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在家休假的时间结束了。

临走之前, 舒识微硬是把她那个比她还宅的朋友拉出来见了一面。

两人都是死宅,平时最多开个视频,很少一起去玩, 就算见了面也只在家里窸窸窣窣地说话。

和朋友见过面,和父母告别后,舒识微正式启程。

这次她回来纯粹是因为智齿发炎, 顺便休完了今年的年假。她盘算着明年暑假再回国, 这样她既可以吃到冬天的草莓、橘子,又可以吃到夏天的荔枝、西瓜。毕竟在某地什么好水果都吃不上, 干巴, 发苦, 踩雷几率高。

克劳斯和她是同一个航班, 两人便一起去了机场, 一起值机。

一上飞机, 舒识微睡得昏天黑地。

空姐来送餐时,她还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挣扎着摘下眼罩。

克劳斯帮她把小桌板放下,把空姐提供的两个选项一人一个, 鸡肉饭和牛肉面, 两人分享着一起吃。

舒识微吃完饭,晕碳了。

等空姐来收餐盘,她早已再次睡昏过去。

她的脑袋磕着窗户,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拨过来,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飞行的过程有十多个小时, 遮光板一拉,外面是白天是黑夜都不知道。

到后来,就连舒识微都不想睡觉了。

飞机在下降的过程中, 机舱里的灯都打开了,大多数旅客都已经醒来,还在睡觉的旅客只有寥寥几个。

于是两人开始小声说悄悄话。

“你这次来中国,真的什么景点都没有去吗?”

“是的。”

“那太可惜了。”

“没有,我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虽然睡觉的旅客少,但为了不打扰别人,两人下意识地贴得稍微近一些,声音压得很轻,说着说着,脑袋就碰在了一起,又不好意思地退开。

舒识微想了想道:“我很快就会搬家,到时候你不要再搬到我附近了,我决定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克劳斯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飞机舷窗里,湖泊、河流都被压缩在更小的块状中,逐渐有小片的灯火,那是俯瞰时看到的城市,千千万万的人住在那里。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光这个城市就有几百万人口,我如果要靠运气遇到你的话,几率很小。”

他的浅蓝色眼睛里有些脆弱的神色,嘴角收紧,隐忍着情绪。

她提醒他:“克劳斯,我们有联系方式。”

他似乎想说什么,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执拗地注视着她。

她再次补充道:“远离才是能让我们明白是否真的需要对方的方法。”

片刻后。

他才垂下眼,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带着些无奈:“Okay. You know I’ll be there.”

飞机逐渐下降,那些块状的地面逐渐放大,道路围出的网格状城市片区上,商业区、居民区,连成一片的灯光铺开,像发光的丝带。

在飞机下降过程中,他吻了她。

她的手还抓着飞机毛毯的一角,唇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只有一个轻轻的,克制的吻。

此后就是长久的对视,那是更久的眼神接吻。

气流的轰鸣声裹挟着一切俯冲下去。

……

飞机落地后,脚踏实地开始生活。

诺尔特知道她要搬家,以为是她喜欢上别人了,彻底让他出局了。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痛定思痛,还是主动去她那里问到底是为什么。

舒识微直白地道:“说不定你并不需要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诺尔特反问:“如果不是呢?”

她认真:“那就联系我,我不一定会给你想要的,但我一定会一直做你的朋友。”

诺尔特心里狠狠一揪。

可是你忘了,我们之前就一直是朋友。

他的鼻尖有些酸,忍住心里的懊恼,抓过纸笔,语气不容置疑:“写合同,按手印!”

她果然写了合同,按了手印。

还房的那天,来的不是房东老太太,而是老太太的孙子:“祖母上个月去世了。”

舒识微愣了一下:“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这个很有学张力的合租公寓,希望接下来租它的租客们也都是安静认真的学生。

这次,舒识微在新生季居然幸运地找到了房子,搬进了一个单人公寓。

去看房的时候,来的是一个中介,她差点以为是诈骗,后来才从中介那里知道,房东因为房源众多,自己工作繁忙,因此把租房事务交给了中介。

没有开派对的邻居,没有脏乱的厨房,一个人住刚好。

她就像最初那样重新开始独来独往地生活。

没有多余的人际交往。

在这段时间内,她出版了博士论文,一本厚厚的专著,被各大学校图书馆收录在馆。

同时,她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研究跨学科的课题。

人工智能方面的课题,她会联系克劳斯讨论。

涉及法学的问题,她发邮件问费鲁乔,即便两人断联好久,他也很快回复了邮件。

金融领域的内容则请教温成原。

至于出版和格式方面的细节,诺尔特是一家学术出版社的编辑,专业对口。

在博士后期间,她发表了顶刊论文,另有两篇论文被收录入学术合集。

没论文写的日子,她就呼呼大睡。

在快结束时,她向国内高校投递了简历,通过了材料初审,经过线上面试后,她正式被聘用成为国内一所高校的老师。接下来的目标是成为教授。

结果非常圆满,不枉她写了那么多论文——虽然通往教授的路是继续写论文。

这辈子跟论文过不去了。

……

直到她准备回国的前一周,舒识微才突然想起来:ddl到了!

