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头音乐随着早晨七点的报时开始响起。主标题的字幕以将模拟地球,做了CG处理的画面为背景,写着“NHK新问早安”。
*画面切换。召开记者会时的VTR,日下义美官房长官站在讲台前面。“今天早上五点首相官邸”,“日下官房长官”的字幕。
(今天凌晨四点三十分通令,有监于昨天晚上于东京湾内举行的清除水雷作业基于某种原因必须延迟,在湾内航行的所有船只,以及在东京湾上空往来飞机的运行,都将受到暂时的管控。)
※画面切换。从新闻摄影棚的全景拉成主播的上半身特写。主播行了一个礼,“间岛悟”的字幕重叠在上头。
“各位观众早安。现在播报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五早上七点的新闻。”
※在东京湾的地图中央画上X号的标题画面插入镜头当中。“清除水雷东京湾部分封锁”的字幕出现在画面下方。
“东京湾的海底发现大战当时遗留下来的水雷,海上自卫队从昨晚起就持续进行清除作业,但是由于作业时间比预定的延迟,因此东京港等的部分港湾设施将进行封锁。今天早上我们将先针对这条新闻做详尽的报导。”
※蓝色的背景中插进了白色的字幕画面。“使用受到限制的主要港口”的字幕下方有各个港口的名称。
“受到限制的港湾设施如下。涵盖了东京、千叶、川崎三个港湾区域的所有港口将全面封闭。木更津和横滨以北的部分港口也进行封闭,所有船舶的进出港作业都将受到限制。至于何时解除限制尚不得而知。”
※画面切换。“其他的限制措施”的字幕下方有各交通机关的名称。
“陆空的交通也都受到影响。东京湾附近的道路将暂时封闭。羽田机场和成田机场的部分班机也将因航路变更而有延误或取消的情形。限制将待未爆水雷的清除作业结束之后解除,然而目前各交通机关将会持续受到影响。政府呼吁民众,出门之前注意电视或收音机的情报。”
※画面切换。“东京湾部分封锁”的字幕重叠在间岛主播的上半身画面上。
“针对位于东京湾的六个港湾区域当中,有三个港湾区域遭到封锁的特异状况,于今晨五点召开紧急记者会的日下官房长官做了以下的陈述——”
※画面切换。再度出现日下官房长官的记者会VTR。
(被发现的水雷是大战当时美军轰炸机所投下的,长期被埋在泥土当中。昨天由进行“新型海底探测机械核心·脉冲调幅器Ⅱ”实动测试的海上自卫队观测船所发现。待船舶往来停止的深夜时分,第二清除队立刻开始进行清除作业,然而,要清除深埋在海底泥土当中的水雷,是非常困难的,显然预定的作业时间将会大幅延迟——据悉可能还埋有同型的东西,目前也同时进行搜索当中。本次政府所采行的措施绝非夸大行事——目前相关单位也询问过美军相关的资料,然而水雷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引爆尚不清楚。所得的结论是,我们不能否认对飞机的飞行造成影响之可能性,变更部分班机的飞行路线也是迫不得已的作法——对于大部分资源都只能仰赖国外进口的我国而言,东京湾是最大的窗口——目前面临有一半的港口不能使用的窘境,我们只希望能尽快清除所有的水雷。)
※画面切换。新闻摄影棚、间岛主播的上半身画面。“东京湾部分封锁对各地区造成莫大影响”的字幕。
“由于这样的限制,对海上交通将会造成严重的影响,停泊在东京、千叶、川崎三港湾区的船舶无法出港,而预定要入港的也只能在港湾外头等待。此外,东京和千叶的各渔港今天早上也停止作业,集中于京叶丄业地带的火力发电厂和制铁厂等工厂也受到影响,燃料和资源材料等都无法进出。以上是田村记者在现场的报导。”
※画面切换。“现场转播葛西渎海公圔”的字幕下方是一手拿着麦克风的田村记者的上半身画面。背后是荒川泄洪道。河宽五百公尺的东京湾最大的流入河口上横跨着首都高速湾岸线和JR京叶线两座铁桥,可以看到海上保安厅的CL(全长不到二十公尺)级的巡逻艇停泊在桥墩附近。京叶线的橘色车体飞驰过铁桥上,桥上则是积雨云密布的蓝空,一样有海上保安厅的小型直升机来回穿梭。
“东京湾是一大海上交通枢纽,每天平均有四千五百艘船舶往来还有六千五百艘渔船进行渔业作业,超过一万艘的休闲游艇停靠在各停泊港。火力发电厂和石油精炼厂集中在京叶·川崎工业地区,提供滨海市区的生产·能源的大部分供给。不但被利用为首都圏的物流机能据点,也透过几座滨海公园和海水浴场提供了都民们休憩的场所。
目前,前往东京湾的船舶、飞机完全被禁止进入。从全国各地调派而来的海上保安厅巡逻艇部署在大小约四十个河口处,防止休闲游艇或媒体船只进入海域。”
※被特写放大的泄洪道上的巡逻艇。隐约可见写在船尾的船名『山吹』。甲板上有拿着双筒望远镜的船员监看着河川的上游。
“这次因为清除水雷作业而引发的特异事态引发相关人员诸多的质疑声浪。请看我们采访的画面。”
※画面切换。采访VTR,画面上方有“千叶县市川渔港”,下方则有“渔业相关人士”的字幕。接受采访的中年渔夫的特写画面以停靠在港口的渔船为背景。
(哎呀,我早上四点左右正要出海捕鱼,结果吓了一大跳。有人来势汹汹地要我们回港。我们只好空手而回——嗯,我想不只是我啦。船只的瓦斯费用要你们出哦,不给一点补偿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真是的——)
※画面切换。“川崎市浮岛町”,“石油精炼工厂的职员”的字幕。画面出现一个看起来好像是正要去上班,穿着西装的三十几岁男性。
(嗯,不,我不知道——咦?真的吗?港口不能用了?真是糟糕啊……呃,今天的工作怎么办?)
※画面切换。“跨越东京湾道路”,“服务区在海堤工作的人”的字幕。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接受采访的四十几岁男性。背后有警官们进行交通管制指挥。
(现在不是正在放暑假吗?旺季的时候别开这种玩笑吧……这里距离发现水雷的地方不是有十公里远吗?为什么连海堤都要封闭?我实在搞不懂。真拿他们没办法,希望他们赶快处理好。)
※画面切换。葛西滨海公园的田村记者再度出现。
“港湾外头还有在海上等着入港的外国船舶,如果封锁时间过长,预料将会对经济和外交造成重大的损失。根据防卫厅所发表的公告,清除作业正加速进行当中,希望能在中午之前恢复正常,时间当然是越快越好。以上是记者在现场所做的报导。”
※回到新闻摄影棚的画面。间岛主播的上半身特写。
“我们请到了军事评论专家矢岛诚二先生到我们摄影棚来。”
※画面切换。出现“军事评论家矢岛诚二先生”的字幕,矢岛对观众行了一个礼。
“矢岛先生,关于这次的封锁措施好像有点太夸大了,您认为为了进行清除作业,有必要将东京湾的北半边都给封锁起来吗?”
“是。嗯,如果水雷不只一个的话,最好是将直径一公里左右的海域都封锁起来,但是防卫厅表示,这次被发现的水雷是属于之前没有清除过的类型。战后进行过几次清除作业或海底地质探勘时也没有被发现过,这代表其他地方也可能埋藏了同类型的东西。从将近六十年的时间被埋在土里面没有引爆的情况来看,很可能是不爆弹,不过凡事都要小心有个万一。”
“也就是说,除了要清除被发现的水雷之外,还要确认其他地方没有埋藏同样的东西之后,才能解除封锁吗?”
“从东京湾的船舶大量集中的情况来看,我个人认为,为了确保安全起见,这是不得已的措施。虽然已经要求美军提供资料,但是水雷本来就是高度机密性的武器,当时的资料是否原封不动地完整保存下来,是值得怀疑的。”
※画面切换。间岛主播的上半身画面,脸上有点惊慌失措的表情。
“嗯,抱歉先打断一下,根据我们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梶本总理大臣似乎正直接前往防卫厅途中。我们现在和国会记者团的真山记者现场连线。真山先生?”
※画面切换。“现场转播首相官邸”,“国会记者团真山昌宏”的字幕。越过背对着首相官邸的真山记者,可以看到成群的黑头车和大量的媒体来回穿梭的官邸停车场。
“是,我是真山。目前梶本总理已经前往位于市谷的防卫厅。根据情报显示,总理已经取消了上午的所有预定计划。”
※画面切换。在成排摄影机的拍摄下,穿过官邸大门的黑色别克Centry的VTR。应该坐在后座的总理被蕾丝窗帘挡住了。
“目前还没有详细的情报进来,但是据推测,总理前往防卫厅之后,应该会前往新盖在市谷驻地的NCCS——新中央指挥所。NCCS被视为日本的防卫指挥·通讯系统的中枢,是为了综合管理陆海空自卫队,让防卫厅长官的指挥判断能够迅速地传达到各部队而成立的。梶本总理可能是为了确认水雷清除作业的进展,而亲自前往指挥所——”
*
总理大臣瞄了紧追不放的媒体一眼,头也不回地前往自卫队的中央指挥所。平常就被形容为有武夫特质的梶本总理,现在又提供世人一个可资揶揄的材料了——在疾驰于樱田通的车上,濑户和马一边看着座位前的小型电视,一边这么想着。坐在他旁边的老人很不悦似地按下遥控器的按钮,换了个频道。
画面从NHK的新闻切换成民间电视台的综艺节目。或许是从电车内做转播吧?虽然看似要把通勤的人潮给挤扁了,女播报员还是指着窗外流逝的风景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反射着阳光,在盛夏当中闪闪发光的东京湾占据了整个画面,笼罩在海市蜃楼当中的舰艇影子隐约出现在每隔一定间隔就会横切而过的铁桥支柱之间。
播报员扬起她那本来就有点往上吊的眼睛大叫“看到像是进行清除作业的自卫队舰艇了”!虽然画面中央只照出了指尖一般大小的舰影,但是濑户不免担心,姑且不说对这方面完全没有概念的播报员了,专家应该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吧?再怎么极力避免,只怕专家们很快就会看出从JR京叶线车厢内的摄影机所捕捉到影子并不是扫海艇或扫海母舰,那很明显就是护卫舰啊。只要看到盘踞在舰桥构造部上方的雷达圆顶形状,就会知道,那是才刚刚被改造成TMD一号舰的迷你神盾舰『疾风』了。
彩虹桥、林立在台场的高层大楼、千叶海军塔、横滨地标等的瞭望台。虽然已经下令尽可能派出人员到以上这些可以环视东京湾的地方,阻止蜂拥而来媒体摄影师,但是就算召集了全日本的所有公安重要人员,能够顾及到的地方也只有一小部分。尤其电车里面更是一大盲点。梶本幸一郎不断地按着拿在手上的遥控器切换频道,结果发现似乎只有NHK遵照指示,没有播放东京湾内的影像,他恨恨地看着濑户说:“这可不是都拍出来了吗?”
打从大半夜被吵醒之后就一直不得不处理前所未有的异常事态的内阁总理大臣的眼睛明显地泛着红色的混浊色彩,眼药似乎也发挥不了作用。
“从三浦到富津的东京湾的海岸线总长有八百八十公里啊。”濑户回答道,将视线从梶本那梳得服服帖帖,一丝不乱的稀薄头发上移开。“其中只有四十公里长是自然海岸线,其他地方都围绕着人工的填埋地。想要监视所有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事情。”
濑户的语气中带有几分不耐的色彩继续说道。他知道用这种语气对一国的首相说话似嫌有失礼数,但是自从挂上内阁情报调查室长的头衔之后,他就了解到想要正确地将情报传达给分分秒秒都被行程追着跑的总理大臣,与其为了不必要的谦卑,慎选措辞而浪费时间才是一种罪过。而面对这个讨厌对权势卑躬屈膝的官吏特性,始终贯彻能力至上主义的梶本更是如此,就因为他是这样的总理,无法习惯警察职业的追求权势第一主义——主动请调到内调室的自己才能坐上内调室长的宝座,但是濒户的神经并没有粗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认为这是一种幸运。
现役海上自卫官们的叛乱。那正是目前在东京湾发生的事件的真面目。他们占据了搭载有最新型的雷达和射击系统的飞弹护卫舰,将装填有“那个”的弹头的飞弹准星瞄准了市中心。由于他们宣称控制直径二十公里的制海及制空权,因此政府方面不得不捏造出清除水雷这种莫名其妙而苦涩的谎言来封锁东京湾,然而任谁都清楚,这种谎言是撑不了多久的。
为了做到口径一致,长官直接下令管辖关东圈的海上保安厅第三管区本部长让第二清除大队的舰艇从横须贺港出发,同时发布从晚天晚上就开始进行清除作业的消息。距离事件发生的第一条情报送达首相官邸还不到四个小时。就一个在紧急时刻捏造出来的遏止恐慌发生的假情报而言,这种谎言不能说不是高超的技法,但是一旦牵涉在其中的人这么广,任谁都难以预测什么地方会出现破绽。『疾风』孤零零地停泊在东京湾的影像就这样出现在电视画面中。就算大部分的国民看不出任何端倪,各电视台邀请到摄影棚内的军事评论家们应该会起疑吧?梶本丢下遥控器,不满地说“市谷那些人在搞什么”,濑户耳朵听着,眼睛则面对着车窗外那似乎太过刺眼的阳光。
“控管媒体不是他们的专责事项吗?就算不能强制摄影人员的行动,至少也应该可以让播放的内容自律一点。”
市谷——防卫厅情报局为因应“报导的自由”和“国家利益的维护”无法兼顾的情况发生,莫不极力地维持对坐在各媒体产业的基层干部位子的人,或企业体的影响力——简言之就是掌握他们的弱点。如果对方是个人,则掌握足以使该个人的社会生命破灭的个人情报。如果是企业体,就掌握支撑其经营基础的骨架。尤其当对方是个人时,如果对方是找不到任何丑闻的清廉人物,甚至会做出设下缜密的圈套,捏造丑闻等等的手段。这些作业被称为“存款”,一旦发生必须掌控媒体的事情时,就一口气整个“提款”出来,作动他们对媒体施加压力。即便是视报导的自由为金科玉律的媒体也不能漠视自己的老板或投下大量广告的企业的意愿,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气氛当中,问题所在的事件报导就莫名地被媒体以“自律”之名而加以控制……整个脉络就是这样。
当初听到有这种机制存在时,濑户不免有一种阴郁的感觉,但是仔细想想,让这种借贷关系成立,以磋商的模式来决定事情本来就是日本社会的特质,对觉得会对大家造成不利的事情大刀阔斧采行隔离、拒绝往来的态度也是日本人的特性之一。而DIS只是深入其中,稍微窜改一下这种借贷关系,完成导出对国家有利的结果的任务而已。濑户不认同这种作法,但是又无法全面加以否定,只能怀着焦躁的心情束手旁观,他对着满脸不悦的梶本说“天气播报员那些人并没有把注意力转向海面不是吗?”
“那就是市谷下的鼻药多少发挥作用的证据啊。”
“多少发挥作用是不够的,必须完全生效才行。说穿了,是市谷那边掀起开端的。”
梶本忍不住气似地说道,随即借着不自然的咳嗽来掩饰自己所说的话。濑户也察觉到DIS那边针对『疾风』采取了某些行动。他窥探着映在将驾驶座隔开的隔音玻璃上的梶本,对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怀好意地说:“我什么都没听说……”
“别这么说。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很好用的人。身为标榜民主主义的国家,否定他们的存在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在人类的历史上,能够实践完美的民主主义的国家是不存在的。”
这是梶本的口头禅。
“您的意思是说,为了弥补日本的民主政治之不足,像他们那种肮脏的角色是必要的……吗?”濑户反问道,梶本露出了今天第一次出现的浅浅苦笑。
民主主义的构造就是必须要得到过半数的同意才能付诸行动,因此必然地会产生政治的本质不在于国民的意志,议会工作才是重点所在的扭曲情形来。在日本,传统培育而成的磋商体质使得派阀间的利害调整巧妙化,政策俨然只为相当于票仓的企业体而定,结果,与党或派阀的利益没有直接关联的外交或防卫问题就只能打出最没有问题、最大公约数,可以暂时度过当下的政策。对于这种问题,政客的特质是采行不予解决的处理方式来切割,而梶本则以偏袒DIS的态度来呈现。
发生紧急的重大危机时,能够不受司法和立法机关约束,采取迅速而实际的应对的非公开情报机关,对在法令范围内无法采行任何现实而具体的应对行动的日本来说,堪称是度过被定位为反共防波堤的冷战时期非诞生不可的鬼孩子。而在冷战已成历史的现在,知道其存在的每个人都对其废存抱持怀疑的态度,连极度厌恶本身权益遭到侵犯的警察官僚们,也莫不虎视眈眈地找机会想废除DIS。而梶本则主张扩充谍报能力是实现基本政策“经济大国日本的复活”所不可或缺的因素,他利用北韩危机,铺陈以公费整备侦察卫星的环境,一步一步让DIS走向公开的机关化。
一方基于保护既得利益而倡言废除,一方则视其为掩饰日本的扭曲现况的对症疗法,希望DIS继续存在。双方立足点都是不健康的,濑户一点都不想卷入这场争战当中,但是从他听闻几个干部自卫官共谋引发事端的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就有预感,也许是环绕着DIS所引发的争论酿成了这次事件的发生。
为什么DIS在事前无能察知同样在防卫厅保护伞底下策划的谋反计划?已经自杀身亡的海幕人事课长长期受DIS的监视,而“那个”的强夺事件——与G事件相关的传闻则因为目前“那个”就在『疾风』上的事实而获得确认,使得濑户对这个单纯的问题更加确定。也就是说,DIS在事前就察觉『疾风』发生叛乱的可能性。虽然知道,但是因为存在着不能公然展开阻止作战等的弱点,以至于没能预防最坏的情况发生。也许包括梶本总理在内的DIS的意志决定机关——国家公安委员会和情报活动监视委员会也同样有着这个所谓的弱点。
听到梶本企图以一如往常偏袒市谷的言论含糊带过,濑户一针见血地说:“但是要说这个事件就是DIS要付出的代价,是说服不了人的。”
“DIS不可能没有察觉到『疾风』的叛乱行动。之所以没有采行禁止其出港等的强制措施,是不是导因于我们太在意局外人的看法?”
就算不尽然如此,『疾风』身为梶本的另一个构想——日本版TMD启动的代表性舰艇,也受到了国内外的注意。
“这是理由之一,但是并不是原因。”梶本很干脆地承认了,无框眼镜底下的圆眼倏地眯得细细的。
“原因在‘GUSOH’。要不是美军在冲绳地底下埋了那种东西,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梶本毫不犹豫地就说出‘GUSOH’这个字眼,濑户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压抑住下意识地警戒四周的冲动。那是这一年来已经被习惯称为“那个”的最邪恶的武器名称。据说是根据出现在流传于冲绳、伊良部岛的民间故事当中的死者国度“后生”来命名的。打破禁忌,恨恨地说着这些话的首相用力地交握搁在膝盖上的手。
“日本的软弱外交,使得我们明知道有违反国际公约的化学武器被储藏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之内,却又不能有任何怨言。那正是所有事情的元凶。我们不能为了打破现状,得到足以与美国抗衡的力量而让市谷整个毁灭,也不能阻止『疾风』出港。”
这是梶本的真心话。对以使驻日美军的存在可能失去意义——如铜墙铁壁般的飞弹防卫网——日本版TMD的中止开发为条件,企图让美国接受冻结金融大改革的梶本而言,成为TMD一号舰的『疾风』的存在是展现日本的真正想法,恫吓美国的象征。
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重大的灾厄降临到自己国家身上,这个充满嘲讽意味的事实,使得梶本用力地握着双手,骨头几乎都浮到表面上来了,然而也不过持续短短的几秒钟而已。梶本突然放松整个肩膀的力量,低声说道。“……不过,还有逆转的空间。”
“驻日美军并没有想要介入的样子吧?”
“嗯。他们透过联络军官,要求我们将商讨对策的会议结果随时传给他们。”
“就说吧?只要『疾风』上有‘GUSOH’,他们也不敢像往常那么蛮横了。因为只要走错一步路,他们所制造出来的武器就会将东京都民一个不留地残杀殆尽。”
看到梶本甚至带着笑意说这些话,濑户不禁产生微微的寒意。梶本说着“你不懂吗”,然后抬眼看着濑户的脸。
“就让他们看看日本如何靠自己的力量克服这个局面吧!到时候,美国在我们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了。身为防御美军障壁的『疾风』还是有存在价值的。”
首相的这一席话使得本来认为自己对政治家的思考逻辑多少可以理解的濑户感到一阵愕然。如果问梶本,难道您不知道一千万都民的生命暴露在危机当中的现实状况吗?也许他会这样说吧?不管是什么样的局面,都要先想到下一步棋怎么走,这才是所谓的政治家。濑户心中再度肯定,自己唯一敬谢不敏的是成为一个政治家,他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厌恶感,问道:“克服得了吗?”
“再怎么努力,东京湾顶多只能封锁半天的时间。如果以清除水雷等名目继续封锁下去的话,就会危及现行内阁的存续。在野党好像已经立刻召开紧急党魁会议了,而一旦与运输业扯上关系的议员们,也受到支持团体的压力而开始骚动的话……”
“不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克服。”
梶本打断濑户的话,把笑意已经荡然无存的脸转向正面。
“否则……这个国家就会灭亡了。”
梶本嘟嚷着补上这句话,濑户看着他的侧脸,了解到其实梶本也很恐惧。濑户将视线从不再说话的总理脸上移开,再度望向洒满阳光的窗外。
在外护城河路上飞奔的车子正逐渐接近新谷驻地。时间才正要过七点二十分,然而在疯狂似地照耀着的太阳烧烤之下,盘踞在大楼广告塔上的电子告示板显示出气温已经突破三十度了。濑户凝视着那些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匆匆地前往公司上班的人们的脸,突然想到,渥美到底在干什么?
