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三年, 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岁月。
军人们不管男女,都有不错的针线手艺, 军医尤甚。
所以, 师兄能将针脚缝制的这般细腻,许晚春并不惊讶。
她惊讶的是……他居然会给自己缝卫生带。
不说保守的六十年代,就是相对开放的后世,能做到这样的,也属凤毛麟角吧?
她甚至能想象出, 师兄偷摸缝制时又警惕又尴尬的模样……
想到这里, 许晚春感动的同时,也忍不住开始反思。
反思……相较于师兄的付出, 连过年礼物都没准备的,未婚妻兼小师妹的自己,太不合格了。
于是, 打开饭盒吃面疙瘩时, 许晚春满脑子都在琢磨该给师兄补什么礼物。
她不缺钱, 读大学那两年虽然每个月只有6.5元的生活补贴,但毕业后直接涨到了150元每月。
除去很少的花销外, 足足攒下了6千多块。
再加上许荷花女士婚前,将两人早年的存款,给了她大半。
所以, 许晚春已经是六十年代的万元户了。
无论是回礼手表,还是自行车,都能轻松负担。
可除了物质上的礼物,她还想亲手准备些什么。
无奈……衣服不会做,鞋子不会纳。
可以说, 前世今生,被宠着长大的许晚春,除了读书优秀外,生活技能一样能拿得出手的都没有……
直到将碗里的疙瘩汤全部吃完,许晚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囧着表情,拿上碗筷去洗涮。
待再回来,路过值班护士室时,瞧见其中一名护士正在飞快织着毛衣。
虽然有些心动,但许晚春同样不会织毛衣。
围巾瞧着简单些……她是不是可以学一学?
只是,作为主治医师,几乎日日忙成陀螺,经常睡觉时间都不够。
就算每天下班后抽出一个小时候织围巾。
可作为纯粹的新手,出成品时,也得一个月了吧?
她倒是能坚持下去,就怕师兄久等……
想不出来,许晚春索性不再勉强自己。
回到办公室后,再次拿出本子,画起记忆中的手术器材。
完全复制后世的不大可能,毕竟后世修复心肺血管的显微剪刀、显微镊子、显微持针器,最尖端的尺寸只有0.1mm到0.3mm。
以时下的材料技术,应该是做不到的。
她怎么就不是学习材料的呢?许晚春抹了把脸,第无数次遗憾。
遗憾归遗憾,该尝试的还是会尝试,就像她之前说的,哪怕将存活率从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七,也是进步不是吗……
抱着期待,待天亮时,她已经画出了微血管夹与小型血管夹的图纸。
看着本子上,细节拆分、各处尺寸也注释明白的图纸,许晚春很是得意:“嘿嘿!不愧是出过小人书的在下。”
得意完,灵感陡然冲了出来,她好像……知道给师兄送什么了……
病痛和意外,并不会因为是新年,便会刻意避开。
早上6:30,许晚春正等着师兄一起去吃早饭时,就听过来上白班的汪鸿唏嘘说,战伤外科那边送来了出车祸的伤员:“……是准备下乡慰问的干部,好像是车子失灵还是怎么了,送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浑身是血,希望能救过来吧,大过年的……”
确实唏嘘,越是做医生,许晚春越是能体会到生命的脆弱。
“嘿!不说这个了,许医生,你不是要去吃早饭吗?快去吧,这里有我呢。”
作为战伤外科的王牌医生,师兄肯定已经进手术室了。
惦记着对方饿着肚子,许晚春不再耽搁,拿上粮票与铝制饭盒,急急去了食堂……
另一边。
手术室内。
伤者意识恶化,一侧瞳孔散大,高度怀疑硬膜下血肿。
初步检查结束,曹景梁决定手术干预。
□□开放点滴全麻……颅骨钻孔……扩大骨窗清除血块……
途中,收到消息,被急招回来的孔文钦也穿着手术服来到了手术室。
见得意门生已经开始处理伤者骨折的腿部,顿时轻呼一口气。
一边检查伤者的指标,一边问询手术过程。
等手术门再次被打开,时间已经走到下午2点钟了。
“医生,我家老方没……没事吧?”
“医生,我们领导怎么样?”
“医生,书记清醒着吗?”
“……”
每次手术结束,都会面对这样的场面,曹景梁始终保持很好的耐心,一边拿下口罩,一边温和回答:“手术很成功。”
“手术成功就代表没事了是不是?”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领导?”
