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离陵:“有动静,上去看看。”
莺然感受了一下,“现在很安静,还没睡前动静大。”
小黄打着哈欠出来,心道因为有结界啊。
徐离陵却道:“嗯,他们刚刚打完了。”
“打完了?”莺然忧虑,“如何?是魔道赢还是玄道赢?咱们明日还能安全离开明城吗?”
徐离陵:“你希望魔道赢还是玄道赢?”
“当然是玄道……”
语毕,想起徐离陵是魔,莺然又道:“但如果是你和玄道,那就是你赢。”
徐离陵:“那便是我赢。”
莺然心道你又没同他们打,赢什么呢。
她拉住徐离陵的手回屋,“好,是你赢。既然他们打完了,咱们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出城呢。”
徐离陵:“嗯。”
他被她拉着,与她一同躺下,闭上眼睛。
*
翌日一早,莺然走在通往西城门的街道上,瞧见面无全非的明城,有些发懵。
徐离陵拉着她走,叫她别看,“那些废墟里藏着尸体。”
莺然立刻收回视线,快步出城。
过城关排查时,玄卫瞧见徐离陵,一直盯着他看。
看得莺然紧张,手心冒汗,担心玄卫发现他是魔。
好在玄卫还是按照正常流程,让他们出了城。
莺然松口气,和徐离陵一起骑上飞驹,整个人都轻快许多。
她倚在徐离陵怀里,同他接着聊昨日没聊完的修道事。
莺然:“我想了下,我对阴阳道比较感兴趣。”
主要是修这道,对她以亡魂状态做任务比较有助益。她还要去千年前把怀真带离魔道呢。
她说要修阴阳道,徐离陵便教她阴阳道:“阴阳道乃道派衍生,在道法自然、天理无为的基础上,又侧重于人的生死天命。修阴阳道,首先要理解人的阴阳死生……”
他说得很细很透彻,但莺然越听越困,感觉像在上哲学课。
莺然嘀咕:“我还以为,阴阳道就是学鬼术相关。”
徐离陵:“是会学这些,但若想要学深学透,关于阴阳道的最基础的心法得理解透彻。改日我给你拿些书来。”
莺然:“什么书?”
徐离陵:“阴阳道相关的书。”
“要背吗?”
“要理解透。”
听上去感觉更难了。
莺然呼出口气,打起精神:“你上哪儿给我拿书?”
徐离陵:“我以前学阴阳道的书。”
莺然:“你还学过阴阳道?”
徐离陵:“我什么都学。”
莺然:“那是不是很辛苦?”
徐离陵:“还好,看一遍就会了。”
莺然嫉妒:“真的假的?”
徐离陵被她的眼神逗笑,捏了下她因扁嘴而鼓起的脸,“真的。”
莺然挥开他的手,调侃地酸他:“你这个过目不忘的人,不要碰我。”
徐离陵手臂圈住她的腰,手掌捏住她的下巴,完全将她钳制,要她仰起头来看他。
莺然挣扎,挣不开,同他嬉闹地打起来。险些坠下飞驹,又被他捞回来,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一看他含笑的眸子,便知他是故意这般,气呼呼地别过脸,“我不跟你玩了。”
徐离陵这才收敛,搂着她本本分分地驾驭飞驹。
莺然当真不再同他说话。
他低声问她:“要不要下去休息一会儿?”
她也别过脸去不理他。
徐离陵默了须臾,趴在她肩头,声音随气息吹她的耳朵,“是我错。”
莺然斜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喜欢吓唬我。”
徐离陵:“有吗?”
有!
在梦里,一千年前的他也吓唬她。
不过这话莺然不方便同他说,扁着嘴拿额头撞了他一下。
徐离陵被她撞到鼻子,仰着头缓了会儿。
莺然以为自己撞重了,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他又低下头咬了她脸一口。莺然推他,他反握住她的手。
莺然不再同他闹,倚在他怀里嘀咕:“你怎么总喜欢吓唬我。”
徐离陵沉吟片刻:“下次,你若觉得我吓到你了,便同我说。”
莺然抬眸看他,发觉他神情微幽远,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在吓唬她。
因为他是魔吗?魔性喜欢吓唬人?这么幼稚的吗?