之前在警视厅大楼里对白痴议员做状况说明时,渥美是否已经知道了『疾风』的事情?那个藏在滴水不露的机灵个性底下,时而显露出与生俱来的大少爷特有洁癖的DIS内事本部长,在濑户眼里并不是一个那么讨人厌的家伙。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将和一些没有常识的政治家、一心只知道吹毛求疵的警察官僚们对抗,对他而言应该就像坠入地狱一般痛苦吧?濑户在心中低吟着,随即想到自己也有同样的处境,不禁叹了一口不知道是这个早上第几次的气了。
*
整理好目前整备的资料,穿过同样位于市谷驻地内的防卫厅大楼玄关时,时间是上午七点半过一点。渥美大辅内事本部长和一样带着苦涩表情的DIS干部们,一起搭进下到位于地底下的新中央指挥所(NCCS)的升降机。
随着防卫厅的转移阵地,投入了总金额高达五百亿日圆的预算新建而成的NCCS相较于之前位于六本木厅舍的旧中央指挥所,俨然只是政府高官使用的观众席,整备了透过防卫网路线路和府中航空总队作战指挥所·横须贺自卫舰队司令部的情报通讯、由全球定位系统(GPS)所掌控的各部队监控机能等,在第一时间掌握前线状况,快速地将后方的指挥判断传达给所有部队的设备。在体认到C-I的整备是现代战略之要的日本,这里是首度建造的真正的综合指挥中心,然而这几个小时之内的走调处理、所流的大量鲜血正足以证明,除非操控的人员意识清明,否则即便是最新技术整合的要塞,也会化为一堆无用的长物。
现在,紧邻NCCS的会议室里,应该已经聚集了避开各个媒体的耳目而聚集在一起,被称为日本政府高层的人们。总之,已经度过几小时持续大量活动脑袋和身体,只要一松懈可能就会整个人被压垮的渥美此时也专注于现实的思考上,走在仍然有着新建筑物特有的味道的走廊上。看到一群人穿着西装,手上分别拿着公事包,顶着杀气腾腾的脸孔在狭窄的走廊上快步走着迎面而来的三等陆尉赶紧让路,行最敬礼。
那张还很年轻的脸孔,看起来像是因为昨天半夜起就笼罩着整个市谷的异常气氛而显得紧张不已。当渥美以眼神打了个招呼,穿过少尉身边时,听到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渥美”,渥美回头一看。
是跟在队伍最后头的野田辉夫局长。渥美让外事本部长等人先行,自己和瘦小的野田走在一起,DIS局长以只有渥美能听到的声音说“关于‘海军锚’一事不用对外解释,知道吗”,渥美一听,顿时停下脚步。
就因为有派遣人员潜入『疾风』,以遏止叛乱为目的的秘密作战‘海军锚’,所以被迫漂流在海上的船员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救,他们也才能多少了解舰上的状况。本来打算把这个情报都汇整给中心的渥美在距离NCCS的铁门几步之遥的时候才听到颠覆一切的指令,他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野田的脸。
“啊?可是……”内事本部长为之语塞,呆立在原地,野田催着他继续往前走,同时刻意移开了视线继续说道。
“这是自卫队内部发生的叛乱事件。警察厅那些人一定会强调公平性而极力将我们排除在外。再说,如果让他们知道DIS事先就察觉事件的征兆,秘密地展开阻止叛乱的作战的话,你等着瞧吧。我们没能有效预防叛乱,可能因此会被冠上共谋的罪名。”
“可是,应该透过私下的管道通知总理……”
以前也担任过国家公安委员长,拥有现在的议员鲜少见到的武夫特质,和防卫厅也保持密切关系的梶本总理大臣,是DIS非常有力的拥护者。连没有经过一般认可程序,的‘海军锚’行动也透过非正式的管道传达了概要给他知道,在紧要关头,他应该会为DIS辩护才对。
“不能依赖会见风转舵的政客。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
野田辛辣地说完,便越过渥美走到队伍的前面,穿过旁边贴有“防卫秘密区域”牌子的NCCS铁门。当着内阁官僚们的面当然不能起内讧。他在此时提起这件事的时机真可谓是绝妙至极,不但可以阻止对方提出反驳,更迫使对方不管对与错都要听从决定。
渥美觉得,就算自己深陷于这个世界的污浊深渊,唯有这种作法是自己学不来的。对这几年来不断地和DIS的存废危机作战的野田而言,或许他是别无选择,但是站在被赋予危险任务的人的立场,渥美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就接受将现场工作人员的存在从脑海中抹去的决定。在被救回的船员当中,并没有〈anchor〉——如月行的名字。就算他生存的可能性几近于零,但是竭尽全力将他救出,应该是最低限度的规辄。真是姑息的作法啊……渥美怀着这样的心情瞪着野田的背影,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他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跟在技术情报本部长后头穿过NCCS的铁门。
他们前往的目标不是操作人员坐镇在大量荧幕前面的指挥室,而是隔着灯光阴暗的通道,位于另一侧的会议室。两名腰际佩着SIG-Sauer自动手枪的陆曹在门口站岗,渥美穿过铁门,承接并排坐在圆形长桌边的出席者迎面而来的视线。
梶本总理坐在上座,另外还有带着两名政府委员的石崎外务大臣。国家公安委员会长兼自治大臣汀阳介的两边,有明石智司警察厅长官和菅原裕二警备局长,而负责议事进行的曾根内阁安全保障室长则隔着一个座位坐在梶本旁边,形成和以锅岛秀一防卫厅长官为中心一字排开的幕僚监部那些穿制服的人员相对而坐的态势。为了应付在野党采取的措施而东奔西跑的日下内阁官房长官的座位则还是空着。运输大臣的座位也一样。也许是忙着应付经济界强力要求尽快解除封锁东京湾的措施,以至不克前来吧?
如果内阁法制局长和大藏大臣都到场的话,内阁安全保障会议的形态就算完全整备了。然而,即将展开的是一场针对非公开事件所采行的非公开会议,因此如果会议内容被负责行政执行法和法律顾问的法制局长听到的话,恐怕会让他当场昏倒。渥美一边看着在所有的阁员幕僚中最先被叫醒,连杂乱的头发都还来不及梳整,就几度在市谷和永田町之间来回奔波的锅岛防卫厅长官,一边坐到幕僚们的旁边。
统合幕僚会议议长大岛陆将和凑本海上幕僚长、首席幕僚等这些穿制服的高阶中士们都把帽子放在桌上,挺直腰杆坐着。渥美落座时,看到瞄了他一眼的木岛统幕议长的眼中带着“这些帮不上忙的家伙”的色彩。也许是身为损失了许多将兵的幕僚高层人士,使得他心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吧?虽然渥美的头衔是隶属于情报本部的防卫厅职员,但是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都知道那只是DIS的隐身衣。无言以对的渥美不理会站在总理后头的濑户和马内阁调查室长对他不经意地一撇,打开了放在桌上的情报终端荧幕的电源。
将成叠资料摊在桌上的梶本总理开口说“那么,开始吧。”,因应『疾风』事件的对策会议正式开始。与会者们都分别从手下那边掌握了事件的片断概要,但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听到正式简介。众人莫不正襟危坐,木岛统幕议长看着坐在最后方的首席幕僚,对着他点点头。弹也似地站起来的首席幕僚拿起在匆促的情况下制作而成的资料,以紧张的声音开始做简报。
“本日〇〇一〇,于个舰训练期间变节的隶属于第三护卫队群第六十五护卫队的护卫舰『疾风』在伊豆群岛附近让船员们离舰之后,无视自卫舰队司令部一再的制止命令,持续北上。于〇三四〇抵达大岛海岸,以对舰飞弹发动攻击,将负责阻止其进路的同部队旗舰『海风』予以击沉。〇三五五,以对空飞弹将前往侦察的隶属于第七航空团第204飞行队的轰炸机F-15加以击毁。之后于〇三五八发送电报给自卫舰队司令部,要求进入东京湾。经内阁总理大臣、国家公安委员长、防卫厅长官三方面于首相官邸讨论的结果,被称为‘那个’的大规模破坏武器……”
当站在阁僚面前,变得非常紧张僵硬的首席幕僚说到这里时,梶本总理举起手制止道“对不起,打断一下。”
“在这里直称‘GUSOH’无妨,不用再绕圈子了。”
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为之撼动。梶本的语气虽然平和,但是眼中明显栖着怒意。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已经打定主意,到这种紧要关头再去在意美国的看法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石崎外务大臣闻言抬起头来,满脸困惑,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短暂的沉默之后,首席幕僚再度开口。
“……是。有监于拥有被称为‘GUSOH’的大规模破坏武器的『疾风』本身所具有的危险性,决定暂时接受对方要求。以最大战速持续北上的『疾风』于〇四三五进入东京湾内,〇六三八停泊于东京湾内部。这是目前的状况。”
距离DIS所拥有的侦察卫星·L3拍下让所有船员离舰的『疾风』身影之后,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情报送进首相官邸也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然而就在始终没有拟定任何一种像样的对策的情况下,事情一直延宕到现在。连本来处于唯一能够阻止『疾风』行进的位置和立场的(anchorcable)——潜水艇『濑户潮』也因为没有得到上级同意,而错失了攻击『疾风』的大好良机。没有足够的时间召集公安委员和监视委员商讨了解状况是事实,但是难免让人怀疑,野田局长等人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当情报的传达延误,攻击的行动遭到否决时,只有私底下展开阻止作战的DIS会落得吃闷亏的下场所以才刻意这样安排?当时如果强行下令用鱼雷攻击的话……在心里嘟哝着的渥美怀着苦涩的思绪凝视着显现在终端荧幕上东京湾内部的CG海图。
“目前『疾风』停泊在北纬三十五度三十四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五十五分,位于东京港和千叶港的中央处。最靠近的陆地是千叶县浦安市舞滨、东京迪士尼乐园的填筑地,距离约为八`五公里。第二靠近的地点是千叶县袖浦市、富士石油旗下的石油精炼工厂,距离约九·八公里。以上地区都在叛乱集团宣称的半径十公里之内的限制海域,不过目前对方还没有提出限制陆上活动的要求。东京迪士尼乐园和富士石油工厂目前都按照正常作业营业当中,我们已经在极度隐秘的情况下于岸边配置监视人员。”
画面退去,紧接着荧幕上映出东京湾的全图。各舰艇的配置都以指标点代表,布满了整个狭窄的东京湾中央地区。
“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配置在各河口地区,阻止民间船只进入湾内,此外,在『疾风』的后方,紧邻着十公里的限制海域的重点处,也部署了以DDH『比叡』为旗舰的第一护卫队群、横须贺地方队的舰艇共计十二艘舰艇。另外『疾风』原所属的第三护卫队群、第四护卫队的三艘舰艇也在浦贺水道附近待命。”
显示位于港湾内部的『疾风』的指标点下方,出现了在左右方看得到横滨和木更津的位置所处形成圆形布阵的八个指标点,更下方则出现了在富津和逗子之间的湾口附近排成两列的七个指标点。相较于孤零零的一艘『疾风』,总计有十五艘舰艇紧锣密鼓地布起阵来,场面非常壮观,然而在场的人都知道,现在不是以数量的优劣来决定胜负的时候。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盯着荧幕看,画面突然切换了,当荧幕上出现了几乎是从正侧面捕捉到的『疾风』实景影像时,现场掀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是从若洲海滨公园拍摄下来的『疾风』最大倍数的望远影像。目前舰艇的机关是停摆的。主锚和副锚从前后甲板上放下来,处于停泊状态当中。船身后方的吃水状况看似略微地下沉,这是因为最底层后部的两个区域进水的关系。根据离舰的船员们的证词显示,昨晚二二二〇左右,舰底发生爆炸声,同时开始进水,但是原因不明。”
如果阻止作战‘海军锚’被一笔勾销的话,那么潜入舰上的(anchor)的存在也将被抹灭,而绝对是出自他手的破坏工作也就变成原因不明了。渥美沉痛地了解到自己被排除在已经完成的剧本之外的事实,斜眼窥探着野田局长的脸色。那张像铁面具般的脸孔动也不动,野田交抱着双臂,凝视着荧幕。
“除了可以看到在舰桥窗口中值班的航海指挥官之外,还发现有几个监控人员站在露天甲板和监视台上,但是没办法锁定任何特定人物。舰内的状况依旧不清楚。因为受到船体装甲和相控阵雷达的电磁辐射阻碍,目前也没办法透过热感应影像装置和指向性集音机来收集情报。”
“请问一下。”曾根内阁安全保障室长举起手来。依照历代由防卫厅长官任职安保室长的惯例,他同时也是第四代的防卫厅长官。“舰上的无线通讯怎么样了?如果使用‘象栏’的话,应该可以监听到携带型无线电话的交谈。”
“舰上所使用的无线话机是输出功率最低的室内无线机种。就算使用‘象栏’的增幅装置也没办法监听。”首席幕僚动也不动,直挺挺地站着回答道。“以下资讯提供给各位参考,舰内的通话基本上是用一种被称为无电池电话的有线通话进行的。我们可以监听到他们和外部的通讯,但是LINK7或CI网路、超级飞鸟卫星天线等的通讯设备在对方于〇六〇〇传达要求之后就完全静默无声了。目前也没有确认有其他的电波发讯。”
“侦查卫星传送的影像呢?”
“目前正在修正轨道当中。预计四个小时之后进入接收影像圈内。”
首席幕僚看也不看皱起眉头的曾根保安室长的脸,操作着连接着主荧幕的键盘。荧幕的影像再度切换,显示出目前在『疾风』上的船员名字和相片。
“这是目前潜伏在『疾风』舰内的人员一览表。舰长官津弘隆二等海佐以下,共有二十八名干部人员。当中有十五名都是拥有十年以上勤务资历的主要干部,十三名是这一次才第一次上舰的初任干部。根据被救回的人员证实,其他还有FTG……训练指导队人员二十三名,是从由良的分遣队基地登舰的,但是包括自称训练科长的沟口三等海佐在内,海上自卫队里都没有这些人存在。”
除了事前大致听过简介的梶本总理之外,其他人都不禁抬起头来。
“也就是说有二十三名不折不扣的外来人士上船吗?”明石警察长官带着责难的语气说。
“FTG上船这件事本身并不在年度业务计划当中。据推测是『疾风』的所有干部共谋,让船员们都深信FTG上舰是正规的法令。『海风』当时也一起停泊在由良,但是因为忙着进行率先出港的准备,因此并没有注意到……”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情?制服跟身份证……”石崎外务大臣说。明石警察长官瞄了他一眼。
“如果对方是许英和的话,要伪造出几可乱真的证件是很可能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经过确认,但是我们相信北韩的支援团体是有这样的设备和技术能力。”
话虽如此,也未免太离谱了。明石带着某种言外之意的表情,冷冷地看着这边。旁边的菅原警备局长也投过来冰冷的视线。要不是连假的警察手册和警官制服也都凑上一脚的话,相信他们一定想进一步追剿吧?这两个同样戴着黑框眼镜,留着七三发型的人正是警察官僚的权利化的象征,整颗脑袋牢牢地凝聚着打倒市谷的念头。让人不快的沉默弥漫着会议室,首席幕僚清了清喉咙,企图消除这种气氛,再度开口做说明。
“至于自称是FTG那二十三人的身份,就如明石警察厅长官所说的,很可能就是在G事件当中被列为最重要搜索对象的,以许英和为首的北韩渗透组的工作人员,但是此事也未经确认。关于G事件的搜查目前还在进行当中,然而始终未能掌握许英和的动向,不能确定英和本人是否就在舰艇上……”
“听说之前拿回来的『NEST』都是幌子。”
梶本打断首席幕僚支支吾吾的说明说道。总理的一席话使得会议室的空气为之紧绷了起来,现场响起首席幕僚赶紧翻阅资料的声音,但是在这份资料上并没有针对分别带着收纳着『NEST』——‘GOSOH的特殊容器——七名分散后分别蛰伏于城内的犯人在那之后的记述。这不是只知道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资料照本宣科的首席幕僚所能了解的事情,渥美抬起下巴催促坐在隔了一个座位的部属伸出援手。东部方面内事部长点点头,一边说道“关于这件事,请容我们做说明”一边站起来。
“三天前,目标α和狐群分别在石川县和三重县自杀了。两天前,查理也在成田机场附近的饭店,bravo也在北海道自杀了。今天早上〇五四五,剩下的两个目标ccho跟饭店也好像刻意配合『疾风』掀起叛乱的时机,当着监视人员的面服毒自杀了。拿回来的『NEST』都是假的。”
“照这样看来,目标D……搭乘了坠机的澳洲航空的工作人员所带的一定是正品。她赌上自己的一条命,将『NEST』送上了在海面上的『疾风』。由此来判断英和本人在『疾风』上是很自然的事情。”
众人顿时沉默不语,因为大家再度确认了‘GUSOH’确实是在『疾风』上的沉重事实。等东部方面内事部长落座之后,首席幕僚再度苦涩地清了清喉咙,企图扫去会议室里的沉默气息。
“……关于叛乱团体,目前已经派遣了调查人员前往他们的住宅,对有家人和骨肉至亲的人进行侦讯。对于他们的电话或信用卡、银行账户明细、部内外的人际关系等也开始进行调查,但是基本上说来,这些人的交际范围都很狭窄,十五名主要干部当中事实上有十个人就某种层面来讲是没有家庭的。我们以一览表的方式陈列目前已经查明的一些资料。”
叛乱团体的各个成员的脸部照片和经历、家族成员等映在切换的画面上。在大部分都是离婚、死亡、分居等的记述当中,渥美看到宫津的栏位上写着〔妻·芳惠(娘家姓吉崎·四十六岁)安全住在自宅中〕几个字,底下则用小小的字加上〔儿子·隆史九个月前因交通事故身亡。享年二十二岁〕的备注。
根据前往位于横须贺的宫津家进行调查的部属表示,宫津芳惠并没有特别感到惊讶的样子,而且也没有任何异议就前往市谷接受侦讯。行事谨慎的宫津不太可能把叛乱的计划告诉妻子,然而痛失独子的母亲也许已经察觉了心中盘踞着复仇之鬼的丈夫的心思了。渥美凝视着宫津那栖着绝对无法愈合的痛楚的眼眸,紧咬牙关,听到首席幕僚的声音说“十三名初任干部的父母亲都健在。”遂抬起头看着荧幕的脸。
“当中也有父亲是现役自卫官的人。尤其是风间雄大三等海尉还寄了一封类似遗书的信件回茨城的老家。那封信是指定于今天寄送出去的,由情报总部那边扣押了,但是上头完全没有提到具体的计划内容……”
“他们的共通点只有都是隶属于有事法制研究会吗?”
明石警察厅长官突然开口开道,梶本总理和汀公安委员长同时抬起头来。连之前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野田局长都顿时抖动了一下肩膀,渥美看在眼里,心里想着,哪,终于来了吧?
被隐匿起来的不只是‘海军锚’的事情。DIS所发表的,在渥美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到窜改而成为宫津隆史和许英和搭上线的那篇论文,以及将叛乱集团整合在一起的成因——有事法制研究会的存在也只字未提。这也许是害怕真相被披露的野田所做的安排,然而警察厅那边也不尽是一些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因为海幕人事课长自杀事件而察觉市谷这边有动作,接获公安课的自卫队所提供的情报而可能已经心里有谱的明石一开始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刻意针对野田最不愿被追问的事情穷追猛打。首席幕僚说着“咦?关于这件事……”惊慌失措地翻着成叠的资料。
“真是奇怪了。”这时明石带着嘲讽的口吻继续说道。“像DIS这么有调查能力的组织竟然连这种基本的情报都没有。这真的就是全部的资料吗?”
“长官,请按照会议场所的性质,节制发言……”曾根安保室长说。明石说“啊,真是失礼了”然后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去。
“但是站在我们的立场,我们首先想知道,一个干部自卫官为什么要和许英和接触,又为什么拿得到GUSOH’?除非弄清楚这一点,否则我们不敢保证这只是『疾风』单独的叛乱行动。”
“你是说有可能是自卫队引起的武装政变?”
“就算不能确定,但是也必须针对『疾风』原本所属的第三护卫队群司令进行侦讯。而且我认为,在洗清嫌疑之前,应该对舰队下禁足令。”
这样的理论推断果然与预期相符。接下来应该会出现这样的论调——是否能期待站在同属一个单位的防卫厅情报局进行公正的搜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锅岛防卫厅长官身上,原以为稳坐在现在的位子上的锅岛顶着战战兢兢的表情向梶本总理求救,但是总理却装作没发现一样,目光持续盯在荧幕上。
他那不像平常极度偏袒DIS的态度,让渥美想到野田局长说过的见风转舵的政客……这个当儿,“有两个理由我们不能这样做。”野田回答道,看着明石警察长官的脸,站了起来。
“警察长官所言甚是,但是一旦警方介入,必定就会引起人民注意。现在我们绝对不能做出扰乱自卫队内部团结的行为,这是其一。第二个理由是,要处理目前的危机,我们连一艘舰艇都不能再浪费。更别说是禁足令了。”
“问题不在数量多寡吧?目前『疾风』之所以构成威胁是……”
“如果关键只在『疾风』一艘舰艇的话就是这样。但是就如您所说,我们不能否认背后有超越许英和之上的黑幕存在的可能性。譬如北韩也可能利用这场混乱发动军事行动……”
野田说出了大家最不想去联想的噩梦,众人闻言都倒吸了一口气。明石也露出猛然一惊的表情,然后很难为情似地将脸从野田身上移开。
“总理和防卫长官认为现在不能无端刺激对方,所以目前我们不能采行任何警戒行动。”
野田将视线从已经失去战斗意志的警察长官身上移往其他出席者们的身上,继续说道。
“但是,万一对方采行侵略等的行动时,如果不能快速地启动所有部队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目前我们应该倾全力于镇压占据『疾风』的叛乱团体上。我想,其他问题是不是应该等事件解决之后再来讨论?”
野田自顾自地说完,不等任何人有任何反应就径自落座。锅岛防卫长官愕然地看着他的侧脸,渥美心想,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可能是事前没和野田有过这样的讨论,野田刚刚的一席话是野田个人的信口开河罢了吧?然而,口头上宣称“个人的生命个人顾”,而且也采取了与这个信念一致的行动的DIS局长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头一动也不动。静寂再度笼罩着会议室,当首席幕僚正要第三度清清喉咙化解尴尬时,“……不能这样说吧”的低沉声音响起,是梶本总理。
“这是私人恩怨,跟北韩没有关系。”梶本继续说道,好像边扶着眼镜边瞄向这边。他那冰冷的视线好像在说“没办法了吧”,渥美知道,就如野田所担心的,事态开始推移了。总理并不打算单方面地庇护DIS……
“状况说明已经够了,该让大家听听他们的要求了吧?”