曹景梁:“患者还没脱离危险,等会要推去观察室,家属还请耐心等待。”
话音落下,围上来的众人才放下些许的心,立马又揪了起来:“那多久才算脱离危险……”
“好了,诸位,问我这个主任也一样,先让我们曹副主任休息一会儿。”见得意门生脚步都有些飘了,孔文钦赶忙挡了上来。
家属们一听他是正主任,立马换了人围堵。
曹景梁给了老师一个感激的眼神,趁机去了洗漱间。
待收拾好自己,回到办公室时,当班护士提醒:“曹副主任,许医生给您在食堂温了饭菜,现在帮您去拿吗?”
曹景梁疲惫的眉眼染上温柔:“好的,多谢。”
“不客气。”
待护士离开后,曹景梁给自己倒了一茶缸水,仰头一口气灌下去,才瘫坐在凳子上缓神。
就在这时,作为一助参与手术的潘星拿着本子走了进来。
见老师很是疲惫的模样,他迟疑要不要退出去,等一会儿再来。
“拿过来吧。”曹景梁没给实习生更多纠结的机会,坐直身体,揉了两下太阳穴,便招呼人过去。
潘星上前:“老师,这是我整理的术后监护流程,您看一下有没有疏漏。”
血压、脉搏、呼吸、瞳孔反射……抗感染措施、脑脊漏液、肺部感染……
曹景梁一条条看下来,其中,在癫痫预防旁写下□□钠,又在肺部感染下方,添上针对发热或痰液脓性的适用药物与剂量。
再次确定没什么错漏,才将本子还给对方:“需要用到的进口药,现在就去找主任签字申请。”
潘星没想到还是有错漏,虽然老师没有训斥自己,他心里仍是失望:“好的老师,我现在就去。”
见实习医生表情丧丧,曹景梁好笑:“慢慢来,大学还没毕业呢。”
潘星推了推眼镜:“谢谢老师。”
“对了,小潘,我记得你姐姐是合作社布料柜台的售货员是吗?”突然想起什么,曹景梁看向跟前的青年。
潘星愣了下,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的这般远,还是下意识点头:“是的,老师是想买什么布料吗?”
曹景梁:“是想买一些……柔软细腻些的棉布,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姐姐帮忙留一点?最好是白色的。”
职业习惯,在物资紧缺的当下,基本每个医生都有自掏腰包攒干净棉布与纱布的习惯。
曹景梁之前攒的那点棉布,只够给师妹做两三个卫生带。
可这种东西,哪怕垫了草纸,重复太多次也不卫生,他便想抽空多缝一些。
无奈,细棉布这种东西,属实不大好买,尤其他基本每天都困在医院。
即使愿意抛却脸皮,去合作社跟婶子们抢上一抢,也找不到时间。
潘星完全不知自家老师心中打算,很是爽快问:“老师您需要多少?”
“你等等。”曹景梁拉开抽屉,拿出夹在书本中的布票数了数:“有12尺,可以买到吗?不行少一些也没事。”
未婚军人的装备全有部队统一发放,所以正常不会额外发放布票。
曹景梁手上这些,部分是单位福利,另一部分则是科室的同事,拿布票与他换其余票证时攒下来的。
亲姐姐卖布料,潘星多少知道些布料的用量,比如12尺布,大约只能做两件衣服。
不算多,应该能买到,潘星接过票据时,却没将话说死:“我回去问问我姐姐,如果暂时没有,老师可能要多等几天,成吗?”
自然可以,曹景梁笑说:“劳烦你了,等等也没事,不着急。”
曹副主任为人如何,跟了对方几个月的潘星自然放心,于是他多说了句:“如果没有,瑕疵布可以吗?”
曹景梁迟疑了下,想到面料的紧张程度,到底还是不甚情愿的点头:“面料干净最重要……尽量不要瑕疵布。”
“好的,我知道了。”
等潘星带着12尺布票离开,曹景梁又想起一则规矩。
军人虽然不发放布票,但是婚配的军属每年却是有不少布票的。
可自己与桃花儿都是军人,做了彼此的军属后,他们俩还能有布票吗?
想到这里,曹景梁揉了揉鼻梁,起身一边琢磨找谁再换些布票,一边拉开生活用品抽屉,打算看看自己现有的票证。
却不想,里面多了两个水煮鸡蛋,与两个二合面馒头。
看样子,他家桃花儿不止帮忙打了中饭,还打了早饭。
两个鸡蛋……也不知道她找谁换的。
曹景梁只拿了一个,将另一个留给桃花儿。
也在这时,拿了鸡蛋他才发现,下面居然还压了一张纸。
好奇打开,少年曹景梁,以Q版的形象跃然于纸上。
这是……从未见过这种画风的曹副主任又是新奇,又是欢喜。
实在是三头身的可爱人物,将他五官的特色全捕捉到了。
而画面中,Q版小人正满脸期待地,蹲在一颗小桃树旁,一手扶在幼苗树干上,一手拍着旁边摞到比人还高的奶粉袋子。
画面最上方的大泡泡中,还用特别可爱的字体写着:师兄买了好多奶粉,桃花儿快快长高呀!
