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办事处内,桌上摆着两份图纸。
这两份图纸是同一个地方的图纸,可图纸上在要紧的地方却有不同。
这两份图纸的文件上都打着‘绝密’的字样,也就说,这个东西仅他们可见。而这些是从两条线上的得来的。
杨主任点着其中一份:“这一份是‘东风’同志设法送出来的。”这是一位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同志。其实,他们也都不知这位‘东风’究竟是哪一个。
而另一份:“是‘锦鲤’递上来的,图纸是‘青龙’所绘。”
赵参谋用铅笔点着图纸,“‘东风’的图纸内部构造极其详尽,但建筑之外,十分简略。而‘青龙’绘制的图纸,内部简,而外面却极其详尽。我认为这两个都没有错,结合在一起,才是最完整的。”
只是,“‘青龙’不是已经随时准备撤退了吗?他从哪来的资料绘制这个图纸?”
杨主任就笑,拿了另一份密电来,递过去:“看看!”
赵参谋接了过来,打开看完,然后蹭的一下塞回去:“‘白狐’与‘青龙’是夫妻?”两条线上的!
“两个机敏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另一层身份。”杨主任点了点,“所以,白狐传出来的情报,只青龙能读懂。”
赵参谋点头,一个义无反顾扔下丈夫和孩子回城,为的是保护同志,哪怕会身陷囹圄,也义无反顾,忠贞机敏;一个服从安排坚守后方,为了大局大势,哪怕明知妻子会危机重重,亦支持对方的决定,冷静克制。
他就说:“根据两份图纸,制定计划!不仅是营救人质,更是要将当局的险恶用心揭发出来。尤其是在商讨组建联合政府的当口,这个实打实的证据更重要!不能任由蒋将阻碍联合政府的罪名摁在我党头上。”
“我赞同!”杨主任就说:“这就下通知?”
“同意!”
蔡凡民看着手里的密令,将其焚烧,而后直接出门,发动了汽车。
贺萍出门买了糖果,抓了一个糖果塞嘴里,然后把玩着手里的糖纸,最后无聊的将糖纸一点一点的撕扯成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让它随风飘远了。
某一大学礼堂,一老师看着贴出来的失物招领启示,转身离开了,需要动员学生。
四爷问蔡凡民:“不用急于撤退了,可以回城!”
“对!还需要你配合。”
四爷带着孩子走,直接去厂里,把三个孩子交给金元带着,叫几人在办公室里。他则下车间,做了一个简易的稳压设备。
他提议:“可以请用电住户,客商一起去电影院,看看这个东西的效果。”电压问题只要用电就都会遇到。能解决电压的问题,这其实是个极大的商机。
因为这个问题,那些大城市的用电住户都会遇到。能用起电的人家,就不介意多花钱买这个东西试试。
因此,厂里的股东们都是可以邀请的。
凡是能在厂里入股的,可都是有些身份的。
这一天,这一片极其热闹。
王友良甚至接到通知,要派警力保护诸位名流的安全。
于是,他几乎是调集了全城一半的警力,要去戒严,他也亲自跟了过去,总觉得这次的事应该跟林先生有关。
金四能不会看着媳妇被关在里面的,这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吧。
等戒严之后,张运来却过来,低声道:“后面那条街,那个戏院,今儿被人包了,说是演出什么新戏,学生把戏院都挤满了。”
学生?
嗯!学生。
王友良还没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他只指了指那‘李宅’:“带着人看着这边,大黄、烟娃子和林先生都关在里面。”
“是工党吗?”
“屁的工党!就是那个俞红,常不常的跟那些婆娘说些男女平等,女人不受欺压的话,被判定为工党。八成她就是工党,但这人被咱打上记号了,也没干了不得的事,非揪着不放!凡是跟俞红有关系的,都被弄进来了。”
“于越是不是也是工党?”
“听那个意思,好像是于越也是工党。”
张运来气道:“大黄哥咱可都是知根知底的,他咋可能是工党?林先生……就更不可能了!”东家长西家短,她比谁都会凑热闹!
至于那个烟娃子,就那么个年纪,能干出啥惊天动地的事来?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日谍咱们抓的,他们干啥呢?这就跟养狗为看家,狗却只去逮耗子有啥区别?”
谁说不是呢?
桐桐身在牢里,第三天了。
这三天,她知道一直有人在暗中观察。
汪洋就在隔壁,他问一直换着监视的人:“今天怎么样?”
“黄行健一如既往,就是那个样子了。那个孩子,倒是跟林桐有话说,将过往的事说给林桐听。林桐……昨天有些焦虑,今天就是暴躁,在牢里已经骂了两小时了,没有什么不敢骂的!”
汪洋皱眉,监听了起来,三分钟不到就直接挂了:骂的真脏!豫言骂了秦话骂,切换的可真自然。
他跟贺萍说:“这就是个泼妇!”
贺萍点头:“林桐的档案已经入库了,可以判定这个人没啥问题。”
是!她要是工党才奇了怪了。
贺萍又问:“倒是黄行健,他的心态很稳。”
“可这个也不能说明什么!他知道咱们没证据,不能将他怎么样,所以才有恃无恐。”汪洋说着,就问:“那位叫李华中的先生呢?”