莺然暗暗思索。
小黄趴在马屁股上眼珠转来转去。
只有聪明的它知道,徐离陵没有吓唬谁的意思。
徐离陵是真的纯恶意,并为这份恶意感到本能的愉悦。
因为是她,才立刻把她捞回来。
若是别人,比如说它,早就让其摔死了。
摔得稀巴烂,他眼神也不会再多给一个。
这就是魔。
世人眼中的善恶喜恐之分,并非魔眼中的界限。
莺然倚在徐离陵怀中思索,想不出头绪,又和他闲聊起来。
云州真的很大。
她同他这般过了一上午,午时准备休息,也没看到第二座城。
不过,他们发现一个坐落山野间的小村落。
村落不大,但有不少人生活。
莺然便叫徐离陵在村外落地,想借村中人家土灶吃点温热的。
然而村中人一见他们便警惕起来。几名老人上前询问,可说的话莺然完全听不懂。
老人们打量莺然与徐离陵,瞧见他们身后跟着猫和狗,神态松缓许多。
过了会儿,一位老翁走来询问:“敢问两位仙人,落于无隐村有何事?”
莺然:“我们不是仙人,我们是凡人。”
老翁对村人说了几句话。
村中有意无意躲起来的年轻人这才都重又走出来,各自继续做自己的事。
老翁浑浊的眼在徐离陵身上有所停留,笑道:“我们无隐村鲜少有外人来,待客不够周到,还请见谅。”
莺然忙道:“哪里,我们想在此歇脚,不知是否方便?”
老翁:“自然可以。”
他热情地迎莺然与徐离陵进村。
路旁有小孩儿睁着圆圆的眼,懵懂又好奇。
莺然正对那些孩子友好地打招呼,徐离陵忽然一把圈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侧。
莺然撞在他身上,不解:“你做什么?”
便听身后有人在说话。
莺然回眸,是一妇人跑过来,抱走一正向她腰间伸出手的三岁孩子。
那孩子盯着她腰间香囊,伸着手还想拿,妇人打下孩子的手,低声道了句莺然听不懂的话。却也好奇地望了眼她的香囊。
老翁不好意思:“村人从不出村,见识少,还望见谅。”
莺然摇头道没事,解下香囊打算去送给那孩子。
徐离陵漫不经意地将香囊拿走收了起来。
莺然不好同他抢,装作什么也没打算做的样子,对他使眼色:你干什么?这村子有问题?
徐离陵轻轻摇头。
没问题,他干嘛不让她送香囊?一个她用旧的香囊而已。
莺然无言地抿了抿唇,随老翁走到一户农院落座。
农院家中有一老妪,听语调是老翁的妻子。
老妪有些怕人,老翁同老妪说起方言一样的话,莺然听不懂。
但老妪同莺然友好地笑了笑,而后去屋里端了壶茶来。
老翁招待莺然与徐离陵落座。
徐离陵去将飞驹拴在院中,莺然先坐下,大花与小黄趴在她脚边。
老翁问:“二位从何处来?怎会发现我们无隐村?”
莺然:“我们从懿王洲来,骑飞驹路过,在上面看到了这村落。正逢午时,便想下来歇一歇。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老翁连声道“客气”,思忖起来,眼睛时不时瞥向徐离陵,令莺然微微皱眉。
老翁:“敢问二位是什么关系?”
莺然:“他是我夫君。”
老翁点点头,又问:“二位多大了?”
莺然含糊答道:“二十左右。”
“二十左右……”老翁思索,“我观二位骨相不凡,二位当真不是仙人?”
莺然:“不是。”
她想,待会儿歇一歇就走,这老丈好怪。
却见老翁又望向徐离陵,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解释道:“实不相瞒,姑娘的夫君与我当年的救命恩人,似乎有几分相似。”
莺然:“似乎?”
