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秋叶胜花(45)

金秋在园子里收最后一茬秋菜,外面传来口哨声。

金桃蹭的一下看出去,然后戳了戳姐姐,朝门口指了指。

金秋放下手里的活,‘嘘’了一声,“你看着金枝他们……”

好!

一出门,就见朱粮靠在门边,金秋往城墙根走了走,低声问:“朱粮哥,怎么了?”

“我跟我姐要走,你走不走?”

金秋回头看:“我怕连累我叔我婶。”

朱粮低声道:“蒋征兵,冯大宝他们打头,要去报名参军。我姐和她们那些女同学打算去闹一次征兵处,问他们为什么不征女兵。闹的人尽皆知,然后只嚷着说要去‘重庆’请愿,其他的就不用管了。出了城,谁还管咱们的去向?”

谎称去重庆参军,而后偷着往秦北去。

朱粮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咱能达到目的,也能不给家里招祸,去不去?这一次,去的人得有二三百人。”

金秋动心了:“我得听朱草姐说说……”听听到底靠不靠谱。

年轻人怎么谋算的,桐桐全然不知。

不过是隔了两天的晚上,桐桐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一下子坐起来了。

她一起来,四爷就醒了。

桐桐朝外一指,四爷就跟桐桐一起披着衣裳出来了。

金秋和金桃一人背个包袱,正准备开门呢,身后是火柴划开的声音,紧跟着一点亮光闪动,煤油灯被点亮了。

金秋回头,叔婶披衣在身后站着。

金桃忙松开姐姐的手,两人不知所措。

金秋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而后才道:“叔,婶儿,我肯定不会连累家里。”

“家里不怕连累!没让你们走,是叫你们想清楚,这一去到底意味着什么。”桐桐走过去,看两人:“此去三五年不得还家,等着你们的是枪林弹雨,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宿命。你们真的想好了?”

“婶儿,我想我娘了!我常梦见我娘,梦见我娘哭的眼睛都瞎了,急着找我们却找不见。我娘等着我去救她!可这世道,我救不了我娘!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跟我一样找不见娘的孩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跟我娘一样找不见孩子的母亲……婶儿,这世道错了!我要不做点什么,我憋的慌!”

金秋说着,强忍着的眼泪才下来了:“我要是不读书不识字,不明事不懂礼,我许是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想起我娘了,我哭一鼻子,到处诉说我的苦楚。

可现在不是,我明白什么叫做‘苟利国家生死以’,我懂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我娘,我觉得该改这世道,为此以身涉险,不畏!为国家,岂能因福祸避趋之,因而我不惧!”

金桃跟着点头:“婶儿,咱们从老家逃出来,有你们庇护,咱家的日子还行。可这世道乱呀,乱到啥时候是个头呢?要是都不去,这长安城里也不能常安,到时候,难道要再带着弟弟妹妹逃难!可还能逃哪去呢?婶儿,要是还得逃,咱能逃哪去呢?”

桐桐的眼圈红了,她抬手捧完姐姐的脸,又捧妹妹的脸,然后回头看四爷:“你说呢?”

“那就去吧!”四爷看着俩孩子:“匹夫不可夺志!”其志如此,当赞!

桐桐点头,看两人:“每时每刻都有为这个国家牺牲的人,他们也都是有家有业。为啥这么多人抛家舍业呢?若是国亡,则无家无业。婶儿和你叔,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不舍,也是欣慰。女有凌云志,何必是儿郎?”

她抬手给两人整了整衣裳,又回屋,取了自己的棉袄出来,“这棉袄大,带上夜里当被子盖。个子长起来,也能穿。”

然后又取了大洋,塞到暗兜里:“若有难处,这些能应急。”

正给重新打包行囊,房间的门帘一挑,金枝、金叶带着金忠都出来了,三个人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穿着里衣,光着脚。

金枝有些懂,又有些不懂,她跑回房间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照片。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当时多洗了两张,夹在书里。

金枝取了来,一张递给金秋,一张递给金桃。

金秋将照片贴身放好,接了四婶递过来的包裹,背在身上。外面的有狗叫声,一声连着一声。

金桃朝外看:这是已经动了,就等咱们了。

金秋拉了拉金桃,两人跪下,三叩首:“叔、婶……对不起!”要是不能活着回来,叔婶的大恩大德,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四爷将两人扶起来:“量力而行,尽力而为,我们哪也不去,等你们回来。”

桐桐主动给把门打开,“去吧!家里不用惦记。”

金秋拉着金桃往出走,金忠喊:“大姐……二姐……去哪?我要去。”

金叶拉金忠回来,“不能跟。”

金桃朝金忠笑:“等二姐回来,给你买饼干!”