好可爱!
曹景梁嘴角噙着笑,再往下看,页码位置标注着“第一页”
他是不是可以期待,后面还能拥有很多很多……两人之间的故事?
“你还会画画?”
晚上总算有空一起吃饭时,曹景梁迫不及待问了出来。
许晚春得意极了:“小瞧我了不是!”说完,考虑到食堂人多嘴杂,她又压低声音:“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我出版过几本连环画。”
师妹不爱吃肥肉,曹景梁拿起干净的筷子,将白菜肉片中的瘦肉单独夹了出来,闻言很是惊叹,:“这么厉害?怎么没写信告诉我?”
“怕影响不好……”许晚春含糊说了句。
“也是……回头给我看看可以吗?”
“这个可以有,下次回家就给你带过来。”
曹景梁想了想:“还是等我去你家里再看吧,后面还会送我画吗?”
当然要画,如果可以,她想画很多很多年,等老去时,再慢慢回顾……
只是眼下,许晚春却不打算说,于是故作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曹景梁低低笑了声:“我会好好表现的……就从大后天一起出去玩开始?”
“……”
连续上班十来天。
许晚总算被安排了一天休息。
大约是太累了,很多年不睡懒觉的她,顶着睡到毛茸茸的脑袋坐起身时,已经是上午9点了。
“汪!”一直守在床下的当归直起身,朝着主人喊了一嗓子。
睡在枕头旁的茯苓大胖橘,也拉长身子伸起了懒腰。
睁眼就见萌物,许晚春又是撸猫,又是撸狗,玩的不亦乐乎。
在院子里拔鸡毛的吴玉珍听到动静,喊了一嗓子:“醒了就快起来,今天太阳特别好,出来吃点东西,晒晒太阳。”
许晚春下床穿鞋:“来啦!”
吴奶奶是个特别豁达乐呵的人,很容易交到朋友。
所以,出了卧室,在院中看到几个织着毛衣,唠着嗑的老太太时,许晚春一点儿也不意外,笑眯眯打着招呼。
“许医生难得休息,怎么不多睡睡?听说你们经常连续上48个小时班呢。”因为小许医生早年给家里孙女接过脱臼的手腕,所以刘娟算是邻里中,与许家走得最近的。
头一次听说的其余几个老太太惊讶了:“要上48小时吗?”
吴玉珍点头:“确实。”
“哎哟喂,那也辛苦。”
许晚春正从水缸中舀水刷牙,闻言笑回:“只要是组织需要,就没什么辛苦的。”
“是是是!”这话题不大好说,老太太们赶忙换了话题:“听老吴说,你对象今天要上门了?”
许晚春刷着牙,只能含糊应:“是。”
吴玉珍拍了老姐妹一记:“问我也一样,孩子刷牙呢,别给人呛着了。”话音落下,又看向用冷水刷牙的丫头,嗔了句:“煤炉茶壶里给你烧了热水,洗脸的时候兑温的用。”
其实许晚春更习惯用冷水醒神,不过老太太担心,她就乐意哄,当下连连点头,表示听话。
见状,吴玉珍才满意收回视线,却不想,对上了几双一言难尽的眼神:“……做啥?”
刘娟松了松毛线团上的线:“没啥,就是觉得老吴你特别惯孩子?”
其余几个老太太也纷纷打趣:“可不是?不知道的,以为许医生还是个小娃娃呢。”
吴玉珍哈哈笑:“谁叫我们家孩子好呢,我乐意!”
“看你得意的,跟谁家没有孙女似的……不说这个了,你们听说了没?”刘娟神秘兮兮。
“你说的是赵香梅家吧?”立马有老太太小声应和。
刘娟:“你也听说了?”
那老太太不以为然:“里弄好多人都晓得了好伐……要不是顾忌着老邻居,早就有人去街道办告密了。”
吴玉珍一头雾水:“你俩说的是什么?”
