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秋叶胜花(30)

要登记资料,资料得非常的详细。

像是四爷,姓名、年纪、婚否,配偶,子女;籍贯,现居地,左邻右舍;父母、兄弟以及配偶,子侄。甚至包括其他社会关系和谋生方式。

并不是填写了就可以了,还得需要人证。

就像是四爷,有配偶,那是不是有婚书或是结婚证,有的话,保长得验看。没有的话,就得需要证人,来证明确实是夫妻关系。

籍贯,这个得写,要是能找到同乡来证明就更好了。

写了左邻右舍的名字,还得左邻右舍亲自签字,证明写的属实。

在发电机厂上班,也得请卫大锤签字盖大印。

给三天时间,需要把资料补充完整。

像是桐桐现在最麻烦的是,她父母亡故,没有兄弟姐妹,除了婆家的社会关系之外,娘家的事没人能证明。

四爷不得不去找金二武,之前听他说了一句,好似同村的冯家人也逃出来,也在长安附近安家。这些都是同村同镇的人,能把桐桐的来历说清楚。

打听了地址,两人专门拉了半车的新红薯,把红薯秧,院子里的菜都带上,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结果这一家子住的并不远,在北城墙东侧住,就住在城墙根下的土窑里。

四爷下车,打听了不少人,这才找到冯老六家。

“六叔六叔”

冯老六干瘦,看见四爷就哭了:“哎哟!亲人呐……还能见到亲人呐。”

桐桐抱着儿子下车,看向这个大叔。当时在县城外喊住自家时,他还不显老。这才两年没见,明显老了!

四爷过去,将人扶住:“叔啊,家里人呢?”

“你老婶子没了……没了……”冯老六哭了起来,“没了呀!”

桐桐忙问:“那孩子们呢?”她记得冯家有四个孙子,孩子跟金家的孩子大小差不多吧。

“找食去了!”冯老六指了一面洞:“不叫你们进去了,站不直。”说着才看桐桐怀里的孩子,“妮儿还是小子?”

“小子!”

“小子好!小子好!老四也有儿子了。”

四爷就指了指车上的东西,“先把东西给您卸下来。”

“这可怎么好?”

四爷帮着卸下来,这才问:“其他人呢?都上工去了?”说着话,便将红薯扛下来打算给往窑洞里放。

冯老六赶紧拦了:“放着……放着就行!”

两人正推让呢,边上一个窑洞帘子掀开了,从里面出来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这男人穿着大裆裤,一边往出走,一边系裤带。从神态上不难判断,他不是一个人在窑洞里,而且在里面刚做完很激烈的事,身上还残留着味道。

那帘子掀开的那一瞬,桐桐看见个女人光着身子背过身去,正在拉衣裳往身上套。

叫人意外的是,那个女人桐桐认得,她是冯家的大儿媳妇桂花。

而出来的那个男人并不是冯家的大儿子冯刚。

桐桐:“……”这是出了啥事了吗?

正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就见帘子一撩,桂花出来了。她一边扣衣领,一边看过来:“老四和小桐呀?”

“大嫂子。”桐桐满眼复杂,才要说话,桂花却只笑了笑,问说:“生了?都这么大了?”

是啊!

桂花伸出手想逗逗孩子,却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偏过头,从身上摸了十几个铜子出来,转身递给公公:“搭点主粮,别叫孩儿饿的狠了。”

冯老六脸通红,还是伸手接了这个钱。

桂花看看那粮食和菜,才笑道:“你们有心了!”她拢了拢头发:“你们留着说话吧,时间不早了,我得去鸭子坑了……拾掇拾掇的就到上客的时间了。”

鸭子坑就在城里面,那个地方原先是个涝池,周围的人都在涝池里养鸭子。涝池的水退了以后,里面是个深坑,因此,就得名鸭子坑。

鸭子坑干涸,地势低洼,里面也不平整,高的高,低的低,于是,就有人在高土堆上挖窑,或是借着地势,盖一间能放一张床大小的草房。

那个地方就成了长安城里低等妓女聚集的地方,她们接客,挣点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

桂花跟两口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桐桐追了好几步:“大嫂子!”

桂花站住脚,停下来:“咋了?还有啥事?”

“大嫂子,我给你找个活吧!”桐桐拉住她:“咱不糟践自己!”

“我啥也不会,靠干苦力,能挣多少?我试过,啥苦活累活都干了,东家都给不了一天饱饭。我生了五个,折了三个,没钱给看病,小五是饿死的!小桐,我的小五是饿死的!”

桐桐拉住她没撒手:“大嫂子,我给你找的靠谱……”

“小桐呀!我只剩下两个孩儿,我想把孩儿养活!”桂花说着,就抹了一把泪:“都已经脏了身子,还矫情啥呀?别费人情了。现在这样也没啥丢人的!能活着就行,谁笑话谁呀?”

没笑话!谁能笑话?