梶本的一句话,将剩下尚未做完的简报整个排除掉,MD录音机被拿到圆桌的正中央。因为会议室里的险恶气氛而更形手足无措的首席幕僚,一边将碟片安装在录音机里一边开口说明道。
“我们遵循宫津二佐的要求,在〇六〇〇之前准备好他们和政府之间的直通线路,我们已经在NCCS和『疾风』之间准备好直通的卫星线路。在限定的时刻,有通讯进来,锅岛防卫厅长也与对方对谈了。以下是当时交谈的内容。”
他按下碟片的播放键。除了梶本总理和防卫厅相关人员之外,所有的出席者都是这时候才了解到叛乱集团的目的。(我是『疾风』舰长宫津)从扩音器流泻出来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我是防卫厅长官锅岛。有话就说吧)
(我们的要求如下。第一,毫无保留地公布在冲绳驻日美军边野古弹药基地内制造、藏匿违反国际公约的毒气武器‘GUSOH’的事实,以及因为其外泄事故而不得不引爆边野古基地的事件,一般人称为‘边野古毁灭’隐匿工作的真相。第二,针对企图毁灭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维持极东地区军事控管,煽动反体制集团对北韩进行弹道飞弹实验的美国谋略一事,公布参与煽动工作的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的名字和潜伏地点、协助者的名册。同时播放我方提出的录影带……以上,我们的条件是必须由内阁总理大臣亲口公布这些事实,同时要透过使用地上·卫星两种电波的国营机构向全世界公布。同时,内阁总理大臣必须为日本政府不但只是一味地追随美国,漠视一连串发生的事件,而且利用于经济政策上,只为了让美国在政治上让步而拟定日本版TMD计划一事向全体国民道歉……
倘若我们的要求遭到拒绝,本舰将把搭载的所有飞弹朝着东京市区发射。当中有一枚飞弹将会装备‘GUSOH’弹头。我相信各位一定都明白,万一这个弹头在空中引爆的话,不能分解的毒气将会把东京整个覆盖住,造成一千万都民的死亡。最后的期限是十二个小时之后,也就是一八〇〇。在时间截止之前,每三个小时我方都会定期联络。期待各位有聪明而迅速的决定。以上)
录音机的停止键被按下时的轻微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澈地回响着。当众人或交抱着双臂,或将手肘支在桌上不发一语的时候,渥美怀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被摆放在圆桌中央的MD录音机。
现在被播放出来的宫津的声音很明显是经过编辑的。有人在原版的碟片上加工,将不方便给大家听到的部分删除了。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只为了掩饰自己的过错吗?面临攸关一千万条人命的事件,你却打算以DIS的组织存废为优先考量吗……渥美盯着挺直了腰杆,凝视着一点,一动也不动的野田局长的侧脸,“好像有一部分声音不清楚……”菅原警备局长的声音使得渥美听到了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
“是啊,不会是经过剪辑的吧?”明石警察长官说。在众人的注视当中,野田慢慢地站起来,紧绷着脸回答“没错。”
“有监于他的谈话中有些部分与其他机密事件相互抵触,所以我们删除了部分内容。”
当所有人惊得没办法合拢嘴巴时,最先打破寂静的人是明石。
“别开玩笑了,野田局长!”警察厅长官猛拍桌面,狠狠地瞪着站着的防卫厅情报局长的脸。
“担任政府要职的人都火速赶来参加这场对策会议,而你却只为了顾全情报局的面子就窜改重要资料,这算什么!立刻把原版资料公开!”
“不行。其他机密案件的保密措施,是遵循国家公安委员会和情报活动监视委员会的严格命令……也就是遵循国家意志而行使的。我们并没有为了顾全自己而窜改资料。”
野田冷傲地拒绝道,明石只能呆在原地,无力地张合着嘴巴。站在野田的立场,事已至此,他只能把责任推给有权利决定的机关长官梶本总理和汀公安委员长,但是野田本身应该最清楚,此时他们是不可能偏袒DIS的。明石警察长官不再猛盯着面无表情凝视半空中的野田,转而带着“是这样吗?”的表情俯视汀公安委员长,再把视线从流了一身冷汗,一味地保持沉默的汀移到梶本总理身上。梶本总理不予理会似地盯着MD录音机看,然而当随侍在他背后的濑户内调室长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之后,他便将眼镜底下的那对眼睛转向野田。
结果当然不用多想。渥美和回到座位上的濑户交换了一下眼神,怀着复杂的心情低下了头,这时总理叫了一声“野田局长”,渥美的全身肌肉还是免不了整个紧绷了起来。“考虑到事态紧急,就暂时解除保密义务。把剪接之前的原版资料公开吧。”
梶本以淡然的语气说完,又补上一句“法定程序事后再补”。目光落在桌上的资料上。这一瞬间再再言明了陷入困境的蜥蜴欲断尾求生的事实。一身背负起被切掉尾巴的悲惨命运,瞬间握紧拳头的野田简短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命令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管理官去准备原版光碟。
在管理官前往情报总部拿取光碟的那段时间,野田打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后第一次看着渥美,随即一边将视线移开一边说“尽管笑吧”。对于这个把自己安插在内事本部长的位子,却又自行窜改资料的局长,渥美其实有诸多抱怨,但是他只说了一句“我笑不出来”。
“因为如果我站在跟你一样的立场,我也会这样做。”
一直守护着自己接掌的组织,不知不觉当中养成了不相信任何人的个性的野田大概也信不过被自己升为参谋的渥美吧?渥美的意思是他从对方的身上看到几年后自己那颗一样空虚的心灵,然而脸皮略微扯动了一下的野田却露出皮相的微笑说“是吗?”
“你是一个有洁癖的男人,跟我不一样。”
野田说完这句口头禅之后,再也不看渥美,把脸又转向前方。结果自己始终没能成为野田所期待的内事本部长吗?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能无助地承受这个事实的渥美再度低下头去,这时管理官拿着原版光碟回来了。
在生硬的气氛当中,光碟立刻被播放出来。以(……要求如下)起头的声音听在渥美耳中是如此地遥远。
(……其一,由防卫厅情报局,通称DIS的组织公布将来应该会以干部自卫官身份,担任国防之职的防卫大学学生宫津隆史遭谋杀的事实,同时将其著作论文『亡国之盾』全文刊登于主要的四大报上以恢复其名誉)
(……向所有人民道歉,让人民来决定,用来维持体面的DIS……这个类似秘密警察组织的存废问题)
原本被删除的内容撼动着会议室的空气,除了梶本和防卫厅方面的人之外,所有的出席人员都一阵騒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石警察长官嘟哝道,眼睛直直地射向野田局长。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宫津二佐的动机简直就是复仇嘛!也就是说,是市谷造成这次的事件!”
“我们只是执行任务的机关。只是实施接到的指示命令,决定要处理掉宫津隆史的是……”
“别再诡辩了!公安委员和监视委员只是认可机关,作战的拟定是由市谷方面自行执行的。说穿了,你们只为了明哲保身就私自窜改堪称是事件根源的重要资料,简直是岂有此理……”
“站在我们的立场,就因为有根本不懂什么叫危机,只知道不停地叫嚣废除DIS的无能警察从中作梗,所以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野田这句话实在太过诚实了。他看着愕然地张大嘴巴的明石警察长官,以平静,但是丝毫不退却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所抗衡的对象跟警察不一样。你们的工作是检举破坏法令的犯罪者,但是我们的目的却是歼灭威胁国家治安的‘敌人’。是被视为在法律的范围内无法处置,其存在会损害到国家利益的敌人。许英和就是其一,而宫津隆史的处理方式也是在这个范围之内所做的决定。如果我们跟警方之间有可以互相协助的正常关系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隐瞒事实。我想执着于警力一元化的您,应该非常清楚现实情况并非如此吧?”
“这种作法不正确。市谷的作法才是让警察国家的邪恶行径在现代复活的祸首。DIS的相关人员应该立刻离开此地。身为指挥日本警察的人,我……”
“你们还不住口!”
梶本总理往桌上猛力一拍,矮短的身躯站了起来,野田和明石听到他的怒吼声都闭上嘴。
“现在我们正在召开对策会议。当你们在这里你争我夺时,时间就一分一秒过去了。当一千万都民的性命陷入危机时你们还在搞内讧,像什么话?想想你们自己的立场!”
总理难得一见的激动情绪反应,使得野田和明石不甘不愿地退了下去,但是双方的对立并没有因此而消除,反倒将彼此的不信任投射在梶本总理身上,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险恶。
如果知道“处理”宫津隆史的事件背后有DIS的影子,而认同其作法的就是梶本他们的话,明石警察长官或许就会开始考虑如何对待梶本政权了。在警察OB议员当中有许多人都不认同梶本的作法。渥美嗅到了开始笼罩在会议室里的政争气息,不禁感到绝望。
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强行发动‘海军锚’作战,打算秘密地将事件处理掉。当作战无疾而终,事件已经表面化的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能力和『疾风』对决了。
那是战后的日本所迎接的最漫长一天的开始。
由于湾口的复杂地形挡住了外海的波浪,东京湾内部的海面显得平静无波。连潮流在潮汐涌动最激烈的时候也只在〇·五海里以下。
下锚停泊之后,也快经过一个小时半了。漂浮在无风、像湖一样平稳的东京湾内的『疾风』舰内弥漫着一股轻松的气息,好像与环绕在其四周的紧迫气氛完全无关一样。一方面是因为不需要轮班航行,因此人力方面也显得游刃有余。下令轮班休息,和竹中副舰长交班,自己也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的宫津,在隔了七个小时之后坐在放在战斗指挥所一角的椅子上。
他想打一下盹儿,但是没有酒精帮助,他迟迟无法入眠。也许是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某个地方的神经却始终处于昂扬的状况下吧?在摆放了精密机器的CIC里不能抽烟,宫津只好茫然地望着盘踞在舰桥上的外围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正面摄影机的荧幕上照出了,以东京迪士尼乐园那像玩具般的影子为中心,葛西滨海公园和若洲海滨公园的树木所形成的绿带。转向右前方的摄影机,则映照出延伸到稻毛的人工海岸和耸立在对面成排高层建筑物的玻璃帷幕。亮晃晃照射着的太阳反射在大楼玻璃上,闪着银色的光辉,而色彩缤纷的大量彩色光粒则和无机质的光芒呈对照似地散落在海岸上。
这是各色各样的海滩伞和海上滑艇、开始慢慢聚集而来的海水浴游客们所形成的色彩。葛西滨海公园的前面也可以看到同样的光景。不见任何一艘钓鱼船或游艇显得很不自然,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和平常有什么两样。朝向左前方的摄影机里,映出滨海副都心的近未来风大楼群、宛如笼罩着灰色烟雾的东京街头除了少了来来往往的水上巴士和拖船之外,看似正迎接着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一天的开始。
政府之所以按照他的要求彻底执行连小型船舶都禁行的措施,是因为他们非常清楚『疾风』的性能吧?相控阵雷达的搜索能力之强,飞机和舰艇自不待言,即使是一艘马达船也一样,绝对不会漏掉任何接近限制海域的物体,而且舰首的声呐也可以明确地分辨出潜水员和鱼群,毫不留情地让从海中靠近过来的人曝光。只要看到后方的摄影机的影像,就很清楚『疾风』的探测能力确实获得正确的评价。以旗舰『比叡』为中心,摆出圆形布阵集结在一起的第一护卫队群的舰艇维持在十公里整的距离,静止不动。隶属于第一线的机动舰队的护卫舰,以间隔四百公尺的距离罗列的景象极其壮观,但是宫津却可以感受到从各舰上所散发出来的不安和焦躁、困惑的色彩。
他们是如何接受杀了许多同伴,将利刃刺向国家咽喉的可恨敌人一直到昨天之前是和自己高挂同样的自卫舰旗的现实呢?然而,知道真相的只有高层干部,大部分的船员恐怕都没有正确地了解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就像我们欺骗了仙石伍长和所有的船员一样……被丢到海上的他们是否平安获救了呢?宫津紧接着这样想着,随即就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中。
因为这个念头就像丝线的线头一样,让他产生了一股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情感几乎就要泉涌而出的恐惧。事到如今再多想也于事无补。宫津自觉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遂专注地想让自己的头脑和身体获得休息。直径扩达二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既没有航行的船只,也没有穿越上空的飞机身影。宫津置身于近代以来首度恢复平静的东京湾中心点,体会着那股静谧。
这时候,他觉得好像听到拍打在船体上的轻微波浪声混杂在雷达或电脑的作动声当中。他听到了戏水游客的喧闹声、聚集在滨海公园的树木里的蝉鸣声、游乐场的云霄飞车的声音、人们欢乐的笑声。那是穿透『疾风』厚重的装甲,从十公里外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是只有虽然即将达成悲壮的愿望,却得不到任何满足感,只感到无所适从的男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让人极其怀念,再也唤不回来的永远无缘的生活声音……
是的,他的心中既没有任何兴奋感,也没有成就感或任何感慨。虽然走过漫漫长路,脚底下踩过许多牺牲者,今天好不容易才能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然而宫津的心却像东京湾一般平静。他一方面想着,今后不管事情如何演变,踏出的第一步终究是没有错的,然而心头却冷彻异常。他并不后悔,也没有因为怕死而变得懦弱。只是,心头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极度空虚到让他感到茫然。难道掀起事端的当事者只能有这样的心境吗……
“舰长,要用餐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宫津顿时回到了现实世界。手上拿着战斗伙食——饭团和茶包的风间水雷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啊,谢谢。我就不客气了。”
其实宫津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却这样回答,接过用锡箔纸包着的饭团。有人私底下不看好风间,怀疑他在真正执行计划之后,他的神经是否能够承受得了压力,没想到他却以比之前更沉着的态度完成工作。对他来说,和价值观迥异的海员们互争头角也许形同地狱一般痛苦。宫津想起昨天晚上风间差一点就在资深伍长们面前把所有情感都发泄出来的模样,他一边将吸管插进茶包当中一边问道。“大家的状况怎么样”。
“是,大家都表现得意气轩昂。我们初任干部虽然跟不上脚步,但是已经抱定会完成任务到最后的觉悟。”
“大家有没有稍事休息呢?”
“有的。英和少佐的部属们全力支援我们。他们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学得也很快,这是很值得庆幸的一点。”
他遵循舰内不使用个人姓名的规定,以北韩人民武力省时代的阶级来称呼许英和。宫津抬头看着以坚定如往昔的态度回话的风间那如少年般的脸,微笑道“是吗”,然后含了一口茶。微微的苦涩味在口中漫开来,宫津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真是抱歉了”。
“害你陪着我做这种事……”
“不,我相信令郎的行动是正确的。继承他的遗志是我理所当然的义务。”
风间立正站好回答道,视线和宫津一对上,便紧紧地皱起他那看似神经质的纤细眉毛。“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令郎被杀……”风间费劲地挤出这句话,宫津一听,无言以对,只能看着手上的茶包。
“当时我刚从远航(远洋航行)任务回来,一心只想赶快上护卫舰。明知令郎向我求助,我却害怕自己的经历受到影响而加以漠视。可是,后来我得到的却是被派往第四术科的任免令……”
第四术科学校是会计·补给相关科系的专门教育机关。在最初的阶段就被派往那个地方就隐约意味着,风间日后的待遇就差不多是这样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虽然在学业方面有着优秀的成绩,但是在坚强的外表下,却有着脆弱的神经使得他担任干部的资质受到质疑?抑或只是政府所采行的措施,有意将隶属于有事法制研究会的其他人员一律加以左迁,做为隆史事件的善后处理?不管原因为何,风间被从海上勤务调走,安排走上会计之路造成了让原本就摆荡不已的钟摆朝着某个方向倾斜的结果。
“海幕以掩耳盗铃的手法将进入有法会的人都调离要职。他们的罪行跟为了明哲保身而弃隆史于不顾的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反倒心存感激。因为我们因此而获得了赎罪的机会。”
风间挺着胸,做了这样的总结。虽然他的热忱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宫津预测到,风间太过一板一眼的个性也许只会为他带来自我毁灭的结果吧?自己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要结束的人生证明了这个预测。
“谢谢你这么说……”宫津含糊地说道。“为了这个计划,造成了你父母的困扰。”
“我想我的父母是会理解的。因为是他们告诉我,一个人要勇敢而坚定地走自己相信的道路。”
这是任何身为父母亲的人都会说的话。但是同时,所有的父母也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没有犯下任何大错的情况下,掌握平凡而幸福的人生,然而,以宫津目前的立场,他说不出口。就在他静默不语的当儿,“那我告退了。”风间行了个礼离开了,宫津感觉到原本漫开在口中的苦味已经渗透到心头了。
他希望能有办法让这些初任干部活下去,但是事已至此,这种期望也只能放在心里暗自咀嚼了。一切都看日本政府和之后北韩的反应来决定了。宫津低头看着始终没有欲望去吃的饭团,听到一个声音说“还很年轻啊。”遂抬起头来。站在眼前的竹中副舰长凝视着派完膳食,离开CIC的风间的背影。
“他大概没有像我们这么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吧?我想他大概有一种在打电玩的感觉。他没有去想像在『海风』或老鹰上头有着活生生的人……所以才下得了手。”
竹中的眼睛直盯着成排的荧幕,他的侧脸上有熬夜到天亮所冒出来的胡须渣渣,然而那澄澈的眼中却看不出一丝疲色。宫津露出苦笑说“你说的话可真辛辣呀”。
“这就是所谓的五十步笑百步。我们自己也不是有充分觉悟才付诸行动的,只是因为没有过过像您这么有价值的人生罢了。”
竹中微微回头向着宫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也没这么卑微吧?”宫津回答道,环视着坐在仪表板前面,大口吃着饭团的电测人员们的背影。
“在被左迁的有事法制研究会的成员当中,只有你继续留任『疾风』的副舰长。那不就证明你的能力获得好评吗?”
“被左迁的人几乎都是研究会中心阶层的防大OB。像我们这种B干(一般大学出身的干部)或C干(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干部)根本不被放在眼里。我们的出路是有限的。”
姑且不谈升上干部时已经四十岁左右的C干了,照说B干和A干(防大出身的干部)在晋升顺序上应该是没有什么差异的但是事实上,幕僚监部的中枢部门几乎都被A干所垄断。竹中喝了一口茶将嚼过的饭团吞进肚子,继续说道。
“再说我也不是那么热心的会员,只因为横田航海长的邀约就参与了行动。不过,当令郎以真实姓名发表那篇『亡国之盾』时,我还偷偷地为他加油打气过。因为令郎企图靠一己之力来颠覆有法会只是人们消愁解闷的地方的形象。他以自己特有的日本人论,希望能以更开放的态度来讨论国防问题。酒井机关长曾经说过,真不愧是宫津舰长的儿子。他说,当我们感到迷惘时,宫津舰长也不强行要求什么,只是站在岗位上指引我们应该走的道路。而隆史则完全继承了舰长像灯塔般的气质……对‘宫津学校’的毕业生而言舰长是永远的英雄啊。”
看到竹中沉稳的笑容,宫津想起把还是海曹时的横田和酒井叫到自己家里来举办读书会时的日子,不禁低头沉思。考试前一天,他们就在宫津家住宿,带着妻子为他们做的便当去应试,接到合格通知时雀跃不已、喜极而泣。宫津回首距离现在太过遥远的过去,有那么一段时间忘记自己置身于CIC,“……没想到会变成那样的结果。”竹中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完全不知道隆史被卷进那么严重的事当中。因为当时『疾风』正开始进行大规模的现代化整修,经常连着几天都要投宿在船坞……可是,要说我是基于这种悔恨的心情而加入这个计划就错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契机。”
竹中将空了的茶包用力捏扁,瞄了宫津一眼。这个副舰长的气质虽然看似粗鲁,神经却极其纤细而深谋远虑,他的视线让宫津感到心痛。
“之前吃宵夜时航海长不也说过吗?关于所有护卫舰的神盾化……日本版TMD计划都是一种欺骗的行为。就算没有仅仅一艘『疾风』就终止计划,只要美国提出冻结金融大改革的承诺,梶本政权就会以重新审视年度计划为口实而终止TMD计划。海自的增员计划也会划下休止符,未来将会以各舰的船员以轮流的方式前往术科进修的模式来运用建造完成的迷你神盾舰。这种作法将会导致永久的人手不足。政府基于政治的盘算而增加或减少装备,麻烦的是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现场的人员。情况跟八〇年代的军事扩充时是一样的。”
被定位为亲美路线的一环而启动的八〇年代的装备增强计划在政治状况有了转便时也划下了休止符,只留下数量多到用不完的新造舰艇。也许是回忆起为了让账目头尾相符而四处奔走的那几个年头吧?竹中的眼睛宛如遥望着远处似地眯细了。
“我本身对于国防问题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看法。我只是觉得自己选择了这个工作,就按照指示做事。可是,我们这样日以继夜地持续工作,父母临终时也见不到一面,连老婆都没能好好照顾……现在也仍然忙着只被当成政治策略材料来使用的系统修复工作。当我发现自己竟然落到如此地步时,觉得好空虚。”
“空虚……”
“我找不到更适合的措辞了……我老婆是个好女人。虽然没生孩子,但是却始终没有任何怨言,在家里等着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在家的老公。生病或工作上有问题时,也因为担心先生挂心而什么话都不说……结束葬礼之后我才开始觉得,自己的所作所竟然让唯一一个伴侣为我如此操心挂念,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但是,我找不到任何目标。只有空虚的感觉一天强过一天,找不到其他可以做的事情而一天拖过一天……就在那个时候,我听说了这件事。”
要不是经历过沉痛的事件,人甚至是没办法客观地审视自己的。面对跟自己一样率直地表现出男人的愚蠢和憨直的竹中,,宫津无话可说,垂下了头。
“我没想过改变日本、改变海自的体质之类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人等着我回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心想,既然如此,那么跟着值得信赖的舰长一起去进行一件一生只有一次,看似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应该也不坏。我相信其他的人的想法都差不了多少。长年辛苦服公职的结果,竟然是面对隆史的死亡和被集体左迁的下场。不论要付出多少牺牲都是免不了的代价……否则就说不过去了吧?我们……”
侃侃而谈的竹中全身散发出虽然被没有任何报偿的长期忍气吞声所打垮,却仍然保有身为一个人该有的尊严的意志。“所以,这是大家出于自己的意志所做的事情。”竹中说完回头看着不发一语的宫津,宫津看到他脸上露出沉稳的微笑。
“我们不是为了帮舰长复仇而陪着殉职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对于竹中以他的方式企图减轻宫津的心理负担一事,宫津衷心感谢,然而心中的空虚感却没有因此消退。“……复仇啊?”不由自主地嘟哝着的宫津扪心自问——是这样吗?
“事情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严重。我……从来没有为儿子,为隆史做过什么事情。他在想什么?希望做什么……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如对你们。我甚至从来不曾想要去知道。”
这番话很自然地从空虚的内心深处涌上来。竹中不发一语,默默地听着。“所以,我不知道那究竟有多少意义。虽然不知道,但是我想帮儿子完成他想做的事情。也许不尽如副舰长所言,但是也许我想这辈子就这么一次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这种理由说起来才真是任性。”
宫津凝视着自己因为这样而已经吸了许多鲜血的手掌。在只有电脑的散热扇和空调的声音回响的静寂当中,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响起“这样不是很好吗?”
