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守身如玉胭脂痕。

“不要对她说多余的话。”

蔺青阳漫不经心并起手指挥了挥。

羊脂白玉碗中,盛着莹润剔透的藕粉,一望便让人食欲大开。

“是,主君。”

厨娘垂头应是,小心将白玉碗置入食盒,往上房送去。

所谓“多余的话”,自然就是主君亲自为夫人洗手做羹了。

穿过长廊,远远望见窗纸上映着一道婀娜倩影。

观其影,便知绝色倾城。

“进来吧。”

屋中传出的嗓音清甜动人,便是女子听在耳中,也觉着像是冷不丁吃了一口香蜜。

厨娘心下暗叹,不怪主君大晚上跑厨房。

进了屋内,厨娘并未抬头去看,只眼观鼻,鼻观心,放下食盒便行礼退出。

余光瞥见夫人的影子,花朵一样盛开在厚重的青绒金丝地毯上。

南般若望向面前的食盒。

大晚上突然悄无声息给她送来这么一个东西,看着很是不祥。

感觉就像是鸠酒鹤顶红之类的东西。

她唇角微抿,抚了抚盒子上的红木提梁,将它压到一旁,然后双手捧开盒盖。

盒内无漆,木质打磨得光滑,开启时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南般若屏住呼吸,将盒盖放到一边,视线擦入盒中。

藕粉。

怎么是藕粉。

南般若恍惚片刻,想起昨夜蔺青阳似乎逼问过她一句话——我做的藕粉有这么难以下咽?

“……”

他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虽然摸不准那个男人的心思,但此刻看着玉碗中的莹润琥珀色泽,倒是令她食指大动。

她只是没胃口,饿还是会饿的。

白玉碗配木调羹,搅一搅,磕碰刮蹭到碗壁也不会让人感觉难受。

南般若低头吃了起来。

入口清香绵厚,暖暖和和熨到胃里去。

吃了几口,后背隐约有股阴冷寒意,仿佛被窥视。

她抬头环视屋内,没有人。

南般若倒也无所谓被盯梢,毕竟落在蔺青阳的手掌心里,他要怎样只随他去。

她低下头,继续小口进食。

“笃。”

窗棂发出突兀的声响。

南般若下意识转头去看,口中的晶莹还未来得及吞下,浅浅含在唇齿之间。

忽一霎,犹如实质的冰冷窥伺攫住了她。

耳畔仿佛听见野兽骤沉的呼吸声。

“蔺青阳?”她试探着问。

四周寂寂无声,半晌,只听得窗外飘来几声春鸟啾叫。

她犹豫片刻,起身,把两扇木窗往里拉紧了些。

回到桌边,继续进食。

阴冷的窥视感若有似无,好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呼吸,一直缠绕在她身上。

南般若只能无视。

她用木调羹把碗壁也刮得干干净净。

一是真饿了,二是不想等到蔺青阳回来看见剩了东西又找茬。

忽然,身后深碧绡纱屏风上又传来一声笃响。

南般若没

回头,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放下调羹,起身漱口。

阴魂不散的窥伺感终于消失了。

躺下没多久,庭院外陆续传来问安的声音,由远而近。

“主君。”“主君安。”“见过主君。”

卧房木门被推开又阖上。

脚步声穿过拔步床外一层层轻纱薄帐,顷刻来到床畔。

南般若面朝里,闭眼假寐。

身旁被褥陷下,蔺青阳的气息沉沉笼罩过来,墨云压城一般。

南般若隐约闻见了一缕多余的味道。

“南般若。”他似笑非笑地叫她。

装睡没有意义,她平了平呼吸,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地转过身,平静抬眸望向他。

他斜倚靠枕,单手撑着腮骨,修长的手指懒懒蜷起,搭在侧脸上。

他问:“你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了?”

她在心中默默骂一句有病,脸上乖顺道:“你做的藕粉我都吃完了。很好吃。多谢你。”

她夸他,他却不高兴,突然拉下脸,目光阴沉沉地:“别人做的,你要谢谁。”

南般若:“……”

这男人是真有毛病,阴睛不定的性子,夸他他生气,骂他他反倒笑吟吟。

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盯了她一会儿,唇角慢慢勾出一个笑。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语气亲热:“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心里咯噔,脸上平静:“什么事?”

他吊足她的胃口,这才缓缓扬起笑容,愉悦道:“不死药,无解。”

她的眸中浮起一丝迷茫:“什么?”

他昨夜不是已经替她解毒了吗。

蔺青阳抬起手指,将她鬓边碎发理到耳朵后面,指腹有意无意摩挲她白净透明的耳廓。

他弯起漆黑狭长的眸,吐出凉薄字眼:“你想一想,若是不死药能解,它怎么让你不老不死,永葆青春美貌?”

