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不仅要了解正面的,也想见见林桐的公婆以及跟她牵绊了那么长时间的婆家亲属。
但这次, 她不露身份。有张腊梅帮着安排, 跟着大队上的妇女干部,去金家做工作。金家也不知道她是谁, 只以为又是派下来的女干部。
一脚迈进来,她就感觉到了一股子死气,死气沉沉的。
刚下了雨, 地里不能进人。好些妇女在场院, 聚在一块又是缝补又是纳鞋底,不到学龄的孩子到处乱跑,打的闹的, 叽叽喳喳。男人们去河沟里,或是摸鱼, 或是摸黄鳝泥鳅,虽说看着穷哈哈的, 但精气神不错。
“咱们大队适龄了女娃娃都入学了, 小意这一考上, 可都看得见好处了。”
沈惜就想起那个打扮的跟洋娃娃一样的姑娘, 父母慈爱开明,兄嫂疼爱, 在这个孩子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跟大部分女孩子不一样的气质来自于自小被疼爱。
金家砖瓦房,一路走来,农村除了地主家,很少见到这么好的房舍。
院子里,男主人叼着旱烟靠在摇椅上摇着,一个穿着大襟袄,绑腿小脚的老太太端了水过来,放在边上的小几上。
老太太的偏襟袄上塞着个大手帕子, 看见来客人了, 许是因为都是女人的缘故, 男主人只扫了一眼, 就把视线挪开了。没起身待客, 没打招呼,视若无睹。
这老太太脸色不好,对着大队的妇女干部:“桩子家的, 你能辖制你男人你婆婆, 那是你的能耐, 那是你家得事, 你说了算。但你管我家的事干啥, 谁请你管了? ”
“大娘, 话不是这样说的! 新社会的, 人人平等。该孝顺孝顺, 但动辄打骂, 这就是不对的。”
“我打骂的是我的儿孙,管你啥事? 平等啥? 我看在家里, 谁敢跟我平起平坐。还有没有老少了?”王翠枝把人往出撵, “你爱去谁家就去谁家, 我家这日子知道该咋过, 外人谁也管不着。”
都是本大队的人, 这个妇女主任叫秋红, 家里的男人叫桩子, 解放以后就是积极分子, 王翠枝是顶顶瞧不上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的。
秋红站在院子里不走, “大娘, 新社会了, 人人得干活, 人人都有一双手……你家金花, 也得干活的! ”
“纺线织布, 谁不干活了?”
“大娘, 你去外面看看, 看看布铺里面的布! 去县城, 看看纺织厂, 看看人家那机器一天能织多少布。将来这大厂子到处都是, 啥样的布没有? 金花还小, 能去学堂念书, 能去扫盲班认认字, 见识见识外面的世道。你一不叫念书, 二不叫放脚, 你这是想干啥?”
秋红说着, 就喊罗宝琴:“二嫂子, 你出来! 孩子是你的孩子, 她爷奶都管不着。你就说,能不能给孩子放脚, 能不能把孩子送去念书认字?”
罗宝琴在家里的炕上坐着呢, 她男人瞪了她一眼, 她从炕上下去, 这才说:“放了脚……要是将来找不到好婆家, 谁管?”
“自己有手有脚, 你指望啥好婆家? 你也裹了脚了, 你找到了好婆家了吗? ”
罗宝琴:“……至少我没饿着! 我有饭吃。”女人一辈子不就是这样, 还要咋? 整天抛头露脸的, 在男人群里混, 不是个正派人的样子, 这是要叫男人蒙羞, 要毁了清白家风, 连先人的脸都丢光了。
自家男人都说了, 别看着太嫂子好像多能干似的, 可那丢的都是大哥的脸。一个大男人叫媳妇在外面混,是啥有本事的能耐呢?
