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不像与人厮杀致死。

李解低头看路,“我怀疑是吃了山里的动物所致。”

梨花一惊,“为何?”

近些日子,村里人时不时也会吃肉,因晋大郎他们死得离奇,梨花和赵广安颇为忌口,凡是山里打到的动物通通不吃。

但族里人吃得不少。

尤其是老太太,牙口不好,偏爱肉汤,顿顿都要喝小半碗。

她和赵广安劝她少吃点,老太太充耳不闻,还跟老吴氏商量着往汤里添点药材...

如果动物真有瘟疫,村里人恐怕凶多吉少。

李解看她紧张起来,低低解释,“那些尸体旁有无数细骨,还有扒下来的兔皮蛇皮。”

“你怀疑他们是中毒了?”梨花一针见血。

那么多人丧命,总得有个死因。

李解思忖道,“虽然面容溃烂,看不到他们死时的表情,但从横七竖八的姿势来看,生前多半是痛苦的,因为有些尸体挨得近,呈搀扶的状态。”

“你吃肉了吗?”梨花问他。

李解点头,“去戎州前吃了好几顿,老太太炖的...”

老太太热情,每次吃肉都会叫他,他如果不在谷里,老太太就端到他屋里,所以他吃得有点多。

梨花又问,“那你可觉得身上哪儿不对劲?”

“没感觉。”这几日,李解时时观察着,哪怕蚊子叮出个红疙瘩他都记着的,并没感觉到不适。

梨花不禁看向他背上的孩子,“他们知道吗?”

“他们被锁在屋里,窗户钉死了,怕是不知。”李解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岭南人离奇死亡,无人给他们喂食,我们赶到时,屋里饿死了好几十人。”

这次救回来的不过十来人。

梨花盯着孩子瘦得凹陷的眼,柔声问道,“你看到岭南人怎么死的吗?”

李解父母双亡,对孩子们的处境感同身受。

殊不知这些孩子很敏感,即使没看到岭南人的死状,也会听到外面的动静。

孩子偏着脑袋,像没听到似的,走了四五里,才沙着声嘟囔了句,“野猪,野猪来了。”

梨花和李解并排走着,听到这话,猛地侧目,“你看到野猪了?”

“野猪...”孩子喃喃道,“他们抓野猪吃。”

李解皱眉,“边上没有猪毛。”

有大骨,他以为是人的就没多想。

梨花抬手,抚了抚孩子头上的草帽,放柔声音道,“野猪咬他们了?”

“他们烤野猪吃...”孩子嘴唇干涩,吐字很慢,但口齿还算清晰。

梨花沉思片刻,和李解道,“会不会是野猪身上有猪瘟?”

想到上次在戎州城看到野猪吃人骨的那幕,李解说,“极有可能,村里捉野猪了吗?”

“野猪成群出没,山里不曾有人遇到。”梨花继续问那个孩子,“你吃猪肉了吗?”

孩子眨眨眼。

梨花指着其他孩子,“他们吃了吗?”

孩子继续眨眼。

假如是猪瘟,没道理只死了岭南人,她又问,“屋里其他人死的时候可有喊痛?”

孩子似乎不懂她的意思,半晌没吱声。

梨花捂着胸口,“他们这样了吗?”

孩子轻微的摇头,“饿,他们饿。”

也就说孩子吃了动物没事,岭南人吃了动物死了。

“三娘子...”李解心里有个猜测,难以置信的往北边方向看了眼,“咱不是说那些猛兽可能有主吗?你说会不会...”

