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红宇琼楼 (94)

出了这等事,金家这年还怎么过?

曹氏嘴唇不住的哆嗦, 坐在那里手攥着衣摆。

小曹氏把孩子从乳娘怀里一抱, 转身就往出走:“走喽……跟爹娘去郡主府,找叔叔婶婶过年……”

金锐护着妻儿, 一家三口真走了。

这事……这若是叫大太太去给郡主赔罪,这形同逼迫于郡主。大太太是长辈,虽是伯母,可家族之中,宗妇亦是内宅家主。这是要陷郡主于不孝。

可若是不去,成什么样子? 本就是大太太见风使舵。天下谁不知甄家?郡主比别人贵重,贵在有皇室血脉, 重在甄家有权有势。

是的! 史氏就是这么想的: 那些做官的想在江南任上做的风生水起,谁不看甄家的脸色。四哥儿在江南凭什么顺风顺水, 若不是甄家,他什么背景都没有,凭什么在江南立足。

是! 他以破案立足,可若不是给甄家面子, 只同僚的绊子就够他喝一壶了。

便是四哥儿,他也不能说他走到今儿,没有甄家的助力。

而今,甄家倒了。

四哥儿是通过甄家的扶持,有机会展示他的本事,没了甄家不影响他,他的本事被上面看见了; 可郡主呢? 郡主没了娘家,没了最实在的那一部分。

那话怎么说的? 天家无私事,得到的都是虚的。

而甄家不同,天家做了怕被人诟病,怕被御史谏言的事,甄家就敢做。

莫要说什么郡主跟甄家不合,在世人看来,害郡主的又不是甄应嘉,甚至都不是甄应良。不过是家里的宠妾养大的心思,属于后宅阴司。

就因为后宅阴司这点事,就不分青红皂白的不认娘家人?这也不对吧。

而今谁不说甄家的好日子过去了, 近些日子,来送节礼的多了。

这些人口里的言辞, 哪个不是在暗示他们看的是金大人的面子。

她这才知道:原来郡主也不过如此。没了娘家,也只有仰仗丈夫了。

嫂子前儿来了一次,说了许多京城的事。像是东平郡王府世子妃避入庄子,就是嫂子告知她的。

当日的世子妃等闲眼里能瞧见谁? 而今呢?

嫂子说:“郡王府……老王妃到底是慈悲。”

是啊! 郡王府算是厚道仁慈了。甄家犯了那么大的事, 没休了世子妃, 世子妃也没病死, 还要如何?

甄莲的结局是如此,同样作为甄家女的郡主,也就是有皇家给了个郡主的封号护着,有个郡主府住着,若不然, 与甄莲的结局有何不同?

就好有一比, 大户人家的庶女出嫁了, 庶女生的女儿回来住舅家, 舅家会怎么办?千娇百宠? 看重非常? 挂着个面子情罢了。

你有用处则好,没有用处还得照看, 谁乐意?

因而,从今往后,不是金家仰仗郡主, 而是郡主要仰仗丈夫。

四哥儿是金家的儿子,男人哪有不重家族的? 男人要在官场立足, 哪里敢违背孝道?做人媳妇, 就得重新立规矩。

这又错了吗? 难道老太太不是这么对自己的?

娘家得用时,金家处处捧着; 娘家不得用了, 金家对自己不过如此。

一样的事情, 别人做了就是对的; 而自己做了, 便是错的?

金迩起身, 曹氏跟着出去了。

金达面色铁青:“娘, 儿子要休了这蠢妇。”

这话一出来, 金铮和金钟就都带着各自的妻女退出去了, 长辈起争执,留下做甚。

金钟低声道:“走吧! 去郡主府。”

本来今年好事一件连着一件,过年且欢喜着呢。谁知又闹了这么一出?

里面传来父亲的咆哮声:“……史家说的? 贾家说的? 王家说的? ……人家放个屁都是香的! 皇家都做出来给你看了,你不信。这几家打发个媳妇子来给你送几件清库房的旧物,你倒是捧着恨不能供奉上。”

大太太脸涨的通红,气血上涌, 又压制着不能发脾气。

“当日如何说的?若是四哥儿活了,转危为安了。不管冲喜的姑娘什么出身,什么来历,家里必跟疼姑娘似得……这话才过去几年? 忘了? 你一日日的跪在佛前,这般出尔反尔, 佛祖能照佛你? 你这般死后都是要被拔舌头的……”

大太太:“你……”

“儿子们没出息, 你责怪儿媳妇。这是儿媳妇的错?这不是你作兴的吗? 这家里是不容你了,收拾东西,这就送你回史家去。史家的门第高贵,我们金家高攀不起。你也莫要觉得有儿有孙, 我不敢休了你?

我不提休你之事, 我只拿着五万银子, 你兄长便会主动请和离的。许是你史家门第高,和离了回去, 你兄长还能找到再花两万两来娶你的……自此各生欢喜,再无瓜葛便是了。”

一行说着, 一行往出走, 喊管家:“备车——备车——”

这是一个大太太都从未见过的金达, 她这才真怕了, 去看老太太:“娘——娘——我本无恶意——我真无恶意——”

为这点事,不至于呀! 郡主便是不高兴, 可大年下的,家里又有老人, 自己又是长辈, 之别言语, 随后再论便是了, 何至于甩脸而去。

更何况,四哥儿追去了, 哪里就不可挽回:“……必不至于闹到宫里?那宫里又岂是随便能进的?”