竹中回头一看,前头站着许英和。他的身影看起来几乎整个融入了CIC的黑暗中,因为他换上了黑色的战斗服。当宫津和竹中为他仍然有着高感度的听力感到愕然的时候,高大的身躯缓缓地走过来,站在竹中旁边。
“一个人是没有能力拯救世界的。那些被称为革命家的人大致上说来不是被献祭的傻瓜,要不就是只会大鸣大放的蠢蛋。像各位一样追随自己感情的人才是值得信赖的人。”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一心只想拯救祖国的男人会说的话。”竹中说。他的眼中很明显地栖着反感的色彩。英和带着笑意回看着他。
“这是结果论。我只是想把那些不理会人民的疾苦,极尽奢华之能事,当国家有危险时就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人以及利用金钱让这些人驯服的人一个一个推上断头台而已。今后不管国家如何作动,我并不打算干预政治。我跟大家一样,都是追随感情行事的人。”
在英和自称沟口的这一个星期以来,宫津也已经非常清楚他那像变色龙一样可以随时变换人格的特性。也许是感受到宫津怀疑他有几分是出自真心吧?英和带着苦笑转过身,凝视着荧幕的光。
“我父亲是在管理所……政治犯收容所里上班的保卫人员。说是收容所,面积倒是挺宽的。里面有几间工厂,也有负责管理的公务员所住的官舍。我跟着父母亲住在官舍里,一直到十岁左右。一路走来看过不少为了避免遭受警备人员施暴而密告同伴的男人,也看过为了一个香皂而出卖身体的女人。”
英和首度提起自己的过去,宫津有一种出乎意外的感觉,他凝视着英和的背。那匀称而修长的身影宛如一把插在地上的刀子似地一动也不动。
“有一次发生了一场小暴动。没有足够的粮食,已经饿得发狂的囚犯们偷袭了粮食仓库。暴动虽然立刻就被镇压了,但是平壤那边担心日后还会发生同样的事件,因此便下令管理部进行大量处决以收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结果有大约五千名矿工被带到处决场,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官方以机关枪射杀。结果引发了更大的暴动。
奉命埋葬大量尸体的囚犯们以铁锹、鹤嘴钳、斧头等当武器一起发动暴动。他们锁定的目标当然是负责管理的人员们所居住的官舍。他们杀死管理人员,甚至残杀他们的家人。后来政府投入军力镇压了暴动,但是在军队到来之前,管理人员和他们的家人几乎都被杀光了。我之所以逃过一劫是因为母亲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我藏在粪坑里。我一整天都泡在粪便当中屏住气息,待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回到家里。官舍都已经被烧毁,我看到一些熟识的朋友们都被烧成了黑炭倒在地上。每个人的手脚都朝着天,就像回到胎儿时的姿态一样。我走过这些焦黑的尸体,回到自己的家。我的父母亲的遗体只有表面被略微烧到,并没有变成黑炭。母亲的下半身整个裸露出来,脸孔被人用铁锹狠狠地打过,几乎是面目全非。父亲少了一只手,头部被人用鹤嘴钳打碎,倒在路边。
孤零零的我被前来救援的军队给带走。当时负责指挥中队的是林·明基大尉。后来他当上侦察局长,是扶养我长大的父亲。他收养了我,我就在平壤长大。后来我加入军队,十五年之后,我当上侦察局的渗透人员,从事谍报的任务。”
一股浓浓的黑暗气息从淡然陈述过去的背上晕染而出,宛如笼罩了整个CIC。英和回过头来,以一路走来真正地看过地狱百像的眼睛看着默不作声的宫津和竹中。
“是谁杀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引起暴动的囚犯们吗?还是利用无意义的虐杀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政府?也许问题的根源在于在狭窄的国土上建造如此巨大的收容所,将不断出现的政治犯关在连家畜的畜栏都不如的环境当中的国家体制和贫困所造成的。那么是谁造成贫困的?是扭曲的独裁统治体制造成的吗?还是使这种体制成立的历史、从大战到东西方冷战,一直延续到现在的世界的黑暗面呢……这种事情再怎么想也永远没有一个解答。我之所以一路奋战过来是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人民可以从贫困中获得解脱。所以,我要那些以这种理论迫使人们从事肮脏的工作,却又同时抛弃祖国,卖身给美国的人们付出相对的代价……对算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父亲也一样。”
英和说完,便用砍落林明基的脑袋时所使用的同一只手拢起覆在额头上的头发。交抱着双臂的竹中冷冷地凝视着那张带着冷笑的端正侧脸。
“可是,想要尽快改善国家的财政或粮食问题,有时候打破现有的体制,暂时接受美国的支配是比较好的作法。我不是不能理解少佐不希望民族性遭到侵犯的心情,但是,把那些和美国私通的政府高层驱逐下台不见得就能使北韩的内部改革成功,反而可能会使国家更形混乱,扩大人民的贫困窘境,不是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一个追随感情行事的人。我对政治没有兴趣,而且我只是认为靠着这种力学来决定国家前途的人是做不来的……说穿了,一个人的评价不是在盖棺之后才能被论定的吗?正邪的判断就交给五十年后的历史学家去负责吧。”
英和耸耸肩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当然是这个事件能够在历史上留名才算数了。”然后就离开了CIC。宫津抬头看着满脸不悦的竹中的侧脸,感觉自己心中的空虚感越发地强烈,他低头看着手表。
早上八点。距离跟日本政府进行第二次的通讯还有一个小时。他不认为对方在短短的三个小时之内能做什么决定,不过多少可以成为窥探出其今后动向的指针。打算借着现实的思考来遗忘空虚感的宫津决定自己现在应该像英和一样,从现实当中跳脱出来处理事情,于是开始将始终不想吃的饭团塞进嘴里。
距离最后期限的下午六点还有十个小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只有在能吃的时候吃,能休息的时候休息。因为,总归一句话,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
如果说睡眠这个行为是指身心停止活动,变得无意识的话,那么他并没有睡着。身体虽然呈静止状态,然而如月行的五官始终朝着四周洞开。
他的思绪虽然停止了,但是却持续感觉到将他的手反绑在后头的铅线吃进手腕当中的疼痛、为了预防他自杀而强迫他含着堵嘴物、口腔干涸到极点导致喉头阵阵的刺痛,而且在大约两个小时之前,他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对全舰广播的宫津舰长和防卫厅长官的对话。他虽然以趴着的姿势倒在地上,只能看到地板,然而却可以感觉到就在旁边监视着他的静姬连续几个小时连动都没动一下。
唯一不知道的一点是,在他失去意识期间被带来的这个房间是哪里?不过从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开始活动的燃气涡轮发动机的声音传来的方式来判断,行猜测这里可能是第二甲板靠近舰首的地方,也许是仓库之一吧?恢复意识之后几个小时,只留下反应五感的部分,努力让自己休息的肉体已经恢复到可以自行走路的程度了。他觉得只要再过一阵子,自己甚至可以起来狂奔了吧?闭上微微睁开的眼睛的行被“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问题给打扰了思绪,再度作动差一点被打断的思绪。
静姬早就发现他清醒过来了。如果被她发现自己有一丝一毫想逃出去的迹象的话,只怕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吧?她的战斗能力还是个未知数,但是行从她强夺‘GUSOH’时的手法、蛰伏在都内大楼时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爆掉自己所搭乘的飞机却还能生还,远距离狙击鱼雷索时所展现的超人技法来推测,至少她绝对是个素养超越自己的工作人员。
就算局面演变成可以利用男女性的体力差异来比胜负,在身体状况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顶多只能打个五五波。而现在,他有两三根肋骨裂开来,全身遭受重击而发着烧,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如果在体力多少恢复一点的时候也无济于事,而且又不能期待能逃离或有人来拯救的话,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采取保全机密的行动——破坏塞满了DISS‘海军锚’作战的情报的自己的脑袋。也就是自杀。行想到了这一点,微微地转动了一下抵在地上的脸颊,挤出苦笑的表情。等待体力恢复好自杀,这真是最好笑的笑话……
可是,那是杀了父亲之后,行所落脚的地方——防卫厅情报局所传授的行动准则。他们告诉行,不要放弃,要一直撑到最后,要尽最大的努力活下来,然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命令行,万一落入敌人的手中,判断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会造成同志死亡时,就要尽最大的力量快速地抹杀自己。因为他们认为,天底下没有所谓的熬得住的拷问,即便拥有再怎么坚定的意志的人,只要胃袋里被灌进半公升的自白剂,早晚都会开口吐实的……
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维持国家治安而存在,然而在经过判断有必要时,甚至也要不惜夺走人民的生命。被国家判定为有损国家利益的人就已经不是人民,而是敌人了。就如同杀人罪不适用于战场上的士兵一样,歼灭被判定为敌人的人是被允许使用任何手段的……那个地方是适用这种道理的。内部存在着几个永远不能解决的矛盾,以毫不留情的强力理论勉强保有其整合性的DIS的存在方式正代表着人类历史的阴暗面。行觉得那跟他个人的矛盾是相通的。一直以来他都遵循着绝对不逃避的信条,而结果,现在他开始思考着杀死自己的可能性。一个人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逃避方式——他虽然厌恶选择自杀的母亲的人生,然而结果自己却矛盾地陷入类似的境地……
事后,用仍然残留着父亲的鲜血感觉的手拿着画笔,在祖父的分院里完成静物画的行听到巡逻车的警铃鸣响时也没有任何感慨。唯一的想法是,亲眼目睹父亲谋杀了祖父的事实,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没办法的……至于其结果,他觉得自己也只能像之前的生活一样一直忍耐下去。所以,当鲜少在山间的城镇里听到的警笛声逐渐远去,知道走进分院的男人们是被警察以外的组织派来的人时,他也并没有特别感到惊讶。他了解到,面对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的时候到了,遂不发一语地跟着男人们走了。
他这样的态度看在那些男人们——DIS的成员眼中似乎是合乎资格的。听说躺在门前的血泊中的父亲的遗体被随着他们一起前来的救护车给载走,后来和急性脑内出血的验尸结果报告一起被送回家中。觊觎祖父的遗产蜂拥而来的远房亲戚们对这个结果丝毫没有怀疑,连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派报青年也因为听到四周人一再传述是大量的血冲破了脑血管,从耳朵里流出来的说法而忘了他看到死者的脑袋碎裂而死的第一印象。这个叫DIS的组织就有这种“想办法”让人们接受某种说法的力量,他们也详细地掌握了行的出身和性格,巨细靡遗到让行感到讶异的地步。
时至如今,行依然不能确定成员是什么时候?基于什么原因对他产生兴趣的。他只知道,他们的任务就是不分男女老幼,找出拥有可以参与DIS的任务的素质的人,他们的信条是,为了获得优秀的人才可以不择任何手段。将父亲的遗体和行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于今想起,可能是木更津航空补给站的废弃仓库——之后,他们提出了两种选择。也就是,要不就接受法律的制裁,要不就是听从我们的指示,挑战自己内在的可能性。成员们异口同声地说,不管从无与伦比的运动神经、即使处于极限状况也不失去自我的坚强意志、从绘画的描绘能力中展现出来的缜密观察眼力、必要时毫不犹豫地施展力量的冷彻行动心各方面来看,你都是最佳的人选。
行没有那种自觉,就算有,他也丝毫没有欣喜的感觉。行觉得选择哪一条路都一样,但是又感觉到,要是自己说出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的话,成员们一定会不死心地企图说服他,因此为了尽快结束和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答应加入组织。第二天,他被移送到市谷去,经过为期一个星期的智能测验和体力测试,再度确认他的适用性之后,他就被丢到位于富士山麓的训练营去。和上级分派给他的小狗一起度过严苛的训练,也通过了将小狗杀来吃食的毕业考试,被烙上“支配感情的工作人员”烙印的行从此就被赋予以DIS一员的身份活下去的义务。
之后的几年当中,只是不断地反复累积单纯的模式。学习、训练、学习、任务、训练、任务、学习、训练。满十八岁之后,他被从住宿于市谷总部的宿舍生活当中解放出来,得以住到都内的公寓里面。为了掩饰身份,上级给了他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四流大学的学生头衔,他试着去上过几次课,然而那些思想幼稚的年龄相仿年轻人们对他而言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样,不消多时,他就成了只在学校有学籍的幽灵学生。
东京这个城市跟老家的乡下不一样,四周充满了许许多多的人和物,然而只要有那个心,还是可以彻底地过着孤独一人的生活。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回到家里也无事可做,只是一直等着手机响起。日子就这样一天过一天。知道他手机号码的只有直属上司,因此只要手机铃声一响,就代表是一次的任务召集。电话里头的对话按照事前的决定,只有“集合”或者“待命”而已,然而对行来说已经非常足够了。之后的几个小时或几天,行就不用担心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了。他也因此可以从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持续和过去的亡灵面对面的状况当中解脱了。即便这样只会造成唤来新的亡灵的结果,然而在这段期间,他至少可以忘掉那莫名的不安……
就这样,行现在人就在这里。这是他决定永远不会逃避的人生,一次又一次接受不停转变的命运的人生所带来的结果。他只是一直等着手机鸣响,没有可以主动拨打电话的对象,而且他也无意去认识这样的对象。他对或许一伸手就唾手可得的自由不屑一顾,也不主动采取任何行动。也许就如兵长所说,我只是全然的被动,总有一天可能会转为逃避。
逃避什么?逃避过去、逃避生存。可是,所谓的生存又是什么?难道就是如资深伍长所说的,寻找某种价值吗?难道画画就好吗?描绘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灵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价值。资深伍长说过,深信活着是一件好事,因为有这种信念,人才算是真正活着。既然如此,对我而言,所谓的生存价值是……
他听到有脚步声接近,紧接着便是有好几个小时静止不动的静姬站起来跟着走过来的气息。行听到开门声,以韩国话低声交谈的声音撼动着狭窄房间里的空气,他将思绪封闭起来,努力地放松全身的肌肉。
他知道面对许英和,这是无谓的抵抗,然而在手脚完全被夺去自由的情况下,他无计可施。和静姬交班,目送着她离去之后,英和果然一副早就看穿他的心思一样,以轻松的语气问道“感觉如何?”
“我想也不可能会好,连嘴巴都被塞上堵嘴物了……我说没有这个必要,无奈我那些部属太过谨慎了。”
英和一把抓住行的T恤的衣领,强行把他拉起来,一边帮他拿开堵嘴物,一边用他那像黑玻璃珠一样的眼阵看着行。行忘了一秒钟之前想着要自杀的念头,已经恢复“必须找出一条生路”的工作人员的本能,回看着英和。
“果然如我所料,你有一双好眼睛。这双眼睛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做出自杀的行为的。这是一双到最后一秒钟都不放弃反击的士兵的眼睛。”
英和抓住行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评价着某样东西似地说道,然后拉过一张简易椅子坐了下来。脸上充满了喜悦的色彩。
“你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吧?我们已经进入东京湾了。我们可以把‘GUSOH’射进半径一百公里圈内的任何一个地方。你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交叠着修长双腿的英和看起来是那么地雄伟,行无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但是我不会说你是个无能的士兵。你拥有非常优秀的素质。因为感情用事而错失了完成任务的时机确实是个失误,但是这证明了你具备了该有的柔软感情。你比那些只知道把生命奉献给国家的无能家伙们要可靠得多。因为你的任务失败是起源于这个作战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这个男人凭着他独特的嗅觉看穿了行对船员们多余的感情转移所犯下的致命性错误。行努力地维持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我们都有一个腐败的饲主。你不认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联手合作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这番出乎意料之外的言词让行的脸颊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英和见状,觉得好玩似地笑了。他那不悦地撩拨人们神经的声音让行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头。
“我告诉我的部属们,我之所以留下你活口,是为了让你去解除安装在第一机械室的爆破装置。那个装置可真不是盖的。看似单纯,其实是装上了复杂的饵雷,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爆。我们姑且剪断了引爆开关的引线,所以目前算是安全的,但是机关上老是装着个炸弹毕竟让人觉得不是挺舒服的。”
他指的是行安装在两座高速燃气涡轮发动机和舰底检视舱口后面的爆破装置。只要启动那个装置,『疾风』就会沉入水中。共计九公斤的HMX炸药一爆炸,就可以使『疾风』在来不及发射飞弹的情况下就整个下沉。如果有机会前往机械室的话……行心里想着,被反绑在后头的手不禁用力地握紧拳头,他说“现在你心里一定在盘算着可怕的事情吧”,然后把目光从盈盈笑着的英和脸上移开。
“我就实话实说了。我让你活下来的真正理由是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我们达成预期的目的,就可以在用‘GUSOH’威胁日本政府的同时朝着朝鲜半岛前进。”
笑意从他的声音中消失。行抬眼瞄了三言两语就道出心中真正心思的英和。
“因为只要有射程长达一百公里的飞弹,在进入北韩领海之前随时都可以锁定陆地为标的。九州、荖岐、对马、韩国……但是,如果所有的真相都被曝光的话,政府或许就不会再对我们穷追猛打了。”
英和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窄的仓库中缓慢踱步。行听着他的脚步声,心中思索着此事是否可行。
“美国也将受到国际舆论的挞伐。这期间,北韩就会开始发动军事武装政变,到时我们会加以援助。你等着瞧吧,事情会变得很有趣的。我们将会成为重新建国的朝鲜国家的基础。这不是一心只想为儿子报仇的男人,或者只能追随这个人的无能家伙们所能成就的事情。被他们利用、抛弃的我们将取代腐蚀国家的无能的人们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做的工作吗?”