叫小如去上班, 这是荣耀的事? 关家也是倒霉了, 碰到这么个亲事。不叫孩子孝敬公婆, 不叫姑娘伺候姑爷, 这到哪说都是没理。
小意考出去又怎么了? 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关金家啥事?再宝贝, 那受益的也是外姓人, 一点也分不清里外。
罗宝琴倒是真不艳羡妯娌能工作,也不羡慕侄女们工作的工作, 上学的上学, 她就只想叫女儿嫁个好婆家, 一辈子有饭吃。
只要孝顺公婆, 伺候好丈夫, 给夫家生儿育女, 温顺些, 忍让些, 这日子都能过。
秋红能被这个金家二嫂子气死:“你也干活了, 你干了活就应该吃饭!不是谁养了你, 是你自己养活了你自己。”在哪干活不给口饭吃呀? 就只有这种夫家的饭吃的嘴难下咽。
但是罗宝琴不这么觉得, 她只说:“秋红妹子, 这是我家的事! ”
秋红直接去金花屋里,金花刚才躲在窗口看, 这会子见人进来, 她急忙在炕上盘脚坐好, 红着脸低了头。
秋红问说:“金家, 婶儿问你, 你想不想走出去……”
金花不敢言语, 只不停地搓着衣角。
“你还想过你奶你妈的日子吗? 她们今儿的日子, 就是你将来要过的日子。你要不能走出去, 你妈今天的样子就是二十年后你的样子, 你奶今天的样子就是四十年之后你的样子……”
金家激灵一下, 跟蚊子哼哼似得说了三个字:“我不敢。”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
沈惜跟着从这姑娘的房间里出来, 看见了规矩的站在男主人面前的中年男子, 这就是金安吧。
她想起了林桐的丈夫金镇, 他像是正值壮年正蓬勃旺盛的大树, 枝叶繁茂欣欣向荣。这个作为弟弟的金安像是坟头的老槐树, 一半被雷劈了, 树干黑漆漆的一片, 看着有枝有叶, 但其实内里已经腐朽。
不得不说, 这个家庭是极具代表性的! 一个追赶机遇, 新社会如雨露甘霖, 滋养的他们焕发了新的生机; 一个残破守旧, 固守己见, 不肯从老壳子里出来。
张腊梅陪沈惜回公社, 就说:“基层的工作就是这样的! 下一步我会亲自盯着, 金花还有俩哥哥, 到底是年轻人, 脑子更容易转弯……”
是啊! 整天坐在办公室是不知道基层的样子。这个见闻, 给她提供了足够多的创作素材。
张腊梅又说起了林桐找她说这个金花的事, “……她做到这一点, 十分难得! ”
是啊! 难得。
了解的差不多了, 沈惜才跟桐桐告辞, 并且赠送了一支钢笔, “以后若是回省城, 千万记得去找我。”
“好! 下次一定去。”
沈惜没有直接回省城, 而是又去了市里, 去了金寿他们兄妹三人的学校, 得到允许后调取了三个人的试卷和成绩。
她把试卷拍下来, 这些可都是极好的素材。
这些能说明孩子们都是思想进步的青年, 他们愿意为这个崭新的国家工作, 服务, 奉献!
这个人物太饱满, 甚至不用雕琢, 不用艺术加工去升华, 而是林桐本身就很好, 她足够闪耀, 只要将这些经历完整的写出来, 把她的故事讲好就可以了。
电影嘛, 周期挺长的。这事过了之后, 慢慢的就被淡忘了, 日子总还是得过的。
八月底, 要送三个小的去上学。
羊皮的褥子没有, 用兔皮给拼出三条褥子来, 至少隔潮。每个人一床被子, 这个真没多的, 把家里盖的拿去就行了。就现在这就学条件, 必然是很艰苦的。
把棉衣都带的都带了, 暖水瓶, 洋瓷杯子, 一人两个洋瓷碗, 一双筷子。脸盆毛巾, 牙缸牙刷牙膏梳子, 包括洋碱都一人准备了两块。
牡丹把一包袱的鞋都拿上, 有单鞋有棉鞋, 还有草鞋, 要是下雨下雪了, 草鞋穿在单鞋外面不容易脏鞋。
她看了金福一眼, “第一个月去, 啥也没有! 咱拿点钱吧。”
行! 听你的。
他把做好的箱子摞起来,这是给三个做的木箱, 放在宿舍能放自己的东西, 平时锁起来, 每个上面都带一把锁子。木板是找同事从家具厂弄来的废料, 麻烦一点, 拼凑拼凑, 凑了三个箱子。
今儿跟人说好了, 搭供销站的车回去。
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车来了, 金禄和润叶, 还有小如都在车里呢,在下面接着东西。
润叶背了个包袱, 坐在车厢里拉开叫牡丹看, “我用旧布头给拼的……”不值钱, 就是费功夫, 搭上点线, “拼了三个床单。”
把牡丹看的羡慕的, 这手真巧, 这颜色拼着, 多鲜亮呀, 一点也不怪看。
她们都没问大姑姐准备了啥, 能专门回去, 那肯定是准备了东西的。
小如没敢拿自己准备的, 怕弟媳妇攀比。自己是亲姐, 关小海对自己的工资咋用说不上话, 自己吃饭是不开销啥的, 还有从各单位挣来的福利,可以说是挣多少就能攒多少。
所以, 她给弟弟妹妹一人准备了一支钢笔。这玩意贼贵了!
自己拿出这个来, 叫弟妹看见了, 是不是就觉得简薄了。
何况, 润叶跟牡丹可不一样, 牡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是能攒下钱的。润叶在她自己身上花销是很舍得的, 所以, 她基本是攒不下的。
到家后, 三个孩子收了啥, 自然要跟当妈的说。
收到二嫂的床单,很高兴。
大哥大嫂给准备了鞋, 准备了箱子, 这也很满足, “我大嫂偷偷塞给我钱了……”没叫二嫂看见。
桐桐了然, 各家的日子不同。牡丹怕润叶知道了不高兴, 仅此而已。
“大姐给了这个……”钢笔!
桐桐就笑, “给了就拿着吧。”你姐把挣来的一大半给你们买钢笔了。
润叶的眼睛多贼呀, 这些她能看不见吗? 但是我可以当做看不见, 你们有, 那你们给! 我……我就是有, 我也舍不得呀! 我就是想吃点好的, 穿的好点, 怎么了呢?
却不知道, 金禄送弟弟妹妹上学的时候, 临走了, 塞了钱过去, “收着, 不够了写信到单位, 哥能收到。”
他不知道咋瞒着媳妇攒了点钱, 偷摸的补贴给弟弟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