顾及周围有人,他迟疑了下,欲言又止。

福灵心至,梨花顿时领会到他的意思。

北边山岭的猛兽有主,动物南迁又像有人故意为之,如果,这两件事是真的,那这些动物极有可能是奔着毒杀岭南人去的。

毕竟,在北边人眼里,西南只有岭南人了。

她道,“这事稍后再说,铁牛叔派人传话说菘菜快熟了,我准备趁收菘菜的机会,把二伯救回来的村民送去安福镇。”

“接下来没什么事了,我和闻五他们也去。”

孩子送到望乡村,村民们激动地上前认人。

瘦得太凶了,爹娘都认不出来了,十几个人,只有两个人的爹娘还活着,且都去了安福镇。

梨花和章二娘说,“这几日劳烦你们照顾他们,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儿就带你们去安福镇。”

前几日她去了趟益州城,城里的百姓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程副将见大家闲着没事,天天带着他们清理倒塌的房屋,准备铲了石子种地。

军需不足,士兵们在城里自己种地了。

她请人在宅子的原址上盖了两间屋,等李解回来准备进城锄地撒些麦种。

章二娘抱着孩子,眼睛湿润,“十九娘不说我也会照顾他们的。”

梨花又叮嘱了遍接下来几日孩子们的饮食,饿了太久,最忌大

口进食。

章二娘道,“我知道的。”

从荆州出来后,她吃了大半个月的粥才缓过来,有那不忌口的,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没了脾气,规规矩矩吃粥喝药,近日才敢吃肉。

树上的栗子开始菠落了,村民们除了烧炭开荒便四处寻栗子。

这几天囤了不少,泥鳅将其剥了壳,用箩筐装着搬上推车,“三娘,我前天清点了下村里的粮食,省着吃,吃到过年不成问题。”

荆州烤的米到现在都还有许多,加上野菜栗子,三个月够了。

梨花却觉得有点少了,年后青黄不接,不多囤点粮怎么办?

她问李解,“这次去戎州见到我大伯了吗?”

“见到了,他问我岭南人怎么死的,我什么也没说。”

一是他不知道,二是赵广昌胆子小,知道是瘟疫后,逃回来怎么办?

梨花喊于三,“等两日你去戎州城等我大伯,问他其他地方可死了人。”

突然死这么多人,岭南人肯定会撤,趁这机会,她想找人去戎州寻粮食,那么大片土地,肯定有粮。

李解察觉她的用意,“要不我去吧。”

“我们去益州城。”

回村后,梨花把栗子给赵大壮,让他给其他村分点,然后就和李解去了益州。

士兵们忙着开垦废墟,城门是关着的,梨花朝城墙喊了两声,守城的官兵认识她,当即吩咐人开门,“南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兄妹两还真有些福分,他们撤回城里后,以为岭南人会霸占城郊,哪晓得数月过去,始终不见岭南人的踪影。

梨花侧身进去,给开门的官兵几个栗子,回道,“最近我和阿兄天天在山里打猎,没见到岭南人。”

“那就奇了怪了。”官兵把栗子塞嘴里,咯吱咬了口,“他们不像守规矩的,怎么突然这么老实?”

“王都那边可有岭南人的消息?”

“没。”官兵说,“荆州水患,荆州王提出联姻,王都那边都在忙这事,不曾告知岭南的动静。”

他问梨花,“栗子哪儿来的?”

“山里捡的,之前我阿兄不是没来吗?就是捡这个迷路了。”梨花埋怨的瞅了眼李解,不着痕迹的问官兵,“阿兄说山里深,一直走的话没准能走到京城呢,是吗?”

“京城?”官兵往梨花来时的方向瞅了眼,笑道,“京城可不在那个方向。”

“我就知道阿兄骗我的,京城繁华,怎么可能翻山越岭就到了?”

守城的日子乏味,难得有人和自己说话,官兵知无不言,“你阿兄也不算骗人,顺着那片山岭往北,到雍州后沿西北直上就是京城。”

梨花欢喜的捂嘴,“真的吗?那岂不是我们能走到京城?”

官兵忍俊不禁,“哪有你说的容易,雍州为京都管辖,咱们这种地方的人可过不去。”

“雍州节度使没有称王?”