英和来到行面前停下脚步,弯下腰来窥探着行的脸。与行视线等高的那对眼睛深处闪着恶作剧的孩子似的光芒。
“你跟我是同类人。虽然拥有身为士兵的优秀资质,却又因为出生成长在腐败的国家而吃苦受罪。我们是环境的被害者。既然如此,我们大可自己打造出一个不用受苦的环境。我们可以创造一个能力真正获得肯定的社会,创造有能力的人不会被无能的人给吃食殆尽的世界。了解力量的本质如我等者是可以做得到的。”
只要看着英和的眼睛就知道,他并不是为了打探情报而刻意采行怀柔策略,随便捏造这一番话的。行有一阵子感到愕然,突然涌上一股无可抑遏的怒气,他笔直地回看着英和的脸。
只为了这么幼稚而愚蠢的夸大妄想而杀了兵长和菊政?牺牲大批的乘客们,将整架飞机给炸掉?长官教导过他,憎恨敌人只会钝化自己的判断能力,但是打从心底涌上来的憎恨感跟任务是没有关系的。
这个男人非杀不可。这个想法凝聚成形,回过神来时,行发现自己脱口说道。
“……你不是士兵,你只是一个杀人狂。”
光芒从英和眯细的眼中消失了。明知也许下一瞬间自己可能就会被杀死,但是行仍然看着英和的脸,一动也不动。这个男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原谅的。即使死了,也绝对不能屈膝示弱。行抱着这个想法,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眼中带着杀气的英和宛如看穿了行的意志似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眼中瞬间燃着寂寥的光芒。
在看到那种光芒的瞬间,行好像了解到英和所说的“我们是同类人”这句话的意思,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愿承认,而且也绝对不能承认。因为被怨念所掳获的英和正是映照在照妖镜中的自己的模样。因为那只是一幅部分被扭曲、肥大化的丑陋的自画像……
“……看来我有点对你评价过高了。”英和低声嘟哝道,便站了起来。静姬就像算准了时间似地打开门,出现在门口。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看似在进行沟通,让行不禁怀疑这两个人可能不只是指挥官和下属的关系,应该有着更紧密的互动,然而这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和静姬擦身而过,来到门口的英和最后再度回头看着行。
“很快就要进行第二次的斡旋了。你就仔细地听着,那些你为他们尽忠尽义的人是多么地软弱无能。”
门关上,远去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静姬和刚才一样坐在椅子上,以不带一丝丝感情的眼神看向这边,行看着她的脸,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垂下眼睛。
尽忠尽义吗?行试着去反驳英和刚才所说的话。他对DIS从来就没有这种感情。他只是像眼前这个宛如戴着机器人面具的静姬一样,机械性地完成任务而已,他连一点点为DIS尽忠尽义的意念都没有。
如果为了值得守护的主义或理想、国家而战斗才算是士兵的话,我根本不算其中一个。我只是固执己见而已。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想守护的。为了不把『疾风』的船员卷入战斗当中,我甚至没能完成任务,这或许是因为我找到了值得守护的东西,然而,这个东西终究还是消失了。就如同和母亲一起生活,或者在祖父的分院里画画的时间一样,在我掌握到的那一瞬间,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只要有所期待,就一定会有让人痛心的背叛等着。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一切终究都只是虚幻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任何明确的东西。这个星期以来在『疾风』上度过的日子、邂逅的人们的笑容、互动的情感、温柔、严苛。飘浮在夜晚海面上的萤火虫那神秘的美感、在亮晃晃的阳光下看到的蔚蓝海洋的解放感、费劲地想要描绘下来的人们的热情,以及受到激发而差一点重新执起画笔的自己。一切都只是瞬间的幻影……
好累。行这样想着,把身体横躺在地上。天花板上紧急照明用的红灯亮着,灯光看起来是晕染的,行不禁觉得产生一股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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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所需要的道具大致上都找到了,这只能说是一种侥幸。而且电源也还可以使用,对仙石而言,这也是值得庆幸到他很想感谢上苍的事情。
作业本身虽然很单纯,但是在淹了水的第二区来回收集道具、将被爆风扫倒的工作台重新放好等工作使得最初的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下半身一直泡在水里恐有造成低温症的危险,因此他并没有忘记时而要爬到工作台上休息一下。外头——防水隔墙的对面时而发射鱼叉导弹,时而发射VLS对空飞弹,『疾风』正在进行实战的气息透过舰内广播浓浓地传过来,但是,除非他有将堵住通道的隔墙给破坏的计划,否则他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就算惊慌也无济于事,因为焦躁而犯下错误可能就会命丧黄泉,从事这样的危险作业的紧张感使得仙石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专注力和细心。
简单来说,程序是这样的。首先从弹药库那边调来一颗主炮一百二十七厘米单装自动炮所使用的炮弹。炮弹的种类很多,不过仙石选择了弹头有引信管的对空炮弹。因为如果使用前端用钢铁包覆的穿甲弹或弹底有信管的对空一般弹的话,会对他的作业造成阻碍。『疾风』的主炮所使用的炮弹分成弹丸部和装药包——也就是弹壳,两者合起来成为一发份的炮弹,但是仙石的作业只需用到弹丸部分。长约五十公分,直径约十三公分,重量约三十公斤。只要使力时小心腰部,一个人还是可以搬得动的。仙石抱着炮弹,回到隔壁的第二装药室。
将炮弹放到工作台上之后,真正的作业就开始了。仙石将前端的信管朝着逆时针的方向转动,在避免撞针接触到四周的情况下,轻轻地拆下来。他将已经没有爆炸危险的炮弹固定在作业台的虎钳上,用电钻在侧面的中央部分开个洞。巨大的声音在淹了水的封闭区域里回响,仙石担心可能会被外面的人发现,不过,滚落在脚边的旋转轴刚好成了很好的隔音垫。说穿了,就算是许英和也不会想到还有人留在淹水的区域。仙石这样衡量过后,一口气开了一个直径约五厘米的洞,接着作业推进到更精细的阶段。他将炮弹加热,把里面的炸药溶化掉。
说是加热,也不能直接用火去烧烤。四处翻找一阵子之后,仙石找到了防寒用的电暖炉和铁帽,用胶带将暖炉底部的安全装置固定住之后放倒,用来作为炉子的替代品,然后将装了海水的铁帽置于上头。用零件将四周固定,避免晃动,算准铁帽中的海水沸腾的时间,再将于侧面开了洞的炮弹放在上头。蒸气使得炮弹变热,从洞口进入炮弹内部的热气将凝结成蜡烛状的炸药慢慢地溶化。酸性化学药品的味道开始漂散开来就证明炸药开始溶化了。仙石用手帕捂住口鼻,用毛巾包缠住炮弹,轻轻地抱起来。
仙石将收藏着小螺丝和螺栓的便当盒大小的耐热塑胶盒清空,按照灼烧的要领,慢慢地将炮弹凑上去。变成液体状的炸药从前端的信管安装口慢慢地流出来,分不清是茶色或红黑色的液体盈满了塑胶盒。仙石将最后一滴炸药滴落,擦掉脸上的汗水,将变空了的炮弹沉入水中,再将事先准备好的导电电线浸泡到炸药里面。只要将开了电线穿孔的盖子盖上,塑胶盒里的炸药再度冷却固体化之后,第一步骤就完成了。外形虽然不是很精细,但不折不扣就是一颗拥有和护卫舰的主炮相同爆炸力道的克难炸弹。
接下来就是要确保引爆时所需要的电力,只要从攀爬在天花板上的送电电线接电就可以了。这时候,身为飞弹装备的专家,精通各种弹药或火药的知识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功效,但是在破坏了隔墙之后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就不得而知了。他想到的是目前该去的地方和该采取的行动,然而万一途中撞见英和的部属的话就out了。仙石没有任何可资参考的线索去了解他们在舰艇内的配置情况。
但是现在不是踌躇的时候。两个小时之前,宫津和防卫厅长官之间的通话内容透过舰内广播也如实地传进了仙石的耳里。只要了解事情真相的人都会知道宫津的要求其实是很正常的,然而日本政府不可能那么容易就答应将不但会破坏自己国家,甚至会将整个世界颠覆的情报公布出来。这么一来,宫津也许真的会把“那个”——叫“GUSOH”什么的毒气武器射进市中心。
放弃做为一个人……仙石回想起说这句话的宫津的脸,心头不禁一冷,他确认克难炸弹开始凝固之后,来到通道上,想找出一个适当的设置地点。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想做出两三个炸弹出来,但是时间不够用。他不难想像,固执而不认输的行会持续保持缄默而触怒英和。他把手摸上堵住通道的隔墙,寻找可以确实炸穿的地方,口中说着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喃喃自语了——你可别死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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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英寸大的液晶彩色荧幕中映照出来的是设置在驻日美军边野古弹药基地的地底下的研究设施——被称为‘GUSOH之门’的大规模实验设备的影像。一无长物的巨大白色房间里一样摆放着像巨大的水槽一样的玻璃柜。水槽当中盘踞着一个让人联想起超大荧光灯的圆柱体玻璃柜,从沿着水槽内壁排列的名种帮浦、发动机之类的机械当中延伸出来的管子系在密闭的柜子两边。
定睛一看,圆柱体玻璃柜的旁边放着一个箱型的小盒子,用管子和本体连在一起,当中有两只老鼠不急不徐地四处活动。白鼠不知道即将有惨剧降临自己身上,在无机质的实验装置当中,不安地环视四周。这样的景象看了再多次也一样让人觉得不舒服。濑户内阁情报调查室长心里想着,然而要终止市谷与樱田门之间的没有仁义道德可言的争论,让出席者们知道目前的状况有多危急,播放由五角大厦所提供的资料影像应该是最有效果的。G事件的负责人应该看过这些影像了,但是现场有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梶本总理以下,集合在NCCS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看着荧幕,濑户冷眼看着他们,只好也把目光落在画面当中。
两名穿着化学防护衣的研究人员在水槽四周进行最后的机器检视。影像一角标示着(3/21/96)的日期,荧幕上浮出这是第八次实验的字幕,大家因而了解到,美军至少从四年前就开始进行‘GUSOH’的实用实验了。戴着双眼式的怪异氧气罩的脸孔看着摄影机的方向,打出OK的手势之后离开房间,不一会儿,两支机械手开始在保持真空状态的柜子里活动。
一支手抓起实验用的小盘子,将其放在圆柱体柜子的正中央处,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摄影机以特写的方式,近拍一滴水滴粘在浅底、直径不到十公分的透明有盖玻璃器皿的正中央。那滴水滴是无色而透明的,小到如果没有凝神注视就可能会漏掉,但是这就是‘GUSOH’。是为了避免十年后发生能源危机,为了对人类社会有所贡献而被制造出来,却也可能使整个世界毁灭的,长年被封印于地底下的魔物液体。机械手回到原来的收纳位置,有盖玻璃器皿被放置在长三公尺,直径五十公分左右的透明圆柱体当中。过了一会儿,安装在四周的帮浦的栓子打开来,氧气经由系在圆柱体一边的管子注入柜子当中。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足以让第一次看到这些影像的人们为之騒动不已。原本透明的圆柱状玻璃柜瞬间像曝了光的底片一样,变成一片纯白。这是接触到氧气的‘GUSOH’形成了白浊的气体,布满整个巨大的柜子内侧的结果,然而其产生反应的方式几近于爆炸,而不是单纯的气化。
安装在柜子上的压力计刻度已经超过一百公斤了。小小一滴‘GUSOH’所显现的化学变化使得在场的某个人发出呻吟。
“简直就像硝基的威力……!”濑户觉得就爆炸力而言,这样的比喻是很正确的。但是,‘GUSOH’和其他化学物质不同的一点是,它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和氧气化合,完全地气化,期间会持续产生高压气体。如果能将其实用化的话,应该会带来比石油更有效率,比原子能更安全的新能源革命吧?只要所产生的气体不是凌驾VX的致命性气体就好了……
“本来是无色无味的,但是影像中的气体经过着色以便于进行实验。”
坐在主荧幕前面操控键盘的渥美以和骚动不已的出席者们呈极端对照的冷静声音补充道。结果在DIS和警察之间所爆发的丑陋争论当中,一直低着头强忍住怒气,史上最年轻的内事本部长似乎决定采取一如往常的冷笑态度来维持自己的内心平衡。看着各自不悦地盯着荧幕看的警察和DIS相关人员的脸色,再窥探着被夹在两者之间动弹不得的梶本总理,濑户偷偷地叹了一口气。
之前那场争论之后,DIS拼命想隐瞒的“另类事件”,已经透过汀自治大臣兼国家公安委员会长整个被暴露出来。由防大学生和OB所推动的同好会;曾为有事法制研究会一员的宫津隆史因为以真实姓名发表论文而和许英和搭上线;为了逮捕英和而利用宫津隆史的DIS在计划失败之后,基于保全情报和维持国家利益的观点而将他“处理”掉——也就是加以暗杀;不久之后,『疾风』的人事调派活络起来,大部分的船务干部都被有事法制研究会的成员所占据……
期间夹杂着明石警察长官的质问、野田DIS局长的辩解、安抚双方的梶本总理的怒吼声,当所有人总算理解整个事情经纬的时候,时间已经超过八点十分了。要不是渥美建议播放这个证实‘GUSOH’的威胁有多可怕的录影带让大家了解目前的状况有多危急的话,只怕事情会更加难以收拾吧?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野田局长似乎也并没有告知渥美,秘密工作仍然持续进行当中,渥美的表情和嘴角隐约透露出对警察和DIS双方的厌恶感,然而对渥美而言,要他淡然面对这样的感受也是有限度的。濑户并不是不能体会野田将渥美排除在外的心情,但是,濑户也并不打算因为这样就认同DIS的作法。
在公安委员和监视委员的认可下所进行的“处置”宫津隆史的作法也许确实是基于“国家的意志”吧?身为了解情报活动的严苛现实的人,有些部分是濑户也不得不认同的,然而谁也不能否认,不想让反对势力取得推翻DIS的口实的梶本政权所打的如意算盘——利用DIS以达到政策推动和补强权力基盘的目的,因而有偏袒市谷的论调——的底部是暗潮汹涌的。
偏偏在这个时候,警方只知道一味地进行弹劾,不断地叫嚣着是市谷引起事件的开端,因而延迟了处理事情的时机。而另一方面,DIS则一再扬言能够解决事件的只有他们,为达成任务不得不隐瞒真相。眼看着争论已经沦为是先有蛋再有鸡,或者是先有鸡再有蛋的低劣层级了,然而,脸不红气不喘地就卸下偏袒DIS的招牌,只图明哲保身的梶本总理此时却只是冷眼旁观这场无谓的争斗。双方都毫无保留地显露出自以为是的自我,结果反倒因此勒紧了自己的脖子,明知如此,却没有人能及时喊停,这难道就是人类无可救药的小聪明使然吗?濑户不禁在内心感叹着。他透过荧幕,俯视着在两只在玻璃柜中来回活动的老鼠,可悲的是人类不也一样吗……当他陷入沉思时,管子的栓子就好像算准了时间似地在这个时候松开来,白浊的气体流进了老鼠的玻璃柜里。
‘GUSOH’气体化成一缕烟雾弥漫在柜子当中,蠕动着鼻子的两只老鼠不到一秒钟就腹底朝天,命丧黄泉了。它们的嘴角冒着泡,手脚不停地痉挛,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钟,而两只老鼠完全动也不动则是在注入气体之后整整七秒钟的事。出席者们发出的恐惧和感叹气息悄悄地撼动着会议室。
“和空气中的氧气化合的‘GUSOH’会产生具有和致命性神经毒气一样性质的高压气体。致死量是三十毫克,对人体的作用速度……也就是致死的时间则不到一分钟。影像中显现出来的是一小滴‘GUSOH’气化之后的样子,但是那么一小滴液体就足以杀光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超过二十人以上的出席者们闻言为之色变。“……『疾风』上有一公升这样的东西吗?”有人嘟哝着问道,渥美不予理会,继续以公式化的口吻说明。
“神经毒气从皮肤渗透,对人体或动物的神经系统产生作用。破坏连接神经和肌肉的一种叫乙酰胆碱的传达物质,使得肌肉没办法正常活动。结果导致呼吸肌肉僵硬或者麻痹,接触到气体的人会窒息而死。解毒剂阿托品等可以做为防御方法,但是前年发生的外泄事件时就已经证实,这些现存的解毒剂对‘GUSOH’毒气是起不了作用的。除了穿上化学防护衣之外,目前没有防止的方法。”
国内有多少化学防护衣?濑户心想应该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但是出席者们都不想抬起看着荧幕的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濑户又重新思索道。一来谁都清楚再多的防护衣都不可能足够分配给所有的都民,而且也没有发放的时间。
“如果投入中和剂,‘GUSOH’这个东西是可以分解成异丙基酒精和聚合物,但是要产生这样的气体只能用六千度的高温加以灼烧,或者等待其自然分解。如果靠着自然分解的途径让毒性缓和到对人体不会产生影响的层级,在酸性条件下大约是一百一十小时,在碱性条件下则是一百零三小时。”
“一百?难道……”石崎外务大臣忍不住站起来大叫。“你是说,毒性会持续四天以上吗!”
“是的。当『疾风』所拥有的大约一公升的‘GUSOH’随着飞弹散布在空中时,会引起爆炸性的化学变化,最后会形成直径宽达三十公里的毒气云。即便把风等的影响考虑在内,比空气重的‘GUSOH’也很快地就会开始下降,将地面上的所有生物都毁灭。这是气体散布在东京……千代田区上空时的模拟画面。”
荧幕的影像切换了,经过CG处理的三十万分之一缩图的东京都的地图显现。标示毒气的受害地区的红色圆圈重叠在上头,以千代田区为中心,眼看着不断地扩大。膨胀开来的圆圈往左右方,也就是往东西方将江户川区和杉并区完全吞没,往南则扩及位于川崎市前面的羽田机场,往北则扩散至埼玉县川口市的一部分,至此才终于停顿不再向外扩展。显示于画面下方的经过时间不到六个小时……
“东京二十三区整个毁灭啊……”
汀自治首相愕然惊叫的声音使得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加地沉重。不只是他,在场的人几乎都住在都内。濑户心想,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们遭受毒气的猛烈侵袭,瞬间窒息而亡的景象并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想像出来的。完全没有物理性的破坏却化成一个死亡城市的东京……
“以下是假设在各种天候之下毒气扩散开来的模拟模式。根据气气厅在今天早上六点的观测,假设南西风以平均三公尺的速度吹送,在天气晴朗的条件下……”
像变形虫一样变换形态的红色圆圈慢慢地移动,将埼玉和梨山整个吞噬。“够了”梶本总理的声音打断了渥美淡然的说明。
“总而言之,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在预测受害程度的当儿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预防吧?……。内事本部长,迎击对方发射出来的飞弹的可能性呢?”
总理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似地把脸从荧幕前面转开来质问道,濑户也知道这当中有些事情是被遗漏的,但是大部分的出席者都没发现,只是专注地盯着渥美看。渥美面无表情地切换荧幕的显示画面,换成『疾风』的三面图,然后把说明的任务移交给凑本海幕长。
“『疾风』所装备的飞弹发射装置有一座拥有十六个发射口的垂直发射装置VLS、一座对空飞弹发射装置导弹、两座对舰飞弹鱼叉飞弹四连装发射装置。其中鱼叉飞弹没有候补装填弹,而『疾风』已在大岛海岸的海战中使用了四枚的鱼叉飞弹,因此目前只剩下四枚。也就是说,目前『疾风』有共计三十一枚份的发射装置。而且任何一发都可能搭载‘GUSOH’。”
说到这里,凑本海幕长在首席幕僚的协助下变换了荧幕显示。一路从海自的干部走过来的凑本似乎跟他那种年代的男人一样,都对电脑没辙。原本显示出各个发射装置的构造图的画面转换成各种飞弹的3D线图。
“鱼叉飞弹既然是装置在露天甲板上,发射装置是用完即丢的密闭类型,因此搭载‘GUSOH’的可能性极低。同样的,导弹所使用的SM-1MR的射程只有十八公里,因此‘GUSOH’很可能是被搭载于以VLS来发射的SM-2ER上。SM-2ER是应对神盾系统的标准对空飞弹,装备有助推器,射程超过一百公里。『疾风』的VLS可以装填十六枚这种飞弹,如果有效地使用同时追踪十二个目标的标的追踪能力的话,也可以分成两个阶段一起发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想从大量的飞弹当中判别出哪一枚是搭载‘GUSOH’的飞弹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取得出动命令的话,就可以将陆自和空自的对地空飞弹部队部署在沿岸地区,迎击对方发射出来的飞弹。”木岛统幕议长接着说。“但是并非万全之策。第一,如果我们正面迎击搭载有‘GUSOH’的飞弹的话……”
“‘GUSOH’会当场散布开来,东京同样会遭到伤害。”
渥美的语气中带有做总结的味道,梶本似乎这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地愚蠢,当场轻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过错。当允许对方进入东京湾的时候,我方就已经失去和拥有‘GUSOH’这种大规模破坏兵器的『疾风』对抗的手段了。或许是重新体认到这个严苛的现实吧?众人都不发一语,凝视着无机质的飞弹CG。汀自治大臣兼国家公安委员长打破即将笼罩下来的沉默,开口说“假如……”
“我们以电子攻击的方式使『疾风』的飞弹管制系统瘫痪呢?DIS应该已经开发出电脑病毒武器了……”
众人的目光再度射向渥美,他只是瞄了野田局长一眼,好像在说这不是他能说的事情。以轻咳回应冰冷视线的野田将没有任何表情的视线投向汀。
“包括现有最强的CVW、阿波特希斯Ⅱ在内,病毒武器的使用和研究开发都被冻结了。这是非公开的事情,不过也是和美军之间的协定……”
濑户也隐约知道,DIS在极机密的情况下开发出来的CVW被偷走,成为引发‘边野古毁灭’的原因之一。这是梶本掌权之前的事情,但是如果现任总理下决定的话,解除冻结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
“就算可以使用,只要他们一警觉到有遭到攻击的可能性,就会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引爆‘GUSOH’。结果毒气还是会涌向东京。我说的没错吧,情报局长?”
梶本从刚才的失败中学到了教训,立刻这样说道。“您说的没错。”野田回答道,汀顿时无地自容似地皱起眉头。
“剩下的可行方法就是偷偷地将镇压部队送上船去,从内部控制『疾风』……关于这方面?”
梶本问道,连明石警察长官在内,众人都对DIS的相关人员投以炙热的视线。事已至此,只有以实力取胜见长的他们是最后的希望,然而承受着众人视线的渥美的脸色却整个阴郁了下来。
“事件发生之后,我们召集了对付恐怖分子部门的负责人进行过讨论。就结论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面对装备有高精密度的雷达和声呐的『疾风』,我们没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敌人。”
“从海中也没办法吗?”
“东京湾的深度顶多只有二十公尺。也没有阴影区……就是海水的温差所制造出来的声呐非探测领域。对装备有OQS1S改良型声呐的『疾风』而言,从海中潜过去等于是漂浮在铺着玻璃的空间当中。我想连一个潜水员的影子都逃不过吧?”
连最后的一丝希望都被砍断了,这一次会议室里确实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气息。面对一艘叛乱的护卫舰,拥有一亿两千万人口的国家却束手无策。这个残酷的现实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上,这时梶本拿下眼镜放到桌上去,响起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众人都知道这是总理要下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莫不将视线射向揉着眼头的梶本。再度将眼镜戴起来的梶本一边呼唤“外务大臣”,一边抬起头来。
“如果我按照他们的要求,站在摄影机前面说出所有的真相的话……各国的反应会是如何?”
顿时撼动的气息使得人们在心中自问“有没有其他的办法?”的问题都立刻被吞进肚子里了。
“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恶劣到极点。”石崎外务大臣回答道,顶着苍白的脸色看着梶本。
“日本和美国之间的信用会整个崩盘,目前的政权整个崩坏自不待言,连经济活动都会受到难以预测的负面因素的影响。当美国的国力减弱时,伊拉克想必就会蠢动,到时孤立无援的以色列就会产生过度反应,中东将会爆发全面战争。如果北韩发生军事政变,韩国也会对其南进的可能产生警戒而自行采取行动,如果日本在这之前没有产生新政权的话,驻日美军会以对抗北韩为名目,以几近军事再占领的压力席卷我国……”
石崎说到最后,音量越来越小,好像连他本人都无法相信这些事情一样。要舍弃一千万人的生命?还是走向国家毁灭的道路?这,在场所有的人都被迫面临这样的选择。
“……说穿了,美国根本就不可能答应我们公布渗透到北韩的CIA重要人员的名字。”
“没错。第一,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真的使用‘GUSOH’?也许只是威胁。”
菅原警备局长和曾根内阁安全保障室长说道,宛如企图从这种沉重的压力当中挣脱一样。这是最后一丝希望的观测,然而明石警察长官却说“应该会用吧?”将两人的最后一丝希望都粉碎了。
“之前发生的战斗再再地显示他们是玩真的。我们连交涉或赚取时间的空间都没有。所有有利的因素都在他们手上,跟之前他们蛰伏在都内时的情况不一样……想必宫津二佐有采取行动的充分动机吧?”
最后一句话很明显的是针对野田DIS局长而说的。一副充满“你们就是万恶根源”的眼神中再也看不到刚才还祈望DIS的特殊部能够制压『疾风』时的色彩。濑户无奈地抵住额头,“只有一个方法”野田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动作。
“你是说用宫津二佐的老婆当人质吧?”明石语带嘲讽地说,野田瞄了他一眼说“对方不是用这种方法可以控制的人。”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梶本总理。
“使用‘解毒剂’消灭‘GUSOH’。”
“可是不是说‘GUSOH’没有解毒剂……”梶本话还没说完,随即听出这句话中的意思,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难道……”濑户说道,野田瞄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总理身上,继续说道。
“是的。用T+将『疾风』整个烧光。这是G事件的最后解决方法,美军那边已经同意供应了。”
T+是用以氧化铁和铝粉末为主要成分的燃烧药剂和使其燃烧程度加倍的特殊溶液组合而成的两种液体混合炸药。可以产生只有核爆时才能达到的六千度热放射,是可以分解‘GUSOH’毒气的唯一手段,使用这种被冠上“解毒剂”的匿名的高性能炸药确实是可以一口气解决所有的问题。如果能从逼近到十公里的制空圈的战斗机上发射搭载着T+的空对地飞弹,『疾风』就会在来不及迎击的情况下陷入一片火海当中。就算他们在那之前就释放出‘GUSOH’,高热也会将之燃烧殆尽,就像之前烧毁整个边野古弹药基地一样。宫津等叛乱集团在一瞬间就会蒸发,『疾风』也会在巨大的蘑菇云层当中整个被破坏殆尽。这堪称是终极的解决手段,然而……
“可是,这么一来,对沿岸地区造成的损伤……”
深知T+的威力的木岛统幕议长有口难言似地说。看样子,DIS和幕僚监部之间似乎对使用“解毒剂”一事并没有达成一致的看法。渥美也带着冰冷的视线凝视着野田。
“我们必须溶化『疾风』的坚固装甲,而且还要烧毁存放在里头的‘GUSOH’。就算把分量控制到最低限度,然而对沿岸地区造成的影响并不只是像遭到大型台风袭击那种程度而已。小型船只可能会全部被淹没,也可能会引起海啸,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不过,既然现在港口已经封锁了,至少可以免除人命的损失。我认为为了拯救一千万都民的生命,维持日本的主权,这是不得已的措施。”
野田的声音在回归静寂的会议室里回响。在出席者们将这个提议拿到思考的天秤上去衡量之前,明石警察长官就破口大骂“别开玩笑了!”
“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以实力为导向的理论导致这个事件的产生。现在更妄想在东京湾使用拥有足以与小型核弹相匹敌的破坏力的炸弹……!”
“那么你有什么高见?放任一千万都民的性命被牺牲掉?或者接受宫津二佐的要求,把永无止境的混乱散播到全世界?”
隐形的火花在顶撞回去的野田和明石之间迸散开来,眼看着争论又即将开始了,不过,梶本总理一声“野田局长”却及时制止了事态的恶化。
“我了解你的意思。可是,这终究是最后的手段。目前让我们把对策的重点放在说服宫津二佐上。”
总理出人意料之外的快速定夺让野田率直地低下头去。也许是自觉到那是身为DIS局长可以把屁股擦干净的最后机会吧?“那么,我立刻去联络美军,进行准备。”野田说着作势就要站起来。
“不行。”梶本当下就予以否定了,野田闻言顿时停止了动作。“我们还有时间。如果现在就去要求美军协助,只怕他们就会一步一步抢走整个对策的主导权。先去进行实施攻击的战斗机准备工作,等到最后的阶段再跟美军联络。”
总理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态度让不只是野田,连在场的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然而梶本并没有再做多余的说明。濑户心想,那是当然的吧?如果光靠日本的力量就可以解决事情的话,美国今后将有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在前来这里的路上,梶本就这样说了。如果接受美军提供的T+的话,到时就不再是日本独自解决问题了。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仍想利用『疾风』做为制衡美国的筹码,濑户不禁看着总理叹了口气。
因为他发现到,这些人把自己的自我转换成为了国家利益的大义名分,加速错误的运行。想到如果自己的孩子也因为这种欺瞒的行为而成为牺牲品的话,自己也许会采取和宫津二佐一样的行动。他发现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结果就在讨论不出堪称是对策的情况下,和宫津二佐的第二度通讯时间——上午九点就即将到来了。
这期间,野田局长和锅岛防卫厅长官为了筛选搭载T+攻击『疾风』的战斗和飞行员而暂时离开会议室。和本厅搜查一课取得联络的明石警察长官则专注于把和蛰伏于城内的犯人进行交涉的技巧传授给梶本总理。亦即,面对犯人不能显露出懦弱和动摇;积极地回应对方的要求,不要以否定的态度激怒对方;要和犯人建立起信赖关系……
先不说这些技巧能够发挥多少效用,毫无疑问的,至少在只有逃避责任和维持权益的话语交相飞窜的对策会议当中,这是唯一正经的对策。渥美已经没有愤怒和绝望的情绪了,只是怀着冷漠的心情凝视着事情的演变。他知道濑户内调室长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但是现在他的内心潜藏着无可救药的无力感和造成太多人死亡的罪恶感,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和他应对?