南般若眉心微蹙:“所以……”

“所以每一次毒发之前,你都要从我这里拿到解药,每一次。”他恶劣地、灼灼地盯进她眼底,准备欣赏她的震惊和愤怒。

半晌,她只慢吞吞眨了一下眼。

她语声温软:“那我一辈子都要被你掌控了。”

蔺青阳眯起双眼,眸中渗出冰冷探究的光,缓声开口:“嗯,对。”

她似是呆住,迟迟不回神。

他盯着她,愉悦持续太久,不觉浮起一抹烦躁。抬起手指,重重捏了捏她吹弹可破的脸。

指下玉雪般的肌肤泛起两抹红痕。

他命令她:“说话。”

“哦。”她的长睫轻轻阖下,抬起时,眸中蕴了微漾的波光,“那你有安全感了吗?”

“……”

瞳孔一震,他的气息近乎湮灭。

半晌。

“南般若。”他冷冰冰对她说,“想死,可以继续胡言乱语。”

她老实闭上嘴巴,摇头。

其实不死药的事情她并不是全无预感——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只受用好处,不必付出代价。

前世,她定是吃了一辈子解药,只是自己从来不知道。

果然是他这种人能做得出来的事。

床榻上的空气冻结了半刻。

终于,蔺青阳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挑眉笑了笑:“还记得我说过什么?想要解药,那就给我弄出来。”

南般若思忖片刻,当着他的面掰起手指算了算。

她问他:“不死药每次毒发,大约间隔……三十个时辰?”

他双眸微眯,好心告诉她:“二十九。”

她点点头,转身便要睡下:“那我明日再找你也来得及。”

“哈。”蔺青阳不禁冷笑出声,“明日你见不着我。”不等她继续张嘴说话,他凉声告诉她,“后日,也一样。”

于是她知道他今夜并不打算放过她。

“知道了。”

南般若从善如流,抬手解开自己的衣带,一寸寸褪去衣袍。

他斜倚榻枕,懒洋洋眯着眼看她。

她的五感已经恢复,肌肤接触微冷的空气,不禁浮起一丝战栗。

烛光透过深青帐幔,落在她玉雪般的身子上,漫散出盈盈惑人的微光。

他一错不错盯着她。

她放好自己的衣物,然后倾身解他衣袍。

指尖抚上他腰间黑玉扣,抬眸轻瞥他,在他垂眸望她眼睛时,手指灵巧一解,“咔”。

蔺青阳微微挑眉,忍住了喉结滚动。

她最知道怎么撩拨他。

解了束带,如葱玉指覆上他衣襟。

分明是厚重的料子,在他身上,却显得薄薄一层。

她的手指不经意划过他劲瘦的身躯,若即若离。

他好心配合她,抬起双臂,助她褪下这件沉重坠手的袍子。

她颇有些吃力地把它扔出帐外。

回身时,动作忽然一顿:“……嗯?”

在他上榻的时候,她便闻到过一缕多余的气味,此刻脱了衣袍,那股味道就更加清晰可辨了。

似是一股脂粉香。

南般若并未深究,低下头,专心对付他身上最后一件织物。

眼前是他紧窄一截腰身,覆一层薄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

她探手解开系带。

他单手撑起身躯,提腿配合,似笑非笑瞥着她。

虽是百年老夫老妻,南般若脸皮倒也没厚到那程度,可以肆无忌惮盯着他看。

她目光微避,脱下这一层织物,同样扔出帐外。

回身时,胭脂香味几乎是扑鼻而来。

她微微错愕,下意识循着香味望了过去。

入目景观令她惊悸,旋即,她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胭脂水粉,靡靡几抹红。

她怔怔望着,目光忘了动。

蔺青阳坐直身躯,倾身靠过来,呼吸落到她耳畔。

“南般若。”他在她耳边戏谑笑道,“你不是很自信,我每次都只跟你?你不如猜猜我今夜去了哪里。”

她呆了一般,缓慢回眸望向他。

他不想让人看见真实情绪的时候,脸上便像是戴了面具,她看不分明。

他收起戏笑,冷漠地说道:“一个背叛过我的女人,以为我还会为你守身如玉?南般若,你真当我非你不可?”

她张了张口。

胭脂味道实在刺鼻,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把身躯仰到迎枕上,双目微虚,居高临下打量着她:“愣着干什么,做你该做的。”

“好。”她轻声道,“等我一会儿。”

她撑起身躯,爬下床榻,到金盆处沾湿了布巾,带回来为他擦拭。

因为不着寸缕,她动起来便是一幕又一幕活色生香,蔺青阳便也耐心十足,只闲闲盯着她,等着她。

她回到床榻。

浓长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她唇角微抿,呼吸很轻,小心地握着布巾,一点一点擦掉他身上嫣红的胭脂痕迹。

她的思绪放得很空,什么也没想,只静静做着手上这件事。

忽地,目光不自觉聚拢。

在他自己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她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手指印。

瘦长的指腹,粗糙的指间纹理,厚重的剑茧。

他……

他自己的指印……

他自己弄上去的胭脂……

??!!