她需要在冷静期辨明自己的心意,做出最后的选择。

居然连这种事她都能拖延。

她紧急开始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还是没能翻出个结果来。

次日,舒识微交还房子。

这天,“工作繁忙”的房东居然出现了。

亚麻色头发的俊美青年倚在门边,浅蓝色的眼里满是笑意。

克劳斯伸出手:“钥匙还给我吧。”

她没想到房东居然是克劳斯。

这个家伙,遗产里到底继承了多少房子?既然在这个城市就有不少房源,为什么在外面受苦租房子住?

“奇怪的人类克劳斯。”她小声蛐蛐。

他把手放在耳朵边,冷哼一声:“我听到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租了你的房子吗?”

“是的。”

“那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你说了不要和你见面,你自己说的。”他控诉道。

舒识微认输。

在交还房子后,她给了自己一周的游玩时间,克劳斯便主动陪着她。

在学校附近那个车站,很不巧又开始突然刮风下雨。

两人同时想起来了四年前的那段对话。

克劳斯笑着重复了她说过的那句话:“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揶揄道:“今天没有树被风刮倒在铁轨上。”

两人对视笑了。

克劳斯突然道:“我想和你在这里合照。”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会移民去中国,不会再来这里了。”

反正两人也不急着赶车,她答应了他的提议。

舒识微从包里摸出相机递给克劳斯,他去找路人帮两人拍。

一个中学男生兴奋地朝一个方向招手:“哥,哥,你拍照技术好,你过来!”

那个中学男生的哥哥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懒洋洋地起身走过来,他是个身材修长眉眼漂亮的年轻人,然而整个人气场沉郁阴冷。

“提齐,你死心吧,我不会给他们拍照的。”

他虽然在对那个中学生弟弟说话,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舒识微。

他一开口,舒识微这个脸盲才认出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的是谁。

“费鲁乔?”她还是不太确定。

中学男生这下兴奋起来:“哥,你们认识?不会是……不会是?!”

费鲁乔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但已经晚了。

——去买冰激凌的妹妹琪亚拉目睹了这一幕。

琪亚拉拿着冰激凌,在一边摇头:“我们的loser哥哥今天看来是睡不着觉了。”

费鲁乔今天感冒了,这才戴着口罩。

他是来送妹妹琪亚拉过来看看大学的,琪亚拉也从中学生成为了大学生。

费鲁乔完全没想到会在学校附近这个车站遇到舒识微,更没想到她和克劳斯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已经脱敏了,但见面的瞬间,他心里又泛起酸涩。

照片反正是没拍成。

晚上,费鲁乔就像被妹妹琪亚拉诅咒了一样,果然睡不着觉。

他越想越痛苦,半夜爬起来,找出她在挪威给他的明信片和那只荷兰陶瓷小木鞋。

他坐在电脑面前,在邮件内容页写了又删掉。

他不会再写“想要很满的拥抱”了,他允许自己退让一步,只要能见到她就够了。

最后他在邮件里写道:【我想见你,很想。】

先到达舒识微邮箱的是另一封邮件。

【[含手印的合同.jpg]

[折的一罐子星星.jpg]

[舒识微最爱的沙发.jpg]

我按照我们约定的联系你了,你会来见我吗?

——诺尔特】

舒识微接连收到两封邮件。

她又开始怀疑人生:为什么人类样本总是扎堆出现?

明明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过几天要回国。

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糟糕的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做选择。

两天后,舒识微像逃跑一样坐飞机回国。

接机的是父母,还有温成原。

她以为自己在飞机上睡迷糊了,把母亲拉到一边:“温成原和你们什么时候混得那么熟的?”

母亲火急火燎地把她扯开:“这说来话长,明天再给你解释,快上车回家睡觉调时差。”

舒识微转头看向温成原。

他也正看向她,和她目光相接的时候,他冲她微笑。

她有些绝望。

坏了,她答应过他的,回国后就把她的选择告诉他。

真是逃离了狼窝进了虎穴。

可恶,她就不该拖延到截止期限最后一秒的。

幸而她还可以用“调时差”的借口再拖延一下。

回到家后,舒识微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醒来,她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苹果,苹果下压着一张纸条:

【爱情是奢侈的,因为要浪费很多精力和时间在无意义的对视、亲吻和心意相通上,现在你已经是富有的人了,去冒险吧。——最爱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