她以为各州都叛变呢。

“没有,雍州是东南两地进京的必经指路,雍州节度使如果叛变,东南两地肯定会不折手段吞并它。”

这个世道,有野心的人可不是称王那么简单。

他们还想称霸统一天下。

他和梨花说,“在北边人眼里,咱们是叛军,北边州城是万万不能去的。”

梨花连连点头,然后警告李解,“知道了吧。”

李解被她的模样逗笑,忙不迭点头。

跟官兵寒暄了会儿,到宅子已经有点晚了。

隔壁的宅子倒塌后无人修缮,士兵们已经清理出来种上了菜蔬。

梨花的宅子有人,附近仍是废墟。

入秋后,一天比一天凉,那日时间仓促,只起了两间屋,连院子都没围。

这次要撒种,肯定得围个小院。

见旁边有宅子围了竹篱笆,梨花朝里喊,“阿婶,城里哪儿有卖竹子的?我和阿兄想买些竹子...”

灶间飘着炊烟,妇人探头,指了指东边方向,“走到第二个路口就看到了。”

天色已黑,但前边路口亮着光的,走近了发现,竟是条商铺街。

当铺,布庄,杂货铺,铺子没什么装潢,却透着股质朴的纯真。

竹子铺在铁器铺隔壁,这时候了,里面仍然有很多人,令梨花惊奇的是,铺子的掌柜是个老熟人。

先前卖她鸡崽的郎君。

掌柜的认出她,喜出望外的迎了出来,“小娘子想买什么?”

托他的福,族里的鸡孵了小鸡,现在快有五十多只鸡了,梨花看向旁边编好的竹篱笆,“买竹篱笆。”

来之前,她想的是买竹子回去自己编,现在既然有现成的,自然买县城的。

掌柜的伸出手指比了个数,“老主顾才有的价。”

大堂里还有其他客人,梨花没有还价,痛快的付了钱,随口打听了句人牙子的去处。

掌柜抬头,朝钦郡城的方向瞥了眼。

人牙子人脉广,到哪儿都能活得不错,到王都后,他仍然做着老本行,只是王都的人挑剔,他的生意不好做,掌柜问梨花,“小娘子想买人?”

“这两年天灾不断,庄子上不缺人了。”

李解推着车来的,梨花和掌柜说话时,李解就搬竹篱笆,掌柜的打量李解一眼,突然拉着梨花走到角落,“小娘子家里的收成怎么样?”

“地龙翻身,损失惨重。”

掌柜叹气,“我盼着小娘子有粮卖我些呢,粮食涨价,王都那边的百姓都快饿死了。”

“王都都没粮了?”

她觉得不太可能。

王都住的都是权贵人家,不可能没有粮,就说戎州干旱的前一年,东边就来了商人大肆采购粮食。

赵家虽是地主,却没有洞悉乱象的眼,所以把粮食全卖了。

权贵人家不同,他们在朝为官,知晓朝廷风向,囤的粮只会多不会少。

所以王都再穷,穷的不过是百姓罢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以前她不懂,现在却有些懂了。

“王都有粮,可粮价高,百姓哪儿买得起?”

“官府不管?”

“王都并没想象的太平,官府有心,耐不住商人逐利啊。”掌柜见梨花不了解王都的局势,心里纳闷,“小娘子怎么没去王都?”

“那儿全是达官贵人,哪有益州自在?”

“是啊。”掌柜附和,“王都住的都是

皇亲国戚,哪有咱的容身之处,益州虽然比不得过去,但比王都自在多了。”

梨花不曾去过钦郡城,京都撤军后,好多百姓都往钦郡城去了,去那儿过得怎么样却是不知。

她问掌柜,“你从王都过来的?”

“是啊,本想在那儿做个小本买卖,但街上天天都有官兵巡逻查身份,走哪儿都得带着户籍牌,一旦没带,通通视做叛军抓走,我受够了,这才回了益州。”掌柜想找个人聊聊,奈何邻里换了批人,陌生得紧。

虽然跟梨花只打过一次交道,但心里却亲切得很。

“小娘子家住哪儿?”

“衙门后边的街上。”

那条街现在住的基本都是军营里的人,看来小娘子还真是有靠山的,掌柜心思转了转,“小娘子的庄子哪天要是缺人了,可否让我去做个伙计?”