南般若瞳孔一震,一时控制不住呼吸,蓦地呼出气流,双肩不自觉颤动。

“南般若。”冰冷的视线落在她后肩,他的声音阴魂不散,“你怎么了?”

她呼吸一凛。

若是让他发现她知道了,定然恼羞成怒,不知会做出什么疯事来。

他搞这一出,显然是要试探她态度。

南般若闭了闭眼,咬住唇。

片刻,她回眸望他,眼睛里蕴了一层仿佛来不及藏好的水雾。

她强颜欢笑:“没事啊。”

嗓音微哑,潮湿。

说罢,她疾疾低下头,继续为他擦拭。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上了沉沉的质量,他盯着她,也不知是喜是怒。

终于,他的身上一点胭脂痕迹也没有了。

她用很轻的动作把布条扔到榻下,爬到他身上,咬了咬唇,隐忍地、压抑地迎上他。

他微微蹙眉,轻哼一声,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探过手臂,捏住她下巴,逼她与他对视。

“哭了?”

她摇头:“没有。”

“吃醋?”

“没有。”

他轻笑不屑:“嘴倒是硬。”

南般若垂睫掩饰,堵他嘴一般,扶着他坚实的身躯,借力轻轻坐起来。

她体弱,但是轻盈。

盈盈而坐,也能撑上那么一会儿。

昨日吃透了他,吓人得很,直到此刻心口还有点堵。

今日若是可以浅尝辄止,那便再好不过。

“南般若。”他道,“是你负我在先,你有什么资格难过?”

她身躯微颤,脑袋垂得更深了。

半晌,挤出口是心非的声音:“我没有难过。”

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蔺青阳低低笑出声来:“你活该。”

他闭上双眼,仰躺在枕上,感受她那轻柔的,蚂蚁般的力道。

一下一下,像羽毛轻挠。

挠得人心痒难耐。

半晌,他终于忍无可忍。睁开双眼,探过手臂,抓住她的腰。

正要发狠,忽然对上她的眸。

一双灿若春水的眸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蓄满了泪水。

他动作一大,那两汪清泉便悠悠颤动着,扑簌簌落了下来。

“啪、啪。”

晶莹的泪珠落到他腰腹,溅起一朵朵水花。

一时分不清是冰凉还是滚烫。

“呵……”他扯起唇角,想出言讥讽她两句,话到嘴边,只道,“这也值得哭?”

她的声音带上了绵沉的鼻音:“没哭。”

她扯了扯唇角,笑给他看。

压抑得狠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蔺青阳的呼吸消失了一瞬,喉结滚动两圈,摁下无名心火:“你老实一点,以后可以没有这种事。”

她轻轻点头:“嗯。”

抓在她腰间的手指紧了又紧。

几次想要发力,都被她的泪水逼退。

她累了,呼吸越来越吃力,眼泪也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行了!”

蔺青阳一脸暴躁,翻身把她压下。

南般若抬眸看他。

分明是他自己搞出来的事,此刻又把他自己气着了。

他低头来咬她的唇,她不经意偏头一躲,神情隐隐破碎痛苦。

蔺青阳闭了闭目,一身阴沉气息压制不住。

咬牙,潦草结束。

非但没能消火,反倒愈发不上不下地躁郁。

她轻声向他确认:“好了吗?我可以去睡了吗?”

他一脸不愉:“去。”

“嗯。”

她悄然转过身,蜷缩着抱住自己,像一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她知道他不会再动她了,安安心心沉入梦乡。

半夜睡到迷糊时,耳畔隐隐约约听见鬼一样的声音,咬牙切齿,阴魂不散。

“有这么难过?”

“有这么爱我?”

“谁让你爱我了?”

“我会在乎你?”

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脖颈,指骨隐隐颤动。

“再敢在我面前伤心难过……”

“我就杀了你。”

南般若醒时,蔺青阳已经不知道阴恻恻盯了她多久。

见她醒来,他似笑非笑挑起眉尾:“不哭了?”

她望了望外面天色。

透过重重帐幔,看得出来天光已经大亮。

她嗓音轻哑:“解药。”

他眯了眯眸:“什么?”

她道:“说好的,弄出来,给我解药。”

他:“……哈。”

他扯唇笑了笑,走下床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玉瓶,扔到她身上。

南般若打开瓶盖闻了闻。

果然是她前世常吃的一味“补药”——为了给她补身子,他寻遍天材地宝,吃丹药像吃饭一样。

她偏头问他:“明日、后日,你都不回来,对吧?”

蔺青阳:“……”

东君今日入宫,一连踢碎了十二扇宫门。

满宫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