也许我是个失格的内事本部长吧?他再度自我反省。野田把他这种干脆的个性解读为洁癖太严重所形成的界限,然而真是如此吗?渥美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有洁癖的。对工作、对人生,是的,还有对已经分手的妻子……
唯一堪称洁癖的顶多只有他在不顾家人的反对下进入防卫厅的时候。拥有前贵族的血统,代代都担任外务官僚的渥美家理所当然地强制即将要从东大法学部毕业的继承家业的长子走上同样的道路。要不就是大藏省,至少也得到通产省去工作。紧抓着一层不变的老旧家风,排斥世事的脏污,却又企图维持权力者的体面。渥美对老家这样的傲慢心态极度排斥,自作主张进了在家人看来算是二流官厅的防卫厅。
结果他进了DIS,为了方便自己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之间磨合,养成了他冷漠的态度,造就出了现在的他。就连婚后好久才有的第一个孩子因为流产而死亡时,他以逃避的方式面对感情的态度也只造成对妻子的伤害。于是,回家对他来说变成一种痛苦,他不断地和一些无聊的女人发生关系,最后甚至连这种他本来不习惯的放荡行为也被妻子识破只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被妻子抛弃,野田局长对他不够机灵的理想家特质也不看好,在和他一向厌恶的老家一样,不顾大局,只求维持既得利益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的会议室里显得孤立的自己。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不懂得彰显自己的男人的最佳范本啊。当他带着熟悉的冷笑自嘲时,之前离开的野田和锅岛回来了,时钟的针刚好指着上午九点。那一瞬间,放在圆桌中央的NEC制的双向通讯机发出了呼叫声。
紧绷的空气弥漫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分别载上事先准备好的耳机。除了梶本总理和锅岛防卫厅长官的之外,所有麦克风的开关都切掉了,但是还是可以听到对话的内容。每个人都把所有的神经集中在耳朵上,最先响起的是“我是防卫厅长官锅岛”的声音。
(我是『疾风』舰长宫津。我想跟现场的最高负责人说话)
和第一次通讯时一样,宫津那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回答道,用颤抖着的手握住嘴巴前面的麦克风的锅岛看着梶本。梶本点点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麦克风说“我是内阁总理大臣梶本。”
(我是『疾风』舰长宫津。关于先前提出的要求,我想听听答复)
“我们正在讨论当中。但是我们努力地配合你们的意思进行。”
梶本给了公式化的回答,明石警察长官连点了几次头,好像对他这样的作法深表赞同。(希望那不只是你口头上的答复)宫津回答道,他的声音在耳机中显得模糊不清。
(基于广播的安排和发表文章都需要时间准备,希望各位在中午之前可以做个决定。我们绝对不会答应任何延长时间的交涉。那么,三个小时之后再联络)
冷漠的声音让载着耳机的所有人都为之气结。梶本忘记不能显露出内心的动摇的基本原则忍不住把身体往桌上一探大叫“等一下!”
“宫津二佐,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公布‘边野古毁灭’的真相不只会使日本崩毁,而且会使整个世界陷入混乱当中。关于北韩一事也一样。如果美国的情报机关和政府高官串联的事情曝光,一定会引起军事政变。到时候我国也会被卷入战端的。”
(对以让经济大国日本复活为名欺骗人民,抱着既得利益者的大腿不放而获得政权的总理而言,这应该是很恐怖的事情吧?但是我害怕的是掩饰事实,置问题于不顾,错过让日本脱胎换骨成为具有世界地位的国家的机会)
论点虽然已经偏移,但是宫津的一字一句确实命中了梶本的要害。看到嘴唇撇成V字型的总理强装冷静地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渥美觉得宫津已经完全控制全局了。
“美国强迫推销的全球标准对日本来说只会扩大贫富的差距而已。我们国家有着自古以来培育出来的民族性和相符的经济系统。为了保护这些宝贵的资产……”
(保护国家……你是说,把日本版TMD拿来当交易条件也是让美国让步所必要的措施吗?)也许是发现自掘坟墓吧?眼看着梶本的脸上血色尽失。面对这最恶劣的发展状况,连明石警察长官也无奈地抱着头。
“那是误会,我……”
(我不打算就经济论和你进行辩论。如果你坚信这是事实,而民意也也接受的话,那就尽管放手一搏。如果以后你还可以维持政权的话)
“宫津舰长!”凑本海幕长好像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将麦克风放到嘴巴前面插嘴进来。“小心你的遣词用语。你是在跟我国的首相,自卫队的最高指挥官说话!”
在所有的幕僚成员当中,感到最颜面无光的应该是把宫津置于麾下的海上自卫队的领导人凑本吧?他诚实而率直的声音几乎撼动了整个会议室,然而宫津的声音依然一样冰冷。
(我不是以自卫官的身份在讲话。而是以一个孩子遭到杀害的父亲的立场在讲话。请不要忘记)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中隐含着深不见底的怨念。渥美瞄着无话可说的凑本海幕长,感觉到自己压着耳机的手中盗着汗。
(我不能原谅那些人践踏了我那坚信我国的民主主义,以防大生的身份,不,以一个国民的身份企图尽其应尽的义务的儿子的人生。我要代替我死去的儿子,向日本政府要求负责任的处理和谢罪。这是我们采取这个行动的主旨)
宫津以冷漠的声音继续说道。渥美看到野田放在桌上的手用力地握紧了拳头,这时他突然听到总理说“宫津二佐,你被骗了。”不禁猛然一惊。
“日本政府并没有谋杀令郎。一切都是许英和布下的骗局。这是那个偷取‘GUSOH’,企图掌握祖国霸权的男人所设下的陷阱。”
看到总理布下了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欺敌陷阱,明石警察长官和菅原警备局长都瞪大了眼睛。渥美看到不顾一切打出怀柔策略的梶本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不禁产生一股寒意。
这将会演变成无可挽回的结局——正当他用力地吞下涌到喉头的不安感时,(你是说DIS这个组织实际上并不存在?)宫津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我承认有非公开的情报机关存在,但是那个机关并没有杀害曾是优秀防大生的令郎。你被许英和完美的谎言给骗了。”
现场弥漫着一股宛如可以听到所有人紧张地猛吞着口水似的令人不快的沉默气息。几秒钟之后,(原来如此。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宫津回答的声音当中隐含着揶揄的色彩。
(那么你也想否定那个潜入我的舰艇,企图从事破坏工作,叫如月行的人物的存在吗?)梶本的脸整个僵住,所有出席的人同时抬起头来。这一瞬间,DIS连最后一片蔽体的叶子都被摘除,整个下体都曝露在众人面前。〈anchor〉被逮住——尽管早就应该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的,但是渥美还是不禁在内心咒骂着一直认定他一定是死在某个地方的愚蠢的自己,他看到除了幕僚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与DIS相关的人员身上。
他们并不知道为了阻止『疾风』的叛乱行动而展开的‘海军锚’作战。这是怎么回事?明石带着质问的视线看着渥美,渥美避开了他的视线,心里清楚,DIS的立场因此有了关键性的决定。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梶本极力掩饰内心的动摇,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说,你并没有送人上船?)宫津立刻回应道。
“……是的。”
(本来我是打算达成目的之后就将他给放了。既然如此,我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激进分子来处理也无妨罗?)
渥美不由自主地差一点就要站起来,那一瞬间,野田的手快速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忍着!他的眼睛无言地传达这个讯息,渥美只好慢慢地放下差一点就要将麦克风放下播放的手。
(我听不到你的答复。我可以将他处刑吗?)
宫津继续追剿。渥美有一股想咬舌自尽的冲动。
*
(……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认识叫如月行的人物)
曾经多次在电视上听过的总理大臣的声音叫出自己名字的感觉好奇怪。行把背靠在墙上,半茫然地听着从舰内的扩音器里流泻出来的宫津和政府之间的对话。
既然宫津隆史的暗杀遭到否认,那么,‘海军锚’的作战计划也就必须同时被排除了。这种作战方式是非常常见的,没什么特别。已经习惯一再被抛弃了。行在冰冷的心头低语着,企图不去想别的事情,他闭上眼睛,静待那个时间的到来。
他知道早晚都会变成这样。这就表示,在虚幻而不确定的世界里,这一次轮到自己要消失了。比我想像中的还快啊……心中有些许感慨的行听到有脚步声接近,遂微微睁开眼睛。
无声地站起来的静姬将门打开。一个身穿战斗服的男人剪影背对着通道上的灯光浮现。是英和的部属之一,被称为明森,满脸痘疤的男人。他用韩语简短地对静姬说了几句话,一脚踏进屋内,他俯视着行说“站起来。”
他的手指头勾在从肩上垂挂下来的机关枪的扳机上。行默默地回看着明森的脸。他不想无意味地挑衅,但是也不想乖乖地任人摆布。让我好好地磨你一磨……正当他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静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把抓住他的喉头。
感觉就像一条纤细的鞭子绕住了脖子一样。行就这样被拉起来,双脚被松开来,背部被枪关枪的枪口抵住,往通道上走去。
*
(很好。那么我就把当事人叫来直接询问。稍等一下)
宫津说完之后,扩音器就响起关掉麦克风开关的声音,广播中断了。“可恶……!”仙石咒骂了一声,用力地踢着高及腰际的海水。
宫津是个混蛋,翻脸不认行的政府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人命当什么看啊?宫津的用意可能是要让行站在麦克风面前,把铁证展示给总理看,可是那小子会这么简单就乖乖听话吗?他一定抱着就算死也不露半点口风的决心。想到这里,仙石发现,这可能会成为一个公开处刑的行动,赶紧又开始活动本来停下来的手。
他将克难炸弹夹在位于防水隔墙中央的防水门的封锁杆上,用胶带加以固定。引爆时所需要的电源似乎是可以利用攀爬在通道的天花板上的缆线,但是问题在于,他必须在确定自己不受到爆风和碎片的伤害的情况下将门给炸开来。可不可能将通道上的电源电线拉进室内,好让他躲在弹药库里面引爆?仙石准备了以目测的方式估算出来的所需要的长度的电线,决定姑且放手一搏,他开始拨水前进。已经没有时间迷惘或考虑了。
*
走进CIC的如月行的脸上还明显地留着先前遭受暴力对待所留下的痕迹,却没有疲累或恐怖的色彩。那毫不畏缩地环视着室内的冷漠表情让宫津莫名地有一种被制压住的感觉,但是他还是用舰长的口吻把他叫过来“到这边来。”
在英和及他的部属们、竹中副舰长等人的注视当中,行两手被反绑,在静姬和明森的左右挟持下走了过来。英和好像带着嘲笑和憎恨的眼神看着,但是行完全不放在心上,走到宫津面前。
有着淤血痕迹的脸从领子一带沾满了血迹,显得破烂不堪的T恤中露出来,看着宫津。用手环住他左手肘的静姬离开了一步,紧跟在右侧的明森也放开了手,但是随即将机关枪的枪口抵在行的背上。看到被铅线捆绑住的手腕上粘附着干涸的血迹,宫津微微地皱起眉头,心里想着真是过分啊……同时开口问行“你都听到了吧?”
“他们抛弃了你。他们扬言,不顾自身安全,企图完成任务的你跟他们无关。那就是雇用你的那些人的真面目。”
行头也不点,看着一点。浮在僵硬冷漠的眼睛当中的色彩与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如少年般的稚嫩面容的印象并没有两样。宫津用手指头确认麦克风的开关处于关着的状况之后,慎重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不想处决你。就被我们一向尽忠尽义的国家所背叛这一点来看,我们甚至是拥有相同的立场。你只要把心中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就可以了。”
为什么只会说出这种死板的台词呢?宫津不禁陷入自我厌恶当中,同时不等行回答就打开麦克风的开关。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想直接听听行怎么说。这种念头形成了一股堪称是迫切期盼的冲动,在宫津心中卷起漫天的漩涡。
儿子的影子重叠在那张被背叛、被抛弃、被彻底的孤独逼到绝境的年轻侧脸上,这是宫津一厢情愿的想法吧?但是,并没有人给隆史这样的机会。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只因为素未谋面的人们所下的决定、黑暗的世界的戒律,他就像一个不值钱的东西似地被杀害了。不要说朋友了,他连对母亲、父亲传达自己心中的恐惧和懊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走上死路。
要是现在,他就可以为儿子分担一些了。他可以跟儿子一起承担痛苦,让那些让儿子感到恐惧的人们体会倍于儿子的感觉。想说的、没有做完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吧?哪,隆史,说吧!你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这个年轻人带到我身边来的吗?你就透过跟你一样有着孤高灵魂,因而饱受艰辛待遇的年轻人的嘴巴,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吧——宫津莫名地从如月行的身上看到儿子的影子,他把用颤抖的手抓着的麦克风凑到嘴边。
“久等了。我把如月叫到这里来了。现在我让他说些话。”
梶本好像叫唤着什么,但是宫津将扩音器的音量关掉,将麦克风拿到一动也不动的行的嘴边。“雇用你的人们就在那一头。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宫津说道,本来看着一点的那道视线突然射向宫津。
那是一对仿佛否定了他的存在似的有着强烈的反感色彩的眼睛。宫津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行开口说“我无话可说。”
“肮脏的背叛者是你。”行笔直地看着宫津,斩钉截铁地说。
那张脸看起来仍然跟儿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对宫津造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
*
〈anchor〉——如月行的反应真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NCCS的会议室里笼罩着一股騒动,渥美怀着激动的心情凝视着扩音器。
(你还对他们宣誓效忠吗?他们可是背叛你的人啊。是交付你严苛的任务,却又没有给你任何荣誉,甚至企图对你见死不救的人啊!)
(我不想因为遭到背叛而背叛他人。不管别人称赞我还是抛弃我,那只是一种结果。我不是为了这些目的而工作的。不要把我跟你们划上等号)
行的声音回响着。在渥美听来,那无异是叱责他们这些人何其软弱的声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石警察长官低吼的声音和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野田局长,这真的是你送上船的工作人员的声音吗?这么重要的情报之前为什么……”
“还不住嘴!”
一个从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的怒吼声不仅让明石,更让所有出席者都看向声音的主人。把握在一起的手抵在嘴边的梶本总理大臣不理会众人的视线,只是倾听着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的声音。
(那么你是为何而战?为什么赌上一条命企图让这艘舰艇下沉?)
*
(……我认为我这样做是一种义务。我一直认为如果我逃走的话,就会成为一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作战的理由不是因为别人交付或强迫我执行任务。我是为了某种自己找到,自己可以掌握的事物……为了只有我能接触到的某种感觉……为了守住我的价值而战)
仙石没办法将导电电线从通道的天花板上拉过来,当他刨着汇整在密封配电盘里的电线的护盖,企图从弹药库内的电源支线口找到引爆电源的时候,这个声音从扩音器里流出来,仙石拿着刀子的手顿时停住了。
(价值……)
(生存的价值。那就是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某种事物。有人说,因为有生存的价值,人才能活下去……我相信告诉我这些话的人)
这一番话强力地震撼着仙石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心。仙石将这些绝对是从行的口中说出来的话语藏在心里,回头看着罗列着被收放在柜子里的各种炮弹的弹药库内。
配电盘隔着一道墙,就在克难炸弹的附近。如果墙壁因为爆炸而遭到破坏的话,仙石的肉身也可能被炸得灰飞烟灭,然而仙石觉得行的这一番话具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抹去了心头的不安。
他说他相信。那个一向只相信自己的能力的人说他相信像我这样的人所说的话。对仙石来说,这样就已经十分足够了。他把视线移回装置在被他刨掉的护盖底下,导线整个裸露出来的送电电线,等着吧,行。他在口中喃喃自语着。
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仙石从口袋里拿出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卫出纸,揉成一团塞进两个耳朵里面,紧紧地握住从克难炸弹延伸出来的电线。他看着裸露出来的电线导线,只要一碰,就会窜向通电的电线前端——
*
这不是和日本政府高层直接通讯的现场理该有的对话。CIC里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但是没有人上前阻止,而宫津也没办法让自己停止继续质问行。
这个青年不是自己的儿子,是DIS的工作人员。是杀害隆史的那些人的爪牙。理性虽然这样呐喊着然而行说得越多,隆史的影子就越发地与之重叠在一起。为什么?宫津在心中呐喊着。为了你,我抛弃了所有的一切。难道你是在责怪我这个企图弭平遗憾的情绪,传达自己想法的父亲吗……
“……看来我们是绝对没办法取得共识了?”
“当然。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想办法完成它。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做给你们看。所以,我还留有道具……”
当行说到这里时,“啊,就到这里为止了。”插进来的英和用手堵住行的嘴巴,将手臂环上他的膀子,用力地拉过来。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当宫津回过神来时,被高大的身躯往上勒的行的脚尖已经离了地。
行想要说的大概是依然安装在机关上的炸弹吧?这可不是能让在那边竖起耳朵聆听的人知道的事情,然而对带着“这种作法太愚蠢了吧?”的眼神看着宫津的英和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将视线移开的宫津无能为力地凝视着被勒住脖子,脸上露出苦闷表情的行。
“我很清楚你不是一个认为出任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工作人员。可是,这艘舰艇上可没有让没有兴趣合作的偷渡者搭乘的空间。”
说完,英和一口气将行的头拿去撞击通讯仪表板。在自动手枪贝雷塔的枪口抵上行的之前,宫津一直看着发出痛苦气息的行的眼睛。
“我还以为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真是抱歉了,如月行。”
英和简短说完,便很自然地拉开枪栓,脸上尽是扭曲的喜悦色彩。没能多想什么,把目光移回行身上的宫津看到那双刚才一直栖着儿子面容的眼睛死心似地闭了起来。
不行!住手!当这个呐喊在心中集结成形的瞬间,一个撼动全身的重低音响起,宫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
砰!一个干裂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来的瞬间,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禁软了脚。之后就响起线路切断的数据杂音,和『疾风』的第二次交谈突然就中断了。
连明石警察长官都顿时无语,沉痛的空气笼罩着会议室。这一瞬间,如月行被杀了。因为我们的欺瞒行为,某个人的性命就这样被夺走了。再编派什么理田都没能逃避这个事实,或许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才能让每个人接受、消化这件事。
可是,那是枪声吗?渥美反刍着听起来又重又长的声音,凝视着回归沉默的扩音器。如果是像CIC那种狭窄的地方,枪声是不会造成这样的回响的。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渥美觉得那个声音就像……
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渥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在旁边的指挥室里待命的陆自一尉和DISS技术情报部人员顶着紧张的表情。分别走向木岛统幕议长和野田局长身边的两个人以同样的动作在长官耳边耳语着,好像在商讨着什么事情,于是DIS和自卫队的高层长官一起露出惊愕的表情。
“测到『疾风』上有爆炸声……”
野田忍不住呻吟道,渥美听到自己的心臓瞬间剧烈地狂跳起来。
*
塞进耳朵里的纸只是一种心理作用。虽然有墙壁挡着,然而引爆的同时所发出的轰然声却撼动了仙石的脑袋,使他失去了平衡感。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在脑海中“回响”的硝烟的酸臭味的那一瞬间,脚底下的水开始流动,仙石一个不小心,头下脚上倒进水中。
虽然只是深及腰部的水位,但是要支起失去上下左右的方向感的身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仙石舞动着手脚挣扎时被水流给吞噬,头狠狠地撞击在门口,同时被吸往通道,就像一颗被丢进水流湍急的河川中的小石头一样。仙石就这样随着四散开来的细碎破片,被推往克难炸弹炸开来的防水门的外头。
不只是原本聚积在封闭区域的水被吐出来,由于出现了空气的流通管道,舰底开始再度进水。仙石想办法将头探出水面,慌乱之际,视野一角瞄到舷梯的扶手,他伸出手企图抓住扶手。左手勉强抓住了扶手,滔滔地流着的水势不断拉扯着仙石,他奋力地逆流而上,把整个人靠上扶手。仙石的脚底踩到地面,整个人紧缠着扶手似地把身体撑到舷梯上,终于成功地从水流中挣脱而出。
差一点就失去的听觉回来了,滔滔水流的轰隆声和警报的猛烈铃声拍打着耳膜。前头机械室那边开始传来人的喧闹声,仙石撑起想休息的身体,一口气跑上舷梯,确定没有人气之后,上到第三甲板。
他的目标是位于第二甲板的紧急指挥所。发生事故时可以阻止损害情况扩大,也成为修复作业据点的损害控管室里有各种灭火系统和控制压舱水罐的开关的紧急监视控制盘。这段期间经过大规模的现代化整修,已经改装成可以从CIC进行紧急指挥作业了,所以,以目前船员人数绝对不足的情况来看,里面没有人员配置的可能性非常高。更何况对方现在需要人手去堵住进水。问题在于这个地方就位于宫津和英和等人聚集的CIC附近,但是这个问题只能交由上天去决定,无论如何,仙石都得试上一试。封闭升降口的舱门,防止水位上升的仙石正要前往通向第二甲板的舷梯。
“喂,怎么了?又开始进水了吗?”