背靠大树好乘凉,去了趟王都后,掌柜感触最深的一句话。

“到时再说吧,庄子收成不好,保不齐我们也要去王都呢。”

“王都的人说明年风调雨顺,小娘子家有良田,明年定有个好收成。”

“借你吉言了。”

待李解把竹篱笆搬上车,梨花也准备告辞离去,走了两步,掌柜又追了上来,“小娘子买回去的鸡鸭可养活了?可能的话,能否卖我两只?”

这个好办,梨花点头,“下次我给掌柜送来。”

掌柜也就问问,不料真的有,顿时喜不自胜,“好吶,小娘子大抵什么时候来?”

“年底吧。”

虽然还有三个多月,但只要买得到就行,掌柜恭送梨花出门。

对于梨花卖鸡鸭之事,李解不曾提出异议,只提醒梨花,“这些人摸爬滚打多年,三娘子小心被他们盯上。”

“我知道的,我卖他鸡鸭不过想多打听点王都的事,铁牛叔他们在安福镇,不了解这边的事儿,王都一旦推行新政,我怕威胁到他们。”

官府行事霸道,就像益州官府征收百姓的田地,态度强势,跟人不容百姓反抗。

万一再来一回,赵铁牛他们送的菘菜就白种了。

思及此,她道,“看来得找个人专门打探城里的消息才行。”

“三娘子不是答应芳姨了?”

“她和人牙子有旧情,单是她不行,还得找个咱自己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男子,李解思量了会儿,“古阿婶怎么样?她年纪比芳姨大,站在人群里不惹眼。”

“行。”

回到宅子,她们先将竹篱笆围了,然后锄头。

隔壁士兵们看她们熬夜干活,进屋睡觉时,没有熄灭院里的灯笼。

一晚上,两人也就挖了一小片地,翌日睡了半天,下午接着锄地。

屋前屋后约有半分地,梨花手心全是水泡,她也不吭声,等晚上回屋了悄悄拿竹尖戳。

李解在地上打的地铺,倒床就睡了,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第二天,看她握锄头的手有点僵,才知道她的手受伤了。

“三娘子,我来吧。”

“没事,等两天就好了,记得叔伯们刚开始开荒也会起水泡,慢慢的就好了。”梨花不娇气,“我自己能做好的。”

李解还是担心。

天冷了,这时的伤口不容易痊愈,等入冬降温,丁点伤都可能引起冻疮。

去年那么冷的天梨花都没长冻疮,今年要是长冻疮了,赵家人不得难受死啊?

“三娘子,咱这片地稍微挖挖就行,我挖地,你撒种施肥吧。”

种子撒进地里,要浇水施肥,他家的粪坑是干的,粪肥只能花钱买,李解说,“你找人买粪肥,以免咱种子撒下去不能施肥。”

“不着急。”

隔壁住的人多,梨花干了会儿活,等晌午隔壁的士兵们回来,问他们有没有肥卖。

走在最前边的士兵道,“你们要多少?”

梨花没种过地,知道施肥是有讲究的,想了想,道,“十桶肥就行。”

“吃完饭我们给你挑来。”

“多少钱一桶?”

“街坊邻里的就不收钱了。”

士兵们知道兄妹俩的身世,没想过收钱,况且她们能回来种地是好事,种地的百姓越多,官府的负担就越小,益州城鼓励农耕,他们支持还来不及呢。

于是,士兵们挑着粪肥过来,帮着他们把地锄了撒上种。

百姓们的粮种都是去衙门领的,梨花也领了半斗左右,但撒种时,她换成族里收回来的麦子。

颗粒饱满,颜色黄润。

士兵们见了,笑道,“这麦种好,好好精悠这片地,明年的收成肯定不会差。”

废墟上的草枯萎了,梨花抱到边上,继续撒种,回道,“发粮种的阿叔也这么说呢。”

粮种是王都那边送来的,每个麻袋的粮种肯定有所差异,士兵没觉得不对,“益州王请钦天监的人看过,明年是个好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