只是家里的小矛盾,晚辈脾气大些, 未能领悟长辈的意图而已。回头坐在一起, 说开了, 事情便过去了。

即便是我这个长辈错了, 难道郡主作为媳妇, 她便无错? 仗着身份顶撞夫家长辈,这是贤良之妇?

老太太面无表情, 问她:“四哥儿是你生的?”

大太太:“……”

“四哥儿是你养的? 吃用都是你照管? 冷热都是你操持?”

大太太:“……”

“他说多劳你照看,那是孩子知道家和业兴的道理。可你扪心自问,他有父有母,轮不到旁人照看教养。家里请了先生……都奉承, 是你操持的好!可谁家孩子不念书? 我的两个儿子也读书……金家给的月俸多, 先生还是能请到的。”

大太太:“……”

“四哥儿既不是你生的,也不是你养的, 更不是你教的……你磋磨了儿媳妇, 又伸手管侄媳妇。金家跟西宁王府连着宗,这若是四哥儿将来官做的更大了, 莫不是你也要管教别人家的媳妇?”

大太太:“……”

“你不思量着,怎么叫你的儿子们立业,整日里盯着二房做什么? 四哥儿便不提了, 年纪最大,家业已成。锐哥儿守在老宅, 药材怎么种怎么收怎么炮制, 他都学着呢, 能独当一面了。可铮哥儿和钟哥儿呢?”

大太太:“……”

“你有主意么? 你若是想叫孩子们继承家业, 那兄弟俩怎么继承, 这生意多了,利益沾着,容易闹矛盾。你得思量着, 怎么安置哥俩。你若是想叫出仕, 那你想求着哪个来办这事? 是得劳烦四哥儿吧。既劳烦他, 却偏要拿捏他媳妇, 作甚?”

大太太:“……”

“你光是要拿捏郡主,你这是想拿捏四哥儿?”老太太说着就起身:“不知分寸,贪婪成性,自命不凡……这样的蠢妇, 金家是要不起的! 回去吧, 史家门第高,金家小门小户……高攀不起。”

大太太急了:“娘,铮哥儿和钟哥儿得要脸面, 菊姐儿梅姐儿将来还要婚嫁……”如何能出这等丑闻。

“你的儿, 你的孙, 为何要让旁人妥协? 你若真顾念他们,有的是办法。那庙里收居士,一包药下去也便病逝了……与你儿子的脸面无妨碍, 也与你孙女婚嫁不相干……”

大太太:“……”

老太太扶着扶手站起来:“不是这家里容不下你, 是你容不下这家里……”说着, 就喊道:“备车, 回镇上去。”

金达进来赶紧劝, 又落雪了, 这大年夜的, 怎么回呀?

正跪下求呢,外面脚步匆匆, 是送二房和大房俩儿子的随从跑回来报信来了:“……老太太, 老爷……太太……宫里下旨, 郡主晋公主,父姓改为母姓……”

话音一落,屋子寂静无声。

大太太的声音尖利,眼神惊恐:“……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金达冷冷的看着大太太:“而今……你如何说?”再不犟嘴, 说贾史王薛了?

大太太满眼哀求的看丈夫:“如何是好? 而今如何是好?”

老太太又坐回去了, 宫里下旨了,这便不是在家里说气话的事了。

她说:“送史氏回娘家, 告诉史家舅爷, 就说史家女忤逆不孝……”

大太太不肯,她站起来冷笑连连:“若要送我走, 那我便叫嚷起来,我要让天下皆知,郡主到底有多霸道, 欺辱婆家长辈, 以至于在家中无一立足……”

金达愕然的看着大太太:你是疯了? 宫里表态了, 这就不是家事! 必须先有态度,将你送回史家, 让宫里出这口气。

可郡主那么一个灵性人,又怎么会看着你一直在史家呢? 给个教训,为了家族和睦,为了少些市井议论,她必回主张将你接回来。

你在家念你的佛, 有事避着别与郡主碰面,妨碍什么了?

大家面子里子就都有了,也不耽搁两房的孩子相互扶持。

或者你不想去娘家,暂时去哪个庙里, 只说祈福。谁又能知道咱家的家事?难道他们会知道咱们为啥闹那么大,还将你送去呢?

家丑不外扬,郡主知道轻重。

或是清修一年两年,找个由头再回来便是了。为了儿孙,这才是最好的处置办法。

你但凡真的为儿孙考量一分, 你都不会硬邦邦的对着干!

金达气笑了:“好! 好! 太太硬气。”说着, 他便站起来, 扶了老太太,“娘,咱走吧。”

他之前嫌弃这里的房子周围多是商户,已经在别处买了三列五进院子的大宅子,只盼着四哥儿回京了, 便住过去。可谁知道回京后朝廷有了变故, 谁敢在这个时候大办喜事?

原本想着,等那位废太子过了热孝, 明年秋里再搬。

而今倒是不用了, 直接住过去便是了: 你不走, 我们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