“还是一言不发。”
汪洋问:“用了那个烟了吗?”
“用了!”贺萍给了肯定回答:“许是时间太短,还没有上瘾。我问过大夫,至少连用七日!用的多了,我怕他察觉,寻了死了。用的少了确实是上瘾比较慢。”
汪洋‘嗯’了一声,“那就再等几天。”
贺萍见对方要走,就又问了一句:“关于那位金先生去重庆这个事……您验证了吗?”
“验证了!”确实从各地找精通电力的人才,但是:“我已经汇报了,说此人有工党嫌疑!宁肯错,不可枉!所以,放心吧,他不会被请去的。”
“是!”贺萍跟上对方的脚步:“……我叫人去东门里暗访了,有许多的口供,您过目一下吧。有些口供我拿不准!”
“哦?”这是发现问题了?汪洋准备走的,此刻却脚下一拐,去了密档室!
贺萍将口供放在了他面前:“您先看着,我去安排那位先生的饮食。”
“千万小心,莫要叫对方察觉。”
“明白!”贺萍从里面退出来,厚重的门她给关上,左右看看。此时正是交接班时,守卫在替换更衣,更衣室的门锁被自己破坏了,今儿有几分钟的延误。
她悄悄的锁了密档室的门,而后不动声色的离开。
副处脚步匆匆迎面走来,问贺萍:“贺主任,汪处长呢?”
贺萍摇头:“不清楚!我们从监听室出来就分开了。”
副处皱眉:“戏院今儿演出新戏,看戏的人多。这件事你汇报了吗?”
“汇报了!应该是已经安排下去了。”贺萍就一脸笑意的将对方往出带:“您是行家里手,汪处安排了差事,您帮我看看这个东西量还能再加吗?”
“那个不开口的李华中?”
“对!是他!”
“这种人呀,就该动刑,弄这东西,太费劲!”
“嗐!那个小子大刑伺候了,不开口!那个死了的,动刑了,也威胁了,结果找机会就自我了断了。汪处不敢冒险了!好在这个东西虽慢,但一旦见效,效果不俗啊!”
“你个贺主任,办法是毒!”
“嗳?您可不能这么说,对敌自然是有什么办法用什么办法。”贺萍说着就看了看手表,“瞧瞧,再有十分钟就十点半了,也该给人家准备饭了。”
十点二十分,戏院的院落里,打扫卫生的‘瘸子’被敲晕,然后堵住嘴,捆绑起来带走。
有一小队人从厕所出来,手里拎着小桶子,桶子里是水泥,每个人负责一处气孔,水泥糊住,一看时间,整整十点半。
贺萍将袖子撸起,表就在她的眼前,并不用刻意去看时间。
十点半了!按照里面的人数来算,这里最多能撑住一个半小时!十二点整,便会觉得憋闷。
贺萍将‘被加过料’的饭给李华中带去,路过关押俞红的牢房,还问守卫:“怎么样?正常吃饭吗?”
“没有!绝食第三天了。”
贺萍喊住这位副处:“这人绝食,怎么办?”
“打开门看看!”
门打开了,俞红抬头,看向进来的人。贺萍跟在这位副处身后,对着俞红眨眼。
俞红余光看见了,微微点头。
这副处就说:“你绝食,有用吗?”他点着贺萍手里的饭:“那位李先生吃的饭里放了东西了,这东西一旦上瘾,你觉得他能扛住?人嘛,不能走绝路!”
贺萍也说:“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不为林桐想想!她因为你被逮进来,要不,你去见见她!你忍心看她陪你送死?”
俞红问说:“你们抓她?不可能。”
这位副处就嗤笑:“她有什么不能抓的?”说着,喊人来,“带这位女士去见见她的朋友!”
俞红被拉扯起来,推搡着往过走。
贺萍就笑道:“也不知道那位李先生看见俞红跟那些人在一起,会作何感想?!”
这位副处就跟着笑:“用完饭可以带他去看看嘛!攻心!攻心为上!”
饭吃完了,贺萍从善如流:“李先生,得挪个地方了。”
李华中站了起来,让去哪就去哪。
贺萍跟在身后,看看时间。
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声声都与秒钟的走动重合。
十二点整,她打开了关押黄行健他们的牢房,才要推李华中进去,却突然松了松领口,问守卫:“有没有觉得憋闷?”
啊?好像有些。
贺萍朝上看了看,喊道:“快!拉响警报——撤——”
桐桐看着护卫一个个的被调走,深深的看了这位军统女特务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的起身,拉了黄行健:快!背着烟娃子走。
而她自己一手俞红,一手不认识的先生,拽着就跑。
贺萍断后,路过更衣室的时候,扔了打火机进去,里面瞬间被引燃,本来就憋闷的环境,更加憋闷,再加上烟雾四散,叫人很容易就想到了毒烟。
于是,里面乱做一团。
而李宅外面,十几名电工正在检查电路,检测电流电压,他们在高高的电线杆子上,可以看见李宅有人冲出来,有烟四溢。
于是,马上呼喊着叫救火。
说来真就很‘巧’,消防车蓄水正好路过这里!