突然背后有人叫他,仙石体会到了心脏差一点从嘴巴跳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仙石回过头,看到一个用肩带挂着机关枪,身穿战斗衣的男人。
是谎称FTG之名登舰时,号称是射击训练指导员的英和的部属之一。可能误以为全身湿透的仙石是留下来的人员的他和仙石一对上眼,露出一脸愕然。资深伍长?他也加入叛乱的行列吗?也许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应该已经离舰的船员出现在舰内的事实吧?男人瞬间呆立在现场,这样的反应对仙石而言是一大幸运。
男人的脸因为警戒而扭曲了,手指头勾上机关枪的扳机。仙石早一步使出浑身的力量往男人的脸上就是一拳。
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剧烈地响起,同时间,男人喷散着鼻血仰倒了下来。一整年当中,他经常对着部属挥舞着带着指导意味的拳头,但是想把人打倒的想法却已经有二十几年不曾有过了。仙石无暇顾及那隐隐刺痛的拳头,先将泛着黑色光芒的机关枪从仰卧在地上的男人肩上拿开。
他一边窥探着四周的气息,一边摸索着对方身上那带了多种装备的战斗用腰带的零件包,分别找出携带型无线电、自动手枪布朗宁、备用弹药,插进自己长裤的皮带上。他发现对方腿上的零件包里甚至备有手榴弹,不禁在心中咒骂道:在舰内能使用这种东西吗?真是没常识的家伙!不过得来不易,他决定姑且一并带走。
脚底下的第四甲板上的喧闹声变大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开始接近。仙石将男人拖到舷梯后面藏起来,开始往第二甲板移动。放在衬衫里面的手榴弹让他打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
(原因不明。三十五防水隔墙完全被破坏了。目前已经封锁三十四隔墙。同时开始进行排水作业)
紧急监视控制荧幕上映出了用CG画出来的舰艇断面图,第四甲板的后面三区闪着红灯,显示当地封闭、淹水的事实。被明森抓住右手肘,脖子被布朗宁手枪抵着的行看到回答“了解”的宫津带着险峻的表情看着站在一旁的英和。
“你也听到了。又有一个区域进水了。目前帮浦已经在排水了,倾斜的状况应该很快就会修正过来。”
爆炸之后发出倾轧声更形往后方倾斜的地板确实正在逐渐恢复水平当中。也许是人员不但打开了排水阀,也在位于舰首一侧的压舱水罐中灌了水保住平衡吧?行拜进水引发的骚动之赐捡回了一条命,但是现在他并不觉得这是幸运的事情。企图弄清楚状况的本能率先作动,他竖起耳朵聆听从各个地方传进来的报告,专心地读取显示于荧幕上的情报。
如果要勉强推断原因的话,可能是弹药库发生爆炸意外,要不就是DIS的精英分子920特殊攻击部队开始发动突击作动了,然而两者的可能性都几近于零。想要在不被雷达和声呐全数作动的『疾风』发现的情况下接近敌人是不可能的,就算做得到,920SOF的手法应该也不会这么拙劣的。除非有办法在完全安静的情况下侵入,一口气控制飞弹发射管制系统,否则他们是不会对『疾风』发动攻势的。召开对策会议的那些人应该非常清楚‘GUSOH’这张王牌有多沉重。
行想确认一下隔墙被破坏的状况,但是在被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的明森制住手臂的情况下,行连动都没办法动。他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焦躁,这时他听到英和低声说“……真是太小看人了。”
的声音在CIC里回响。
带着嘲讽笑容的脸孔底下蕴藏着爆发之前的愤怒。这是本来就仅以一条细线维持精神平衡的男人即将进入疯狂领域的前兆。不妙。当行这样想时,英和穿过宫津旁边,站到武器管制仪表板前面。
他将身为初任干部的飞弹VLS士往旁边一推,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的发射开关。“喂,等一下!你想干什么?”竹中怒吼道,要不是他赶紧抓住英和的手,只怕他一定会按下开关的。
“当然是惩罚罗。船员离舰之后,我们已经检查过舰内好几次了,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状。照这么看来,原因不明的爆炸当然是外头的人所发动的,不是吗?”
英和甩开竹中的手,淡然地说。VLS的目标似乎已经设定好了,发射管制荧幕上也显示出自动管制的讯号。只要按下开关,SM-2ER飞弹就会按照顺序发射出去。行反刍着在潜入舰艇之前抱佛脚学来的知识,思索着英和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VLS的发射开关所代表的意义,这时他看到竹中说“还没有明确的证据。别这么性急。”狠狠地瞪着英和的脸。
“我只是以一般飞弹给他们一点警告而已。只要在市中心制造一点火花,他们那些迟钝的头脑应该会转动快一点吧?”
英和威压似地盈盈笑着,“不行,少佐。”一个尖锐的声音抹去了他脸上的笑意。
“我以舰长的身份命令你,离开仪表板。”
宫津站在电子海图台后面,凛然地喝道。和宫津那充分表现出连一步都不退让的态势对峙了一阵子之后,英和放松了肩膀的力气,脸上再度浮起笑容。
“这可真是……舰长,我可不希望现在还听到你有任何退缩的想法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看过电视了吗?现在政府正倾全力掩盖事件。如果我们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别轻举妄动。”
宫津说的没错。眉间露出微微的险意的英和从仪表板前面往后退了一步,很夸张地行了一个礼。“这里是你的国家。我就相信你的判断吧。”英和说道,宫津不予理会,从仪表板前面穿过兵装系统的总控盘,目光突然停在行的身上。
那道带有几分湿意的视线让行莫名地感到不舒服。他想起刚刚隔着麦克风和宫津相对时,宫津的眼中也好像栖着看着某个不是他的人似的情深意重的光芒。行不知道那个对象是谁,而老实说,他也没有兴趣知道。
在行看来,宫津是一个为了为儿子报仇,抛弃一切,甚至与国家对立的男人。宫津的心理状态只能说已经超过一般人所能理解的范围,如果说这就是身为父母的心情,那就更不是自己所能懂的事情了。行所了解的父母都只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搞得心力交瘁,根本不会为孩子做任何考虑。他们都只是自甘堕落、任性、脆弱的生物……
当行被这种阴郁的想法所掳获时,挂在英和腰际的携带型无线电响起了韩文,行转动视线看着。语气听起来极为迫切,使得宫津等人也回过头来,“怎么了?不是已经传令下去,无线电通讯都要用日文吗?”英和对着无线电回答道,众人都带着讶异的眼神看着他。既然是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而形成共同战线合作的人,就意义着彼此会互相监视对方的行动,所以决定通讯也以公开的方式进行吧?(是,对不起)无线电那边的人回答道,行把听觉集中在上头。
(发现东秋尔少尉昏倒在第三甲板第三机械室前面。好像是遭到可疑人士袭击,武器也被抢走了)
顿时瞪大眼睛的人不只有行。在现场所有人员的注视下,英和冷静地反问道“可疑人士?不是镇压部队的攻击吗?”
(目前尚不清楚。但是东秋尔少尉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说资深伍长出现了)行的心脏倏地狂跳起来,身体不受意志控制似抖动了一下。明森加强了制服他的力道,用力地把枪口抵在他的脖子上,然而行仍然回头看向英和。
“不可能。资深伍长应该已经离舰了。”
英和虽然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是握着无线对讲机的手却显得很紧张。(东秋尔说他绝对没有看错)的声音从无线电对讲机那头响起,英和把脸移开,交互看着竹中和宫津“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们也做过舰内检查了。除了封闭区域之外……”
说到这里,竹中好像想起什么似地住了嘴。宫津和英和似乎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进水的封锁区域并没有经过检查。而现在那个封锁区域的隔墙被炸开了……
瞬间,舰内广播的扩音器突然发出嚎叫声,在CIC里的所有人都猛然一惊,抬眼看着天花板。听到敲打麦克风,还有熟悉的清喉咙的声音时,行感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舰长以及所有人员,还有英和跟你的那些喽啰们。听到了吗?我是资深伍长)
扩音器响起一个粗大的声音,连坐在仪表板前面的电测员们都一个个站了起来。众人之间掀起一阵騒动,宫津用手制止大家,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英和不予理会,立刻将嘴巴凑近无线电对讲机,小声地说“彻底检查舰内。筛检出广播的位置。”行听着这些对话,整个人差点瘫倒,明森用手臂撑住他。
回来了。资深伍长回来了……
*
因为执行战斗配置,几乎所有的隔墙门都被封闭了,通道没办法一眼望到尽头,对仙石而言,这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来到果然没有人员配置的损害控管室之后,仙石从内侧将面对着房间的通道左右方的隔壁都锁起来,损害控管室的门也上了锁,他拿起紧急监视控制盘的紧急广播麦克风。
“我曾离开了舰艇,但是现在回来了。我并不想阻止你们的叛乱行动。我之所以回来只是因为我把『疾风』当成自己的家。”
他一边对着麦克风说话,一边设定了灭火系统启动的地区,按下确定键。挂在前面的舰艇断面图上亮起准备启动的灯,代表损害控管的机能正常作动。
就算CIC那边进行紧急控制,这边的系统也不会当机。尤其是灭火系统之类的设备,为防万一有什么故障,因此被设计成可以从几个不同的地方进行操作的功能。
问题在于行是否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逃脱?将手指头搁在启动按钮上的仙石不停地说着话,目的在使宫津等人的内心产生动摇,催促行准备采取行动。从他口中滔滔不绝说出来的话既非矫饰也非谎言,只是仙石心中真实的感受。
*
(我不是那么会说话的人。既然是你们这些干部经过仔细思考之后决定采取的行动,那么我再说什么大概也于事无补吧?叛乱也好,任何事情也罢,你们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是,我绝对不允许你们把『疾风』当成道具来使用。杀害重要的船员更让我难以忍受。不管基于什么理由,都是绝对不可原谅的。尤其是舰长)
仙石低沉的声音撼动着回归静寂的CIC。众人都注离着宫津,然而他只是盯着扩音器看,一动也不动,就好像仙石的脸就在那边一样。
(令郎是很可怜。之前你问我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的话会怎么做?我回答,也许会做出跟舰长一样的事吧?当时我因为深信你已经放弃报仇了,所以才会这么说,不过,即使现在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没变。也许我也会选择走上复仇之路。同样身为人父,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
可是,我绝对不会为了达到那个目的而玷污『疾风』的名字,更不会让船员白白牺牲。对跟那些每年都会换搭不同舰艇的干部不一样,对我而言,这艘『疾风』就代表一切。虽然每天只过着被愚蠢的干部使唤做苦工,对着船员们怒吼的生活,但是对我而言那是无可取代,唯一的……生存价值)
瞬间,行直觉到,仙石并不是在对宫津讲话,而是在对我讲话。他的心头窜过一阵奇妙的痛感。比这一个星期以来时而会感受到的痛楚更尖锐、更明确的痛感扩散到全身,活化了他的血液循环。行感觉到隐隐窜生的热气溶化了心中的冰冷,被反绑在后头的手紧紧地握住拳头。
必须逃离这里。这个意识急速地膨胀开来,他瞄了一眼始终没有松开扣住他的右手臂的力量的明森那满脸都是痘疤的脸,这时,一个带着机关枪,身穿战斗服的男人打开CIC的铁门走进来。他走近英和,在英和耳边耳语,行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却可以清晰地听到英和反问“两边都从里面上锁了?”
“没错,是紧急指挥所。立刻攻进去吧!燃烧器可以烧毁隔墙。”
穿战斗服的男人点点头,像一阵风一般离开了CIC。静姬似乎还守在外头。行一边看着宫津等人不知不觉听广播听出了神的模样,一边转动视线,不经意地确认着在场人员的配置。不能再拖拖拉拉了。如果被这些人围困,资深伍长是没有胜算的……
(我曾经抛弃过生存的价值。我把得到的重要的人际关系当成是资深伍长的义务而不屑地抛弃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之所以为『疾风』的资深伍长并不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所以我回来了。我一定会把你们都赶出这里,要回我的『疾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会不择手段)
扩音器里的声音充满了杀气,CIC的空气瞬间为之骚动。然后,仙石大叫(这是第一招……!)紧接着,巨大音量的警报铃声撼动了CIC里的阴暗空气。
同时,设于出口上方的红灯开始旋转。那是有异于常备灯橘中带红的红,真正显示有危险情况的警告红灯。骚动的声音响起,“难道!”竹中呻吟起来的那一刹那,无机质的女性声音从火灾通报器的扩音器里响起。
(二氧化碳灭火设备启动。留在防护区域里的人请于一二十秒钟之内回避)
设置在CIC和电气整备室等堆放了大量电子机器的房间里的二氧化碳灭火设备名副其实是释放出二氧化碳气体以灭掉火灾的系统。水或灭火剂不会让机器产生故障,相对的,如果人置身于释放出来的气体当中的话,几秒钟之内就会窒息而亡。是占据了损害控管室的仙石利用紧急监视控制盘遥控启动了这个系统。
(滚出我的舰艇!)
仙石在扩音器那头狂叫着,CIC陷入一片恐慌当中。宫津和竹中好像惊叫着什么话,但是在警铃声大作当中听不清楚。(如果要中止启动,请按下位于防护区域出入口附近的操作箱的紧急停止钮)的广播还没播放完,找到操作箱的紧急长好像已经按下了按钮但是警报并没有停止。
“电源被剪断了。全员戴上氧气呼吸器(OBA)!”
宫津大声喝道,OBA面具相继从墙上的柜子里被拿出来。这里只有使用CIC时最低限度需要的人员,因此没有人想到要离开房间。期间大家都警戒着可能会有飞弹或鱼雷袭击,但是控制着行的明森就不一样了。
英和跟另一个同伴走向OBA柜子,但是只要明森用两手控制住行,他就没办法接下OBA。明显的不安浮上那张痘疤脸,他的注意力离开了行。他的手臂力道微微地松开,抵在行脖子上的枪口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行把腰一弯,明森的手无法撑住,遂松开了行的手肘,那一瞬间,行使尽膝盖和腹肌的力量往上一伸,把头往他的下巴一撞。喀!行的头顶感受到下巴碎裂的感觉,同时用脚保持平衡回过头来。正想把OBA递给明森的穿着战斗服的男人那藏在面具底下的脸看似整个僵住了,然而此时行往前踢的脚尖锁住了他的喉头。
男人的身体往后飞,滑过电子海图的上方,倒在另一侧。把OBA抵在脸上的英和见状立刻拔出了贝雷塔,但是行的速度快了一步。
行用右脚踢飞了贝雷塔,紧接着一个回旋踢,踢中英和的腹部。在双手被反绑的态势下,行没办法保持平衡,就此滚倒在地上,但是这也在他的算计之内。
行用力扫过倒到地上,腹部被重踢,整个人失去平衡的英和的脚,随即立刻起身,一跃跳过趴倒在地上的修长身躯上方。
“如月!”
英和的怒气整个爆发开来,之后便是连续不断的枪声响起。子弹撞击迸散的火花弹在洞开的铁门的门框上,在通道的墙上挖出了一个个的小洞。行滚到通道上,几乎在同时,在CIC里鸣响的警报也停止了可能是仙石早一步停止释放二氧化碳的气体了。行隐约这样想着,同时在出来的瞬间就快速地观察过通道的状况,判断通往舰首方向的左边有退路,脚底一蹬,狂奔而出。“别逃!”英和大叫,枪声紧跟着响起。每动一下,铅线就吃进手腕当中,行知道自己在滴血,然而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仙石所在的损害控管室在舰尾的方向,但是通道右侧都被隔墙给挡住了。行认为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先甩掉追兵,便朝着十公尺前的舷梯跑过去,期间仍然有几声枪声轰然作响,墙上溅起火花。位于前方的VLS发射管制室的门打开,两个配备了机关枪,穿着战斗服的男人狙杀过来,行见状,滑也似地跳进舷梯当中。
此时,他和察觉了异状而从第三甲板跑上来的别的穿着战斗服的男人不期而遇,双方都感到意外。男人出于反射动作似地将机关枪的枪口朝上,行和他对望了一眼,抱着会跌落的觉悟,往阶梯上就是一踢。男人直接承受行整个人的正面冲撞,身体弹飞起来,纠成一团,滚落到阶梯下方,那一瞬间,行用自己的膝盖抵住男人的喉头。背部撞击在第三甲板的地板上的男人在下一瞬间就被行的膝盖制住了喉头。
被行落下的体势和体重整个集中在膝盖的力量一压,男人的颈骨发出碎裂的声音。把断气的男人当垫背,滚倒在地上的行听到楼上响起急追而来的脚步声,反手拿出放在男人腿上的零件包里的手榴弹。他本来以为是特殊战斗用的非致死性的类型,然而有些微凹凸的蛋形触感再再证明那是M26A1粉碎手榴弹。还好不是会火焰四射的燃烧手榴弹,不过也不是在狭窄的舰内可以随便引爆的东西。不知道周边有没有会诱爆的危险物品?行把舰内的构造图叫到脑海中,花了零点几秒的时间导出了结论,拔下安全针,塞进男人的腋下。
他一边在脑海中数着数,一边反手抓起机关枪往前跑。第一道隔墙距离不到十公尺。防水门虽然是敞开着,但是门框的墙却形成了一道防壁。很快就听到开始有爬下舷梯的几个脚步声,MP-5系列的机关枪独特的沉重连射声在背后响起。枪火将通道整个照亮,弹道的直线掠过肩膀上头。瞬间,行一跃,跳进隔墙的防水门内。
当他把身体靠上门框的那一刹那,干硬的轰隆声响起,无数的小石子撞击的声音在墙的另一头引起一阵骚动。待爆风扫过旁边之后,行把头往外探出一瞬间,确定隔墙对面的状况。
散落了无数的碎片的地板上趴着两个身穿战斗服的人。焦黑的痕迹以舷梯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开来,就在M26A1手榴弹爆炸地点附近的男人的遗体被炸得粉碎,面目全非。行看到碎片当中滚着一块像是手指头的肉块,他赶快站起来,靠上穿战斗服的男人的背。他屏住气息,避免吸进硝烟,努力地从碎片嵌入后脑勺而断气的两具遗体当中搜寻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
他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也知道反手能做的作业并不多。他拿出备用的枪弹匣,放弃其他的东西,只摸索着佩戴在遗体上的腰带中最需要用到的物品,终于找到似乎可以替代的东西。
找不到钳子固然遗憾,不过只要有刀子,就可以松开这可恨的铅线了。他用嘴巴叼住刀子,将备用弹匣插进屁股的口袋,反手抱起机关枪离开了现场。不久之后,真正的追击就会展开。仙石遭到包围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在这之前,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解开自己手上的铅线。
*
他知道封锁隔墙只能赚取一些时间而已。防水门可能被用燃烧器给烧断了吧?仙石听到铁片倒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几个脚步声已经来到眼前,他在紧急监视控制盘上输进了程式,以启动一连串的动作,然后藏身在仪表板的后面。
几秒钟之后,两次轰隆声取代了敲门声响起,门的两个锁链都弹开来。将铁门踢倒,藏身于门框左右方窥探着室内的两个穿着战斗服的男人在确认没有埋伏之后,一口气走进损害控管室里。
两人彼此掩护对方的死角,将拿到和视线等高的霰弹枪的枪口快速地上下左右晃动着。他们采行没有丝毫漏洞的突击队形,然而当他们看到在窗框上方旋转的红灯时,表情整个僵便。虽说是假船员,但是在舰艇上生活了一个星期之后,他们也具备了最低限度该有的知识。他们似乎了解到旋转的红灯意味着什么,赶紧作势要后退,但是为时已晚。在他们做出后退的动作的那一瞬间,从天花板上喷射而出的二氧化碳气体将他们两人整个罩住。
白色的气体笼罩着整个室内,惨叫声响起。戴着OBA面罩的仙石立刻站起来往门口跑去。他一脚踢开被气体罩住,揪着喉头的男人,滚到通道上来。在外头待命的男人看到他,露出惊愕的表情,然而也仅仅只有那么一瞬间,男人立刻将枪口朝上,但是仙石早了一步将脱下来的面罩往他脸上丢过去。
小型帮浦和面罩直接命中男人脸部,男人一个踉跄,出于反射地扣下了扳机。飞射出来的子弹掠过墙壁和天花板,打碎了常备灯。头也不回往前疾奔的仙石在男人重整态势之前应该是有足够的时间穿过被燃烧器给烧毁的隔墙防水门的,然而当枪口对准仙石的背部时,紧急监视控制盘执行了第二个程式。安装在通道的天花板上的洒水器开始一起喷出水来。
从旋转的洒水头呈放射状喷洒出来的水在墙上反弹,形成一道浓浓的水幕。失去了清晰的视野而四处乱飞的子弹撞击在隔墙上迸出火花,仙石将巨大的身躯塞进燃烧器所烧切出来的洞里面,来到防水门外头。然后直接穿过第三机械室和餐厅前面,在他跑向舰尾方向的时候,一身濡湿,穿过隔墙的男人连续发射克鲁兹枪。子弹在仙石脚边弹跳,仙石也拿起抢来的克鲁兹,来不及对准就扣下扳机。
没有枪座,在枪口的正下方有棒状的枪夹的克鲁兹枪大小只有一般大型的手枪那么大,连射时所产生的后坐力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强。没有用过机关枪的仙石发射出去的子弹也确实地命中了男人用来做为盾牌的防水门上,成功地牵制了男人的行动。仙石趁着对方停止开枪的空当,使尽全力往前跑,滑进位于调理室前面的舷梯。
他把升降舱口封起来,把克鲁兹的肩带缠在把手上,当成锁头将门固定住。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全身是汗,心脏不断地快速跳动,几乎都快爆炸了一样,但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他窥探着通道的左右方,确定从舰首方向的第二机械室前面到舰尾方向的第四居住区都没有人之后,仙石将克鲁兹架在腰际,开始往机械室那边移动。
出其不意的攻击顶多也只有这么多功效。即使是游击战外行人仙石也知道这一点。行有没有逃出来了?仙石一边想着,一边作动全身的神经,努力地搜寻敌人的气息。如果有船员跳出来,就用这把机关枪威胁,如果遇见英和的部下的话,就立刻扣下扳机。可是,正面看到对方时,自己开得了枪吗?自己是否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呢……
突然,他被这个思绪所攫住,不行,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正当他甩甩头,把意识叫回来,警戒着四周的时候。背后窜过一阵战栗,仙石赶紧回头。
他猛然地将克鲁兹的枪口往前指,前头站着一个穿着战斗服,身形华奢的人。和那没有表情,宛如看着一样东西似的视线对望的仙石来不及思考该不该扣下扳机,静姬就以如电光火石般的动作一把抓住克鲁兹的枪身。
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头缠上枪管,瞬间就将活门推进安全位置。射过第一发子弹的克鲁兹没办法发射了,但是在仙石发现这个事实之前,静姬就以另一只手打上仙石的下巴。
仙石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情况下,瞬间飞过半空中,背部直接撞击在地板上。在摇摇晃晃的视线中,仙石看到静姬将抢过去的克鲁兹丢到后头,朝着他逼过来,紧要关头,他拔出了插在腰际的布朗宁自动手枪。他来不及站起来,两手抓着枪,企图将枪口对准静姬,然而静姬一个跳跃,一口气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将布朗宁给踢了开来,动作还比仙石快得多。
仙石还来不及体会窜过手心的剧痛,赶紧想站起来,然而一道冲击接着又窜过来。静姬的脚踢在仙石的背上,不等仙石踉跄后仰,她的脚跟就直击仙石的胸口窝。仙石只觉得整个内脏都在晃动,头撞击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无助地抬头看着那岔开两腿站着的华奢身体和瞄准了自己的布朗宁手枪的枪口。
俯视着他的静姬的眼中甚至没有冰冷的色彩。彻彻底底地没有感情。那种看人的眼神就像看着路边的一颗石头一样。仙石没有即将面临死亡的真实感觉,回看着那对长睫毛底下的眼睛,被突然闪现的闪光和轰隆声给惊得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突然他听到附近有人倒地的声音。他是在费力地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閛才知道那是肩膀受到枪击的静姬被往后弹飞开来的声音。出于反射地回头看着舰首方向的仙石看到背靠在第二机械室的隔墙门的如月行将克鲁兹的枪口朝向这边。
“趴下!”