老翁面露惭愧:“时间过去太久,我已记不清恩人的样貌,只记得他的名讳。”
徐离陵拴好飞驹过来,在莺然身边坐下。
老翁又望着徐离陵,目光悠远,“我虽不记得,但瞧着你夫君,总觉得像啊,真像……”
“今日你们能落在此地,你的夫君竟和我印象里的恩人如此相似,我想,这是一种缘分,是上苍在帮老朽了憾。”
老翁絮絮说着,忽问徐离陵:“敢问小友姓名。”
徐离陵喝着茶,不答。
莺然看他神态便明白,不是不能说,是他懒得说。
老翁神情落寞。
莺然道:“他叫徐离陵。”
“徐……”老翁眼眸一亮,“我的恩人也姓徐。”
莺然:“不是,他姓徐离……”
她话未说完,老翁道:“他叫徐隐真。”
莺然张着口,眨眨眼,“哦”了声。
徐隐真……是巧合吗?
徐离陵的徐,玄隐仙君的隐,怀真的真。
莺然瞥向徐离陵。
他神情毫无异样,见她看来,问她:“怎么了?”
莺然摇头,问老翁:“可否同我说说,那位徐隐真的事?”
“当然。”
老翁浑浊的双眼变得清明,充满怀念。
“那是一个冬日,万木凋零。那时此地还没有无隐村,阴阳道的邪术士联合他的同道,将我们村人赶到一起。我只有四岁,坐在地上无力地哭喊,看着丹火铺天盖地烧来。”
“就在这时,恩人从天而降。他浑身是伤,一身华袍被血浸透,发冠也被打散。那年他还是个少年,后来我得知他那时才刚过十五岁生辰……”
莺然捧着茶盏认真听。
大花和小黄也扬起小脑袋,听老翁讲述。
唯有徐离陵远眺苍穹,心不在焉。
“那些邪术士对他喊道:莫要多管闲事。”
“恩人彼时也无力多管。他本欲离开,却似乎因为听见我的哭喊,回头看了眼。这一眼,让他终究没能狠下心,折返回来,带着伤将邪术士打跑。”
“之后,恩人将我们带入无隐村,将村人各自送走。唯有我,因为无名无姓无家人,只能留在无隐村……之后他便和我一同住在无隐村。”
“他伤得很重,时常痛苦地在床上打滚,拿头撞墙撞到满脸是血,忍痛咬得口中也全是血。平静下来后,便望着天地出神。”
“我问恩人,可是想家想亲人了?恩人说,他已无家无亲人。”
“我问恩人,是那些追杀你的人害了你全家吗?恩人说,是他的亲人在追杀他。我吃惊地问,为何啊?”
“恩人说,或许,从他出生起,他们便都在等这一天。”
“他们在那年的冬日,以为他庆贺生辰为由,请他回家。往年的生辰,他们都只为他的同胞弟弟庆生,那是他们第一次,要为他庆生。”
“他回家后,弟弟带他去采无及草,却在那片荒野上,遇到了魔。除魔卫道,护佑苍生,是从他出生起,所有人都教导他该做的事。也正因如此,他很小的时候便离了家,与亲人聚少离多。那时候,他亦秉持职责,护他弟弟先走,撑到了救援到来的那一刻。”
“可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们并不希望他撑下来。他们助了袭击他的魔一臂之力,而他趁乱逃了出来,一路被追杀至此……”
“我那时还太小,不会安慰恩人,也不懂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只知骂那些人都是坏人,请恩人以后和我一起藏在这里生活。这里有山有水风景秀丽,安稳祥和。”
“恩人笑了笑,道,若没有那一遭,他原本便是要来寻我们的。他那会儿在修习阴阳道,这是他唯一不精通的道术,而我们的传承对阴阳道修习大有助益。”
阴阳道……
莺然诧异地瞥了眼徐离陵。
他慢条斯理地饮茶。
“我听了很开心,将我们的传承送给恩人以报答救命之恩。那段时间恩人便在无隐村研习阴阳道。恩人是位真正的天才,过目不忘,通透过人,对道有天生领悟……但没多久,追杀他的人来了。”
老翁眼眸浑浊湿润,望着天,长叹一息,“那天,有个和恩人长得五分相似的少年找到恩人,那是恩人的同胞弟弟。他说他们爹娘已联合各方要来围剿恩人,他要带恩人逃走。恩人有所迟疑,但恩人弟弟是恩人的至亲,他同恩人说了他们过往的情谊,恩人终究还是同他一起走了……”
“那天我追着恩人跑,说我在这儿等他,等他日后回来看看。这之后,我便一个人待在无隐村。后来无隐村来了很多新人,每来一个,我都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恩人。”
“可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恩人的消息。”
老翁望向徐离陵,失神地笑了笑,“不知恩人后来,过得可好?”