周围的百姓和住户怕火蔓延,有人愿意出钱,请消防人员前去灭火。
而戏院、电影院,也有人去通知,尽快解散,小心火势蔓延。
于是,人乌泱泱的出来了。
戏院那边的那条街因为粪水车侧翻,路上被粪水铺满了。好些疏散出来的学生只能从电影院与李宅中间的夹道穿过来,绕道而行。
王友良看着几乎是同时涌过来的人潮,又得护着重要人物,又怕人多发生踩踏。
李宅的门被撞开,得把水管子引进去,再加上数十拎着水桶自发来救火的‘百姓’,李宅的院子瞬间被挤满了。
只看见烟,却看不见火,这更可怕!
人员乱走,等桐桐扶着人从里面冲出来,外面好些人。
然后,两方都愣住了。
有人在后面喊:“快报警——有人关押了人,还动了私刑……”
这么一喊,一群救火的‘百姓’就将‘受刑’的人围起来,然后如人墙似得一起移动。有人要摸枪,那位副处一边咳嗽一边喊:“住手!”
事态绝不能升级!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营救行动。
正乱着呢,就有闪光灯一个连着一个,媒体记者在墙头上,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的拍。
这位副处喊:“坏了!事大了,汪处呢?”
贺萍摇头:“不知道啊!出来我们就分开了。您也知道,有些密道,咱们没有权限进出的。所以,去哪了,从哪走了,真不知道!”
正乱呢,站里派人来了:“别丢人现眼了,赶紧撤!”这事爱谁谁,跟军统绝不能有关系。
于是,假火变真火,这里存有资料,真就一把火全烧了。
而这个地下的秘密,放炸药包进去,点燃之后,轰然一声巨响,戏院整个坍塌。
左翼报纸说这是当局秘密逮捕工党,当当局却宣称:那是日谍所为。
关于拍到了军统一些人的照片,他们的解释是:汪洋为潜伏的日谍,此次乃是此人挑拨两党关系的阴谋。而今当摈弃误会,共同抗日!
清理废墟的时候发现汪洋在密档室的遗体,他是怎么在里面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成了一桩悬案。
等把这些都应付过去了,这才发现:俞红、李华中、烟娃子都消失了,但黄行健和林桐却还在长安。
所以,黄行健是工党吗?林桐是工党吗?深度参与的金四能单纯只是想救妻子呢?还是他还有别的身份?
这成了一个疑案,密封了档案!什么时候再开启这个档案,尚且不得而知。
但是,只要两党还在合作,只要对方再无什么不妥当的举动,那这个档案便永远不会被开启。
张大权斟了一杯酒递过去:“爷们,给叔一句实话,你是不是工党?”
四爷接了这杯酒:“权叔怎么这么问?”
张大权叹了一声:“爷们,长安不大,这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就不对了!你是工党?或者单纯是此次私下与工党联手,你得给叔一个准话。”
四爷没喝这杯酒:“是工党如何?只是暂时合作一次,又如何?”
张大权端起酒杯,自己一饮而尽:“懂了,叔不问了。”
“您不问,我更慌了。”
“慌什么?”张大权就说:“咱们距离秦北近,当局宣扬的那一套,别人信,咱不信!因为咱看的见,咱摸的着,咱知道哪边更仁义。”
说着,他自己都不免怅然:“知道二虎守长安吗?”
嗯!
张大权拍了拍他自己:“那位杨将军是咱秦省人,咱秦省人多爱戴。后来逼蒋抗日,英雄了得。可这英雄是什么结果呢?而今在中美合作所囚禁,只怕将来也是难得善终。”
四爷沉默着,再看张大权,却见他的眼圈都红了。
张大权默默的倒了一杯酒,自饮了,才又道:“……人嘛,不可失大义!失了大义的,必然长久不了。你莫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除了账目,厂里的其他事务,我不过问了。随后把卫大锤调开,他年纪不小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四爷举起酒杯:“敬权叔一杯。”
张大权饮了杯中酒:“不留你了!有几样礼,你带回去……”说完见对方推辞,他马上摆手:“别误会,不是给你的!是给林先生的!女先生高义,我深钦佩。不与你相干!”
四爷:“……”他只能道:“好!我替权叔转交。”
带着厚礼从张家出来,隐隐的,院子里还传来张大权唱戏的声音。
他自己给自己打着拍着,哼着过门的曲调,而后唱词带着铿锵之音:“……喜我儿抗金成名将,却不死于寇……儿啊,你死于了朝廷……说什么韶华短暂人生痛……泰山鸿毛有轻重,奸佞仇视万民敬……生为人杰死鬼雄……生也荣死也荣……”
这是秦腔《满江红》的唱段,唱的是岳飞。
而桐桐此刻坐在炕头在做一件旗袍,这是俞红临走拜托的。要做一件修身的素色旗袍,给一个叫做肖云的姑娘,她——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