“我那妯娌,也在鸭子坑呢!今儿她没回来,叫我把钱捎回来了。在家又正好碰上个生意,这丢人的事叫你们给看见了。“桂花说着,就挣脱了桐桐的拉扯,“你回吧!”

说着,就疾步离开,不管桐桐怎么喊,都不再回头。

冯老六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扇着自己耳光:“老四呀……叔也是没法要这个脸了!”

四爷:“……”咋办呢?“你这样,你让大哥二哥回来,上发电机厂找我去!我给他们找活干,只要有力气,不偷懒,挣的肯定能养活家小。”

“嗳!嗳!记下了。”

四爷这才把事说了,冯老六帮忙把字给签了,做了个证。

把东西都给卸下来,四爷才喊桐桐:“走了!”

桐桐:“……”她抱着孩子往车上去,心里沉甸甸的。

正要走呢,冯老六突然喊住:“老四啊……我想起个事。”

四爷站住脚:“您说。”

“我上次在北门的防空洞里,好像看见过你家五丫。当时太乱,飞机正下蛋,吵的很。我喊了几声五丫,那边都没听见。里面也没啥光亮,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了。”

北门?

“对!北门。我还恍惚看见咱村的田贵!”

田贵是村里的穷汉,以给人打短工为生。金家有二百亩地,农忙时也会请这个人上家里干几天活。

这小子年岁不大,跟金四能年岁相当,是个沉默讷言的人。

四爷应着,“行!叔,我在心了,回头就去找找看。记得叫大哥二哥来找我,我想办法。”

“嗳!嗳!”

两人没急着回家,真就去北门打听去了。

桐桐坐在骡车上,四爷挨个的问,说五丫是哪里的人,叫啥名,多大年纪等等。结果这一打听,人家都说:“是田贵和五丫两口子呀!”

这人给指了地方:“林子后头,挨着坟地盖的草房,就是田贵家。”

那地方在城外三五里的地方,真不远。

架着骡车过去,绕到火车站背后,隔着一道林子,距离人家的村子有一段距离。这该是人家村子的坟场。

坟场边上,确实有一间草房,然后用篱笆围出一个院子来。院子不大,里面收拾的很齐整,篱笆上爬着豆角,豆角长的挺好的,一串一串的,嫩生生的。开出来的菜地一块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拉子砖块,把走人的过道都铺满了。

桐桐就喊了一声:“家里有人没?”

“有嘞有嘞”屋后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高声应着。

紧跟着,从屋后走出个人来,手里拎了篮子,篮子里是茄子黄瓜,这一抬头,对方明显愣住了,手里的篮子一松,掉地上了。

“四哥”五丫看过去,一再确定:“四哥?”喊完,她’哇‘的一声就哭:“四哥,娘把俺卖了!娘把俺卖了。”

四爷推开栅栏门进去,将人往起扶:“起来!起来!你这……咋过来的?”

五丫先是哭,后又笑,看向跟进来的四嫂:“哥,嫂,走!进屋!进屋。”

桐桐去捡菜,五丫却摇头:“没事!没人拿!他们都嫌这是坟场,种的东西饿死都不吃。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了。”说着,就往前面走,“屋里去!”

一间草房,一边是炕,一边是炉灶,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五丫开柜子,抓了花生放在炕桌上,又看看那么小的孩子,忙去锅台前,取了饼子塞到孩子手里:“这肯定是小重。”

“嗯!是!”

五丫伸手:“来!姑姑抱。”

孩子不怯生,果然伸手叫抱了。

把侄儿抱在怀里,五丫又哭:“……我跟田贵私奔了!娘把我卖了的事,估计家里人不知道。田贵给人做工,听说了!当时廖家办喜事,请短工帮忙。他混进去帮忙,然后混到新房,我俩就逃出来了。”

桐桐松了一口气:田贵穷,却肯吃苦,长的也周正,年龄相当。

再看看五丫现在这日子,在那么些人都活不下去的时候,田贵能有房有舍,能叫媳妇有吃有穿,就已然不错了。

再看看五丫穿的虽然带着补丁,但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说起田贵,声都软了,可见,两人这日子过的很好。

四爷就问:“田贵人呢?”

“清理护城河,正招人呢!他去问去了。人家要会水的人,他刚好会水,这个活能干一两个月!”五丫说着就笑,“这里地荒,挨着坟场一圈都没人来!我俩才不忌讳!在荒草窝子里种了红薯南瓜,拾掇拾掇,冬天就扛过去了。”

桐桐就问说:“不怕被人挖了去?”你就白种了!

“谁吃都行!能活一命是一命。红薯苗子是剪了人家的秧子种起来的,南瓜……也是我去年在荆棘窝里发现的野南瓜,谁家的坏南瓜扔那地方,第二年出苗子,就长了南瓜,我一下子收了三十多个,可救了我俩的命了。我现在就爱到处种,谁捡去是谁的?!”

说着话,五丫就起身:“哥嫂,留下吃饭,豆角炖茄子……”然后摸侄儿的脸,“姑给你熬白面糊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