小黄抬头看徐离陵。
莺然有些许愣怔。
会是巧合吗?
徐离陵也是冬日的生辰。
仙人墓中的游记,亦是到他十五岁生辰前,戛然而止。
莺然握住徐离陵的手。
他神色寻常。
莺然对老翁道:“恩人是个好人,他后来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老翁笑着点头,神态和蔼:“也许恩人后来娶了一位像你一样可爱有趣的姑娘,隐居山野,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
莺然笑笑,同老翁又闲话几句。
老翁难得有机会同外人聊,聊了些外界趣事,便邀莺然留下吃饭。
莺然应下。
老翁请莺然稍作歇息,并指向主屋,“那是恩人曾经住的房,后来翻修过几次,但我一直空着。家中没有别的空屋,二位若是赶路累了,可去屋中小憩。”
莺然道谢,正好有话要同徐离陵说,牵起他的手,往主屋去。
主屋虽从无人住,但仍旧干净整洁。
房中放着一瓶不知名的小花,可见用心。
莺然不敢扰乱此地摆设,与徐离陵在屋中凳子上坐下:“你是不是有意带我来这儿?”
徐离陵反问:“为何这么说?”
莺然:“我要修阴阳道,此地恰与阴阳道有关。”
徐离陵:“只是印象里有这么个地方,便路过此地,看看还在不在。”
莺然:“怀真,你精通阴阳道吗?”
“算是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阴阳道的?”
“成魔之前。”
莺然心下已有所明了。沉默片刻,她坐到他腿上去,手臂搭着他的肩,说起旁的事,“我们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吗?”
“无隐村人的传承对你修阴阳道大有裨益。”
徐离陵手臂圈着她腰,手掌包裹她绵软的手搭在她腿上,“你若不想呆在这儿,去别的地方也可以。”
莺然:“那便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就是不知道,老丈同不同意。不过我看他虽知道你不是徐隐真,但还是把你当作徐隐真了。没准儿你开口说要留下,他立刻就答应了。”
徐离陵:“待会儿我去说。”
莺然捧住他的脸,半开玩笑问:“你是徐隐真吗?”
徐离陵:“不是。”
莺然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
她也好希望,他不是那位在生辰之日被亲族背叛的徐隐真,只是她的怀真。
*
午时吃饭,徐离陵同老翁说了想借宿一段时间的事。
老翁喜上眉梢,连声道好。
莺然不想欺瞒,如实道:“我想修阴阳道,听闻老丈提到无隐村对阴阳道修炼大有裨益,故而想留在此地研习。若老丈不愿透露传承,我们会尽快离开,不叫老丈为难。”
“阴阳道啊……”
老翁捋长须,打量莺然,“我观姑娘目明气正,非邪道之辈。姑娘若想在此修习,便留下吧。有何问题,皆可问老夫。”
莺然作揖行礼,真诚道谢。
老翁还礼:“相逢是缘。”
老翁自称喜儿,让莺然不必再称呼老翁,叫喜伯便可。他夫人名叫欢娘,叫欢婆便可。
莺然也向他们做了自我介绍,同他们一起吃完了饭,饭后要去洗碗。
喜伯拦住她:“既想修阴阳道,你便去参悟吧。”
他与欢婆收了碗筷进厨房。
透过厨房的窗,能瞧见两位老人头靠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说着,欢婆转眸含笑注视喜伯。
这是莺然曾与徐离陵过的日子。
莺然眸光悠远,笑了笑,挽住徐离陵的胳膊问:“什么时候教我修道?”