确定是行的声音这样大叫,仙石出于反射地依言行事。射出来的九厘米子弹朝着立刻站起来,正拿着刀子逼近仙石背部的静姬飞过去。看出弹道走向,往旁边一跃以避开子弹的她以像猫一样的轻盈动作在地上一个翻滚,利用手脚肌肉的力量往后方跳跃。
静姬跳飞开了几公尺的距离,在升降舱口的旁边着地,她的右肩上渗着血,但是她那没有表情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或恐惧的色彩。静姬两手支在地板上,以像青蛙的姿势瞬间静止不动,下一秒钟,只见她头上脚下地跃进舱口中。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当静姬那不像人的敏捷手脚让仙石看得瞠目结舌时,手上拿着克鲁兹跑过来的行立刻关上舱口,上了锁。仙石愕然地看着一边以熟稔的动作将克鲁兹的枪口左右舞动一边朝着这边靠过来的行的背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和行射过来的目光对望。
面临生死关头的眼神虽然尖锐又严峻,然而当中却又栖着几丝感情的动摇,错不了,这对眼睛是行的眼睛。仙石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地不知所措时,行倒是先开口说道。
“你是个大笨蛋。”
行粗鲁地说道,把左手伸了出来。手腕上虽然有被铅线绑过的痕迹,被擦破的皮也渗着血,但是握着的手心却是温热的。被他拉起来的仙石手忙脚乱地回答道“喂、喂!这是你对长官说的话吗?”可是行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捡起克鲁兹和布朗宁推给仙石,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跑起来。
“要去哪里啊……”仙石大叫道,但是没有获得理会,他被一只手上拿着克鲁兹的行拉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着舰尾方向狂奔。仙石拼命地摆动双脚跟上脚步,整张脸却撞上了突然停下脚步的行的背部。
行躲在隔墙的阴暗处窥探着前方的气息,仙石见状也一边摸着撞痛的鼻子一边环视四周。然而此时行已经确认完毕,再度往前跑,于是仙石落得再度被抓着衣领跑的下场。仙石赶紧加快脚步,费了好大的劲不让自己跌倒,之后整张脸又撞在突然停下来的行的背部。仙石摸着鼻子怒吼道“你有完没完!我又不是狗!”但是看到行突然回头把克鲁兹伸出去,问话不说就扣下扳机时,不禁整个人都呆住了。
枪声在通道上回响,子弹射在才刚要打开的第二机械室的门上,迸起火花。原来行用他的背部察觉到了沿着机械室下到第三甲板上来的英和的部下们的气息。对方开始反击,看到以门为盾拿着克鲁兹猛发射的两个穿着战斗服的人,仙石也扣下了已经是全自动化的机关枪的扳机。弹道交错飞窜,『疾风』舰内已经完全化为战场了。
*
“静姬受伤了……”
声音当中隐含着让人为之悚然一惊的冰冷气息。在终于回归沉静的CIC里,宫津忍不住回头看着手上拿着无线电对讲机的英和。
因为舰内开始进行战斗了,无线电的收发都改用耳机进行。其实只要用备用的无线电就可以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了,但是宫津并无意这么做。他认为,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只懂得操舰和处理舰载兵器的自己已经帮不上忙了。老实说,当如月行逃走时,他甚至有好一阵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么他们两个人呢?……。是吗?知道了。可以不择手段。务必要杀掉他们。”
英和的语气听似冷静,却隐含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色彩。宫津断定,那不纯粹是因为计划遭到阻碍而产生的怒气。被怨念作动的人往往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人的怨念。是身为工作人员,对拥有和自己一样,甚至超乎自己能力的对象所产生的一种扭曲的嫉妒?抑或是因为静姬受了伤?宫津出于反射地这样想像之后,随即又更正了想法。
他不认为英和和静姬之间有超乎长官和下属的关系。英和为了把‘GUSOH’送上『疾风』,让静姬背负起引爆客机这个极度危险的任务。在航行当中,英和也把静姬当成一个部属来对待。至少在他们之间嗅不到一丝丝男女关系的味道……
当宫津脑海中思索着这些他不该去推测的事情时,“怎么了?”竹中说道,质问英和。发现自己出了神,宫津这才自觉到自己已经累了,他赶紧整理好救生衣的衣领看着他们。
“所谓的困兽之斗。不用担心,很快就可以解决了。”
英和盈盈地笑着,相对地,皱着眉头的竹中眼中有着变得更加浓烈的反感色彩。听到资深伍长的声音之后,莫名地产生提心吊胆的感觉的人不只有竹中一个。坐在仪表板前面的那些初任干部们的背影也失去了之前的沉稳感,不断地窥探着彼此的脸色。CIC开始弥漫着色彩不协调的空气,宫津有感于此,只好把目光落在监视摄影机的影像上,为自己的视线寻求一个落点。
积雨云叠叠层层的盛夏天空一片蔚蓝,没有任何一艘船影的海面显得风平浪静。一只海鸥不理会在小小的舰艇上上演相互杀戮的人类的悲哀,飘飘然地飞越过画面。
*
也许是发现终归只是浪费子弹而已吧?持续好一阵子打在隔墙的防水门上的枪弹声停止了。仙石被行拖着跑向舰尾的方向,关上从后面算来第三个的防水隔墙,挡住追兵。当然以目前的状态来讲,这样并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那些人会立刻撞破隔墙冲进来的,怎么办?”
仙石关上通往第二甲板的舷梯升降舱口,呼叫着把用来代替锁头的肩带缠卷在把手上的行。两人以形同固守城池似的模式躲藏着的区域有和第四居住区、第二炮台连接的扬弹室、电气整备室和第二发电机室,还有舵取机室。舷梯和升降口舱口有三个,如果英和等人用燃烧器将这些东西都烧毁一鼓作气冲进来的话,他们根本无能防御。如果把隔墙也算在内的话,他们可以从四个地方冲进来,相对的,他们两人就只能布起两人份的弹幕来加以抵御。仙石是抱着会被逼入绝境的心理准备这样说的,但是一一将舱口关闭起来的行却极其地冷静。
“这里是进水区域的正上方。他们应该知道,如果随便破坏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行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仙石这才想起脚底下的第四甲板泡在水中,忍不住说“原来如此……!
你真聪明。”
行可不是随便乱窜跑到这里来躲藏的。通往第四甲板的舱口如果被打开来,本来已经不再进水的进水区域的空气将会一起流出,再度引发进水。也就是说,这个区域是止住进水的最后一道墙。
如果将封锁这里的隔墙和舱口都破坏掉的话,就会阻止空气的流动,无法阻止水的流入,连第三甲板都会跟着进水,『疾风』的船体就会倾斜至无法控制的程度——或者就会整个沉没。而现在行选择固守在进水区域的正上方,以不能破坏的隔墙为盾牌,形同是拿『疾风』来当人质。
“明白的话就赶快帮忙。先把通往第四甲板的舱口的锁松开。当感应器感测到解锁时,他们就会发现到我们的意图,就不敢轻易出手了。”
行用命令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使得仙石原先的感佩心情顿时都烟消雾散了。“……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子。”仙石一边嘟哝着一边开始松开三个地板上的升降舱口的锁。
因为刚才爆破了隔墙,现在已经开始进水,封锁区域的水位大概有人那么高了吧?仙石一边松开锁,一边回顾从昨晚开始好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的自己,突然想到一个很简单就可以逃离这里的方法,遂抬起头来。
“我说啊……!我们从这里下去吧,穿过舰底的破洞逃到外面去,怎么样?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上甲板上有人监视。当我们把脸探出水面时,就会落得成为射击目标的下场。”
行很干脆地就加以否定,仙石不悦地抬头看着他,但是仍然不死心地想着方法。如果用小型呼吸帮浦,要不就是用OBA的氧气帮浦在海中游水,好让监视者看不到的话?不行,要以潜水的方式游过十公里的限制海域是不可能的事。再怎么努力,顶多也只能撑一公里。再说,『疾风』的声呐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当他们疲累已极而把头探出水面时,就会被近距离防御武器(CIWS)给锁住……
“你为什么要回来?”
当仙石似有若无地思索时,行嘟哝着说。
啊?仙石回看着他,两人视线对上时,他的一颗心又莫名地狂跳了起来。
“刚刚我不是透过广播说过了吗?你要我说几次啊?”
行带着无法理解的眼神俯视着仙石。或许是他企图完全了解今后不管愿不愿意都要生死与共的同伴的心情吧?仙石思索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而且我忘了一样东西。”
“忘了东西……”
“笔啊,人家送我的笔。”(录入注:我去,赤果果的基情啊 ̄ ̄ ̄ ̄我早就说他俩有JQ嘛 ̄ ̄)
话说出口之后,仙石突然觉得很难为情,避开了行的视线,专注地做开锁的工作。他感觉有一道视线刺痛着背部,偷偷地回头瞄了一眼,和行视线对望之后,行喃喃地嘟哝道。
“……果然是个笨蛋。”
真是太不可爱了。(录入注:我再去,基情四射啊 ̄ ̄ ̄ ̄)
“要你管!”仙石顶了回去,正想回头继续工作时,听到一个轻微的喀咚声,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紧接着是马达启动的声音。他和行对望着,“那是什么……”他环视着四周问道,发现声音来自第二扬弹室的方向,他便靠上去确认。
“好像是扬弹机的声音……”
仙石右手拿着克鲁兹,轻轻地打开门窥探。他看到分别负责装弹和装药的两座扬弹机像两根柱子一样耸立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也看到两个装填口都闪着启动中的灯号。往返于炮台和扬弹室的小型起重机作动,往装填口下降。仙石不解为何会启动,打开门正想走进里面,突然间,“趴下!”行怒吼着,整个人朝着他冲撞过来,他顺势滚倒在通道的地板上。
一个足以撼动全身的剧烈音响轰隆作响,紧接着,爆风和碎片从扬弹室的门口喷射而出。手榴弹塞进扬弹起动机里?仙石这样想时,衣领被行一抓,整个人被拖了上去,直接被送进位于扬弹室旁边的第四居住区。
行预测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的攻击,发现待在通道上无法逃过反弹在墙上的爆风和碎片,千钧一发之际便跳进最近的房间,这是正确的判断,然而却也是一项错误。钻过“曹”层级的船员们使用的第四居住区的门口的瞬间,铁球滚动的喀隆喀隆声从头顶上落下来,仙石猛然一惊,抬头看着天花板。看到和第二甲板的空调室相通的配线管,顿时了解那是什么声音,在行还没有交代之前,就赶紧躲到床铺底下。
果然,沿着配线管一路滚下来的手榴弹在还没有到达送风口之前就引爆了。配线管破裂,爆速达四百公尺的冲击波和铁片顿时在居住区里四处飞窜。无人的三层床铺被爆风扫倒,被撕裂开来的棉被和床垫在半空中乱舞,用两手抱着头蹲踞在地上的仙石再度被行拖了起来。
行口中好像叫唤着什么,但是暂时失去功能的耳朵根本听不到。仙石姑且不做他想,接过行塞给他的棉被,有样学样,把棉被从头上整个盖住,然后跟在行后头跳到通道上。第二度的爆炸撼动着第四居住区,用力地推挤着他们的背部。
扬弹室发生了第二次爆炸,从门口喷射而出的碎片爆风在通道上卷起漫天的漩涡。用来代替防空头巾的棉被被掀飞开来,热风直接吹到脸上。仙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没命地往舰尾方向逃窜。朝着位于尽头的舵取机室狂奔的仙石觉得脚趾尖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手榴弹的黑色块状在地上滚动,撞击在舵取机室的门上。是从通道的送风口落下来的吗?如果正面遭受冲击,铁定全身被炸得粉身碎骨。仙石顿时呆立在原地,随即被行整个人冲撞开来,弹进了电气整备室。
紧跟在后头的行关上整备室的门,企图挡住爆风。但是手榴弹引爆的速度快了一步,窜过通道的爆风将门撞开来,瞬间行的身体也在半空中飞舞。
虽然被背下腹上的行当成了垫背,但是仙石仍然强忍着撑起身体,当他抬头看到天花板时,内心猛然一惊。这里也有送风口。仙石催着甩着头起身的行,想叫他赶快离开电气整备室,这时另一股爆风又窜过通道,将已经快松掉的整备室的门给整个扯了下来。爆烟覆盖了视野,硝烟猛烈地刺激着仙石的鼻孔深处,宛如在告诉他,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
“还不立刻住手丨。”
丝毫没有间断的爆炸声也撼动了CIC的地板。英和下令将手榴弹丢进扬弹机的起重机和空调室的配线管中,开始对仙石和行躲藏的区域进行攻击,宫津以像要扑上去的态势大声喝道。
“因为他们,有四个人被杀了,还有三个人失去了战斗能力。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可以用催泪瓦斯就解决得了的敌人。”
英和冷冷地回答道,那张端正的脸上露出虐待狂似的微笑。
“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们使用的手榴弹是不会对舰艇造成致命性的伤害的。”
“别说傻话了!如果配线管和起重机的封闭瓣遭到破坏的话,就没办法阻断空气了。只要他们打开通往进水区域的舱口,进水的状况就会影响到第三甲板。”
透过紧急监视系统的荧幕就知道舱口的锁被解除了。可见行和仙石是有意躲藏在进水的区域上头的。宫津认为,不让他们有喘息的空间,企图将他们炸死是后来才形成的理论,而英和堪称偏执的行动很明显的是出于个人的怨念。
以个人的感情来指挥部属是不被允许的。但是宫津没有立场当面这样批判他,因为他自己也正受到怨念的控制,因为他非常清楚,以‘GUSOH’来威胁日本政府的这个行动是极端构筑于个人情感上的恩怨的。
当他们两人宛如确认彼此的弱点似地对峙的当儿,英和发现到其他的船员们也开始对他投以责怪的眼神,遂轻轻地吐了口气。他不可能不知道,万一他坚持己见的话会有什么下场。英和看着宫津的眼睛,将手上的无线电对讲机凑到嘴边。
“停止攻击。封锁配线管和起重机。只要把两名入侵者禁个在里面就可以了。”
现场的气氛虽然略微缓和了,但是众人带着责难色彩的目光并没有改变。满意了吗?英和顶着这样的表情回应众人的视线,将对讲机放回腰际,然后离开了CIC。
这是不好的征兆。时间终于到了九点三十五分。距离最后的截止时限还有八个半小时。一直紧绷的紧张丝线能够维持到那个时候吗?宫津在心中扪心自问,结果,我是一个没办法坚持到最后的父亲啊……他对儿子低声说道。
“严密监控雷达,不可怠慢!”对船员们下令的竹中的声音刺痛着宫津的背。
*
待耳鸣停止,可以听到自己的咳嗽声为止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吧?爆音停止之后,仙石和行并不想立刻来到通道上,两个人瘫坐在硝烟弥漫的电气整备室的地板上,顶着被煤烟熏黑的脸愕然地看着半空中。
“……看来我们是捡回一条命了。”
“嗯,但是老是待在这里会变成瓮中鼈。我们得想办法跟外面的人联络才行……”
行环视被密封配电盘和控制盘给围绕着的电气整备室,站了起来。舰艇的电力都是从第一发电机室供给的,第二发电机室和电气整备室好像被排除在系统之外了。动作灯是绿色的,显示目前为待机状态。
“取得联络之后要怎么办?除非我们破坏他们的电达跟声呐,否则也没办法呼叫增援吧?”
“应该会有办法的。如果镇压部队能从舰底的龟裂处攻进来的话就有胜算。我安装在机关上的爆破装置并没有拆除,目前还装在上头。”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是真的吗”仙石惊讶地把身体往前探,“英和是这样说的。”行回答道。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到那边去?到机械室去就可以躲在那边,不用担心他们的炸弹攻击了。”
“他们打一开始就牢牢地守在那边的。你不是看到了吗?追兵是从机械室里跑出来的。”
行交抱着双臂,凝视着墙上的一点,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那张脸跟掩饰个人感情的冰冷表情,以及握着画笔时的真挚表情都不一样。那如假包换是一张判断状况,努力思索着可能付诸行动的战术的士兵的表情。
“从龟裂处入侵的镇压部队可以用燃烧器一边烧断隔墙一边往舰底移动。到达第一机械室的舰底检查舱口之后,装上炸弹。如此一来,也可以引爆我之前安装的炸弹……”
行整合紊乱的思绪似地背对着仙石兀自嘟哝着。如果真的付诸行动的话,『疾风』确实会在来不及发射飞弹的情况下就整个下沉了吧?但是,总归说来,这只是一个太过理想化的计划。仙石插嘴道“可是,舰底应该也有人监视吧?”
“如果被发现任何一点迹象就完蛋了。搭载着‘GUSOH’什么的飞弹就会直接打进东京。”
“只要让它不能发射就好了。”
行立刻回答道,看着仙石,仙石愕然地看着他的脸,随即领悟到行话中的意思。这里只有行跟他两个人。不管拟定什么计划,都需要靠他们独力去完成。仙石粗着声音说“别开玩笑了……”
“在这种状况下,光靠我们两个能做什么?CIC的武器管制系统是环状构造,上了三层防护措施的,再说从各个管制室都可以根据正常程序发射飞弹的。我们要如何瘫痪所有的系统?再说,我们连‘GUSOH’搭载于哪个飞弹都不知道啊。”
“刚才英和把你启动的爆炸当成政府发动的攻击,还想发射飞弹做报复。”
尽管仙石显得如此地激动,行却不予理会,再度露出思索事情的表情。
“后来被舰长他们阻止而打消了念头……然而当时,英和确实是毫不犹豫地想按下VLS的发射开关。”
“VLS的……”
“荧幕上跑出了自动控制的显示。如果‘GUSOH’是搭载于VLS的飞弹中的某一枚的话,发射控制应该是变成手动的才对。好让其他槽的飞弹都能够使用,只留下搭载‘GUSOH’的飞弹槽。”
如果是采自动控制的话,VLS会按照顺序从第一槽开始发射飞弹。如果‘GUSOH’是被搭载于十六座装填好的飞弹当中的一座的话,照道理说应该是设计成手动控制,以便能发射任何一槽的飞弹才对。
“也就是说……”
“我不认为是搭载于鱼叉飞弹上。如果把‘GUSOH’安装在上头的话,就要撬开密闭式的发射筒,移动露天甲板上的起重机,相当费事。从所有人员离舰到和『海风』接触为止顶多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应该没有完成这些作业的余裕吧?”
如果不是VLS,也不是鱼叉飞弹的话,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
“……是导弹吗?‘GUSOH’是装在那里的吗?”仙石呻吟道,行点点头说”八九不离十“。
“谁都不会想到英和会将王牌‘GUSOH’搭载在射程短又已经落伍了的飞弹上。可是以‘GUSOHH’的威力来说,射程距离根本不是问题。”
射程只有十八公里的导弹没办法直接命中市中心,但是既然‘GUSOH’具有足以毁灭东京的破坏力,那么极端说来,就算在『疾风』舰内使其破裂,也可以得到预期的效果。以高性能的VLS为诱饵,把重责大任交付给老式发射机的导弹。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不,绝对错不了。仙石心中想着。
“如果是导弹专家,应该也知道怎么加以破坏吧?”
行如此说道,仙石看到他脸上微微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不禁粗着嗓子说。
“好,既然知道是这样,那我们就立刻去破坏导弹吧!我们要想出离开这里,找到导弹的方法。”
从电气系统的配线到内部构造等等关于导弹的所有知识都深深地烙印在仙石的脑海里。让导弹短路,变成一堆废铁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仙石因为突然看到了胜算而显得兴奋异常,连身体的疲累都忘了,但是行却很干脆地否定了他“不行”。
“为什么!只要抱着粉身碎骨的觉悟,总有办法……”
“粉身碎骨之后又怎么样?就算我们破坏了导弹,只要他们把‘GUSOH’移往VLS,那事情并没有任何改变啊。”
说的有道理。仙石的激动情绪一口气冷却了下来,他再度瘫坐在地上。
“如果镇压部队没能在我们使导弹失去效用的同时发动突击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我们不能把这边的状况先传出去的话,根本没办法改变什么。”
警察或自卫队大概连他们留在舰上一事都不得而知吧?仙石为自己破坏了行的卫星无线电一事感到深深的懊悔,随即想到从英和的部属那边抢来的携带型无线电,便将插在腰际的无线电拿给行看,问他“这个可以用吗?”英和等人可能已经改变了无线电的周波数,目前无线电对讲机并没有接收到任何交谈。
“不行。DIS的监听系统再怎么厉害,还是无法接收输出功率这么低的无线电的声音。”
“那么手机呢?到居住区去找找船员们的个人物品,或许可以找到一个。这里已经在东京湾内,也许可以通话。”
“不要忘了相控制雷达完全开启作动当中。一般市面上的手机电波是传不出去的。”
“那么就到电信室去发无线电报吧。第二电信室就在舷梯的上方。我们可以强攻突破……”
仙石从衬衫当中拿出已经变温热了的手榴弹,行好像已经疲于应付愚蠢的同伴似地叹了口气。
“无线电是和CIC及舰桥相通的,你忘了吗?”
是忘了。仙石痛切地了解到自己的轻率,无力地靠在墙上。本来以为消失了的疲累感顿时加倍了似的,一股脑涌了上来。
不知道若狭他们怎么样了?是否顺利得救了呢?仙石环视四处冒起硝烟的第二电气整备室,终于想到了这件事。如果他们把我回『疾风』的事情传达上去的话……他心里想着,却又发现光是期待这样是没用的。在那种状况下,没有人会认为他能回得了『疾风』。精神错乱之余跳入海中,之后就行踪不明。呈上去的报告应该是这样写的。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如果在大家无法得知确切的状况下死去未免太过悲壮了。即便是写下离婚协议书的老婆赖子,他也希望她知道自己目前所采取的行动,他也想对女儿佳织留下几句身为父亲该说的话。在绝对孤立的海上,如果想把危机传达给其他船只或陆地上的人,寻求协助。这个时候该怎么办?目前任何一艘船只都备有紧急救难发讯机,但是以前都是用摩斯密码发出SOS的……
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仙石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将封密配电盘的盖子从一边打开,确认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是否可行。他不理会行一脸困惑的表情,打开第三个盖子,在地区电源的开关和配线当中找到想要的东西时,仙石再度在脑海中确认那个方法是否可行。
“只要在不为舰内的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把讯息传送到外面去就可以了,对吧?”
仙石窥探着密封配电盘当中说,行以充满疑惑色彩的声音回答。
“嗯……”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仙石判断也许可行,便回头看着愕然地看着他的行。“好,只好碰碰运气了。把你刚刚所说的话简短地汇整成短文。”仙石说。
“你想干什么?”
行反问道,不过还是依言到办公桌前面开始找纸跟笔。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们无计可施是事实。就算只是争一口气,也要乘宫津和英和不备,将他们从『疾风』上赶出去。仙石心想这样想着,偷偷地兀自笑着。
“我要让你们看看,资深伍长可不是开玩笑的。”