年后的他……
喜欢用青竹纹,因为她送了他青竹伞。
喜欢买百花蜜饯,因为她爱吃百花蜜饯。
不教她还有满地花这种草,因为,会割伤她的手。
这样的故事,是她蓄意编之,还是真的有千年后……
而她,当真不知?
徐离陵从草堆里,抽出一根满地花。
灵气如刀割过指尖,但对他毫无作用。
殿外檐下落雨,雨声淅沥。
她轻飘飘出现,轻飘飘消失不见。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他松了手,满地花随风而起,飘落雨中。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徐离陵和徐离陵是同一个人。
所以哪怕她不知道怎样让他相信她和他的故事,他也会比她更了解——千年后他的一切,皆与她有关。[垂耳兔头]
小鸟:我保证我醒来以后不会打你[猫爪]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宋·晏几道《临江仙·斗草阶前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