徐离陵:“现在便可。”
他牵着莺然走出小院,漫步村中。
这会儿村人都刚吃完饭聚在家中。瞧见二人,都投来好奇的打量目光。
莺然友好地对他们笑。
他们有些害羞地躲藏起来,有些大方地回以笑容。天真的孩子若非家人拉住,还想跑出来找她玩。
这村中宁静和乐,就算不修道,莺然也会想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
随徐离陵从村头漫步至村尾,走入树林。
莺然奇怪:“不是说要教我修道?这是在散步消食?”
徐离陵:“好好感受。”
莺然疑惑:“感受?”
徐离陵:“感受无隐村人存在的玄妙,这份玄妙与阴阳道息息相关。”
莺然静下心,留心感受。
大花和小黄跟了他们一路。
大花也感受,过了一会儿,没感觉,吐槽:“有什么玄妙,不能直接说吗?”
莺然:“玄妙之所以称之为玄妙,便是不可描述,只能用心感受的东西。每个人的感受不同,若描述出来,反而会受到误导。”
大花:“你也挺玄的。”
莺然不应,继续感受。
她已与徐离陵走到村外树林中。
正是盛夏,林木葱茏,碧如绿潭,随风荡出层层波浪,木叶沙沙作响。
莺然心神随之放松,闭上眼,眼前忽的升腾大雾,闪过一些画面。她猛然睁眼,惊怔地眨了眨。
徐离陵问:“你看到了什么?”
莺然:“不知道,我没能看清。”
徐离陵安抚:“不管看到了什么,不用害怕,凝神去看便可。”
莺然问:“我这算是已经入道了吗?”
徐离陵:“阴阳道与其他道不同,是凡人也可以接触的道,不过凡人接触得再深,没有灵性为辅,便不能深入修行。你要正式入道,得等今晚月亮出来的时候。”
莺然抬头,林木遮住了阳光,但能看出此刻日头正盛。
徐离陵的嗓音轻缓,像位耐心的夫子,“阴阳道很注重命运。阴阳之分,万物大同。世人皆称,人为阳,魂为阴。但医道上,人的气脉运转,亦分阴阳。既然活人能分阳,亡魂亦能分阴阳……”
莺然沉吟,有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猜测:
无隐村的人,难道就是活在阳间的亡魂?
可亡魂怎能在日光下行走生活,怎会由孩子慢慢长大,再到衰老?
回去路上,莺然留意着无隐村的一花一草、一人一木。
回到喜伯家时,是申时。
喜伯很热情:“无隐村许久没有客人,我同村人说了二位要留宿之事,村人都很高兴,今晚要为二位举办一场篝火大会,不知二位可否来参加?”
莺然当然要参加。
抛开这是她观察无隐村人的好机会不谈,参加篝火大会也很有意思。
她还从来没体验过呢。
喜伯又关心:“秦姑娘可有从无隐村中的传承里参悟出什么来?”
