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彧回府关了自己几日。
因断水断食晕死, 被家中仆人救出,卧床将养身体。
父亲唉声叹气在房中徘徊,母亲哭着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想不开, 他们年纪大了, 林彧是他们最小的孩子, 实在不忍看他自伤。
可他始终不发一言。
你说了那些话,骂他贱、装。
爱你便要任你羞辱吗?他就没有尊严和底线吗?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他想。
情绪平静下来后, 他又反思,是他做得不好。你没有一句话说错,他就是那样的。
他就是很喜欢被景蕊碰, 但又自持师父与长辈的身份, 在心里等待她的主动。
现在恼羞成怒什么,又在伤心什么?
为什么不去想, 景蕊突然说出那般越矩的话,是不是谁欺负了她, 惹她生气?
思及此处,林彧打起精神,接了小厮手里的淡粥喝。
强撑起身,他召来亲随, 派去调查最近沈小姐在宫里有没有被谁刁难。
等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他要跟你谈谈。
他想问你, 是否真心对他有情,想嫁给他是因为爱他, 还是与谁赌气。
如果你真的爱他, 真心想嫁给他,他会请求圣上外调官职,去离汴京很远的、你喜欢的地方为官定居, 免除俗世烦扰。
如果你只是意气用事,说说而已,并不喜欢他,只是玩弄他,他便离开,不再纠缠,从此与你当作陌路。
沐浴净身,更换整洁的白衣,他变回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才从病中走出,形容消瘦,却不脱相,反而越发仙姿道骨,谪仙临世。
“公子醒了……”
“公子真漂亮……眼睛被养好了呢,每天看臭味男,差点想死……”
“喂你什么意思!”
“说你臭,怎么了!”
林彧无视家中人的喧闹,去前厅拜会父亲,从他那领自己搁置许久的公务。
不剩什么了。
皇帝和那些朝臣也在羞辱他。
过去他弹劾朝官三中有二无用,应夺官养兵,如今,做最无用之事的官却是他。
文书随手扔到书案上。
不想干了。
毁了算了。
“公子。”
亲随朝他行礼,汇报他想查的内容。
宫中的确有他与沈小姐纠缠不清的传言,但这种传言在沈小姐十五岁时就开始传了,并不是最近才有。
要说最近……
“支支吾吾什么?”
亲随道:“最近,沈小姐与太子殿下交好。”
他觑着主子脸色。
“……相谈甚欢,举止亲密,皇后娘娘因此很是高兴,二人聚在一起时,娘娘不许旁人打扰。”
林彧:“……”
在脑子里把情报中的两人名字反复确认,惊心动魄之余,心中窜起一股火。
阿姐要做什么?
合适吗?
谁跟景蕊认识最久,关系最好,看不出来吗?
非要撮合太子与景蕊是什么意思?
“驾车进宫。”
“公子,您身体……”
“我没事,进宫。”
他要去告诉景蕊,跑着去告诉她。他喜欢她,他就是没有尊严,不要脸,喜欢被她践踏。
玩弄他也好,真心话也好。
有他一个就够了。
她说的都对,他比她年纪大,能早死。死了之后她能再找别的夫君,比之嫁给太子,哪个更合适不言而喻。
他要告诉她!
你这几日总能碰到太子。
赵晞干脆直说:“你堵我?”
“没啊。”
“那我为什么总能遇见你?”
你但笑不语。
很想建议他往周围看看。
每次他和你遇见时,身边的侍从都像被绑架了一样被人勒着脖子拖走。
习武之人,这种明目张胆的行动居然看不见吗?
显然幕后有谁在撮合你们。
“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脸红?你很热吗?”
你依然只笑。
体质吸引。
如果他想了解,你可以把【暖情香】调出来给他闻闻,闻过他就懂了。
你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浅浅的欲望吊着你,让你情不自禁盯着他。
在主档里,他全程戴面具行走市井,无论是脸还是体香都处理过,使你没有察觉。
而在宫中,在他的家里,他没有一丝防备,香味像无形的手,柔柔软软扳着你的脸,让你迷恋一个天真纯净的男人。
总是无法控制地望他雪白的后颈出神,反应过来时,脑子里已经有无数种假设,把他来回翻干。但因为没有干过,只能冒昧地把他的脸和身体换成别人。
赵晞被你看得不自在,反抗的目光不被搭理,只能缓缓脸红。
“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了想你跟他之间的话题。
“林师父最近怎么没进宫?”
他眼神一变:“哦。”
“嗯?”
“林师父病了。连早朝都不去,你觉得他会来见你?”
“……”
他还是站在他舅舅那边。
“沈景蕊,你那天的话就是太过分了,如果还喜欢他,我可以带你出宫跟他道歉。”
“我不道歉。”
“做错事还不道歉。”他单腿叠在另一只腿上面,躬身凑近,开始说风凉话,“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见林师父了。”
不至于。
“你为什么学我叫林师父?”