刘娟:“街道办动员年轻人下乡当知青啊,赵香梅家的三姑娘邢秋枫没工作,不就被盯上了?这会儿人躲在家里装病呢。”
知青吗?灶披间里,正在洗脸的许晚春也竖起了耳朵。
“……赵家到处找工作呢,说是找不到就找人嫁了,要是那人品好的,嫁给二婚头当后妈也可以。”
“知青这事也不是强制的,邢秋枫高中毕业,长得也是清清秀秀,性子更好,可不能随便找人嫁了,一辈子的事,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乱子。”吴玉珍很是中肯的说了几句。
都是有一辈子阅历的老太太,闻言全都赞同点头。
刘娟则是叹气:“我开始也这么劝香梅的,可她说政策一直在变化,说不准什么时候,下乡当知青就成强制性的了。”
这话没毛病,许晚春虽然记不清具体年与日,但再过几年,强制性下乡确实实行了将近十年。
家家都有小辈,哪怕这两年年纪不够,也总会长大的。
所以,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置身事外的老太太们,纷纷愁苦了起来。
见状,刘娟赶忙安抚:“还是个猜测,我说香梅家这事,就想着,你们要是知道哪里有招工的,或者有单身好小伙的,都给上上心,秋枫是个好姑娘。”
“那肯定呀,前头不知道,这会儿晓得了,肯定会上心的。”
“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哦?”
“多打听打听。”
“听说现在都是内招,哪里缺人,消息根本就传不出来。”
“世道越来越难了……”
后面的话几人默契的没再往下讲,很自然又换了个话题:“听说许医生对象长得特别俊,还是个大高个,是不是真的啊?”
话音落下,还不等正在盛粥的许晚春回答,身姿笔挺,眉眼清俊的曹景梁便大包小包出现在了门口。
吴玉珍起身,先朝着灶披间喊了一嗓子,才笑迎了上去:“怎么拎了这么多东西?”
曹景梁今天还是穿着之前那身黑色呢子中山装。
他先朝着院子里,盯着他瞧稀奇的老太太们笑了下,才提了提左手:“这是给您买的。”
说着,又从右手里分了一个小袋子出来:“吴奶奶,您帮我请几位奶奶吃糖。”
这话一出,本来还交头接耳议论年轻人英俊,与许医生很是般配的老太太们,纷纷起身,拎上小凳子就急吼吼告辞:“不用,不用,我们该回家做饭了。”
“是是是,家里孩子等着呢。”
吴玉珍笑得不行:“行了,孩子专门买的,快一人抓一把甜甜嘴儿。”
能住在这边里弄的,再差家里也有双职工,谁也不缺几颗糖,邻里间有来有往很是正常,见对方真心要给,老太太们便也不再扭捏,纷纷伸手抓了几颗,才乐呵呵离开。
“你吃早饭了吗?”等吴奶奶拎着礼物进去堂屋,许晚春招呼人进厨房。
曹景梁走了进来:“吃过了,你才起床吗?”
许晚春喝了口小米粥:“嗯,睡了12个小时,人都睡懵了。”
曹景梁洗了手,拿起水煮蛋敲了起来:“等下个月就不会排这么多夜班,今天晚上再早点睡。”
许晚春逗他:“我还以为师兄会让我吃完饭接着睡呢。”
“那可不行,我很期待今天一起出去玩。”曹景梁自觉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对于师妹的调侃,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容易脸红了。
当然,嘴上这么说,将剥好的鸡蛋递出去后,他还是摸了下桃花儿的脉,确定月事还没来,才放下心来。
不妨他有这个动作,许晚春将鸡蛋一分为二,自己吃了一半蛋白,另一边蛋白直接塞到师兄嘴里,剩下的两瓣蛋黄分给了当归跟茯苓,才吐槽:“突然觉得找个医生当对象也没那么好,都没什么秘密了。”
第一次被对象喂食,曹景梁只觉被手指碰触过的嘴唇越来越烫,他努力压下升起的燥意,故作自然:“你也是医生,我们打平了。”
许晚春……她还不信了!非要给人逗红温了!
这么一想,许晚春跃跃欲试的眼神,从师兄的左边脸颊,看到右边脸颊。
视线再往下……嗯?这么快就脸红了?
“哈哈哈……”还没确定要伸手戳哪里的许晚春,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放好礼物往厨房走的吴玉珍好奇:“什么事啊?笑成这样?”
“师兄他……唔唔……”没想到惯来稳重的男人会突然捂住自己的嘴,许晚春边笑,边扒拉他的手。
听着声音有些不对,吴玉珍老脸一红,小声提醒:“你们俩个孩子,有什么……进卧室关了门再说呀。”
这话一出,不止曹景梁脸色更加爆红。
就连惯来脸皮厚的许晚春,也没能抗住老太太的大胆言语,小脸通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