莺然懵懵的:“我就去散了个步……”
喜伯意味深长:“我的恩人,在花了一上午参悟透我们的传承后,留下一首诗作。晚上参加篝火会时,我带二位去看一看。或许能对秦姑娘修阴阳道有所帮助。”
莺然点头,回房休息。
她与徐离陵小憩一觉,醒时天色已暗,喜伯来敲门,请他们去参加篝火会。
他给他们带了两套重色绣盘花的衣裳。
莺然留意到喜伯与欢婆也穿上了近似的服饰,想是他们的习俗。接下衣裳,与徐离陵换上。
出门时,瞧见喜伯与欢婆在门口等,还给大花和小黄脖子上套了花圈。
大花颇为嫌弃,但因二老和蔼,没有甩开。小黄戴着花圈兴奋地蹦来蹦去。
莺然走过去,顺手摸摸它们的头。
喜伯:“走吧,就在村尾。
欢婆挽着喜伯的手,二人一同往村尾去。
莺然挽着徐离陵的手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过去,可见村中家家户户皆点烛灯。
只是那些烛灯的光亮透不出屋子,以致整个无隐村仿佛浸泡在深潭之底。
唯有高悬的明月洒落盈盈的光,让村落笼罩上一层白纱。
前方,喜伯与欢婆步履快得像是在随风飘。
莺然略吃惊地朝徐离陵递了个眼神:他们真的不是人?
徐离陵默然。
莺然若有所思,忍下惊讶与恐惧,观察喜伯与欢婆。
随喜伯与欢婆到达村尾。
村人已架起篝火。
火光虽有,仍如屋中光般难以照明。
唯明月皎皎,明亮如昼,为天地洒落素白雪辉。
无隐村人同莺然和徐离陵打过招呼后,各自陪在各自亲人身边说说笑笑。同时怀着好奇的心,不断偷瞄二人。
在月色下,他们看上去更为缥缈,宛若游魂。
喜伯先安排欢婆坐好后走过来:“我带二位去恩人当年题诗之地。”
莺然点头,徐离陵陪同她跟随喜伯出村。穿过一片槐树林,一个山洞出现在眼前。
走入山洞,山洞深处有石床,有石头围出的篝火堆。
洞中不阴冷,是寻常夏夜里的热。
莺然瞧见石床上方的石壁上有痕迹,但洞中太暗,她看不清。
“腾”的一声,火焰从石头堆中蹿起。喜伯点燃了篝火。
火光映照整间石洞,如此明亮的光,让莺然觉着:这才是属于常人的光。
喜伯在光中身形不再有虚渺之感,指向石壁:“请看。”
莺然望向石壁。
石壁上以剑刻下的字迹苍劲有力、清逸不俗,底蕴功底让莺然感到熟悉,是她曾见过的。
“无隐,无隐……无命如何隐,有命何须隐。阴阳玄中道,无隐天地藏。”
莺然轻念,恍惚又见雾起。
她闭上眼,眼前仍是石壁,只是空无一人的石床上,多出一道模糊的少年身影。
他身如清鹤,衣衫单薄,黑发素冠,提剑刻字。
“岁辰如走马,死生归太极。”
石床边,有一矮小孩童轻念。
少年收剑。
孩童仰望少年,“恩人,妙哉。人生如走马观灯,寻常人死前方能回顾这一生的命。但阴阳可观命、运。”
“阴阳道成,因命因运。我持无隐,见尔无隐,这便是命。”
少年笑意清傲,转过身来。
莺然仍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垂眸俯视孩童,自有一番天之骄子的清贵,又若慈悲神佛,“待我以阴阳道观命,判你此生命格,将你送入九幽。”
孩童欣喜:“多谢恩人。”
少年掐诀运灵气,却是突然一震,喷出一大口血,从石床上栽倒下来。
孩童惊呼:“恩人!”
莺然心头一颤,下意识想去扶他。
眼前一切,却在顷刻间消散,回归混沌。
莺然睁开眼,发觉自己已走到石床边。
徐离陵护在她身侧,防止她摔倒。
喜伯远远地站在一旁:“秦姑娘可是看见什么了?”
莺然失神道:“有一人在石壁上刻字……”
喜伯诧异:“秦姑娘竟能观往昔之影?”
喜伯说话时,莺然在留意徐离陵——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第一次厌他总是这副平淡的样子,把情绪藏得太好。
她平复心绪问喜伯:“何为往昔之影?”