“他本来就是我的太傅,叫师父怎么了。倒是你,你拜师了吗就叫他师父?”
“他教我学琴,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的事?”
“好伤心啊。你不关心我?我们不是朋友?”
赵晞:“……”
他压着身子,看你低头后的表情。
“是真伤心还是骗我?”
当然是骗他。
你才想笑,就感觉胸口燥热,很想在他脸上亲一口。
或许盯着他的目光过分直白,赵晞竟猜出你眼神的意义,两只耳朵烧起来。
不是喜欢林彧,要死要活嫁他吗?
真花心。
看他好看就想亲他,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不会给你机会的。
“景蕊!”
略带些喘的、清越的声音响在宫院门口。
你闻声望去,正是多日不见,赵晞说绝不会来找你的林彧。
他是跑着过来的,步子到门口停住。长发乱成纱般垂在前襟与肩膀,其中一丝勾着他的脸侧。
他脸色苍白,有些病容,但于他清雪般的气质而言,反而加分。炎炎夏日看这么一眼,和在眼睛里滴了冰镇过的眼药水一样舒服。
“景蕊,过来。”
他叫你的名字,却冷冷望着赵晞。
赵晞白他一眼,很无语。
但他有那么一丝隐秘恶劣的心思。
刚刚你还想亲他呢。
你如果留在这,下了林彧的面子,他就允许你亲他。
谁让林彧那么凶的。
差了十岁出头,就真把自己当长辈。他还记着小时林彧出去玩不带他的仇呢。
你回头。
鼻尖上润了一层光亮,是树叶间的光斑打在上面的样子。
一阵热风迎面吹来。
他心跳忽然变得好快,耳边听得见砰砰的声音。
真的选他?
你低声道:“殿下,快想想,我说什么能让林师父开心?”
赵晞:“……”
是为了这个。
没错,你和他做朋友就是为了这个。
光线暗淡下去,你和林彧变得一样可恶。
想骗你惹林彧生气,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只道:“随便说,你跟他说话,他就会开心。”
得到提了跟没提一样的建议,你跑往林彧身边。
他的目光是郁色的,由远及近地追随你,落在你的眼睛。
“林师父,我听说你病了,还好吗?”
装乖。
你有别的面目,是装给谁看?
林彧扯了扯嘴角:“不践踏我吗?”
“嗯?”
他迅速扫了你身后一眼,低头到你凑近就能吻到的高度。
“如果你还愿意。”
如果你没变心。
他的睫毛在颤抖,没有眨动,只是隐隐的跟着人颤抖。
你抬手,落在他的唇上,将他往后推。
顷刻之间,林彧如临寒窖,脑子里瞬间只有寻死一个念头。
从未想过被始乱终弃。
他的骄傲、爱情,已经不允许他再活下去,看到你风风光光嫁给一个比他更合适你的人。
你看到他眼中失去的神采。
欲扬先抑而已,白活二十多年,这都受不了。
“我已经知道,喜欢你,首先要珍惜你的道理。”
“这是太子殿下教我的,林师父,我让你伤心了吗?现在学会还晚不晚?”
“……”
风柔柔地吹向他这边。
他神情空白,方才凝滞的血液,此刻逐渐回温,在心口处炸开。
珍惜……他。
不对。
是你没有喜欢上太子。
沉重的身躯倾倒般轻盈起来。原来一直拖拽他脚步的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嫉妒。
你这段时间和太子交往紧密,是为了他。
为了能跟他和好,求助于他的外甥。
仅此而已。
“不晚。”
他紧攥着心脏,吐出发音简单的两个字。
你仰头看他,拨他脸侧碎发。
林彧慢慢地覆盖住你的手,想靠近,但知道场合不对。
他露出一抹笑。和过去常见的冷笑、嘲笑、假笑都不同,是有些青涩的笑。
你道:“去琴室吧。”
他的笑便凝住。
转折如此,会给他一种,你说那些甜言蜜语、哄他的话,都是为了得到他身体。
他警告自己,最好还是不要那么想。
除了自苦,并无他用。
进到琴室,你将门合上,拉着他手仰吻他。
他这次很诚实地贴近你,距离与之前不同。
你确认他已经全身心爱上你了。
于是问:“林师父,假如我当初没有进宫,你仍然教我学琴,你还会喜欢我吗?”
林彧额头与你相抵,勾着你的指尖轻轻摩挲。
“我若贸然喜欢你,与禽兽无异。没有这种前提。”
“都十五岁之后了,家里给我办过及笄礼。假如我娘让我挑夫君,我把花给了你,你却一口回绝了我……是为什么?”
“你为何选我?”
“喜欢你。”
他笑了。
“那便是因为,我还有良知,自知不配你。”
“算什么良知?都是成年人,我选你就是选你。”
“林师父,告诉我,要如何才能摧残你的良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