金忠马上咧嘴笑:“我等姐姐回来。”

“好!我会回来。”金桃又朝婶婶笑,“婶儿,回来……我要吃牛肉馅儿的饺子!我只吃过一次,老香了。”

“好!等你回来,给你包牛肉馅儿的饺子。”

狗叫声中夹杂着夜枭的叫声,一声一声催的紧。

金秋拉着金桃,一步三回头,但还是走了。

出了大门,跟几道黑影一起,消失在暗夜里了。

桐桐看四爷,四爷点头,她才赶紧追出去,她打算暗中送一程,怕他们出不了城。

这么多人出城,畅通无阻,这证明有人暗中安排。桐桐松了一口气,那么些人,她早找不见金秋和金桃的身影了,可不管是哪个孩子,有区别吗?

等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有人影一闪,她追过去,在屋檐下看见了朱胖胖。

暗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从她短促的呼吸声中能听的出来,她哭了。

桐桐心里叹了一声,低声道:“回吧!安全出城了。”

朱胖胖吸了吸鼻子,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是啊!说啥呢?走的人知道,此去九死一生。留在家里的人又岂能不知,活着回来的概率也不大。

亲娘送儿出征,明知是死,啥心情呢?

桐桐回家,回到姐俩住过的房间,枯坐在床头。

四爷撩开帘子进来,过来轻轻的抱着她的肩头,一下一下拍着。

只东门里,一晚上就走了十七个孩子。大家的口径一致,都是说往重庆去了。要去重庆请愿,呼吁当局应该方方面面推行男女平等,尤其是国难当头,为什么募兵不招女兵。

之前有学生代表写了请愿书,还没等递交上去,结果人跑了,说去重庆。

这是要穿越交战区的,便是最后没到重庆,也可以说死在半路上。总不能平白说人家通工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其实,桐桐还是察觉到了,东门里送水的人换了。甘老五这次被抓壮丁抓走了,送水的人就换了。换来的这个小伙子叫于越,憨厚朴实的模样,但桐桐却看见他手掌的老茧。

那不是一双干活的手,而是摸枪的手。

此人乃当局派的特勤人员,监视民间动向。当然了,自家的动向也在人家的监视当中。

桐桐站在门口,喊住了要去隔壁的俞红:“俞大姐,我家这个穿开裆裤的,我给裁剪的做了条裤子,孩子穿着不舒服……”

俞大姐便站住脚:“给我看看。”

“还得麻烦你给改!”桐桐说着,带着她往家里去。

进了院子,俞红才问:“金秋和金桃走了……”

“是啊!走了。”桐桐朝门外看了一眼:“于越手上的茧不对,他是军统的,你们聚在一起说话谨慎些。不该说千万不能再说了。”

“行!知道。”这本来也没啥,就是闲聊,聊到了,女人们坐在一起诉诉苦,再没有别的。

桐桐取了一条金忠的棉裤递给俞红,俞红拿着去改了,改好叫柳眉给送过来。

总之,多了一个于越之后,东内里一下就安静了起来,每个人都按部就班的干自己的事。

直到年底了,抓壮丁这一拨过去了,草滩那边才找来。

老爷子金守财是坐着乡邻的骡车来的,四处的打听的,然后找到门上。

今儿的太阳好,桐桐又在院子背风的地方刮鱼鳞,三个孩子围在边上看新鲜。她在院子里呢,就由着孩子跑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个老头儿。

金叶记忆都含混了,长久的不见面,她不太认识了。更不要提金忠,压根就没见过。

倒是金枝记得,她先把妹妹往后一拉,这才喊:“娘娘”一声比一声急。

桐桐在围裙上擦了手,探头一看,是金守财。

而金守财一直盯着金忠看:“哎哟!这是重儿吧。”

金忠手里拿着糖人,吃的哈喇子都流下来了。他转身就往回跑,抱着娘的腿,朝那边指:“生人生人”来了生人就赶紧跑,拐小孩呢。

桐桐将孩子抱起来:“是老爷子来了,进来坐。”

金守财看向面前的小媳妇,听冯家兄弟说,这老四家的媳妇野的很,给人家做账,一个月挣几十个大洋呢。

野不野的不要紧,有本事就行。

他说话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些客气:“有些日子不见你大哥了,只听说躲你们这里来了,年跟前了,我过来寻他回家,我瞅着这一拨算是过去了。”

桐桐就一副遗憾的样子:“大哥说这世道不安全,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就开玩笑说,牢里安全,没人去抓,你去吗?

他说他去,承认他卖了老婆,还拿了老家一百四十亩地的地契给人家抵了罚金。

这不,人家承诺他,准他在里面躲五年。您要见他,能探监,我给您安排?”

金守财:“……”这话他似是听明白了,又似没听明白:“人得出来呀!这事不瞒你,说起来也丢人,他后娶的那个媳妇跟冯家的老大鬼混在一块,这算啥逑事?!冯家这是欺咱家没人嘛,这事老四得管。”

管个嘚呀!我们一天天忙的跟啥一样,谁有那个闲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