喜伯不答,只道:“修阴阳道,一看命,二看运。秦姑娘能见往昔之影,可见你阴阳道之天赋,不凡。”
莺然似懂非懂。
喜伯请莺然单独在此处领悟,邀徐离陵与他离开。
莺然害怕一人留在山洞中,本能地抓住徐离陵的手。
但想到修道之路,不能靠他人,又依依不舍地松开。
徐离陵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与喜伯往外走。
莺然目送他离开,心中有些埋怨:
他当真就这样将她丢下了?连句安慰也不说?
莺然扁着嘴,面对石壁,研究石壁上的刻字。
大花也出去了,但在莺然脑中道:“我就在门口守着。”
莺然心头熨帖。
片刻后,却听大花嗤了一声。
莺然:“怎么了?”
大花没回,莺然耳边只有篝火木柴噼啪作响。
她不由紧张,想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一回头,撞进一个怀抱。
他温热的手掌扶稳她,“要去哪儿?”
莺然讶异:“你不是走了吗?”
徐离陵提着个小包袱,走到石床边,将石床打扫干净,将包袱里的薄毯被褥铺在石床上,“回去拿个东西。”
莺然默默为自己方才的埋怨而不好意思
徐离陵:“你总不能在这儿一直站着。石床阴寒,你本就体弱虚寒,垫些东西坐着会好一些。”
莺然:……更不好意思了。
她到他身边,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闭上眼,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清爽熟悉的香,取代了山洞里潮湿的燃烧气味。
莺然唤他:“怀真。”
徐离陵:“嗯?”
他铺好了石床,让她坐下。
莺然拉他一起坐。他手圈住她的腰,细细摩挲。不带任何旖旎,只有亲昵。
“方才你进来,看到大花了吗?”
“它和小黄跑出去玩了。”
什么玩,大概是又去跟小黄打架了。
莺然无奈,还说会陪她呢,小猫骗子。
她接着道:“喜伯说让我自己在这儿参悟,你待会儿便走吗?”
徐离陵:“陪你。”
莺然与他开玩笑:“你陪我?会影响我修阴阳道吗?”
徐离陵:“会。有我在,你便修不成了。”
莺然笑弯了眼。
徐离陵搂住她肩膀轻拍,“歇一会儿。待子时,领你入玄道。”
莺然疑惑:“玄道需要子夜才能入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徐离陵:“入玄道,只要有灵脉根骨,任何时辰皆可。但每一个时辰皆有其对应的五行天运。”
“阴阳道修在子、午时辰入玄道最好。但你现在身处无隐村,此地至阴,月华灵气是此地凭依,便在子时入玄道最好。”
莺然便听他的,闭目养神。
一闭眼,忽想起,石壁上的笔迹她曾在哪儿见过——是地图册!
那是先前他们打算搬去陵扬时,所看的那本地图册上的笔迹。
莺然有所了然,握紧徐离陵的手。
徐离陵反将她的手包裹在掌中:“怎么?”
莺然:“喜伯的恩人,和你很像。”
徐离陵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哦。”
事不关己。
莺然捏他脸:“是不是你?”
徐离陵轻笑:“魔怎会救人?”
他是魔。
无论那是不是他,她都不必幻想他有任何所谓向善的可能。
莺然松了手。
她知道是他。
画地图册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
那段辉煌的过去、他的意气风发,在他被亲人献给魔之后,已经成了他彻底舍弃的东西。
她不知道,今日他是以怎样的想法,两次否认那救人的少年是他。
但他是仙君也好、是魔也罢,这从来不是她陪伴他的原因。
她遇到他时,他只是怀真。
莺然依靠进他怀里,仰面对他笑:“魔或许不会救人,但我的怀真一定会保护我。”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潜台词:“我会保护我的怀真”[害羞]
大花:先别管那些,有没有人在乎我为什么说了陪莺然又突然被傻狗弄走。
注意我的用词,弄走。
听清楚了吗,弄走。
喂喂喂听得见吗,我说,弄走弄走弄走[白眼]
小黄:你知道的,我是徐离陵的走狗,你猜是谁叫我干的[小丑]
大花:哇,好难猜啊[小丑]
关于时间点——徐离陵十五岁出事,到十七岁世人皆知他成了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